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山和尚语录卷第六
住维扬天宁禅寺语
新年第一天,晚上坐禅。 新年新气象,新月新气象,新日新气象,新时新气象,眼前一切事物都显得真切。银台上的烛花仿佛在报喜,玉楼中的丝竹管弦带来春意。真是处处都是关键所在,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千佛中的一员。 所以,前堂里人们称赞得恳切,后堂里人们礼拜得殷勤,口念“南无无量寿佛,南无大能仁佛”。只要一念回光返照,原来就是每个人本有的清净法身。 忽然有个不受人蒙骗的汉子站出来说:“长老,你这么说,也不过是鹦鹉学舌罢了。” 天宁禅师便热了茶盏,倒茶给他喝。你们说说,这是奖赏他呢?还是惩罚他呢? 沉默片刻,说道:“参究吧。”
解制这一天,僧团两序大众请方丈上堂说法。有人问:“结夏安居的规矩已经圆满结束了,请问什么是‘放行’的一句话呢?”师父说:“把草鞋系紧些。”那人进一步问:“如果我不上来问,怎么能知道究竟呢?”师父说:“绳头还攥在天宁寺手里呢。”那人又说:“大众如果到了其他寺院,一定会记住和尚您这句话。”师父说:“可千万别乱蹦乱跳。”
师父于是开示道:“去年十月十五日结夏安居,你们离开各地来到这里,要怎么与天宁寺相见呢?今年正月十五日解制,你们告别天宁寺离去,又要怎么与各地寺院相见呢?如果在这里能说出一句贴切的话,那就说明这九十天里,你们的功夫没有白费。否则,无论是在前廊下还是后架上,不仅错过了天宁寺,而且从湖南到湖北,恐怕也会忽略掉其他地方的因缘。有些人听我这么说,便讲:‘与天宁寺相见,就在这里;与各地寺院相见,也就在这里。’如果这样理解,那跟坐在屋里贩卖扬州货物有什么两样?虽然如此,天宁寺的见地也要让各位仁者共同知晓。一粒微尘就是一个佛国,这不是你们相见的地方;一片叶子就是一尊释迦,这也不是你们相见的地方。要想鼻孔朝天、彻悟大道,得等你踏破草鞋再来。我煮好粥,等你过完夏天,我们再慢慢地、仔细地商量。”
兴化县李遇元兄弟为超度亡者,请我小参开示。我竖起拂子说:“这是历代诸佛祖师都用不完的宝贝。各位要用心领会、神妙理解,但不能用圣贤凡夫的名号、男人女人的形相来分别它。古人就算巧妙指点、善用比喻,正面提示、旁敲侧击,问‘这是什么?明白吗?’其实已经是多此一举、画蛇添足了,哪里还值得再说什么生前死后、脚下头顶?这跟蒸沙子做饭、刻木头当檀香有什么两样?没听说过吗:‘真如清净的境界,一旦泯灭就未曾存在。’既然泯灭不存在,那连‘生’都找不到,还说什么‘死’呢?连‘真’都找不到,还说什么‘妄’呢?既然生死、真妄都找不到,那就全体安住在如来大觉悟的场中,哪里还需要坐上法空之座、穿上忍辱之衣,然后才算是尘世中的大自在人?德善道人生前心地慈善,在宝华山受戒,已经登上佛位;死后向山野僧人求法,期望透彻祖师关隘。”我又竖起拂子说:“各位!现在祖师关隘已经设下,要怎么说明透彻的道理呢?”于是扔下拂子,大喝一声,说:“甩开胳膊径直走,才是爽快汉子。”
晚上参禅时,师父说:“父母还没生你之前的那句话,就像百尺竿头挂着的五两重物,摇摇欲坠。当年香严禅师在这里丢失了鼻孔,只因为井绳太短,够不到深泉里的水。直到他敲击竹子时才说:‘一敲之下,忘了所有知识。’”师父突然大喝一声,说:“剑掉下去很久了,你才在船上刻记号。”
晚上集合参禅。有个叫一清的僧人昨天从古杭州来,说:“南涧和尚在禅堂时,有位居士路过灵隐寺随喜,正赶上隐和尚上堂说法,居士就出来问:‘文殊菩萨是七位佛祖的老师,为什么他让那位入定的女子出不了定?’隐和尚说:‘念你是新来的,饶你三十棒。’居士又问:‘罔明菩萨只是初地菩萨,为什么他却能让女子出定?’隐和尚说:‘脱下衣服来,再给你一顿打。’居士回去后,把这事告诉了南涧和尚,南涧听了只是笑笑。居士就问南涧:‘文殊菩萨是七位佛祖的老师,为什么他让那位入定的女子出不了定?’南涧说:‘老僧我也出不了。’居士问:‘罔明菩萨只是初地菩萨,为什么他却能让女子出定?’南涧说:‘灵隐和尚出得了。’”
于是召集大家说:“南涧和灵隐的回答,现在大家试着评判一下优劣。要知道这则公案历来讨论的人很多,但没有一个人说到点子上。你要是从‘出得了’、‘出不了’这个角度去理解文殊和罔明,那就完全掉进毒海里了。老实说,灵隐和尚那顿好打,只是没打到要害,才让南涧有机会评点;南涧的话虽然巧妙,但终究还是落在世俗见解里,堵不住天宁寺的嘴。不过,假如有人问我:‘文殊菩萨是七位佛祖的老师,为什么他让那位入定的女子出不了定?’我就对他说:‘天宁寺有三十棒,但我不打文殊。’又问:‘罔明菩萨只是初地菩萨,为什么他却能让女子出定?’我就说:‘天宁寺也有三十棒,但也不打罔明。’那么你们说,到底谁该挨打呢?”
突然大喝一声,说:“来说是非的人,自己就是是非之人。”
九月初九,晚上集合开示。 “今天正是九月初九,世上的人都喝茱萸酒,登高时帽子被风吹落,无缘无故惹得旁人发笑。 哪比得上山林里的清闲道人,咳嗽甩手就超越了一切存在,不离开本来境界就稳坐正位,不拨开尘缘就进入正定? 话虽这么说,但要是用正眼来看,就该用大棒狠狠打他的脊背。 你们说说:错在什么地方?” 沉默了好一会儿,禅师说:“奇怪啊,那些有身体的出家僧人,还不如没有佛性的野狗。” 又说:“听明白的人,上前来。” 全场一片安静。 禅师说:“这里又不是毗耶离城,为什么大家都闭口不说话?” 说完就用竹篦子像旋风一样把大家打散了。
晚上参禅时,举了一个公案: 从前,镜清禅师问一个僧人:“门外是什么声音?” 僧人说:“是雨滴声。” 镜清说:“众生颠倒,迷失了自己,去追逐外物。” 僧人问:“和尚您怎么看?” 镜清说:“我至少不迷失自己。” 僧人问:“‘至少不迷失自己’是什么意思?” 镜清说:“从外物中抽身还算容易,但要彻底放下、体悟大道,可就难了。” 天宁禅师接着评论说: 镜清这是躲在浅草里藏身,这僧人却是在平地上摔了跤。 虽然当时没分出输赢,但等到被镜清反过来一问,这僧人还是顺着原来的思路回答,何曾脱离过那如明月、如芦花般虚幻不实的境界? 今天,我天宁就另指一条路。 等他再说“是雨滴声”的时候,我就直接对他说:“观音菩萨来了。” 如果有人能领会这个意思,我保证能让全天下死去的人都活过来。
晚上参禅时说道:“看见颜色就能明白本心,听到声音就能领悟大道。文殊菩萨因此弄丢了眼睛,观音菩萨因此钻破了耳朵。其实,糊饼馒头都是现成的,何必去追求玄妙、探究深奥呢?你们没听说过吗?古人有句话:不靠涂脂抹粉来展现风流,主要还是因为他天生的肌骨长得好看。”
无燂孙护法兄弟为父亲请我对灵小参。问:“生本来没有生,死本来没有死,请问和尚:现在孙孝翁在什么地方安身立命?”师父说:“天地收不住,日月怎能包?”僧人进一步说:“一击翻身狂心顿时歇,一轮红日照西方。”师父说:“你且说说,孝翁还肯让你这么说吗?”僧人画了一个圆圈,说:“大家从这里领会。”师父便打,然后敲了一下拄杖,说:“如果从这里截断报身化佛的头去,那就不用依靠地水作为先前的身体、火风作为根本本体,自然孤零零在世间独步、巍峨峨在界外横身,说话沉默都凭自己的灵性、行动作为不由他人方法。吏部孙太翁过去曾得到这个,所以一生秉公持正、学佛知儒全靠这一着。记得二十多年前翁跨鹤来到扬州,与先师辈主宾相见,那时声名已经传遍禅林,之后江南江北名山大寺、吏部问道的足迹常常满布,在这法运衰微的时候,能有像翁这样深心于祖师之道的人互相激励发扬,难道不是我们宗门的大幸事吗?唉呀!忽然在今年秋天九月初七骑鲸上天了,听说临终时说了偈子:‘以不生生,焉能生人?以不死死,焉能死我?于意云何?无余灭度。’如果不是明见三界生死的落处,哪能像在丰城狱底掘出一把剑那样,把是非得失、宠辱忧疑一斩斩断,有这样干脆利落呢?各位仁者!翁既然悟处孤危、用处险绝,应当与庞襄阳媲美一时。所以永嘉大师说:‘几回生,几回死,生死悠悠无定止。自从顿悟了无生,于诸荣辱何忧喜?’太翁在常寂光中听到,必然大笑说:‘永嘉老在八百年前已经抓着我痒处。’现在他的儿子兄弟以道事亲,特地请山僧对灵,且要怎么说个悟处孤危的道理?眼前一众想知道吗?试看翁生前如金汤般护法、如柱石般支撑皇家,难道不是他悟处孤危的地方吗?到时间该走,便顺着因缘而去,像人进城郭那样容易,难道不是他悟处孤危的地方吗?或许有人说悟处孤危那固然是了,但用处险绝,不免因此让人疑惑。山僧有一句转语为他解嘲。”又敲一下拄杖说:“高山流水知音少,谁把黄金铸子期?”
晚上参禅时,举出一则公案:“有个僧人问云门禅师:‘树叶凋零、纷纷落下的时候,怎么样?’云门禅师说:‘本体显露在秋风中。’”接着说道:“云门老汉这样回答,道理上说得过去,但在实际应对上还不够。如果只是这样流传下去,在曹溪这条修行路上,怎么能避免把人给堵死、困住呢?我天宁就不这样。如果有人问:‘树叶凋零、纷纷落下的时候,怎么样?’我只对他说:‘交给管仓库的仆人。’如果有人能明白这个意思,我就承认他鼻孔朝天。”这时,一个僧人站出来说:“和尚您还没开口之前,就已经被我识破了。”禅师问:“你从哪个地方看出来的?”那僧人就大喝一声。禅师说:“装模作样干什么?”僧人无话可答,禅师便打了他。
晚上参禅。 田地稳固严密,这是大家安身的地方;神通自在游戏,这是大家立命的所在。 如果是个能巧妙兼顾、融会贯通的人,就算石霜禅师说:“有语句也好,没语句也好,都像藤蔓依附大树,最终不过成了公开的告示;大树倒了藤蔓枯了,语句又归向何处?”这也只是梦话罢了。 就像沩山禅师呵呵大笑,转身回了方丈室,你们说说看:这算是田地稳固严密呢?还是神通自在游戏呢? 沉默了好一会儿,说:“先放一放,等冷静下来再看。”
因为有事,晚上才来参加晚参。 栴檀林里不存留肮脏的杂草,狮子洞中哪能容许野狗进来? 直心的人自有正直的评价,公道的事自有公正的决断。 像颜魋那样自己跑到孔子的门外,像提婆达多那样难以登上释迦牟尼的岸。 像这一类破坏佛性的、不信佛的人,全部贬到佛法大海的边外, 永远不许他们和清净的僧众住在一起。 你们看,今天就按照这些条款,给他们定罪结案。
晚上参禅。 想走就走,想坐就坐,不论是走是坐,根本上没有两样。 明白的人,就像老牛犁旱田,稳稳当当; 不明白的人,就像老虎看水磨,干瞪眼。 要想彻底相应…… 说着扔下竹篦,大喝一声,道: “千万别把这个当成什么稀罕宝贝。”
早晨上堂。 师父说:“沩山禅师说的牛,赵州禅师说的狗,有鼻子有脸,大大咧咧,没有佛性,真是稀奇。既然没有佛性,为什么又说真是稀奇呢?” 大家回答得都不对路。 师父回到方丈室,让知藏僧代为回答。 知藏僧说:“金子碎屑虽然珍贵,掉进眼睛里就成了障碍。” 师父说:“你这么说,道理上好像有,但用起来就不对。” 知藏僧问:“那师父您又怎么看?” 师父说:“南泉禅师斩猫那件事。”
安东法荫尼上座六十岁生日,请我上堂说法。有人问:“世尊说过:‘看那久远的事情,就像今天一样。’那你说说法上座的寿命有多长呢?”禅师说:“大家都可以作证。”那人又说:“万年松长在祝融峰上。”禅师问:“你从哪里听来的这个消息?”那人回答:“有水的地方都映着月亮,没有山不带着云彩。”禅师说:“这话说得很明白,可以告诉各方了。”
禅师于是说道:“院子前面的翠柏,屋子后面的青竹,每一处都生机勃勃,每一样都自然本真。可笑的是,人人都把它们当作景色来看,哪里知道千年桃核里面,原本就是旧时的果仁?任凭它霜打雨淋、日晒天照,它那永不凋谢的品格,反而更加鲜明。春天生长,根须盘绕在坚固的石头上;夏天繁茂,叶子能覆盖整个天地。说什么‘万年松在祝融峰上’,这已经是比喻的说法了,还说什么六种神通、五种眼力、四种智慧、三种佛身呢?要知道,祥瑞的征兆就在每个人自己身上。就这样去做,那么,因斋饭而庆贺赞颂的一句话,又该怎么说呢?”
禅师于是大喝一声,说道:“直截根源是佛所印证的,摘叶寻枝的事情我做不来。”说完就下座了。
晚上参禅。有僧人问:“学人正在问话的时候,本来面目在什么地方?”师父说:“当下看。”接着说道:“整个十方世界都是大智慧的光明,在这光明还没显现的时候,连佛、连众生的消息都没有。有些像漆桶一样愚钝的人,却想在这里承担什么,哪里知道,早就被那解脱的深坑给埋没了。你们眼前这些人,要怎么才能解脱出来呢?”众人没有回答。师父突然拿起竹篦,像旋风一样打过去,说:“全都当作死马来医吧。”
端午节,正好是师父的生日,寺院两边的执事们请师父上堂说法。师父于是说道:
“今天是五月初五端午节,正是一年中的好时节。家家户户都挂着艾草扎的老虎,钉着桃木做的符牌,想用这些办法驱赶邪气,不让它们进门,赶走灾祸,让它们远离家门。虽然这样防备也算有方法,但未免太折腾、太费事了。
哪里比得上我们天宁寺这里,只需要用一面‘涂毒鼓’,平常时候随便敲一敲。不但能让‘三贤’听了胆战心惊,就连‘十圣’听了也会魂飞魄散。我们中国虽然地大物博,但要找出一个半个能逃出这鼓声范围的,那是绝对没有的事。更不用说,哪里还有什么德山禅师的棒子敢不收敛、临济禅师的喝斥敢耀武扬威呢?
就这样去做,就能把酷热的太阳变成和风细雨,把凶厉的气息化作吉祥的云彩。处处都是本来的美好风光,到处都是太平盛世的景象。
话是这么说,但如果这时候有个人站出来问:‘请问师父,您到底是用了什么样的禅定功夫,才能达到这样的境界呢?’”
师父突然拿起拄杖,在地上用力一戳,说道: “黄河水三千年才清一次。” 说完就下座了。
这是为龙雷居士超度法事举行的上堂说法。
参究玄妙真理的修行人,必须要有真正的本事在身,有应对的谋略随身。这样在修行悟道的战场上,才能称得上是一员猛将。如果只是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尽说些不痛不痒的场面话,一旦遇到像禾山打鼓、石巩开弓那样突如其来的严峻考验,恐怕就要吓得魂飞魄散了。更何况当生死的困境从四面逼迫而来时,想要他能够踢翻生死苦海、击倒涅槃的执着之山,然后潇洒自在地走出烦恼的牢笼,这又怎么可能做得到呢?
不过,这说到底还是因为他的道力不够、功夫不深的缘故。如果是一个真正有本事、敢于挑战艰难(惯批龙鳞、善捋虎须)的修行人,那么他哪怕只是弹一下手指、轻轻咳一声,都自然具备叱咤风云的气势。哪里还需要等到披上忍辱的铠甲、拿起智慧的刀剑,去和生死烦恼的大军决战时,才称得上是禅门祖庭中争胜的上等将领呢?
你们没听说过过去的故事吗?从前有一位叫菴提遮的女子问文殊菩萨:“明明知道从真理上讲,生就是不生,为什么我们还会被生死轮回所流转呢?”文殊菩萨回答她说:“因为你的力量还不够。”
于是,我接着说:从具体事相上看,问题与答案要像盒子和盖子那样吻合;从道理上讲,要像箭尖对箭尖那样直接交锋。这个回答,还得归功于文殊菩萨的智慧。不过,仔细检查起来,文殊菩萨这个回答,恐怕也只算是懂得了“如来禅”的道理。如果到了禅宗祖师的门下,还得再买双草鞋,出去行脚参访、真正历练一番才行。
而我天宁寺的作风却不是这样。假如有人来问我:“明明知道生就是不生之理,为什么却被生死流转?”我只对他说:“不进入惊人的风浪里,就难以找到称心如意的大鱼。”就凭这一句话,就足以在此为龙雷居士打开解脱的大门,指引他走上解脱的道路了。这样一来,还有什么现世的罪业、过去的冤债,不能像冰遇到火一样瓦解消融呢?
那么,你们说说看,他此去之后,究竟会超升到哪一个佛国世界呢?
沉默良久,然后说道: 九品莲花托起双足,往生极乐莲华国土; 百种珍宝庄严法身,安坐清净七宝莲台。
结夏安居这天,泰州的刘忠赤居士请我上堂说法。他问:“德山禅师见到有人来,进门就棒打;临济禅师见到有人来,进门就大喝。不知道和尚您是怎么接引学人的?”我说:“我这里没有这些闲家具。”他又问:“谁能明白这个意思,让我怀念起南泉禅师?”我说:“你所说的南泉,现在在什么地方?”他说:“就在眼前,却认不出来。”我打了他一下,说:“我不信你明白。”于是,我举了一个过去的公案:“从前,云居祐禅师在结夏安居时对大众说:‘在无形无相的光明中,有一个没有固定位置的真人。他出入于三界,流转于五道,却不舍弃十恶业,也不堕入五蕴构成的肉身;他不去除烦恼障,也不去证取大涅槃;他不憎恨破戒的人,也不特别恭敬持戒的人;他那边经历冬天,这边随缘度过夏天。你们各位,可知道他的去处吗?’沉默了一会儿,禅师自己说:‘在九旬安居的虚幻光影里,五分法身圆满成就。’”我接着说:“伟大啊!云居禅师的安居开示,美妙固然美妙,但只是点明了当时的情况。他哪里知道,如今我天宁出世弘法,时节已是深秋,众生的根器变得浅薄低劣。如果我不把高的道理放低来讲,那么退席不听的人,恐怕就不止五千之数了。今天,结夏安居的圣制刚开始,借着檀越请法的诚心,我也只好另换一个曲调来说了。”我突然竖起拂尘,说:“看啊,看啊!在这有形有相的世界里,有一帮没头没脑的家伙。他们渴望超出三界,盼望超越五道;他们想舍弃十恶业,了断五蕴身;他们想去除烦恼障,证得涅槃身;他们憎恨破戒的人如同见了冤家,恭敬持戒的人好似活菩萨;他们在那边草草地经历冬天,在这里将就地度过夏天。还说什么五分法身,且等到九旬安居的虚幻光影里,再慢慢修行取证吧。虽然话是这么说,但如果忽然有个汉子跳出来质问:‘你天宁禅师大小也算个人物,怎么作这种小乘的见解?’那我就只对他说一句话:‘三生六十劫。’”
解夏这一天,悬岩知浴带领众善信请我上堂说法。有僧人问:“当年临济义玄在半夏时节向黄檗禅师辞行,黄檗禅师就打他,请问这其中的意思是什么?”我说:“这是为了严格执行规矩。”僧人进一步问:“我在半夏时节来到天宁寺,现在整个夏天结束了,我是该走呢?还是该留呢?”我打了他一下,说:“也不能轻易放过。”僧人说:“就这一下,足以传遍天下了。”我说:“很高兴你领会了话里的意思。”于是我说道:“九十天的夏安居结束了,布袋口打开了,要走的随他走,要来的任他来。一切事物本来就没有固定不变的样子,只是愚昧的人偏偏要执着分别。只要能在短短一瞬间,抓住如来的要害,那么任凭你去南岳游山,或者去天台山参学,说到底连草鞋都没真正动过。这样才算功德圆满,诸佛都会欢喜赞叹:‘真奇妙啊!’如果做不到这样,那就等到龙华三会上,去参拜弥勒佛,让他从头到尾再给你好好锤炼一番。”
惟龙李护法为父亲举办荐严法会,请我上堂说法。我就说: 真正的觉悟超越一切名称和表象,随顺因缘就是修行道场。 各位善知识!就像今天施主为亡亲超荐,昨天地府赦免罪业,你们说说看:这到底是“觉悟超越名相”呢?还是“随缘就是道场”呢? 如果能把这个道理分析明白,就会知道罪业本无真实自性,赦免也只是个虚名。 我们每个人本有的觉悟本体,原本就是光明的,就像十个太阳同时照耀。生死现象交替变化,它却不会改变;寒来暑往更迭,它始终安宁不动。 像这样为亲人超荐,才算是真正的超荐;像这样报答亲恩,才算是真实的报答。 就这“真正”两个字,可以传承祖师心灯,可以维系世间教化。 实在是因为凡夫没有智慧,不明白自己本有的真正本体,于是在本无生死中妄见生死,在本无来去中妄见来去,在本无爱憎中妄见爱憎,在本无美丑中妄见美丑。 既然一切都是妄见,就会心智昏迷、迷失本性,被污垢浊染缠身,在六道中流转而不自知,在三恶道里沉沦而不觉醒。 没看见古佛说过吗:“生起种种善法本是幻象,造作种种恶业也是幻象,身体如同水泡,心念如同风,幻化出来没有根也没有真实自性。” 幻象既然没有真实自性,那么一切善恶业力也当下全然是空。整个大地,难道不是一个广大的解脱道场吗? 现在这位惟龙居士,痛念他已故的父亲生前杀业深重,特地请山僧来说法,祈求洗清罪业。 记得宋朝时,王韶公统帅边疆时,也因为杀业深重,特地请佛印元禅师到上蓝寺说法。元禅师拈起香说:“此香供养杀人不眨眼的上将军、立地成佛的大居士。”众人都称赞说得好,王公也悠然释怀。 今天在天宁寺,我就不这么说了。此香供养调甫这个没有面目的汉子,祈愿他在冤业场中成就解脱,在烦恼海里得到清凉。这难道不是和元禅师并驾齐驱,在千古上下争相辉映吗? 那么,正当今天此时,亡者究竟往生到哪个国土呢? 于是挥动拂子说: 香云层层承托云车驾,极乐净土近在咫尺,确实可以安居。
中秋时节,禅师对大家开示: 浓密的云层和雾气已经积聚了十多天, 忽然间,天空抛出一轮崭新的明月。 雨后的舒展光芒,正照耀着今夜; 风前领会到的禅机,又是哪个人呢?
灵山会上佛陀的话语,一开口就涉及唇舌; 曹溪禅师的指点,却像隔着关卡渡口。 怎比得上天宁寺里一句亲切的提点?
只要能让阴霾全都扫除干净, 那清净的光辉,才欢喜地显现出十分的真切。
晚上参禅。诸佛的深意,祖师的禅法,释迦牟尼佛的心像明镜一样清澈,达摩祖师的言语像弓弦一样直率。全部佛教经典的光辉流传到东方大地,一千七百则公案的声音震动西天印度。讲顿悟讲渐修,讲实相讲权宜,谈观照谈妙用,谈精要谈玄理,从头到尾一一数过来,全都一文不值。天宁寺并不是要贬低别人抬高自己,也不是欺骗圣贤。只要参透其中一句话的真意,任凭你的鼻孔朝天,自在无碍。
过年的时候,晚上参禅。举出公案说:“从前有个僧人问镜清禅师:‘新年到了,还有佛法吗?’镜清说:‘有。’僧人问:‘什么是新年头的佛法?’镜清说:‘元旦开启新运,万物都焕然一新。’僧人说:‘谢谢师父回答。’镜清说:‘老僧我今天失算了。’”
“又有个僧人问明教禅师:‘新年到了,还有佛法吗?’明教说:‘没有。’僧人问:‘年年都是好年,日日都是好日,为什么却说没有?’明教说:‘张公喝酒,李公醉倒。’僧人说:‘您老这么大年纪,怎么说话龙头蛇尾。’明教说:‘老僧我今天失算了。’”
禅师接着说:“说有说没有,都不是新年头的佛法。那你们说说看,到底什么是新年头的佛法?”他自答道:“人人脚步轻快,精神振奋;处处歌声飞扬,欢庆太平。这时如果突然有个人站出来说:‘长老您说的新年头佛法真是太好了!’那就只回他一句:‘天宁寺今天可算得利了。’”
谢士彦兄弟带着儿子,请我为他们的父亲体玉居士做一场超度法事。师父挥动手中的拂尘说:“天地有消长变化,人生有生死轮回,如果能明白这个道理,本来就没有什么挂碍,哪里不是家乡呢?只因为人们不明白这个道理,一起心动念就偏离了真实常住的境界,造恶业必定会沉沦地狱,行善事一定能往生天堂。但如果善恶两边都不沾染,那就是本自具足的自然风光。孝子们想要报答父亲无尽的恩情,诚心诚意地请我开示,我就不绕弯子说那些枝叶细节,直接为你们点明要旨。亡者的灵性光明不灭,就请他当下直接领悟。你们且说说,他从此以后证得了什么境界?”师父又挥了一下拂尘说:“就在此刻便已超越,到达真正的净土,天空中纷纷扬扬落下花雨,散发着天上的清香。”
烈日炎炎的酷暑天,莲花车为何突然高升远行?纵然佛国清凉自在,也难以安慰同修们如断琴弦般的悲伤。
恭敬追思本公老法师,早年结社弘扬《华严经》,在世俗中修行,以真谛为本分;晚年严持戒律,完善自己,成就他人,以此作为人生归途。
莫说您只是寄身于热闹的寺院,袈裟上却不沾染半点世俗尘埃;纵然说您远离山林丘壑,拄杖头却满载着十分超然的烟霞意趣。
都说根基坚固的生命必然丰茂,源头深远的水流必然绵长,谁料想您刚刚在此方法云寺隐迹安住,智慧的光明却忽然移照到他方世界?
天宁寺与您法谊相交四年,道心相契一生。译经台旁虽未能一同参拜承事大德,但大雄宝殿前,您早已成为人天的榜样。何况您持身如雨后天晴般光明磊落,待人如和煦春风般温暖亲切?
如今幻化的因缘已经消散,唯有真实的智慧光明独自存留。且问一句:您究竟证得了何种禅定三昧?
突然用火炬画了一个圆相,说道: “从今踏上南行求法路,火中清凉,身心焕然一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