康熙甲辰年八月二十六日,我住在潼川州射洪县金鳌山的清果禅院。走到寺院的三门时,我说:“这地方,空荡荡、直溜溜的,抓不着个把柄。古往今来多少人,还在这路口上找来找去。那我问你,路口到底在哪儿呢?”说完大喝一声,就走进去了。
在佛殿里,拈香敬佛。 说什么过去、未来、现在, 全都在这里头。 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彼此眉眼相对。 这三拜, 不能不恭敬地行礼。
在寺庙大殿里上香。 三宝的道场,全都仰仗着你。 僧众和睦相处,施主们增长福报和智慧。 秋风吹来,让我感到一阵寒意, 花儿盛开,清净的果实因时节到来而成熟。
开炉法会,上堂讲法。师父走到法座前,拿起请帖示意,说:“这虽然是纸上的墨迹,却包含了宏大的意旨,字字泄露天机,句句让人醒悟。各位添炭加煤,山僧只好顺风扇火,剖开佛祖的肝胆,提起人天的性命,弘扬正法眼藏。今天的大施主们一齐伸出手,扶起破沙盆,宾主相逢意气投合,定是灵山一同受记。大家还没听清,就请维那宣读一下。”指着法座说:“坐上曲录高床,踏着毗卢顶盖,只因为死过几回,当场才做这买卖。如今祖脉流通,毒害儿孙冤屈。”于是升座。拈起香说:“这一瓣香,在鸿蒙未分之前、阴阳未动之际,拈来在炉中点燃,祝愿当今皇帝万岁万岁万万岁,祈愿帝心与民心契合,圣体同日月长明。这一瓣香,如天普盖、似地普擎,在炉中点燃,奉献给满朝文武、天下官员、本省府州县、当道尊官以及两郡绅士,祈愿长久作为国家柱石,永远护持佛法,以及诸山禅德、眼前四众一同明了智慧正因,不忘记灵山付嘱。这一瓣香,不是眼睛能见、不是鼻子能闻,自从根源有据,而今痛憾不休,无背无面,片刻不离,无火无烟,昼夜常燃,在炉中点燃,专诚供养前住浙江嘉兴府东塔、后住四川夔州府梁山县双桂堂传曹溪正脉第三十五世本师破山大和尚,以报答深锥痛骂之恩。”整理衣服就座。上首敲椎说:“法筵龙象众,当观第一义。”师父竖起拂子说:“已经落到第二第三了。”僧人问:“清果寺结制,龙象踊跃,吐雾拿云,各吞宇宙,不知用什么法示人?”师父说:“清风敲翠竹。”僧人进一步说:“这样金鳌添瑞色,凡圣普沾恩。”师父说:“四海谁不归皇化?”僧人进一步说:“领会深恩先报主,管教日日太平时。”师父说:“夜深谁共御街行?”僧人进一步说:“祝国酬恩今已明,清果未结时如何?”师父说:“能为万物主。”僧人进一步说:“清果正结时如何?”师父说:“遍界不曾藏。”僧人进一步说:“枝焦叶落,果归何处?”师父说:“脑后看时更转精,游蜂竟不知何处。”问:“世尊未出母胎一句怎么道?”师父说:“烁破虚空。”进一步说:“出母胎后如何?”师父说:“看取令行。”进一步说:“且道与老和尚相差多少?”师父便打,于是说:“高提祖印,千山一贯;举唱宗乘,是水同源。敲骨打髓,木儿眼里滴泪;翻转面皮,石女脑后见腮。劈破虚空,单擎古镜,驱耕夫牛,夺饥人食,向空劫以前格外吐气,照用同时,人境俱夺,踏翻海岳,别觅知音,任是释迦老子不敢正眼瞧着。所以,开炉结制,锻尽凡圣命根;抽钉拔楔,销尽一腔痞块。明明在利刃快剑上藏身,万人头上翻筋斗,发机休落他人后。如果还没明白,更向三条椽下不妨超宗,异日通身手眼十方坐断。若到这般田地,何须画地为牢?是倒是,正好朝打三千、暮打八百。且道:结制祈嗣一句怎么道?”沉默片刻,说:“露柱怀胎久,担泉带月归。”又举例子:“临济远祖与王常侍一同进入僧堂,常侍问:‘这堂里的僧人还看经吗?’祖师说:‘不看经。’‘还习禅吗?’祖师说:‘不习禅。’常侍说:‘经不看、禅不习,做个什么?’祖师说:‘只教个个成佛作祖去。’常侍说:‘金屑虽贵,落眼成翳。’祖师说:‘我以为你是个俗汉。’法上座看来,王常侍与临济祖师宾主相逢,恰似买金遇着卖金人,针去线来毫不让价,当面掀开宝藏,只贵自识家珍。今日茂玄陈公舍世间难舍能舍之财来山办供养,请升此座,别无奇特酬谢所请,指出灶里有烟,金鳞每遇。如果有人问:‘这堂里的僧人还看经吗?’回答说:‘万花丛里过,一叶不粘身。’又问:‘还习禅吗?’回答说:‘满眼满耳。’又问:‘金屑虽贵,落眼成翳。’回答说:‘愁人莫向愁人说。’且道:与古人是同?是别?如果说别,皇天无二道,圣人无两心;如果说同,分明月在梅花上,看到梅花早已迟。”又敲椎说:“谛观法王法,法王法如是。”顿一下拄杖,下座。
陈漪玄、陈茂玄请师父上堂说法。有僧人问:“什么是第一玄?”师父说:“老虎舌头上伸脚睡觉。”僧人又问:“什么是第二玄?”师父说:“针尖上开铁船。”僧人再问:“什么是第三玄?”师父说:“一眨眼就过了三千大千世界。”有居士问:“什么是第一要?”师父说:“刚才听到赦免的文书到了。”居士又问:“什么是第二要?”师父说:“百万军中听号令。”居士再问:“什么是第三要?”师父说:“整个大千世界被一轮光照亮。”居士说:“请师父彻底说破,直接指示最高的一着。”师父便打了他一下,然后说道:“最玄妙,最难以指明,快如闪电也赶不上,像打火石的火花一样无法相通。回头转脑,另有一番家风。一念之间知道自己错了,耳朵发热脸发红。这是什么业障畜生,却能成为万物的根本?”于是举起拄杖说:“天上的星星都朝向北斗,人间的流水无不流向东方。”又举出例子:“苏东坡居士的悟道诗说:‘溪流的声音就是佛的广长舌,山的颜色无非是清净法身,一夜之间听到八万四千首偈子,以后怎么告诉别人呢?’护国寺的此庵禅师另作了一首诗说:‘苏东坡居士太多话了,想在声音和形色的关卡中透出身来,如果溪是声音山是颜色,没有山没有水才真让人发愁。’”师父说:“这两位大德各执一边。我再作一首颂:溪声山色都不是真的,谁相信无弦能发出妙音?声音形色都忘了,谁来做伴?大家一起吹灭灯火在黑暗中行走。”
周居士请我上堂说法。他问:“这一瓣香该在什么地方点燃呢?” 我说:“看你从什么地方开口问?” 他说:“还是请师父给个明白话吧。” 我说:“真不知该把你安顿在哪儿才好。” 他说:“这话正好说到我心坎上了。” 我说:“可别这么容易就满足啊。”
这时有位僧人问:“浮云散尽,太阳当空的时候,是什么境界?” 我说:“还是有点飘忽不定。” 僧人接着说:“千条江河映着同一轮明月,万户人家都迎来春天。” 我说:“这还是在门边打转的事。”
又有人问:“最高深的佛法,请师父指点。” 我说:“横握宝剑,号令天下。” 那人说:“这么说,三世诸佛都被一口吞尽了?” 我说:“重在流传弘扬。”
于是我说道: “每月初一十五, 大家耳闻目睹。 若要举扬向上事, 拨动耕牛牲畜。 法堂钟鼓震天响, 吓坏云中石虎。 自觉无处开口, 只好撒沙撒土。 弄脏凡圣鼻孔, 莫怪山僧粗鲁。”
又举一例: “应庵华和尚问密庵杰禅师:‘什么是正法眼?’ 密庵杰答:‘破沙盆。’”
我评论道: “依我看来,这问题像瘌皮猪蹭痒,将错就错; 这回答像无故惹祸,连累儿孙,好比在秤锤上锯木头。 再补上一段颂: 我师父害我破沙盆, 久煮清风待贵宾。 果真是无家飘荡子, 怎堪带着腥膻行?”
上堂。有僧人问:“佛祖在机缘未现之前就提起了正令,在极微小的蟭螟眼里舞动三台大戏。正当这个时候,是谁家的曲调呢?”师父说:“八臂哪吒在滚绣球。”
僧人问:“师父今天升座说法,四海的人都来做客,请问您如何回顾呢?”师父说:“天高云阔,万象端正。”
僧人进一步问:“那么,如果铜头铁额的硬汉来了,又该怎么办呢?”师父说:“正好打。”
僧人喝了一声。师父说:“这是吃饱了粥饭的力气。”
僧人甩了甩袖子。师父说:“钓尽了江里的波浪,珍贵的金鳞鱼却很难遇到。”
僧人问:“什么是明心见性?”师父说:“借了老婆婆的衫子,去给老婆婆拜年。”
僧人进一步问:“内心不执着于影子,外面也看不到形状,那它必定在什么地方呢?”师父说:“龙女的明珠,夜里也不收起来。”
师父于是说道:“海底的泥牛衔着月亮奔走,山岩前的石虎抱着幼崽安眠,铁蛇钻进了金刚的眼睛,昆仑山骑着大象,被鹭鸶牵着走。这四句话里,有一句既能放开、又能夺取,既能杀灭、又能救活。如果有人能把它挑拣出来,参学的事情就算完成了。这是高峰禅师一生的本事,检验遍了天下的僧人,没有一个人能超出他之上。不过看来这句话不经挑拣,我清果也有四句话:抽解撩衣正要用力,老鼠吞下铁柱须弥山醉倒,石羊头上瞎驴在睡觉,火里的乌龟眼睛在春米。这四句话里,有一句是先有本体后有作用,有一句是先有作用后有本体,有一句是本体和作用双双泯灭,有一句是本体和作用双双彰显。能把它挑拣出来,参学的事情就算完成了。”
上堂开示。
世尊拈花示众,这件事就像一家人之间的默契;迦叶尊者微微一笑,整个天地都跟着欢腾跳跃。
这是多么亲切自然!又是多么简洁明了!
儒家圣人说过:参悟我的道,就像巧妙准备了各种各样的驴马草料。
风吹过、树摇动、鸟啼叫、花含笑,这些平常景象里都有道,可别怪我这个山野僧人不给你指点什么玄妙的道理。
说完又拍了一下手掌,说道:美妙的舞蹈自然要配合着节拍,三台的乐曲应该催促大家一同起舞。
禅师上堂说法。有个僧人提问:“‘把庙门前的旗杆放倒’这句话,关系到天下所有人的性命。”禅师说:“只有你一个人不在其中。”僧人追问:“为什么我不在其中?”禅师说:“因为你的命根还没断。”僧人说:“和尚可别把好人当坏人压。”禅师打了他一下,说:“念你远道而来,我给你说个颂子:放倒门前旗杆,世间万物齐翻转,争斗从此平息,白云依旧绕青山。有人能领会这个吗?”禅师把禅杖架在肩上,说:“羚羊挂角在千山之外,还有羚羊在更高处。”
上堂时,禅师举出《圆觉经》里的一段话:“在任何时候都不生起虚妄的念头,对于各种妄心也不去刻意熄灭,处在妄想的境界中不加以分别了知,对于没有分别了知的状态也不去辨别真假。”
禅师接着念了一首颂:“秋天来了叶子就落,春天到了花儿就香,冬天寒冷白昼短,夏天炎热白天长,打渔的老翁睡得沉,任凭波浪茫茫。”
说完,他扔下拂子,说道:“海神知道这东西珍贵,却不知道它的价钱,就留给世间,照亮黑夜。”
射洪的沈县令和赵将军一起举办盂兰盆会,请我上堂说法。我指着法座说:“佛法要靠人来弘扬,就像逢场作戏一样自然。弹奏没有琴弦的琴,吹奏没有孔的笛子。家常便饭其实很平常,反而让人觉得惊奇。全部发挥正法,又有几人能当下明白?”于是升座。
一位僧人问:“十二类孤魂现在会投生到哪一道?” 我说:“满眼满耳都是靠谁的恩力?杜鹃啼叫的地方,百花正在盛开。” 僧人又问:“既然已经得到大自在,不知县主会增添什么福德?” 我说:“秋天的湖水平静时与天空相连一片碧蓝,文曲星高高照耀着紫微星。”
问:“什么是大渝的境界?” 我说:“任凭后浪推前浪,三三两两的船渡人过河。” 又问:“什么是境界中的人?” 我说:“青山只会消磨古今,流水又何曾洗清是非?” 又问:“什么是超越向上的事?” 我说:“白鹭飞过影子落在秋天的江水,风送渔船靠岸。”
接着我开示道:“波斯人仰头看见自己的鼻子贴着眉毛,秋天的太阳在天空解开了束缚。超出机先的动作哪里是跟着声色跑?本来何曾沾过水和泥?因为被见闻和情识转来转去,所以还要回到见闻觉知的地方提起。灯笼眼睛突出在外面听,露柱张开两只手跳舞。这不是世间法,而是出世间法,只叫众多孤魂脱离阴间的痛苦。
这样说也是对,但如果执着于认为有生有死,就像在铁牛背上割龟毛一样荒唐;如果执着于认为没有生没有死,就像在石女的腰边折断兔角一样可笑。抛开这两种说法,就常常安住在常寂光土中。不动起一个念头,就能见到自己的本性弥陀;不向前迈一步,就能往生到唯心净土。到了那个时候,天地之间都无法包容,凡夫和圣人也只是强加的名字。”
他大喝一声,用杖指着虚空说:“落霞与孤雁一起飞翔,秋水与长天同一颜色。”
斌吾文居士请上堂。有僧人问:“什么是清净的果位境界?”
师父说:“月亮圆满照着双溪流不走,山峰高耸野鹤像云钟。”
又问:“境界中的人是什么?”
师父说:“早晚钟鼓按时敲,拖犁拉耙力气足。”
又问:“人和境界已经蒙师父指点,向上追求宗门大事又该如何?”
师父说:“蓬溪的泥土好,射洪的盐咸。”
又问:“什么是转身的句子?”
师父说:“明月挂在青松上。”
又问:“每个人都把持着灵山头顶,步步脚下要寻找真理,为什么学人找不到?”
师父说:“突出得难以分辨。”
又问:“把持住就天翻地覆,放手就天下太平。”
师父说:“千万别胡乱传递消息。”
于是说:“一二三四五六七,灶上黑鸡夜晚独自立,七六五四三二一,渔翁船上乱七八糟。早早晚晚晚早晚早,没刻度的秤谁能称得分明?别把黄连当甘草,沙糖原本不是蜂蜜。一念还没生起时就去承当,万种声音又吹起无孔的笛子。痴人爱说骨肉亲情,懂得多反而自己生出荆棘。再作偈颂说:还也不还啊一也不是一,沩山只把净瓶踢走,云门纵然说六不收,哪比得上圆悟的一不立?”
在法会上,有位僧人提问:“每件事物都是佛,每样东西都是道,为什么面对面却看不见呢?” 禅师回答:“它没有面目。” 僧人又问:“打破虚空的人该住在哪里?” 禅师回答:“天上天下。” 接着禅师开示:“直接指向最高境界,快如石火电光,像羚羊挂角一样无迹可寻,草深一丈,人天都难以揣测,声闻缘觉二乘人胆战心惊。所以说:‘停下吧,不必说了,我的佛法精妙得难以思议。’” 于是喝了一声,就下座了。
腊月初八讲戒律时,法师上堂说法。 有僧人问:“虚空随着月亮走,为什么到不了家?” 法师说:“推也推不到前面,拉也拉不到后面。” 僧人又问:“那不停也不走的时候怎么样?” 法师说:“像个圆球劈不开,四面八方没棱角。” 僧人追问:“这是您自己的境界,那学佛的人该怎么做?” 法师抬手就打。 僧人又说:“打面饼要用本地麦子,唱本地歌得是会唱的本地人。” 法师说:“针扎不进灵气。” 僧人正要礼拜,法师又打,僧人和法师同时大喝,法师再打,僧人又和法师同时大喝。 法师说:“没眼儿的铁锤对扔。” 接着解释道:“拖到腊月初八,两头扁担都抹平了,波斯商人看见春风笑,一场没着落。在声色世界里翻身,是千年老行家。 你们说说还有没有虚空里生花的人?如果没有,我就说个偈子:持戒修行要精进,这是成道的基础;稍动杂念就陷污泥;忘了情感和事物,哪还分持戒犯戒?做个砸开枷锁的人吧。”
上堂开示时,师说:“古人讲:月亮初生时像‘一’,没有长角的铁牛在少林寺这里打瞌睡。月亮一变二,光脚的印度人走进热闹的集市。月亮再多,就成了‘三’,冰是从水结成的,青色是从蓝色里形成的。”
师接着问:“你们说说,什么能叫作铁牛?”然后他提起了自己的左脚。又问道:“什么能叫作波斯人?”又提起了自己的右脚。
师继续说:“能看出这里说的啥意思,那冰生于水、青出于蓝的道理就懂了;如果还琢磨不透,那就只能自己提着瓶子去买村酒,再穿上衣服来做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