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
我这个人不聪明,一辈子只知道儒家那一套,没弄明白禅宗的根本道理,哪能讲清楚禅理呢?但现在这位莲月大师,是临济宗传承法脉的人,我不能不想到我们家乡的雪窦山。我们家乡的雪窦,是座古老的名山,荒废了好几百年。明朝崇祯年间,被石奇和尚开荒除草,开拓成大乘道场,现在被称为伟林。这一派是从天童寺分出来的,而根源是临济宗,因为天童寺的密云禅师继承了从葱岭传来的法脉。明朝天启年间,他在废弃的旧址上重新兴起,聚集僧众,广传教法,经常有不下几千僧人,到现在六十多年了,道场的兴盛,在东南地区的禅宗里算是第一,临济宗几乎湮没的宗风,确实在这里大大振兴了。啊,密云禅师!真是临济宗的后身啊。根据记载,达摩祖师辞别梁武帝后,就折了一根芦苇,渡过长江向西去,在少林寺西边的房舍住下,面壁九年才离开。后来宋朝的云奉出使西域,在葱岭遇到祖师,这才知道达摩最终是回了西天,从那以后就杳无音信了。等到密云禅师来到天童寺,临济宗的门庭就焕然一新,蓬勃发展,那些到各地去演说法要的,实在有很多门徒。唯独石奇和尚振兴我们家乡,应验了名山的梦境,在雪窦古寺住持,这期间的开创建设,招引僧众,普度众生,其盛况不亚于天童寺的巍峨辉煌,真是大观啊。莲月大师是密云禅师的徒孙,石奇和尚的侄子,同属一脉,嫡传法嗣,他从天童寺扫塔后回到玉泉寺,到现在已经七年了。我在本县当县令,到寺里拈香,在方丈室遇到大师,高兴地叙旧,看他的容貌举止、言谈文章,引经据典,虽然身在僧侣之中,仍然不失儒者的气度,似乎也有点九年面壁的证悟迹象吧?考察他游历所到的地方,在夜郎被当地的士绅先生们请到牂牁郡九青山的东印寺开堂说法,又在顺庆的鹤鸣山大建法幢。等到渡过三峡,又被众多士大夫挽留,在福昌寺的祖庭住了四年,由此可知他的德行和教法,和竺道生在虎丘山竖石讲法、殷七七让杜鹃花烂漫开放、了元把巨木运到门内,受到苏东坡、黄庭坚敬重这些事一样,都会流传不朽。现在玉泉寺被制台蔡大护法修缮,而我有幸高兴地看到它完工,它的规模宏伟壮丽,仅次于天童寺和雪窦寺。唉!临济宗的兴盛,又从这里可见一斑了。但我尤其有感慨。从前司马迁走遍名山大川,所以他的嬉笑怒骂,都能写成好文章。如今大师的游历,和这有什么不同呢?这期间吃云芝,遇石髓,真是心里有所得,手上就能应验。这个月,大师开堂接引度化,我知道他坐在法座上挥动拂尘,传授棒喝和衣钵的时候,都会像拈花微笑那样,洱海的龙王拱手聆听,顽石也会点头了。于是点燃一瓣香,来叙述个大概。偈语说:
乘着芦苇小船渡过慈悲的航程来到玉泉寺, 沉默的铁钵中自己生长出莲花。 四明山与太白山的智慧光芒长久照耀, 又见到了荆山上的祇树给孤独园。
康熙十七年十一月吉日,赐进士出身、文林郎、当阳县知县加一级,明俞廷瑞叩首敬撰。
玉泉莲月正禅师语录卷第一
上堂一
住在郢州当阳县玉泉山景德禅寺。康熙十五年五月初一,师父在江陵福昌寺接受邀请,拿起帖子给大家看,说:“打开信封,一张白纸,文采全都显露出来。再添上一点,棱角就太过明显了。为什么这样看呢?灵山会上佛陀的嘱咐,正法眼藏,全都在这里面了。要想让大家都明白,就请维那师宣读一遍吧。”
指着法座,说道:“这座宝华王座,既讲佛法,也讲世间道理。总之,就是要为三世诸佛、历代祖师争一口气。”大喝一声,又说:“遇到尊贵的,就让它显得低贱;遇到低贱的,就让它显得尊贵。”
禅师登上法座,说道:“在境界上辨别是非,固然是啰嗦;在语句下承担领会,也算不上机灵。还有能在机锋之前领会旨意、超越常规明白宗旨的禅僧吗?请站出来相见。”有僧人问道:“惟善禅师的法席、智者大师的道场,这两处设施安排,不知道它们的作用是不是相同?”禅师说:“看席面行酒令。”僧人进一步问:“如果遇到其中的人来了,该怎么接待?”禅师说:“格外安排。”僧人礼拜。
禅师于是说道:“动却没有动的机心,在十字街头落脚;静却离开静的境界,在万峰山顶横身。堆蓝山就在闹市里,闹市里就是堆蓝山。虽然有动有静,却没有动与静的形相;虽然正当来来往往,哪里又有往来的痕迹?所以说:法随着法运行,法幢随处建立。可贵的是宗风不衰落,正法眼藏流通。那么,转化境界、应对机缘的一句话该怎么说呢?云归青山颜色淡,水入碧潭更清澈。”
走进禅院。方丈说:“设立主人和客人,一问一答,机锋锐利,还是太过繁琐。在我这里,就算你口才像瀑布一样流利、眼神像闪电一样快,我也只拿出一根白棒,按照规矩给你了结公案。”
施主在熙子院请我上座说法。我说:“城市和山林,道理其实一样;云游僧人和车马行人,道路却不相同。在座各位,有没有眼光透彻、能看清一切差别的人?请出来交流切磋。”
有僧人问:“什么是玉泉寺的境界?”
我说:“堆蓝山下珍珠般的泉水。”
僧人追问:“那境界中的人是什么样?”
我说:“一拍手,珍珠般的泉水就涌出来。”
僧人又问:“人和境界都承蒙您指示了,请直接点明最关键的一句。”
我威严地大喝一声。
又有僧人问:“法鼓刚敲响,人天大众都聚集了。祖师的法令当前,该怎么展现?”
我竖起拂尘,问:“看见了吗?”
僧人说:“布裤大师今天来了。”
我说:“要让天下人都一同看见。”
僧人说:“祖师堂前新说法,堆蓝山上又增光。”
我说:“仰望它,更加崇高。”
僧人礼拜。
我于是说:“云雾山谷幽深,松风水月呈现妙句;山林峰峦秀美,鸟语花香触发机锋。这现成的佛法多好啊,完全展现着本地的风光。何况这座山是隋朝智者大师的道场、神秀国师的法席。说到芳握的七尺乌藤、宗璉骑的三脚驴子,只有丹稜皓老得法自在,布裤上人提持法要,名声传遍天下。我山僧什么事都做不了,哪敢追随前贤的脚步?虽然这么说,但还有诸佛说不出来、祖师也拈不出的句子在。你们说说,是哪一句?”
我用拄杖指着说:“深泉涌出美玉常满座,峻岭堆叠蓝色欲接天。”
开炉,上堂。师父说:“祖师的机锋像铁钳铁锤一样厉害,真正的高手为什么不使出全力呢?要是遇到铜头铁额的硬汉,往他脑门上一敲,就能撞出火星来。大家当中,有敢站在炉边不怕火烤的,请出来互相较量较量。”
有个僧人问:“夏天已经过去,冬天又来了,师父您是怎么应对的呢?”
师父说:“就是现成的样子。”
僧人追问:“什么是现成的样子?”
师父说:“坐在玉泉池边,蜡烛更觉得冷;打开炉子,松木的火焰反而更高。”
僧人礼拜。
师父接着说:“智慧就像大火堆,靠近了就会烧到脸。”他用拄杖在地上画了个圆,说:“我就把这智慧当作炉子,你们这些人全身都在里面,一起经受锻炼。你们说说,一锤子就打成的时候,该怎么使用?巨大的熔炉里炼出锋利的器具,保证你碰到哪儿,哪儿就露出锋芒。”说完,用拄杖拍了拍禅床,就下座了。
上堂。有个僧人问:“南边有曹溪,北边有玉泉,两处的禅宗风气,是相同?还是不同?”师父说:“说相同就都相同,说不同就都不同。”僧人进一步问:“相同不同先放一边,什么是菩提树?”师父说:“为什么不砍倒?”僧人问:“什么是明镜台?”师父说:“为什么不踢倒?”僧人问:“为什么秀祖师说有,六祖师说无?”师父说:“为什么不把两头都截断?”僧人说:“今天和尚您这是按规矩结案了。”师父便大喝一声,僧人礼拜。师父于是说:“十五日以前总说佛法,十五日以后总说世俗道理。正当十五日这一天,是说法佛法的?还是说世俗道理的?”师父展开两手,说:“这是无字的法印,佛法、世俗道理,世间万象,一印全部印定,大家看见了吗?”师父用拄杖指着说:“堆蓝山是毗卢遮那佛的头顶,珍珠泉是释迦牟尼的宝藏,狮子岩是文殊菩萨的床榻,观泉亭是普贤菩萨的家舍,坐禅洞是智者大师的道场,赤壁岩是关云长的面目,妆镜台是观音菩萨的龛室,驿站是弥勒菩萨的楼阁,隋鼎中是临济禅师的鼻孔,铁塔上是达摩祖师的眼睛,且说说,山僧我的眉毛在什么地方?”师父把拄杖扔在地上,下座。
佛祖成道日上堂。师父说:“每年腊月初八,到处都在谈论明星,更何况我们这玉泉寺,更是被称为大祖庭。锤炼的炉火还没冷,龙象的脚步从未停歇。今天正是应景的时节,我们要遵循古老的典范。”竖起拄杖,说:“释迦老头儿来了,他来借我这山僧的拄杖说法。大家看见了吗?”用拄杖画了一个圆,说:“奇妙啊!”用拄杖在圆中点了一下,说:“奇妙啊!”又用拄杖指着说:“奇妙啊!奇妙啊!”把拄杖在地上顿了一下,说:“当年雪岭的公案还在,这次拿出来更要好好叮嘱。”
新年第一天,方丈上堂说法。院主问:“年年有头,月月有尾。今天元旦是三百六十天的第一天,什么是第一句?”禅师竖起拄杖,说:“每次拿出来,每次都是新的。”院主接着问:“那什么是最后一句?”禅师把拄杖往地上一顿,说:“既然从拄杖开始,也还归拄杖结束。”有僧人问:“从前世尊在灵山说法,展现的是什么手法和眼力?”禅师说:“扭转乾坤。”僧人又问:“今天和尚您在玉泉说法,是什么手法和眼力?”禅师说:“同一个坑里,没有不同的土。”僧人问:“天得到‘一’就清明了,这怎么样?”禅师说:“天因此变得高远。”僧人问:“地得到‘一’就安宁了,这怎么样?”禅师说:“地因此变得厚重。”僧人问:“君王得到‘一’怎么样?”禅师说:“天下太平。”僧人问:“出家人得到‘一’怎么样?”禅师说:“一生庆幸快活。”僧人礼拜,禅师朝他脊背打了一棒。僧人回到众人中,禅师于是说:“旧年本来就是新年的旧,新年又来自旧年的新,新年的节令由旧年转来,五九过完就已经是春天了。所以,山川、草木、风和日、烟和云,都是新年的气象;东家喝酒,西家喝茶,敲锣打鼓,社戏村歌,都是新年的礼乐。”把拄杖往地上一顿,说:“只有我这山僧的拄杖子,不管年份新旧,碰着了照样打人。”竖起拂尘,说:“拂尘听我这么说,心里觉得不公平。出来问拄杖子,说:‘木上座!元旦这开年大吉的日子,你为什么也要打人?’拄杖子回答说:‘新年没什么好祝贺的,早点帮大家参透法身。’”禅师用拄杖敲了一下禅床,下座了。
解制日上堂。有僧人问:“结夏安居的期限已满,请师父做个圆满结束的仪式。”师父便打了他一棒。僧人接着问:“如果就这样结束,那又该怎么样呢?”师父说:“脚下每一步都是解脱的地方。”僧人说:“草鞋踏破关山积雪,四海春风任我自由。”师父说:“也得看着脚下走路。”
僧人问:“什么是结夏安居的关键一句话?”师父说:“滴水成冰。”僧人问:“什么是解制的关键一句话?”师父说:“东风转暖。”僧人问:“既不结也不解的时候,又是怎样呢?”师父说:“正好做一个清闲无事的人。”僧人礼拜。
师父于是说:“结制也好,解制也好,抓住与放开,不必另求别处;长期也好,短期也好,横来竖去,都须要一同领悟。悟得彻底,参得透彻。”师父敲了一下拄杖,说:“结制也在这里,解制也在这里,长期也在这里,短期也在这里。今天胡善珍、谭玉铉两位居士来山上设斋供养,为大家庆贺赞叹,正是要大家从这里转身吐气。如果真的能穿破天下人的鼻孔,坐断天下人的舌头,玉泉的拄杖就交给他们来提持。如果只是观赏风景,看五湖的辽阔,经历烟水,游历百城的遥远,东找西寻那些老糊涂,南寻北访真正的知己,玉泉的拄杖也不会放过。你们还知道拄杖相助的地方吗?每人脚跟下各打三十,走出去到各处,意气用事的人太多了。”师父大喝一声,敲了下拄杖,下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