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
余不敏,生平仅知儒行,未谙宗门大旨,何能阐扬禅理?但今莲月大师系临济传灯,不能无乡山雪窦之感。余乡雪窦,古名山也,荒废者数百年。明崇祯间,为石奇和尚垦荒辟芜,开拓大乘,今称伟林焉。其派分于天童,而祖于临济,盖以天童密云师接葱岭只履之系。明天启中,聿兴废址,集众广教,恒不下数千僧,阅今六十余年,道场之盛,东南宗为第一,临济湮远之模,实于此大振。猗欤密师!诚临济之后身也。按达磨辞梁武而别,即折芦一枝,渡江而西,止少林西舍,面壁九年乃去。后宋云奉使西域,遇师于葱岭,然后知达磨终归西天,厥后竟邈乎不可闻矣。迨密师至天童,而临济宗门焕然蔚起,其演法于四方者,实繁有徒。独是石奇和尚振兴余乡,应梦名山,住锡于雪窦古刹,其间开创缔造,招提普渡,不减于天童之巍焕,洵大观也。莲公为密云之孙,石奇之姪,渊源一派,嫡有薪传,迺自天童扫塔归玉泉者,七载于兹。余宰当邑,拈香诣刹,遇大师于方丈,欢然道故,掬其容止文章,吞吐经史,虽身入淄俦,犹不失儒者气象,似亦有九年面壁之证候者乎?稽其飞锡所至,于夜郎为荐绅先生请于牂牁郡九青山东印寺开堂,又以顺庆鹤鸣山大建法幢。迨渡三峡,复为众士夫相留福昌祖席四载,则知其德行法教,与竺道生之竖石虎丘,殷七七之烂熳杜鹃,了元之运巨木于门内,为苏子瞻、黄鲁直雅重者,并垂不朽云。今玉泉为制台蔡大护法修葺,而余得乐观厥成,其规模宏丽,亚于天童、雪窦。呜呼!临济之盛,又见其一班矣。然余尤有感焉。昔司马子长遍历名山大川,所以嬉笑怒骂,皆成文章。今大师所游,何以异是?其间啖云芝,逢石髓,真有得之心而应之手者。是月也,大师开堂接渡,吾知其坐象挥麈,授喝衣钵者,皆拈华微笑,洱龙拱听,顽石点头矣。爰爇瓣香,以叙其略。偈曰:
我这个人不聪明,一辈子只知道儒家那一套,没弄明白禅宗的根本道理,哪能讲清楚禅理呢?但现在这位莲月大师,是临济宗传承法脉的人,我不能不想到我们家乡的雪窦山。我们家乡的雪窦,是座古老的名山,荒废了好几百年。明朝崇祯年间,被石奇和尚开荒除草,开拓成大乘道场,现在被称为伟林。这一派是从天童寺分出来的,而根源是临济宗,因为天童寺的密云禅师继承了从葱岭传来的法脉。明朝天启年间,他在废弃的旧址上重新兴起,聚集僧众,广传教法,经常有不下几千僧人,到现在六十多年了,道场的兴盛,在东南地区的禅宗里算是第一,临济宗几乎湮没的宗风,确实在这里大大振兴了。啊,密云禅师!真是临济宗的后身啊。根据记载,达摩祖师辞别梁武帝后,就折了一根芦苇,渡过长江向西去,在少林寺西边的房舍住下,面壁九年才离开。后来宋朝的云奉出使西域,在葱岭遇到祖师,这才知道达摩最终是回了西天,从那以后就杳无音信了。等到密云禅师来到天童寺,临济宗的门庭就焕然一新,蓬勃发展,那些到各地去演说法要的,实在有很多门徒。唯独石奇和尚振兴我们家乡,应验了名山的梦境,在雪窦古寺住持,这期间的开创建设,招引僧众,普度众生,其盛况不亚于天童寺的巍峨辉煌,真是大观啊。莲月大师是密云禅师的徒孙,石奇和尚的侄子,同属一脉,嫡传法嗣,他从天童寺扫塔后回到玉泉寺,到现在已经七年了。我在本县当县令,到寺里拈香,在方丈室遇到大师,高兴地叙旧,看他的容貌举止、言谈文章,引经据典,虽然身在僧侣之中,仍然不失儒者的气度,似乎也有点九年面壁的证悟迹象吧?考察他游历所到的地方,在夜郎被当地的士绅先生们请到牂牁郡九青山的东印寺开堂说法,又在顺庆的鹤鸣山大建法幢。等到渡过三峡,又被众多士大夫挽留,在福昌寺的祖庭住了四年,由此可知他的德行和教法,和竺道生在虎丘山竖石讲法、殷七七让杜鹃花烂漫开放、了元把巨木运到门内,受到苏东坡、黄庭坚敬重这些事一样,都会流传不朽。现在玉泉寺被制台蔡大护法修缮,而我有幸高兴地看到它完工,它的规模宏伟壮丽,仅次于天童寺和雪窦寺。唉!临济宗的兴盛,又从这里可见一斑了。但我尤其有感慨。从前司马迁走遍名山大川,所以他的嬉笑怒骂,都能写成好文章。如今大师的游历,和这有什么不同呢?这期间吃云芝,遇石髓,真是心里有所得,手上就能应验。这个月,大师开堂接引度化,我知道他坐在法座上挥动拂尘,传授棒喝和衣钵的时候,都会像拈花微笑那样,洱海的龙王拱手聆听,顽石也会点头了。于是点燃一瓣香,来叙述个大概。偈语说:
苇渡慈航到玉泉,无言铁钵自生莲。四明太白光长照,又见荆山祗树园。
乘着芦苇小船渡过慈悲的航程来到玉泉寺, 沉默的铁钵中自己生长出莲花。 四明山与太白山的智慧光芒长久照耀, 又见到了荆山上的祇树给孤独园。
康熙拾柒年黄钟月谷旦赐进士第文林郎知当阳县事加一级明俞廷瑞顿首拜撰
康熙十七年十一月吉日,赐进士出身、文林郎、当阳县知县加一级,明俞廷瑞叩首敬撰。
玉泉莲月正禅师语录卷第一
门人发慧录
上堂一
住郢州当阳县玉泉山景德禅寺。康熙十五年五月初一日,师在江陵福昌受请,拈帖示众云:「开缄白纸,文采全彰。重加一点,圭角太露。恁么见得?灵山付嘱,正法眼藏,总在里许。若要大家知,却请维那宣过。」
住在郢州当阳县玉泉山景德禅寺。康熙十五年五月初一,师父在江陵福昌寺接受邀请,拿起帖子给大家看,说:“打开信封,一张白纸,文采全都显露出来。再添上一点,棱角就太过明显了。为什么这样看呢?灵山会上佛陀的嘱咐,正法眼藏,全都在这里面了。要想让大家都明白,就请维那师宣读一遍吧。”
指法座,云:「此宝华王座,亦说佛法,亦说世谛,总要与三世诸佛、历代祖师出得一口气。」喝一喝,云:「遇贵即贱,遇贱即贵。」
指着法座,说道:“这座宝华王座,既讲佛法,也讲世间道理。总之,就是要为三世诸佛、历代祖师争一口气。”大喝一声,又说:“遇到尊贵的,就让它显得低贱;遇到低贱的,就让它显得尊贵。”
升座。师云:「境上辨别固是周遮,句下承当亦非唧溜。还有机前领旨、格外明宗底衲僧么?出众相见。」僧问:「惟善法席、智者道场两处施设,未审作用还同也无?」师云:「相席打令。」进云:「忽遇其中人来时,如何管待?」师云:「格外安排。」僧礼拜。师乃云:「动无动机,十字街头着脚;静离静境,万峰山顶横身。堆蓝山即在闹市里,闹市里即是堆蓝山。虽有动静,却无动静之形;虽当往来,安有往来之迹?所以道:法随法行,法幢随处建立。贵得宗风不坠,正眼流通。且转境应机一句作么生道?云归青嶂澹,水入碧潭清。」
禅师登上法座,说道:“在境界上辨别是非,固然是啰嗦;在语句下承担领会,也算不上机灵。还有能在机锋之前领会旨意、超越常规明白宗旨的禅僧吗?请站出来相见。”有僧人问道:“惟善禅师的法席、智者大师的道场,这两处设施安排,不知道它们的作用是不是相同?”禅师说:“看席面行酒令。”僧人进一步问:“如果遇到其中的人来了,该怎么接待?”禅师说:“格外安排。”僧人礼拜。
禅师于是说道:“动却没有动的机心,在十字街头落脚;静却离开静的境界,在万峰山顶横身。堆蓝山就在闹市里,闹市里就是堆蓝山。虽然有动有静,却没有动与静的形相;虽然正当来来往往,哪里又有往来的痕迹?所以说:法随着法运行,法幢随处建立。可贵的是宗风不衰落,正法眼藏流通。那么,转化境界、应对机缘的一句话该怎么说呢?云归青山颜色淡,水入碧潭更清澈。”
入院。方丈。云:「立主立宾,一问一荅,机锋峻峭,犹涉𦆆纤。山僧者里,只饶口似悬河、眼如掣电,惟拈一条白棒与伊据款结案。」
走进禅院。方丈说:“设立主人和客人,一问一答,机锋锐利,还是太过繁琐。在我这里,就算你口才像瀑布一样流利、眼神像闪电一样快,我也只拿出一根白棒,按照规矩给你了结公案。”
檀越任熙子院主禅悦请升座。师云:「城市山林,理惟一致;云水车马,道绝殊途。众中有两眼大开、千差同照者么?出来互相激扬。」僧问:「如何是玉泉境?」师云:「堆蓝山下珍珠水。」进云:「如何是境中人?」师云:「拍掌珍珠涌出来。」进云:「人境已蒙师指示,当阳一句请拈提。」师震威,喝一喝。问:「法鼓初挝,人天普集,祖令当机,作么显示?」师竖拂子,云:「见么?」进云:「布裈大师今日来也。」师云:「直教天下人同见。」进云:「诸祖堂前新举唱,堆蓝山上又生光。」师云:「仰之弥高。」僧礼拜,师乃云:「云壑幽深,松风水月呈句;林峦秀丽,鸟语华香发机。大好现成佛法,全舒本地风光。况此山乃隋时智者道场、神秀国师法席,谓芳握七尺乌藤、宗琏骑三脚驴子,惟有丹棱皓老得法自在,布裈上提持,名喧宇宙。山僧庶事无能,安踵前贤之辙?虽然如是,更有诸佛说不到、祖师拈不出底句在。且道是那一句?」以拄杖指云:「渊泉涌玉常盈座,峻岭堆蓝欲接天。」
施主在熙子院请我上座说法。我说:“城市和山林,道理其实一样;云游僧人和车马行人,道路却不相同。在座各位,有没有眼光透彻、能看清一切差别的人?请出来交流切磋。”
有僧人问:“什么是玉泉寺的境界?”
我说:“堆蓝山下珍珠般的泉水。”
僧人追问:“那境界中的人是什么样?”
我说:“一拍手,珍珠般的泉水就涌出来。”
僧人又问:“人和境界都承蒙您指示了,请直接点明最关键的一句。”
我威严地大喝一声。
又有僧人问:“法鼓刚敲响,人天大众都聚集了。祖师的法令当前,该怎么展现?”
我竖起拂尘,问:“看见了吗?”
僧人说:“布裤大师今天来了。”
我说:“要让天下人都一同看见。”
僧人说:“祖师堂前新说法,堆蓝山上又增光。”
我说:“仰望它,更加崇高。”
僧人礼拜。
我于是说:“云雾山谷幽深,松风水月呈现妙句;山林峰峦秀美,鸟语花香触发机锋。这现成的佛法多好啊,完全展现着本地的风光。何况这座山是隋朝智者大师的道场、神秀国师的法席。说到芳握的七尺乌藤、宗璉骑的三脚驴子,只有丹稜皓老得法自在,布裤上人提持法要,名声传遍天下。我山僧什么事都做不了,哪敢追随前贤的脚步?虽然这么说,但还有诸佛说不出来、祖师也拈不出的句子在。你们说说,是哪一句?”
我用拄杖指着说:“深泉涌出美玉常满座,峻岭堆叠蓝色欲接天。”
开炉,上堂。师云:「钳锤恶辣祖师机,好手何妨尽力挥?若遇铜头铁额汉,顶门一击火星飞。众中有当炉不避火者,请出来互相擎展。」僧问:「九夏已去,三冬复临,如何是和尚作用?」师云:「只是现成。」进云:「如何是现成句?」师云:「坐蜡玉泉池更冷,开炉松火焰弥高。」僧礼拜,师乃云:「般若如大火聚,近之则燎却面门。」以拄杖打圆相,云:「山僧即以般若为炉,汝等诸人全身在个中同经锻炼。且道一锤便就时如何发用?巨冶红炉成利器,管教触处露锋铓。」以拄杖拍禅床,下座。
开炉,上堂。师父说:“祖师的机锋像铁钳铁锤一样厉害,真正的高手为什么不使出全力呢?要是遇到铜头铁额的硬汉,往他脑门上一敲,就能撞出火星来。大家当中,有敢站在炉边不怕火烤的,请出来互相较量较量。”
有个僧人问:“夏天已经过去,冬天又来了,师父您是怎么应对的呢?”
师父说:“就是现成的样子。”
僧人追问:“什么是现成的样子?”
师父说:“坐在玉泉池边,蜡烛更觉得冷;打开炉子,松木的火焰反而更高。”
僧人礼拜。
师父接着说:“智慧就像大火堆,靠近了就会烧到脸。”他用拄杖在地上画了个圆,说:“我就把这智慧当作炉子,你们这些人全身都在里面,一起经受锻炼。你们说说,一锤子就打成的时候,该怎么使用?巨大的熔炉里炼出锋利的器具,保证你碰到哪儿,哪儿就露出锋芒。”说完,用拄杖拍了拍禅床,就下座了。
上堂。僧问:「南有曹溪,北有玉泉,两处宗风,是同?是别?」师云:「同则总同,别则总别。」进云:「同别且置,如何是菩提树?」师云:「何似斫倒?」进云:「如何是明镜台?」师云:「何似踢倒?」进云:「因甚秀祖道有,六祖道无?」师云:「何似两头坐断?」进云:「今日和尚据款结案去也。」师便喝一喝,僧礼拜,师乃云:「十五日已前总说佛法,十五日已后总说世谛。正当十五日,说佛法底是?说世谛底是?」展两手,云:「此是无文心印,佛法世谛,万象森罗,一印印定,大众还见么?」以拄杖指云:「堆蓝山毘卢顶门,珍珠泉释迦宝藏,狮子岩文殊床榻,观泉亭普贤家舍,坐禅洞智者道场,赤壁岩云长面目,妆镜台观音龛室,置邮馆弥勒楼阁,隋鼎中临济鼻孔,铁塔上达磨眼睛,且道山僧眉毛在甚么处?」以拄杖掷地,下座。
上堂。有个僧人问:“南边有曹溪,北边有玉泉,两处的禅宗风气,是相同?还是不同?”师父说:“说相同就都相同,说不同就都不同。”僧人进一步问:“相同不同先放一边,什么是菩提树?”师父说:“为什么不砍倒?”僧人问:“什么是明镜台?”师父说:“为什么不踢倒?”僧人问:“为什么秀祖师说有,六祖师说无?”师父说:“为什么不把两头都截断?”僧人说:“今天和尚您这是按规矩结案了。”师父便大喝一声,僧人礼拜。师父于是说:“十五日以前总说佛法,十五日以后总说世俗道理。正当十五日这一天,是说法佛法的?还是说世俗道理的?”师父展开两手,说:“这是无字的法印,佛法、世俗道理,世间万象,一印全部印定,大家看见了吗?”师父用拄杖指着说:“堆蓝山是毗卢遮那佛的头顶,珍珠泉是释迦牟尼的宝藏,狮子岩是文殊菩萨的床榻,观泉亭是普贤菩萨的家舍,坐禅洞是智者大师的道场,赤壁岩是关云长的面目,妆镜台是观音菩萨的龛室,驿站是弥勒菩萨的楼阁,隋鼎中是临济禅师的鼻孔,铁塔上是达摩祖师的眼睛,且说说,山僧我的眉毛在什么地方?”师父把拄杖扔在地上,下座。
佛成道日上堂。师云:「年年腊月八,处处话明星,况此玉泉寺,尤称大祖庭。钳锤炉未冷,龙象蹋无停。今日应时节,为遵旧典型。」竖拄杖,云:「释迦老子来也,来借山僧拄杖说法。大众见么?」以拄杖画一圆相,云:「奇哉!」以拄杖向中点一点,云:「奇哉!」复以拄杖指云:「奇哉!奇哉!」卓一卓,云:「雪岭当年公案在,者回拈出更叮咛。」
佛祖成道日上堂。师父说:“每年腊月初八,到处都在谈论明星,更何况我们这玉泉寺,更是被称为大祖庭。锤炼的炉火还没冷,龙象的脚步从未停歇。今天正是应景的时节,我们要遵循古老的典范。”竖起拄杖,说:“释迦老头儿来了,他来借我这山僧的拄杖说法。大家看见了吗?”用拄杖画了一个圆,说:“奇妙啊!”用拄杖在圆中点了一下,说:“奇妙啊!”又用拄杖指着说:“奇妙啊!奇妙啊!”把拄杖在地上顿了一下,说:“当年雪岭的公案还在,这次拿出来更要好好叮嘱。”
岁旦上堂。院主问:「年年有头,月月有尾。今日元旦乃三百六十日之首,如何是第一句?」师竖拄杖,云:「一回拈出一回新。」进云:「如何是末后句?」师卓拄杖,云:「既从拄杖起,还归拄杖收。」问:「昔日世尊在灵山说法,现甚么手眼?」师云:「拨转乾坤。」进云:「今日和尚在玉泉说法,是什么手眼?」师云:「同坑无异土。」问:「天得一以清时如何?」师云:「天所以成高。」进云:「地得一以宁时如何?」师云:「地所以成厚。」进云:「君王得一时如何?」师云:「天下太平。」进云:「衲僧得一时如何?」师云:「庆快平生。」僧礼拜,师劈脊打一棒。僧归众,师乃云:「旧年原自新年旧,新年又自旧年新,新年节令旧年转,五九尽时已是春。所以,山川、艸木、风日、烟云,皆是新年气象;东家吃酒,西家吃茶,敲锣擂鼓,社舞村歌,皆是新年礼乐。」卓拄杖,云:「惟有山僧拄杖子,不论年华新与旧,触着依然又打人。」竖拂子,云:「拂子闻恁么道,心中抱不平。出来问拄杖子,曰:『木上座!元正启祚之日,你为甚么也要打人?』拄杖子荅曰:『新年无可为称贺,早与诸人透法身。』」以拄杖击禅床,下座。
新年第一天,方丈上堂说法。院主问:“年年有头,月月有尾。今天元旦是三百六十天的第一天,什么是第一句?”禅师竖起拄杖,说:“每次拿出来,每次都是新的。”院主接着问:“那什么是最后一句?”禅师把拄杖往地上一顿,说:“既然从拄杖开始,也还归拄杖结束。”有僧人问:“从前世尊在灵山说法,展现的是什么手法和眼力?”禅师说:“扭转乾坤。”僧人又问:“今天和尚您在玉泉说法,是什么手法和眼力?”禅师说:“同一个坑里,没有不同的土。”僧人问:“天得到‘一’就清明了,这怎么样?”禅师说:“天因此变得高远。”僧人问:“地得到‘一’就安宁了,这怎么样?”禅师说:“地因此变得厚重。”僧人问:“君王得到‘一’怎么样?”禅师说:“天下太平。”僧人问:“出家人得到‘一’怎么样?”禅师说:“一生庆幸快活。”僧人礼拜,禅师朝他脊背打了一棒。僧人回到众人中,禅师于是说:“旧年本来就是新年的旧,新年又来自旧年的新,新年的节令由旧年转来,五九过完就已经是春天了。所以,山川、草木、风和日、烟和云,都是新年的气象;东家喝酒,西家喝茶,敲锣打鼓,社戏村歌,都是新年的礼乐。”把拄杖往地上一顿,说:“只有我这山僧的拄杖子,不管年份新旧,碰着了照样打人。”竖起拂尘,说:“拂尘听我这么说,心里觉得不公平。出来问拄杖子,说:‘木上座!元旦这开年大吉的日子,你为什么也要打人?’拄杖子回答说:‘新年没什么好祝贺的,早点帮大家参透法身。’”禅师用拄杖敲了一下禅床,下座了。
解制上堂。僧问:「圣制告圆,请师打个满散。」师便打一棒。进云:「便恁么去时如何?」师云:「脚下无非解脱场。」进云:「芒鞋蹋破关山雪,四海春风任自由。」师云:「也须看脚下。」问:「如何是结制一句?」师云:「滴水成冰。」进云:「如何是解制一句?」师云:「东风转令。」进云:「不结不解时如何?」师云:「大好一员无事道人。」僧礼拜,师乃云:「结制、解制,把住放行莫别参;长期、短期,横来竖去须同悟。悟得彻,参得透。」卓拄杖,云:「结制也在者里,解制也在者里,长期也在者里,短期也在者里。今日胡善珍、谭玉铉二居士来山作斋,与诸人庆赞,正要诸人向者里转身吐气,果然穿却天下人鼻孔,坐断天下人舌头,玉泉拄杖付伊提持。若是风景览五湖之阔,烟水历百城之遥,东西觅老冻脓,南北寻真知己,玉泉拄杖亦不放过。还知拄杖相为处么?脚跟下各与三十,走出诸方意气多。」喝一喝,卓拄杖,下座。
解制日上堂。有僧人问:“结夏安居的期限已满,请师父做个圆满结束的仪式。”师父便打了他一棒。僧人接着问:“如果就这样结束,那又该怎么样呢?”师父说:“脚下每一步都是解脱的地方。”僧人说:“草鞋踏破关山积雪,四海春风任我自由。”师父说:“也得看着脚下走路。”
僧人问:“什么是结夏安居的关键一句话?”师父说:“滴水成冰。”僧人问:“什么是解制的关键一句话?”师父说:“东风转暖。”僧人问:“既不结也不解的时候,又是怎样呢?”师父说:“正好做一个清闲无事的人。”僧人礼拜。
师父于是说:“结制也好,解制也好,抓住与放开,不必另求别处;长期也好,短期也好,横来竖去,都须要一同领悟。悟得彻底,参得透彻。”师父敲了一下拄杖,说:“结制也在这里,解制也在这里,长期也在这里,短期也在这里。今天胡善珍、谭玉铉两位居士来山上设斋供养,为大家庆贺赞叹,正是要大家从这里转身吐气。如果真的能穿破天下人的鼻孔,坐断天下人的舌头,玉泉的拄杖就交给他们来提持。如果只是观赏风景,看五湖的辽阔,经历烟水,游历百城的遥远,东找西寻那些老糊涂,南寻北访真正的知己,玉泉的拄杖也不会放过。你们还知道拄杖相助的地方吗?每人脚跟下各打三十,走出去到各处,意气用事的人太多了。”师父大喝一声,敲了下拄杖,下座。
宁南靖寇大将军顺承王请升座。师拈香云:「此瓣香英资独冠群品,浩气远凌万邦,爇向炉中,恭为祝严顺承殿下,伏愿龙标遥指风烟静,马足前冲疆域平。」三星和尚白椎。天宁惺公问:「揭开云面三千丈,放出溪山万派长,如何是玉泉得力句?」师云:「今日为顺承殿下祝香。」进云:「王今出师,远辟封疆,长胤禄位一句作么生道?」师云:「山高海阔,地久天长。」明旨问:「道为智者设,事为达者明。即今和尚明个什么?」师云:「眉毛在眼上。」进云:「如是则智者大师来也。」师云:「分明看取。」僧喝一喝,师亦喝一喝。进云:「旁观者清。」师云:「正要他具眼。」僧礼拜,师乃云:「高天厚地,山川日月露清辉;至德深仁,艸木昆虫沾雅化。帝力弘资,百华竞秀,皇风大振,万卉争妍,一一普贤境界,头头妙德家风,此是最尊最贵,不涉功勋,天然受用。今顺承殿下奉命南征,屯兵荆楚都城,真如寺空谷和尚来荆宣化,王乃延于祗园,阐扬临济宗旨。何期恩光远被,不惜山水之遥,特来玉泉,请山僧举扬定乾坤手眼。」竖起拄杖,喝一喝云:「露滴寰中,万物遂生复性;风生阃外,八荒尘静烟消。正恁么时,拈香祝国一句作么生道?一炷清香弥宇宙,普天匝地向唐虞。」
总制蔡大护法请开堂。师於邑侯手中接帖,示众云:「文星耀采,佛日腾辉,灵鹫拈华意旨,祖师棒喝心宗,尽在个里。若要当阳显露,不妨对众敷宣。」
指法座,云:「蓝岫为屏,紫云作盖,瞻之仰之,迥然独露。三世诸佛、历代祖师,同于此座一时出身。大众见么?巍巍没覆藏,看取顶𩕳上。」
升座。拈香云:「此一瓣香,呈瑞呈祥,最尊最贵,祝严今上皇帝圣寿万岁万岁万万岁,伏愿山河社稷风尘静,艸木昆虫造化均。」次复拈香云:「此一瓣香,奉为总督本省文武事务兵部尚书蔡大护法,伏愿雨露沾时,风行艸偃,旌旆指处,气静物安,干戈定而功勋懋,山海平而禄位尊。」又拈香云:「此一瓣香,奉为邑侯俞护法暨缙绅文学,伏愿琴清二水而泽沛群黎,采映三星而光生八座。劝俗则悉成邹鲁,养才则间出皋夔。」末拈香云:「此一瓣香,久蓄深山,痛经辣手,用舍行藏,权无适莫;不拘时节因缘,贵遇辽天鼻孔。此是第七回拈出,供养蜀东梁山双桂堂上破山先师,用酬法乳之恩。」敛衣就座。上首白椎云:「法筵龙象众,当观第一义。」师云:「祝无疆圣寿,赞远大皇猷;振佛祖门庭,开人天眼目。众中若有大方独步者,请出当机。」僧问:「方今圣朝,宁谧疆域,汗马南征,如何是安邦定国句?」师云:「皇风清海岳。」进云:「海宴河清时如何?」师云:「圣化洽封疆。」进云:「正是雕弓高挂狼烟息,万里讴歌贺太平。」师云:「大家庆赞。」僧问:「山有僊则名,水有龙则灵。玉泉重振,旌旆临筵,为是山灵?为是水灵?」师云:「掬水月在手,弄华香满衣。」进云:「有意气时添意气,不风流处也风流。」师便喝一喝,僧亦喝一喝,师便打一棒,僧礼拜,师乃云:「山僧住此山,已经五六载,曾将绵州曲对众唱一回,将谓闲闲地脱略过余生,岂知宰官绅士,大人大力、大智大用,扩一己同人之量,开十方选佛之场。事务未齐今已齐,法门未振今大振;山水重开生面,佛祖重开生面,山僧才力不足,浪受公请,提持大纲,只得据令而行去也。」乃高竖拄杖,喝一喝,云:「仲尼日月中天照,鹫岭乾坤盛世开。」
结制上堂。僧问:「如何是十方同聚会?」师云:「大家在者里。」进云:「如何是个个学无为?」师云:「更无别事。」进云:「如何是选佛场?」师云:「门庭出格。」进云:「如何是心空及第归?」师云:「决不相赚。」僧礼拜,师乃云:「玉泉今朝结却布袋口,虽与诸方同途,不与诸方同辙,毋论九旬、百二十日,惟悟为期。众弟兄!大家在者里眉毛厮结,从前论圣、论凡,论理、论事,论得、论失,论是、论非,都卢放下,东西不辨、南北不分,诸佛演说不到处、祖师拈提不及处,挨拶将去,直似万里一条铁。且道:计穷力极时毕竟向什么处转身?」蓦竖拄杖,云:「此是杨岐栗棘蓬。」复以拄杖画一圆相,云:「此是杨岐金刚圈。金刚圈早震威跳,栗棘蓬须奋志吞。」喝一喝,下座。
总制蔡大护法重修大佛殿题额升座。拈香,云:「此一瓣香,乾坤赋其正性,雨露培其灵根,爇向炉中,奉为总制大护法,伏愿股肱王室,永任栋梁之材;保持帝畿,长坚砥柱之力。」敛衣趺坐。溢天首座问:「张无尽参兜率悦,日月入怀;大司马修玉泉,有何祥瑞?」师云:「今朝杲日正当天,觌面威光尤烜赫。」进云:「龙得水时添意气,虎逢山势长威狞。」师云:「大家同证据。」僧礼拜,师乃云:「祗林祗舍树,园布黄金地,延佛饰精蓝,佛宣第一义。此第一义,君王本之以治国,垂衣宣化;宰官本之以摄政,兴让从仁;庶民本之以齐家,移风易俗;衲僧本之以悟道,超佛越祖。维兹玉泉,在唐、宋间皆演第一义之法席,帝王、后妃布金赐紫,宰相、学士入室叩关,但以华台隆替频更,殿阁急需再造,幸遇佛心大护法于王事忧勤之时、檄书驰骤之际,一展调羹之手,力扶释梵之宫,委官韩文炜、宋元相同为督修,经年功成,题云端现身以献。巍峨壮丽,非图止复前观;增补鼎新,尤冠古今胜迹。既然如此,且道第一义谛如何举扬?」竖拄杖,云:「见么?」复以拄杖画此○,云:「如是法轮如是转,不磨事着不磨功。」卓拄杖,下座。
请两序上堂。僧问:「佛祖风规,丛林榜样,未审法柄即今在阿谁手里?」师竖拂子,云:「高着眼。」进云:「还有么?」师云:「莫别求。」问:「宾主相见时如何?」师云:「两眼对两眼。」进云:「还某甲宾主句来。」师便喝一喝。问:「今朝立两序,和尚作么生施设?」师云:「云从龙。」进云:「又是甚么境界?」师云:「风从虎。」僧礼拜,师乃云:「抒一人之心以契众人之心,号令丛林而有准;竭众人之力以资一人之力,恢张法席而无虞。包藏万有为深山,吞纳百川为巨海,毕竟互为主宾,方能起倒平帖,彼唱此随元是兄呼弟应,千头百绪自然玉转珠回。不齐物而物自齐,风行艸偃;不立身而身自立,水到渠成。虽然如是,且道:众兄弟在者里动则同动、止则同止、忙则同忙、闲则同闲,毕竟向甚么处着力?」拈起拄杖,云:「济北门庭希久盛,大家提挈破沙盆。」喝一喝,下座。
江陵观音庵惟吉禅师请上堂。师竖拄杖,云:「拈起也壁立万仞。」掷拄杖,云:「放下也七纵八横。不拈、不放,把断要津,不通凡圣,智不能知、识不能识,三世诸佛口挂壁上,德山、临济饮气吞声,是以惟吉公自远来山,请山僧拨转者个关捩,令汝诸人向银山铁壁下得路出身来,孤迥迥塔尖撑日月,活鱍鱍水面涌珍珠,全体作用,虎骤龙骧,收放自在,玉转珠回。还知拄杖子竭力为人处么?」复拈拄杖,卓一卓,云:「洞庭水阔人难到,书信还因柳毅传。」又卓一卓,下座。
发仁樊居士请上堂。师云:「老僧昔在渚宫,虽打口鼓,东语西话,实无一法与人,是以樊公亦无一法可得,总未曾向紫罗帐里撒珍珠在。虽然如是,有时高高山顶立,有时深深海底行。老僧今住玉泉,此公远来再参,老僧曾于玉泉源头上拾得珍珠百万斛,不妨对众倾出几栲栳,令伊一生受用不尽。」乃以拄杖连击禅床,连喝数喝,云:「樊居士!从今已后不可将鱼目相溷也。何故?一喝不作一喝用。」又喝一喝,下座。
岁旦,远安涂副戎请升座。师云:「把定重关,境外一尘不入;坐断岐路,域中万物咸安。当其杀也,令不虚行;当其活也,化尤远被。平其所未平,抚其所宜抚,宁谧封疆,奠安海宇。」以拂子左右拂,云:「和风扫战场。」以拂子左右洒,云:「甘雨洗甲兵。力回禹甸芳郊,快睹尧天化日。今日远安涂护法当此军务繁难之际,来山中斋佛、斋众,请山僧播扬最胜大法。且乾坤大定一句作么生道?」又以拂子拂一拂,喝一喝,云:「狼烟息尽雕弓挂,虎帐风清龙剑长。」
邑侯俞护法请升座。师云:「德政弘敷,郊野化为善俗;仁心溥洽,林泉共乐清风。兴复名蓝,壮观山水;崇修圣迹,隆重禅流。立万世不替之徽猷,定万世不移之标格。五湖衲子趋风,四海后昆取则。奇特因缘,盖天盖地;过量事业,亘古亘今。惟我邑侯俞大护法率阖郡绅士请山僧主持法道,开堂祝圣。今当圣制告圆,原始要终,来山作斋,鼓励道心,旌表禅学,非是泛然庆赏,要见诸人九十日来㘞地一声消息。只如龙象队中如何拣辨?如何激扬?」竖起拂子,喝一喝,云:「选佛唯凭选佛眼,状元直取状元才。」复举:「僧问投子:『如何是一大事因缘?』投子云:『尹司空请老僧开堂。』」拈云:「投子老汉通身是手眼,将丈六金身作一茎艸、将一茎艸作丈六金身,奇特中最平常、平常中最奇特。玉泉者里如有僧问:『如何是一大事因缘?』即向他道:『俞邑侯请山僧选佛。』」
解制上堂。师云:「窥籓不入,据鼎不尝,渊明之流,攒眉归去。此等担板汉列在一边,口吞佛祖,眼盖乾坤,拈却炙纸帽子,脱却鹘臭布衫,老僧也要与他索九十日饭钱。在罗笼不肯住、呼唤不回头的,脚跟下三十棒,其余直须领出三门外自打。众中若有问:『今日解制,大家庆赏,因甚一味教人吃棒?』只向他道:『水清米白玉泉饱,莫学诸方五味禅。』」以拄杖击禅床,下座。
锡庵宜都统、凤翔邵铨部、嘉善陈参领重修佛殿,题额升座。师云:「隋时智者大师定力据座,汉代云长夫子神工刱基,从此开辟,历唐而宋,奉敕增修,遂成精舍,千百年来渐见颓落。邵大护法出师彝陵,入山览胜,目击灵踪,迺合力重搆,题神工再新四字。山僧升座拈提,却是一重新公案。」竖拄杖,云:「檀越向拄杖头上竖修琼楼玉殿,山僧将玉殿琼楼横挂拄杖头上,且道今人作用与古人作用是同?是别?」乃横按拄杖,喝一喝,云:「智者大师来说法,关夫子又现全身。」
毘卢殿新成,邑绅栗长伯、汪晦公二护法,院主任远,请升座。值雨,僧问:「如何是新毘卢境界?」师云:「壮丽来龙象,规模冠古今。」进云:「如何是境中人?」师云:「脚跟同点地,鼻孔尽辽天。」进云:「只如脚蹋毘卢顶、手把释迦臂的人来,和尚作么回互?」师云:「还要吃棒在。」进云:「为甚如此?」师云:「放过即不可。」僧问:「如何是毘卢印?」师竖拳,云:「无文无字。」进云:「还向拄杖头上放光也无?」师拈拄杖蓦头打,云:「正要放者一道。」僧礼拜,师乃云:「举棒下喝,转佛祖之枢机;竖拂拈椎,开人天之眼目。从上老古锥皆在此道场中提纲挈领,建立宗乘,兴大法云、澍大法雨,溥润有情种子,时势屡更,卒成艸莽。幸分守湖南登云张兵宪因王事入山,捐金鼎建,前院主莲藏董其事,今任公等竣其功,门庭高广,堂奥幽深,丛林壮观,山水生色,整出旧规模,总成新气象。山僧入此堂、升此座,只得随时作事,轰雷掣电,倾湫倒岳去也。」乃以拂子洒一洒,喝一喝,云:「龙得水时添意气,虎逢山势长威狞。」复云:「说法此时雨此时,机缘相济复相宜,倾湫倒岳袈裟湿,为系龙珠久奉持。」
荆州詹春寰、熊伯楼请升座。僧问:「广额屠儿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荆南居士远来请法,是同?是别?」师云:「人人鼻孔辽天。」进云:「个个脚跟点地么?」师云:「各人脚下各人知。」僧礼拜,师乃云:「三登九上,务明脚下重关;远访再参,为透当阳一着。权变古今语句,必须觌面拈提。」举:「世尊遣文殊往问维摩居士,文殊云:『彼上人者难为酬对。』及到维摩处,各说不二法门,独维摩默然。」师云:「维摩伎俩只是如此,文殊因甚道难为酬对?」竖拂子,云:「无者个在。山僧昔年在荆南曾与众居士酬对,未见有难易,近来遯迹玉泉,詹、熊二居士复来请益,先呈白拂一柄,请山僧说法,山僧即于拂子头上转身吐气,二居士纵有维摩之舌,易为酬对。何故?」竖拂子,云:「有者个在。大众见么?三世诸佛、历代祖师、天下老和尚,总在拂子头上放无量光、说无量法,说时默然,默然时说,尘说、刹说、炽然说,都卢共说无生诀。且道拂子有甚么长处?」以拂子左右拂,云:「百千妙义纵横施,大用现前无轨则。」复以拂子击禅床,下座。
本郡开先王邑侯请升座。僧问:「山青水秀,百倍光辉,今朝升座作么?」师云:「也要大家知。」进云:「凤彩龙文,新题在额,请师便道。」师云:「锦上铺华。」问:「如何是双桂宗旨?」师拈拄杖,云:「棒头有眼。」进云:「双桂千古茂,因甚堆蓝一枝独盛?」师云:「别有风流一段奇。」进云:「堆蓝山里隐狮子,观泉亭下起蛟龙。」师便喝一喝,僧礼拜,师乃云:「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人得一以灵。清则成天,宁则成地,灵则成人,皆本此一诚。本既同得,方称三才。郡侯王大护法赤手拈提,题诚以自成四字悬于方丈,虽为山僧相席打令,正欲诸人同得此诚、同得自成,复同成物。繇自成成物,便可恢张佛祖风规,昭示人天眼目,湖海衲僧必来取法,真是一点水墨,两处成龙。虽然如是,敢问大众:毕竟将甚么为诚?」喝一喝,云:「诣实供通,所成何事?」又喝一喝,云:「据款结案。山僧恁么酬唱,诸人还委悉么?」竖拄杖,云:「法海标从宦海立,名山胜水仰图书。」
复寰董居士、妙圆朱居士施田请上堂。僧问:「董居士光扬法道,与当时庞居士是同?是别?」师云:「别。」进云:「庞居士是何作用?」师云:「顶门上下手。」进云:「董居士又是何作用?」师云:「眉毛上放光。」进云:「依然是同。」师云:「一任拣辨。」僧礼拜,师乃云:「折脚铛中终日煮铁钉饭,无底钵内长年盛栗棘蓬,此皆山中道人家常活计,但吞吐不及者翻谓分外施设,争似本色打米饼保老种田博饭、鼓腹讴歌、鼻孔雷垂,更是真实受用?且不涉泥水,平常中自得一句作么生道?野老不知尧舜力,勾芒祭罢饷春耕。」复举:「法眼禅师参方,途中值雨,投地藏宿,地藏曰:『禅客自何方来?』曰:『南方来。』曰:『南方佛法何如?』曰:『商量浩浩地。』曰:『何如我者里种田博饭吃?』」师云:「法眼参方未具行脚眼,忍饥奔走,地藏虽显自己家风,却止得他人饥渴。老僧住玉泉数年来,炊无米饭,殷勤供众,秖欲饱人,幸有董、朱二居士着个方便,买得山前一片闲田地,效地藏之所为。」拈拄杖画此○○○云:「一亩一亩又一亩。大众见么?不用远向香积国中运神力托饭,只此数亩山田,取之不竭、用之不穷,堪作湖海道流、驴年供养。虽然如是,此二居士心中还有一事相劝大众未曾出口,老僧为伊说破。且道是那一事?寻常吃饭饱些吃,吃饱大家还饭钱。颂曰:董公赡众买山田,香积移来属玉泉,不管四来凡与圣,凭他应供到驴年。」
受刘贞甫为僧,上堂。师云:「布上吹毛,遗荣宫使明宗旨;殿前铲艸,选佛丹霞谙己躬。是恁么人,具恁么眼,转恁么机,发恁么用,师资遇合,水乳相投,真是后昆榜样。若不识好恶,徒出尘网,须发虽除,不堪持论。今贞甫居士,荆南大儒刘氏子,依山僧有年。者回来玉泉,欲预僧数,但非仅薙染为事。既有出群之志,应行出格之事。且如何是出格底事?越古超今须旷达,丹霄独步自腾腾。」复举:「盘山道:『似地擎山,不知山之孤峻;如石含玉,不知玉之无瑕。若能如是,是真出家。』大慧杲云:『育王即不然,若能如是,捏目生华。』」师云:「盘山若不知有,争解恁么道?育王捏目生华,莫谤盘山好。山僧另开一路,要与古人相见。似地擎山,须知山之孤峻;如石含玉,须知玉之无瑕。倘有人道:『与么正是捏目生华。』即向他道:『莫谤玉泉好。』」下座。
上堂。僧问:「昔日关王打供,今日陈居士作斋,是同?是别?」师云:「种豆不生麻。」进云:「即今智者大师还来受供也无?」师竖拂,僧喝一喝,师云:「如法供养。」僧礼拜,师乃云:「毘耶几许过香积?此去荆州一百七,不二门中不二人,看来个个维摩诘。既然如是,今人供养即古人供养,今古虽不同时,要且饭是米做。」以拄杖横香几上,合掌云:「是名真法供养如来,诸供养中最为第一。」复举:「庞婆入鹿门作斋,维那拈疏请回向,庞婆以梳子插髻后,云:『回向了也。』」师云:「维那向外与伊折合,庞婆显出自己家风,奇特人作奇特事,所以此话千古大行。今明性陈居士携清音甘居士入山作斋,维那不拈疏,作么生为伊折合?」以拄杖画圆相,云:「回向了也。恁么回向,且道与古人回向还有优劣也无?」喝一喝,云:「一片清风来宇宙,百华乱放尽飘香。」
竖藏经阁,上堂。师云:「玉泉古殿西,任氏藏经阁,迥出堆蓝山,巍峨冲碧落。秖缘风雨飘飖,岁月深远,虽存标格,非复前观。任氏诸生追先人慈航老居士功业,培后裔福基,存古制度,辟新规模,力为轮奂,推倒也横三竖四,扶起也百匝千重,贮诸佛海墨,立祖师门庭,奇特中奇特之事,殊胜中殊胜之因。当此鼎新之际,毕竟如何举扬?」竖拄杖,云:「种得菩提成大树,选为廊庙栋梁材。」卓拄杖,下座。
受覃文寰为僧,上堂。师云:「出家一事,大丈夫所为。秉金刚慧剑,割破尘网,直超界外,不处凡流、不居圣位,净裸裸、赤洒洒,罗笼不肯住、呼唤不回头,有如是气宇,于佛法中略较些子。既然如是,日用寻常向甚么处行履?」良久,云:「八角磨盘空里走。」复举:「傅大士应化梁时,大行法道。一日,有人问曰:『大士何不出家?』傅曰:『我不出家,亦不在家。』」拈云:「出格人荅出格语,超越古今,可谓神通妙用。覃道者学道已久,虽然在家,却是出家。晚年来玉泉从老僧剃染,学诸佛威仪,亦是田地稳密。今之人、古之人,出处虽殊,鼻孔元不别。还知鼻孔落处么?」喝一喝,云:「但得恁么同出气,不妨彼此各辽天。」
师上天童埽密云悟和尚祖塔归院,众居士请上堂。僧问:「四千里外扫塔归来,未审报恩一句作么生道?」师云:「已在南山塔前道了也。」进云:「今日人天众前,不妨重为拈出。」师喝一喝,云:「是者倾心一句。」僧礼拜。师乃云:「水源木本,杖履虽劳弗劳;月渚风柯,山川纵异非异。掷大千于方外,纳须弥于芥中,拈取占斯波国与新罗国斗頞,亦是道人本分作用。昔五祖演出队归,上堂云:『出队半个月,眼不见鼻孔,失却祖师禅,拾得个骨董。且道向甚么处着?一分奉释迦牟尼佛,一分奉多宝佛塔。』后大慧杲出队归,上堂,举此语告众云:『径山出队八十日,眼与鼻常相见,不曾失却祖师禅,亦不曾拾得骨董。既不曾拾得骨董,则无以奉释迦牟尼佛,亦无以奉多宝佛塔。何故?夜静水寒鱼不饵,满船空载月明归。』」拈云:「二古人出入虽然步步蹋实,惜乎脚头不甚宽阔,于摄身处有余,于为人处犹觉不足。山僧与他二老同途不同辙,为往浙东上天童埽塔,出队十个月,眼与鼻相见不相见,祖师禅失不失,略不论量,只也拾得个骨董,不奉释迦牟尼佛,亦不奉多宝佛塔。」乃竖起拂子,云:「却要奉与现前大众。」掷下,云:「且道山僧与古人还有优劣也无?」良久,云:「人游大国方知贵,水入全潮乃见清。」
督标守备府焦檀越请就新修水月庵升座。僧问:「一茎艸上现琼楼,是何人境界?」师云:「是出格人境界。」进云:「今日旌旆临筵,未审还有向上事也无?」师卓拄杖,云:「兵随印转。」进云:「恁么则高提祖印,大转法轮去也。」师云:「将逐符行。」僧礼拜,师乃云:「买园布金,说法为依,胜地输机,解玉幻身,不借禅床,于一毫端现宝王刹,坐微尘里转大法轮,兵随印转,将逐符行,威力自在,更不周由。」竖起拄杖,云:「宝王刹现也。」以拄杖画一圆相,云:「大法轮转也。若向者里见得,便知印莲禅师十余年来精勤道业,焦护法、陈赵二居士竭力鼎新,请山僧升座,立人天牓样,显佛祖家风,则此丛席不致虚设。大众!还知此中实处么?水澄月映水,水底有龙灵。」掷拄杖,下座。
中夏,程明珹、鲁抱忠请上堂。师云:「四野新霁,清风聿起,百谷欣荣,称种之美。碓觜开华,香飘万里,景物枞然,荐取自己。不见当年庞居士,一口吸尽西江水;今日程、鲁二公来我山里,同学同参向上宗旨,一棒当头,彻骨彻髓。且道与古人为同?为别?」以拄杖划一划,云:「入此不二门,圣凡皆一体。」下座。
佛成道日,郢城净业庵正觉禅师请上堂。师云:「昨夜世尊在雪山中睹明星悟道而成正觉,此万古师法也。净业庵主人见贤思齐亦号正觉,但此公居于城隍,来山请法,老僧为伊揭示顶门正眼去也。」竖拂子,云:「长街闹市纷扰略无暂摇,深山茂林幽闲亦未相守,即喧、即寂,即境、即心,内不放出、外不放入,世俗谛中胜义谛、胜义谛中世俗谛。三祖信心铭云:『欲取一乘,勿恶六尘;六尘不恶,还同正觉。』」师云:「大小祖师,奴郎不辨、菽麦不分,也是个儱侗汉。山僧恁么批判,不惟祖师无分身之路,即大小世尊未免一翳在眼。还有为乃佛、乃祖出气者么?」良久,师以拂子划一划,云:「万象森罗一法印,印中印定法无余。」
远尘禅人为师得闻送灵骨入塔,请上堂。师云:「火光三昧最安详,分付全身入火光。一具黄金骨不坏,送归无缝塔中藏。此老在此山中二十余年,凡丛林废坠者,与诸昆仲力为修理,已复唐宋选佛之场,惜乎未入我家保社,以致今日收因结果,还欲为伊举扬一上。且道举扬个甚么?」竖拄杖,喝一喝,云:「五蕴既离四大散,不离散在个中坚。」又喝一喝,卓拄杖,下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