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山和尚语录卷第五
住维扬天宁禅寺语
康熙十九年腊月初五,禅师在龙舒白云院,接受了扬州李都谏父子以及全郡官员、文人居士、各房长老和全院大众的邀请,住持天宁禅寺,于第二年二月十八日进寺。当天,拈花庵的天镜、灵玺两位和尚与李府众位护法请禅师上堂说法。禅师拈起一炷香说:“这一瓣香,如同日月一样光明高远,如同天地一样博大深厚,现在点燃在香炉中,专门为祝愿当今皇帝万岁万万岁,祈愿天下销毁兵器、铸成农具,折断箭矢、当作柴薪,四海太平,百姓安居乐业。” 接着又拈起一炷香说:“这一瓣香,出现时是祥瑞,安住时是珍宝,现在奉献给本府的各位长官、乡绅孝廉、文人居士,祈愿各位身体安康、福寿俱全,地位尊崇、官运亨通,能够像孔子维护礼制那样扶持国家社稷,能够遵循佛陀在灵山会上的嘱托那样护持佛法。” 再次拈起一炷香说:“这一瓣香,有根有本,无枝无叶,今天特地在这里说明白,就算有人嫌我话多——这香是专门供养本堂上先师上巨下渤老和尚的,用以报答他的法乳之恩。” 禅师整理好衣服,登上法座。上首的维那师敲响木椎,宣告:“法筵上的诸位龙象,应当观照那最究竟的真理。” 禅师说:“漂泊江湖二十年,归来不觉鬓发已新。恳切地告诉各位仁者:我是从前那个人,又不是从前那个人。还有能共同印证这一点的人吗?请站出来相见。” 兴教和尚站出来问道:“登上这法王宝座,祖师的旨令由子孙来推行;坐在这宝华法座上,父亲的事业由儿子来继承。这样的道理我早已听闻。那么,向上一路、最究竟的一着,又该如何指示呢?” 禅师说:“这可瞒不过你兴教和尚。” 兴教进一步说:“和尚您可不能退让啊。” 禅师说:“那也需要大家共同出一份力。” 兴教说:“这么说,是要扶起先师的正法之轮了。” 禅师说:“那真是莫大的荣幸。” 兴教说:“就像当年临济义玄禅师用两次提问、两次棒打建立了黄檗希运禅师的宗旨,请问和尚,这棒头传达的消息,该如何领会呢?” 禅师便打了他一下,说:“验证就在眼前。” 兴教问:“如今和尚开堂说法,要用什么法门来建立先师的宗旨呢?” 禅师说:“你怎么这么不领会话意。” 兴教说:“这可说是太阳月亮出来了,小火把就熄灭了。” 禅师说:“大众要记住他这一番转语。” 有僧人问:“滹沱禅法一脉相传,直到这邗江之地。请问和尚:什么是传承不断、前后相续的句子?” 禅师说:“源流有据。” 僧人说:“如果我不上来问,怎么能知道究竟呢?” 禅师说:“那究竟的事是怎样的呢?” 僧人说:“今天可算是一举两得,精彩纷呈。” 禅师说:“不是上座你,别人还真不明白。” 僧人说:“灵山会上佛陀授记,也不过如此了。” 禅师说:“你这是取笑我。” 又有僧人问:“那些超越常规的机锋提持暂且不问,当下直接指示的事是怎样的?” 禅师说:“你是武昌城里的僧人。” 僧人说:“这么说,是木偶起舞,石女唱歌了。” 禅师说:“那你且说说,是什么曲调?” 那僧人就大喝一声,禅师便打了他一下。禅师于是开示道:“天宁古刹,是淮楚一带的名寺,既是人天大众普遍聚会的道场,也是诸位大德高僧施展身手的地方。过去的诸佛已经涅槃,未来的诸佛尚未降生,正法佛法,就托付在今日。那么,今日的事该怎么领会呢?如果在这里能说出一句契合的话,便能见到译经台畔的清风明月常新,大雄宝殿前的楼阁依然如旧。过去本不曾改变,现在又哪里迁移了呢?依然是广大的门庭,真实的宝藏之地。如果说不出来,那就看新天宁寺画蛇添足去吧。” 禅师突然拈起拄杖,在地上顿了一下,说:“看!看!这里就是菩提道场,就是普光明殿,就是大安稳的宝幢,就是最吉祥的圣地。所以,从古至今的诸位圣贤,在这里吹大法螺、击大法鼓、转大法轮、演说大法要义,没有一粒微尘不普遍显现佛的色身,没有一个刹土不成就无上正等正觉。追究到极点来说,名称虽然有种种不同,但实相并无种种差别;表象虽然有种种不同,但本性并无种种差别。各位仁者如果能领悟这无种种差别的本性落脚在何处,就能进入刹那之间平等无别的禅定境界,才会知道释迦牟尼佛还没离开兜率天宫就已经降生王宫,还没出母胎就已经度化众生完毕。十世古今,始终不离当下这一念;无边世界,自己与他人不隔一丝一毫。然后,在这毫毛尖上,不妨广作佛事,演出无量无边不可思议的解脱大海,演出无量无边不可思议的神通大海,演出无量无边不可思议的智慧大海,演出无量无边不可思议的福德大海,乃至慈悲、喜舍,全都无量无边不可思议,在一根毫毛的顶端全都具足圆满。就像过去华严会上,具足优婆夷证得无尽藏福德法门时,能从一个小的器皿中源源不断地取出无量的美味饮食;又像明智居士证得随意出生福德藏法门时,仰视空中,就降下无量的珍宝,随众生的心愿,全都令他们满足。有如此殊胜,有如此丰饶的利益,有如此灵妙,有如此的功德妙用。因此,过去跋陀尊者在晋朝太元年间住在这里翻译《华严经》,感得青龙使者前来护法,当年的圣迹至今犹存;到了唐朝,孚上座也在这里讲解《涅槃经》,被禅者激发而悟道,今日他的美名依然流传。各位仁者!《华严经》以法界为宗旨,《涅槃经》以佛性为宗旨。” 禅师又顿了一下拄杖,说:“要知道,法界和佛性,总离不开这里。如果在这里能够承当领会,那么在弘扬教法的门庭中,足以增光添彩;但如果用禅僧的正法眼藏来看,却还只是依附草木、未能独立的汉子。不见近代灵隐礼和尚住持此山时,有一天对大众开示说:‘山僧我从小养了一只焦尾大虫,它靠吃肉活命,但为什么不吃自己呢?’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云门宗的禅风懂得忌口。’灵隐师翁具有大慈悲心,所以能在平地上树立起超度亡魂的功德,在荆棘丛中施展歃血为盟的功夫,好固然是好,只可惜只有本色的钳锤手段,还不具备超群出众的作为。天宁寺的小孙儿我就不一样了。山僧我从小养了一只焦尾大虫,张牙舞爪,当路蹲坐,偶尔咆哮一声,不但山谷生风,而且威震森林。如果有人能从这情境里逼出一条路来,与它相见,那么山僧我这一期出世度化的事业就算完成了。那么,承先后后、同心同德的一句话,又该怎么说呢?” 沉默良久,禅师说:“全凭众人移山之力,扶起淮南旧日的寺前刹竿。” 维那师敲椎结语,说:“仔细观看法王所说的法,法王之法就是如此。” 禅师下座。
二月十九日,泰州的恒明上座接受山主刘忠赤居士的邀请,登上法座说法。
有人问:“贫婆用一顿饭感动了三天,居士设斋供养大众,能得到什么好处呢?” 禅师说:“每个人都吃饱喝足,还能看到好风光。” 那人进一步问:“观音菩萨买糊饼,放下却变成了馒头。” 禅师说:“一个人传假话,一万个人就传成真事了。” 那人又问:“打面要用他州产的麦子,唱歌还得是京城来的人。” 禅师说:“上座你也会唱歌吗?” 那人回答:“寒山遇到拾得,拍着手笑呵呵。” 禅师说:“真是一出好曲调。”
又有人问:“昨天上堂说法已经像布告一样公开了,今天又升座说法,到底要阐明什么法门要义呢?” 禅师说:“驴叫狗吠也能开启圆通法门。” 那人追问:“在和尚您这里,又该怎么说?” 禅师说:“大慈大悲的菩萨。” 那人问:“新的天宁寺果然和别处不同吗?” 禅师说:“你在哪里看出来的?” 那人说:“要不是因为今天这个节日,平常日子肯定难遇到。” 禅师说:“遇到人就只管这样举说。”
禅师于是说道:“春日晴朗,黄鹂鸣叫,明明在宣说微妙的义理,为什么不用心去听?听明白了,那真是好。真好啊,观世音菩萨,全身从荒草中显现。荒草既然已经显现,那么我问你们,观音菩萨现在在什么地方?” 禅师于是威严地大喝一声,说道:“这圆通法门的大门明明敞开着,有谁能直接踏上那古佛的道路呢?”
善智、弘机两位上座,领着张竹明居士来请我上堂说法。有人问:“虚空有本体,必须亲自证悟;定慧没有门路,不要胡乱修行。那么,虚空的本体到底是什么?”我立刻大喝一声。那人又上前说:“这样说来,岂不是人人头顶都长着眼睛,个个脚下都没有私心杂念了?”我说:“那你倒是说说,哪里是你的安身之处?”他答道:“在万佛楼前展现大慈悲。”我说:“你这简直是胡扯的禅和子,像麻和粟一样多。”他回嘴:“和尚您也不能把好人当贱人欺负啊。”我打了他一下,说:“叫你停你偏不停,非要等到大雨淋头才罢休。”
于是我说:“天晴了太阳就出来,下雨了地面就会湿。把历来祖师传下来的事理讲清楚,已经是非常直接明白了,还说什么‘祖师的意旨明明白白显现在每一根草尖上,宇宙万物都一齐光辉灿烂’?我告诉你:不是心,不是佛,当下就把那藏着精灵古怪的窟窿给捣碎。你们这些参禅的人,动不动就爱说真如、智慧、觉悟、涅槃,听到我这样说却不知道错在哪里,简直像皮肉底下没有血一样麻木。这哪里比得上天宁寺里管事的人召集行者、杂工们干活?他们不是搬砖,就是拉石头。你如果还要往玄妙、深奥里去理解,岂不是辜负了今天设斋供养的施主?”
晚上参禅。师父说:“春天的风像刀子一样锋利,春天的雨像油脂一样滋润。在既没有阴也没有阳的地方,一朵花开了五片叶子,这个我们先不讨论。你们说说看,‘结果自然成’这句话,该怎么理解?”大家回答得都不对。师父就代替大家,双手合十,上前一步说:“也差不了多少。”
晚上参禅时开示。
从古到今的修行大事,最可贵的就是什么都不求。
你要是求佛,佛不过是西天的一位老和尚。
你要是求法,法也不过是放了多年的破旧纸张。
真正得到大解脱的人,什么都不依靠,什么也不贪求。
真正通达大道的人,哪里会偏袒哪一边、偏向哪一派?
好比硬要把蜀岗岭和梅花岭拉来比高低,一下一下地实打实较量,直斗得泰山墩都蹦跳上了三十三重天,高声叫喊道:
“大根器的人具有大见识,大智慧才能有大用场。”
参禅的人指望你能匹敌,自然还不够格。
但只要你能明白饭是米做的这个道理,也不枉来天宁寺禅床上打几个瞌睡。
禅师突然拿起竹篦在地上画了一下,说道:
“现在,佛也好,法也好,我都给你一并收拾掉了。”
“从山门前到佛殿后,任凭你东走走、西逛逛,这难道不是一生中最痛快、最值得庆幸的事吗?”
语松、素一两位大师和春明叶居士请我上堂说法。有人问:“暖风从南边吹来,殿阁里生出微微凉意,什么是能透达法身的句子?”禅师说:“就是云门禅师说过的那句。”对方追问:“广阔的水田上白鹭飞过,幽暗的夏木间黄鹂鸣叫。”禅师说:“等你透达了再跟你说。”对方又问:“就像‘藏身的地方没有踪迹,没有踪迹的地方不要藏身’,这又怎么理解?”禅师说:“把须弥山安在鼻孔上。”对方问:“像这样说话,到底对不对呢?”禅师说:“对或不对,跟你都没关系。”对方说:“千山的气势到岳边止息,万水的声音归海上消融。”禅师说:“暂且放过你这一回。”
又有人问:“最高的宗门旨趣暂且不问,因斋饭而庆贺赞叹的事怎么样?”禅师说:“等会儿食堂里验证一下。”对方说:“这么说,大悲院里的福田可以广泛播种了。”禅师说:“俗气也没除掉。”
还有人问:“万里天空一片云也没有,即便是青天也该吃棒,你说这是什么人的境界?”禅师举棒就打。对方回应稍慢,禅师说:“牙根还带着生涩呢。”
于是禅师说道:“什么东西这样来?认定了它,依然还不是;不认定它,却像太阳照耀春山、明月映照秋水,每一处文采都自然天成,每一处变化都灵动玄妙。就算临济的喝声如雷奔涌,也减损不了它的威光;德山的棒打如雨点密集,也增添不了它的声价。果然是行家相见,只贵在一切临机应对,自然像磁针与芥子相投、水与乳相融。如果靠语言去拼凑、用沉默去沟通,那就属于造作安排,对我们祖师的道理,何曾梦见过?没看见雪窦和尚说过吗:‘路上遇到悟道的人,不用语言或沉默来应对,手拿白玉鞭,把骊龙宝珠全都击碎。’看这些先德这样提唱,当下就像宝剑出鞘,凛凛神威,谁敢正眼去看?如今兄弟们都是认取一点机缘、一点境界就以为彻底了悟,不去那威音王以前认识那清净赤裸、洒落自在的主人公,却只在今世的门头,把眼前活蹦乱跳、转来转去的东西当作祖师意旨,就像戴着油腻的帽子、穿着发臭的衣衫,摇来摆去脱不下来,想指望宗风不衰落、正法眼藏流传下去,又怎么可能呢?这次承蒙语松、素一两位大师和春明叶居士供养僧众并请我说法,所以不觉唠叨了这么多。现在有没有超然独立、彻底解脱的上等根器呢?如果有,等会儿食堂里也少不了你这一顿。”
晚上参禅时开示说:“禅其实不必刻意去参,道哪里需要刻意去悟呢?如果执着于悟道参禅,反而成了向外炫耀的招牌。不炫耀这个招牌,每家每户门前都是通往长安的大道。那么,怎样才能直接到达含元殿呢?”沉默了好一会儿,敲了一下竹篦子,说道:“来回反复地涉入,不如就安住在本来的位置上。”
端午节,也是师父的生日,智如副寺请师父上堂说法。师父就说:“五月到了,端午节来临,家家户户都挂着艾草扎的老虎,汨罗江上赛龙舟的喧闹声不断,这风俗是从古代传下来的。划龙舟,敲鼍鼓,用五色丝线系着粽子,真让人为楚国的屈原大夫感到悲伤,他满腔忠义,无缘无故被人谗害,一怒之下投了江。世世代代人们都纪念这位孤忠之臣,茫茫人世都在为他喊冤叫苦。别叫苦了,且听我天宁寺怎么吩咐。”突然拿起拄杖在地上顿了一下,说道:“拄杖今天忽然降生了,猛然相遇也不互相回避,挥起蒲剑,放出榴火,当下斩断情根,烧尽识府,还说什么忠孝贤良、奸邪愚鲁?如果我的皮都不存在了,依附在上面的毛又将在哪里呢?啊呵呵!是非从此就交给流水吧,该刮风时就刮风,该下雨时就下雨,逍遥自在享受太平景象,大丈夫又岂止是以先天为心祖呢?”说完就下座了。
镇江府圌山的慧明大德,为超荐自己的师父恒定上座,升座说法。有人问:“山河大地都在转动根本法轮,飞禽走兽都在显现色身三昧,是这样吗?”禅师说:“这是真实的话,是如实的话。”那人进一步问:“今天和尚您登上法座,又要宣扬什么事呢?”禅师说:“没有不同的话。”那人说:“那就不必再重复说偈颂了。”便礼拜归位。禅师说:“你这汉子,就这样走了吗?”
又有人问:“一句就彻底超越百亿,为什么今天又要重新宣说?”禅师说:“是为了谁呢?”那人说:“这么说,杖头有眼,分明就在啊。”禅师说:“做出来看看。”
有人问:“金牛的饭,赵州的茶,只是为了饥渴的人。要是不饥不渴的人来了,该怎么接待?”禅师打了他一下,说:“也少不了你这一顿。”那人说:“这么说,大家就都饱餐一顿去了。”禅师说:“你说说是什么滋味?”那僧人就喝了一声,禅师又打。
有人问:“释迦牟尼、弥勒菩萨都还是他的奴仆,他究竟是谁?”禅师说:“不认识。”那人说:“如果是这样,那三千大千世界就任他纵横了。”禅师说:“你说说他是谁?”那僧人喝了一声。禅师打他说:“郑州出了曹门。”
有人问:“眼前没有法,意思就在眼前。什么是眼前的法?”禅师打了他一下,说:“棒头有眼。”那人说:“为什么还隐隐怀着旧日的嫌隙?”禅师说:“苍天啊,苍天。”那人说:“不要把是非听进耳朵,从前的知己反而成了仇人。”禅师说:“你自己明白一半。”
禅师于是说:“如果说到本分提持纲领,整个十方世界,没有针尖那么大的地方不是当人自己的真实本体,哪里还有什么根尘器界、罪业福报,而不是一切智慧的清净境界呢?古人说‘众罪如霜露,慧日能消除。’这已经算是多余的话了。除此之外再说什么,和捏着眼睛看花有什么不同?实在是不得已,给你们一个真实的指示。”禅师突然竖起拂子,说:“看!看!就这个,叫不出名字,形容不了,圣人和凡夫都奈何不了它,是非也奈何不了它。除非是那些能挣脱罗网、跳出窠臼的禅僧,向那威音王佛以前的境界一超直入,然后转身在现世的门庭里大步行走,就这样去,魔宫佛国任他逍遥,地狱天堂随缘自在,自然就绰绰有余了。且说今天为超荐亡灵,能断生死流、登涅槃岸吗?”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耽误我还罢了,我耽误你就太过了。”
有一次,天宁禅师借着事情的机会,对大众开示说:“作为一个出家人,在任何时候,最重要的就是能够灵活变通,懂得大机大用。如果你的应对机锋不能变化,那么无论你是开口说话还是沉默不语,都会失去灵性;如果你的手段方法不能变化,那么无论是用棒打还是大喝,都会显得呆板停滞。那样的话,祖师传下的禅法、诸佛的深意,就都变成了刻板僵化的东西,像印版上的图案一样固定不变。这样的人,怎么能称得上是一个真正得法、内心自在的人呢?现在,兄弟们习惯埋头在文字语句里寻求道理。就算你从文字中求到了一些东西,那也全都是有所依赖、有所凭借的。你们没听说过吗?‘无所依赖,没有贪求,这才是真正的能仁。’今天,我天宁就为你们把这一切统统扫除干净,要让你们每一个人,都站到那像万丈悬崖一样孤绝无依的地方,豁然睁开你们的正法眼。那么
丁天一同他的弟弟丁晉紀,為他們已故的父親常山老居士的「三七」忌日,請我對著靈位說一段開示。
「身體、言語、心意都清淨,這就叫作佛出世了;身體、言語、心意不清淨,這就叫作佛滅度了。各位仁者!出世也好,滅度也好,我們先放一邊。你們且說說看,這裡說的『佛』,到底是什麼名姓?長什麼相貌?住在哪個國土?講的是什麼法門?如果能在這裡分辨清楚,歷代聖賢之中,可以算你智慧第一。如果分辨不清,天寧我也不妨用特別的方法,來啟發你們本有的威德光明。」
於是,他豎起拂塵,說:「看!看!一切天界和人間的眾生,都在這拂塵的頂端降生、在世間住留、轉動大法輪、進入涅槃。雖然經歷的年代久遠,世界的範圍廣大或狹小,總歸離不開一剎那間的禪定境界。現在你們這些兄弟們不明白這個宗旨,就說:『這個佛不是釋迦牟尼佛,不是彌勒佛,不是藥師佛,不是阿彌陀佛,而是每個人自己本源自性的天真佛。』糊塗人啊!你才說出『本源』、『自性』這幾個字,就已經不天真了,怎麼能契合古人的軌則呢?又有人說:『這個佛是毘盧遮那佛,是法身之主,但終究無法用名字稱呼,無法用形狀描述。』糊塗人啊!你才說出『無法稱名』、『無法狀貌』,就已經是在揣摩他、表現他了,想要窺見他的本來面目,還隔著一層薄紗呢。沒聽過玄沙師備禪師說嗎:『就算能像秋潭中的月影、靜夜裡的鐘聲,隨著敲擊而無損,觸動波瀾而不散,也還是生死岸邊的事。』」
「你們看,今天要追薦的常山居士,他活著的時候,看待人生如同寄居,把富貴看作浮雲;他去世的時候,看待死亡如同歸家,把身體性命等同於幻影泡沫。如果不是承受這位佛的恩德力量,怎麼能在生死的關頭,像熟練的商賈和傳遞文書的官吏一樣,該走就走,該留就留,沒有一絲一毫的驚慌詫異,沒有一絲一毫的牽掛障礙呢?今天是他三七忌日,他的兒子們特地請我這個山野僧人來宣說,以印證居士腳跟下與釋迦牟尼佛沒有分別的那一段大事因緣。如果是這樣,那麼在無憂樹下不算出生,在熙連河邊也不算死亡。既然沒有生,又沒有死,那麼整個十方世界就是一個平等的大解脫道場。」
「那麼,且說說看,今天要追薦的常山居士,他那一靈真性,究竟歸依何處呢?」
沉默良久,說道:「想要覲見千華寶臺上的佛,持戒的光明隨處自然莊嚴自身。」
解夏这天,寺院两序执事请师父上堂说法。有人问:古人说过:“有一个人一直在路上,却从没离开过家;另一个人一直待在家里,却从没离开过路。路上、家里这些暂且不说,解夏这一句该怎么理解?”师父说:“千万别乱跑。”提问的人又说:“这么说来,就像扛着木杖穿过街市,草鞋踏遍四方也无拘无束。”师父说:“为什么听不懂我的话?”那人接着问:“就像今天常住设斋供养,两序执事恭请开示,这功德究竟归于谁呢?”师父说:“不值得一听。”
于是师父说道:“今天是七月十五,是天宁寺解夏的时候。僧人们一队队争先恐后,拄着竹杖、穿着草鞋,个个显得勇猛精进。望着这山觉得那山高,只因为狂乱的心从来不曾停歇。如果忽然停歇下来,家家户户门前锁着的,都是同一轮明月。虽然如此,假如有个只会跟着影子跑的禅和子出来问:‘月亮呢?’就只对他说:‘你先放下行李,过了七月、八月、九月、十月,我再慢慢跟你说。’或许有人会说:‘长老为什么放这么长的线?’没听过古人说吗:‘佛法没多少东西,但能长久坚持的人难得。’”
禅师上堂讲法,举了一个公案: “从前,阿难问迦叶尊者:‘师兄!世尊除了传下金缕袈裟之外,还另外传了什么?’ 迦叶就叫了一声:‘阿难!’ 阿难答应:‘在。’ 迦叶说:‘把门前那根刹竿放倒。’”
禅师接着开示说: “阿难以为有个‘法身’可以得到,这念头已经落在半路上了; 迦叶还有个‘刹竿’可以放倒,说明他也没真正到家。 我天宁禅师难道不能像他们那样说东道西吗? 要是等阿难来问:‘世尊除了传金缕袈裟,还另外传了什么?’ 我早就一棒子把他打出去了。 为什么? 免得他老是靠着别人的门户、挨着别人的墙, 到头来被世人认作是别人家的子弟。”
早晨上堂。昨晚雨下个不停,雨滴打碎了修行人本来的清净心。无数痴迷参禅的人,还特意苦苦向外寻找。别再找了。突然举起竹篦,说:处处都有阿弥陀佛,家家都有观世音菩萨。
晚上参禅。 禅师说:“禅啊禅,道啊道,那些愚笨的参禅人,真是好笑。不懂得回头观照自己的心性,整天忙忙碌碌向外寻求。别再向外求了。” 禅师突然竖起竹篦,说:“领会这个,就像西方日出在卯时。” 有个僧人问:“日出暂且不问,什么是‘卯’?” 禅师说:“一点即不中。” 僧人还在犹豫思考,禅师便打了他。
中秋节,给大家开示。“月宫天子今晚为各位说法完毕了,如果从这里领悟,就能全体清净、全体光明、全体净光无碍。用这无碍的净光含养万物、化育众生,甚至像草木、像禽鸟鱼虫,没有不依靠它而成长的。难道要学马家父子那样,单单为了自己说供养、说修行吗?就算南泉禅师拂袖就走,脚跟终究没踏实地。更别提那可怜虫不知羞耻地说什么‘经入藏、禅归海,只有普愿禅师独超物外。’哎哟哟!这样说话,在明眼人面前连一口唾沫都不值。今晚把实情告诉你们:一丝痕迹还没显露,千位圣人也猜不透缘由;十五的月亮正圆,万物都逃不出它的本质。这还是明暗两边的分别,要知道独自超脱、无所依靠。请大家一起,不如都回去吧。”
晚上参禅。 如果连一个念头都不生起,那并不是普贤菩萨安身立命的地方。 如果各种尘世烦恼纷纷涌现,那才是文殊菩萨展现大神通的时候。 那个没有固定位置的“真人”来了,他说一切声音都是佛的声音,一切形象都是佛的形象。 他无缘无故地拿起一个巩县产的茶瓶,结果却是个饶州产的瓷碗。 十字街头的李阿大,一向擅长打那些说空话、不实在的人的头。 你们这些参禅的人,平时说的那些禅道佛法,在他那里一点也用不上。 那么,你们要怎么施展点本事,才能让他真心归顺、投降呢? 如果你们真能做到,那么东海里的鲤鱼,就是那无边无际的菩萨化身。 如果你们还做不到,那就暂且等着吧,等到帝释天的宫殿里发布赦免文书的时候,我再慢慢地跟你们商量。
晚上参禅。 “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就这样去参究,绵密之处真是绵密。 就算古人说‘乾屎橛’、‘麻三斤’,已经算是拐弯抹角地提示了, 更何况灵山会上特意拈花、赵州禅师凭空指柏, 在已有的环节上,何止又生出更多环节? 所以说: 话里没有藏着话,这叫活句; 话里藏着话,这叫死句。 陷入言语路径是死句,执着道理是死句, 乃至机锋滞留在玄妙理解上、见解停滞在幽微之处,都是死句。 那么,到底怎样才是活句呢?” 沉默许久,禅师扔下竹篦,说道: “掷地作金声,只是不能回头去看。”
晚上参禅时,师父开示说:“父母还没生你之前的那句话,鼻孔就占了三亩地那么大。真可惜啊,那么多参禅的人,整天迷迷糊糊,找不到根本依据。要有根本依据,就得自己去领悟。”突然竖起竹篦,说:“今天特地为你举出来。”
泰兴如生上座和各位山里的师父请我上堂说法。有人问:“大家聚在这里,请您开示佛法的要点。”师父拿起棒子就打。那人又说:“庐山瀑布高千丈,扬子江流涌万里。”师父说:“你也得亲自到那里走一趟才行。”那僧人便大喝一声。师父问:“喝完之后呢?”僧人犹豫着想回答。师父说:“你就这点本事。”
有人问:“我们禅宗没有言语可说,实在没有一法可以给人。那么,您千里迢迢带着坐具而来,图的是什么呢?”师父说:“你找什么饭碗?”那人又说:“和尚您真是善于接引学人。”师父说:“是个机灵的僧人。”那人接着说:“这清风拂面,有几个人能领会?”师父说:“你这句话又多余了。”
有人问:“钟鸣鼓响,都是观音菩萨入理的法门。请问:这和您家的门风是相同,还是不同?”师父说:“上座,你自己判断看看。”那人问:“什么是宾中主?”师父说:“进了门还没得到认可。”那人问:“什么是主中宾?”师父说:“胸怀中的意气是新的。”那人问:“什么是宾中宾?”师父说:“这是你阇黎分内的事。”那人问:“什么是主中主?”师父打了他一下,说:“看好了,令行禁止。”那人说:“宾主关系承蒙您指点,那设斋庆赞的事情怎么样?”师父说:“和你没关系。”
于是师父举了一个例子:“过去长庆稜和尚对大众说:‘遇到同道擦肩而过,一生的参学就结束了。’”师父说:“长庆老人这样开示,可以说是费尽了心机巧智。虽然如此,但他只明白了当时的事。哪里比得上我延令的各位道友,从遥远的宝刹来到我这荒山,设供捐资,还请求开示法要。承蒙这样的法爱,不只是擦肩而过,简直是手挽着手。到了这里,说什么如胶似漆,形迹还没泯灭;说什么像水乳交融,浑浊的妄念还在横流。要知道今天主宾相会,更不用问如何如何,只管汲取蜀岭的泉水,煮上霍山的茶,细细叙说往事。各位兄弟!你们说说:这样相见,是人情呢?还是佛法呢?”
沉默了一会儿,师父挥动拂尘,说:“相逢自然有知音知道,赢得清风动天地。”
晚上参禅时,师父说:“祖师的心意,诸佛的机锋,不在东边也不在西边。如果你想要清楚明白其中的真意,那就好比说,嫂嫂本来就是大哥的妻子。”
灵隐渊老和尚去世的消息传来,我上堂说法。
从前佛经里说过:“清净法界身,本来没有出现和消失;大悲愿力,却示现有来有去。”
各位兄弟!过去的佛这样告诉我们,后来的佛也这样提点我们,可以说是古今同时,前后一致。
你们想认识过去的佛吗?
我忽然拿起拂尘,向左一拄,说:“威音王佛也不敢抢在前面。”
你们想认识后来的佛吗?
用拂尘向右一拄,说:“楼至佛也不许落在后面。”
又把拂尘向中间一拄,说:“正中间这一句,却被灵隐老和尚坐断了是非混淆。你们如果能从这里领会,随便你说‘清净法界身本来没有出没’也行,说‘大悲愿力示现有去来’也行。如果还没明白,不妨让我说清楚。
你们没听说吗?昨天有人从古杭州来,接到了灵山的消息,报告说:我的法叔三目老人,在这个月初圆寂了。
天宁寺今天想说一句‘泰山忽然崩塌,栋梁突然折断’,这还落在世俗的道理里;再说一句‘列祖的灯残了,众生的眼睛瞎了’,又属于法情的范畴。那么,该怎么说一句恰到好处的话,来安慰江南江北大众的哀思呢?”
于是我大喝一声,说:“灵山法会,俨然没有散去。说什么哲人去世了,那是大傻瓜。”
在繆家橋,南溟、梵裔、世休三位上座帶領眾位施主,請法師上堂說法。 有人問:“世尊的三昧,迦葉不知道;迦葉的三昧,阿難不知道。那麼,什麼是玉寧的三昧呢?” 法師說:“上座你難道知道嗎?” 那人進一步說:“請千萬不要埋沒了學人。” 法師說:“你知道的事,試著說說看。” 僧人展開兩隻手。 法師打了他一下,說:“十萬八千里也不算遠。” 又有人問:“天也冷,人也冷,滴水成冰。你說說看,那無位真人該怎麼行動呢?” 法師說:“毛骨悚然。” 那人說:“可以說是不隨陰陽變化而消長了。” 法師說:“氣宇軒昂。” 僧人拿出坐具,說:“只看見寶珠回到手中,誰知道滄海乾涸了多少回?” 法師說:“話語不脫離老套,怎麼能擺脫束縛?” 那人說:“奈何家家戶戶的月亮都靜靜的?” 法師說:“現在月亮在哪裡?” 那人說:“清平世界,別糊塗。” 法師便打了他。 接著,法師說道:“宗也通,說也通,還算不上祖師的家風;塵世裡說,剎土裡說,哪裡是如來的妙訣?從古以來的這件事,這樣、不這樣都不行,要當下截斷報身佛、化身佛的頭。天寧我今天不怕被割舌頭,給你們一個方便法門。” 他突然豎起拂子,說:“祖師的家風、如來的妙訣,全都在這裡。人如果明白了,十字街頭的石幢子價值能增十倍,三家村裡的水牯牛光澤也能添三分。就這樣去,在須彌山的南邊手拉手同行,才是真正的道伴。如果還不明白,就記住‘飯是米煮的、鐘是鐵鑄的’這句話,別說沒有疑惑才好。” 說完便下座了。
讲沙弥戒,上堂。有人问:“还丹一粒,能点铁成金;至理一言,能转凡成圣。什么是至理一言?”师父说:“刀斧也劈不开。”那人追问:“莫非是和尚您接引人的地方吗?”师父说:“任凭你去钻龟壳、打瓦片。”那人说:“这样的话,就把一切错误见解都彻底截断了。”师父问:“彻底截断错误见解,这事怎么样?”那人说:“万古碧潭,空界明月。”师父说:“为什么不把后面的话引完?”那人说:“再三捞漉始应知。”师父打了他一下,说:“一钓就上钩。” 有人问:“旗帜枪矛交错展现,战鼓一齐鸣响,单刀直入,请师父交互接引。”师父说:“天宁今天打退堂鼓。”僧人正在犹豫思考,师父打了他一下,说:“草贼大败。”又有一个僧人站出来,师父说:“又是一个。”那僧人就大喝一声,师父便打他,僧人说:“不能压良为贱。”师父直接打他赶了出去。于是师父举例子说:“临济禅师上堂说:‘这血肉之躯上,有一个无位真人,常常从你们的面门出入,没有体证到的人,好好看看。’”师父就呵呵大笑,说:“亲眼见过黄檗禅师来的,还说这样的话。就算你证悟到十成无漏,在天宁门下,也还是个脱了袈裟的沙弥。如果想要安坐披衣,自己懂得如何修行用功,必须把这个从面门出入的东西,扫除它的踪迹,削灭它的痕迹,这样或许才能家国安宁。” 于是有僧人问:“什么是无位真人?”临济大师走下座位,抓住他说:“说!说!”僧人犹豫思考,大师就推开他,说:“无位真人是什么干屎橛?”师父接着说:“你们看这老汉,虽然有剪除狂寇、扫荡妖星的手段,但是就像谚语说的:刀疮药虽然灵验,不割伤不是更好吗?必须知道,我这里就不一样。这血肉之躯上,太阳照耀,上天临鉴。山僧我自从出世以来,牙齿和脸颊间,从不曾沾染其他各方禅师所珍惜爱惜的半个字。你们这些人,又向什么地方去见天宁呢?” 随即扔下拂子,说:“无位真人到什么地方去了?”大众无人应答,师父便下座了。
龙舒法云寺的眉和尚带着弟子们请我上堂说法。有人问:“龙象都来齐了,该怎么办?”我说:“大家都有份参与。”对方又说:“人天眼目还得靠和尚您。”我说:“也用不着。”对方说:“幸好有法云和尚您来证明。”我问:“证明什么呢?”对方说:“千里迢迢来,只为呈现本来面目。”我说:“那你觉得在天宁寺这里,又该怎么做?”对方说:“聚在一室,说话毫无私心。”我说:“也少不了你这位上座。”
又有僧人站出来,我用手杖拦住他,说:“这里不是逞口舌、比机锋的地方。只有真正是自家人,才能说自家话。现在自家人就在眼前,该怎么说些自家话呢?”我突然举起手杖,往地上一顿,说:“就这个,和我们同出一佛之口,同受一法教化。自从鸡足山分灯、少林寺传法以来,眉公法弟一肩承担,在龙舒千山环绕之间一住就是十五年,深深体会了古人住山的滋味。如今念及祖师塔荒凉冷清,他不辞辛苦跋涉,重新回到祖庭。对于天宁寺来说,真像是空谷足音、黑暗中的日月啊。”
记得以前有僧人问赵州和尚:“修行人相见时,该怎样?”赵州说:“呈上漆器。”这北方老汉说话一向朴实。天宁我今天想在枯木上撒点花,不是为了光大宗门眼目,而是要显扬法社。如果有人问:“修行人相见时,该怎样?”就只对他说:“别打干净球。”对方如果问:“不打干净球,又该怎样?”我又顿了一下手杖,说:“珍重,大家一齐出手,破沙盆子要互相扶持。站久了,各位慈悲,还请多多保重。”说完就下座了。
恒修上座为亡母荐福,请我上堂说法。有人问:“临济宗一进门就大喝,德山宗一进门就用棒子打,这些都已经成了老掉牙的套路了。请师父展示一下我们自家不同的门风。”我说:“好风来了,自有它的讯息。”对方进一步问:“这莫非就是我们天宁寺的家风吗?”我说:“寒雨落下,没有偏私。”对方又说:“您真是超群出众的宗师,果然与众不同。”我说:“你偏偏多了这一句。”对方说:“切莫辜负了我这求学的人。”我便打了他。又有人问:“一个人真正悟道回归本源时,十方世界都会消失。那么请问,眼前我们这一大群人,该在什么地方安身立命呢?”我说:“这瞒不过上座你的眼睛。”那僧人便大喝一声。我说:“喝得好。”他又喝了一声,接着说:“天上的星星都朝向北斗,人间的流水没有不向东流的。”我打了他一下,说:“你这只会学舌的家伙。” 于是我说道:“可笑当年的老释迦牟尼,无缘无故偏偏喜欢拈花。结果让后世无数痴狂的人,像抓住回音、乘着虚空一样,乱糟糟地纠缠不清。要知道,真正的道,高到没有顶点,大到没有边际。”我突然竖起拂尘,说:“就这个,是诸佛的母亲,是历代祖师的父亲。何必去依靠别人的门户、靠着别人的墙壁?要相信,真正的风流气度,出自当家人自己。平常说一句话,就百味俱全。还说什么奢侈了就不节俭,节俭了就不奢侈?就这样去,生也不说,死也不说。如果这样来,禅也值得夸,戒也值得夸。长安的风月,家家都能遍及。惭愧啊,昙摩又自己渡过了流沙。哈!哈!哈!美玉本来没有瑕疵,却偏偏有了瑕疵。”说完便下座了。(这一天是启请说比丘戒的日子。)
腊八节这天,讲解菩萨戒。邵伯钟山的谢护法为超荐亲人,请我上堂说法。
有人问:“北风凛冽,寒雨凄冷,正是应时应节的景象。请师父说一句。”
我说:“半夜时正明亮,天亮了反而不显露。”
那人进一步说:“大地众生一同睁开正眼。”
我问:“什么是你的正眼?”
他答:“一枝梅花冲破腊月严寒,万象都回归春天。”
我说:“这有什么关系?”
他说:“也需要和尚您亲自着眼看看。”
我便打了他一棒。
于是举出公案:从前世尊在雪山上修行,明星出现时,豁然大悟,感叹说:“奇妙啊!一切众生本来都具有如来的智慧德相,只因为妄想执着,不能证得。”
我接着说:“释迦老子往昔发下誓愿,为了一件大事因缘出现在世间。所以他一开始就把森罗万象、草芥人畜,用一个印记全部印定,没有丝毫遗漏。这样接引学人,固然是对的,但就不该把麸皮和面粉混在一起卖。结果导致追求智慧德相的人,像口渴时思念甘露;躲避妄想执着的人,又像吃饱了厌恶野菜汤。在一个真如法界里,无端地列出许多岔路。哪里知道,所谓真如、凡夫、圣人,全都是梦话;所谓佛和众生,也都是多余的言词?”
“记得盘山和尚说得好:‘如果真能这样学道,就像大地承载高山,却不知道山的孤高峻峭;就像石头蕴含美玉,哪里认识玉的完美无瑕?’能这样理解,那么六根六尘就破除了;能这样修行,那么广大的妙用就兴起了。用这个来利益万物,没有一物不被利益;用这个来报答亲人,没有一位亲人不被报答。还有什么恩情深过大海、义气高过天空,而不能用一句话就了然超越百亿劫呢?”
“从这里,比丘可以进入菩萨位,菩萨可以进入诸佛位。虽然不断进步,但终究没有超出最初的那个印记。然而,印记固然是印记,那么请问:谁是利益万物的人?谁是接受利益的人?谁是报恩的人?谁是接受报答的人?就这样去参究。如果‘此’(能利、能报的主体)都不成立,‘彼’(所利、所受报的对象)又依靠什么而存在呢?生死本来就是空的,涅槃也并非实有。整个十方法界,就是一个大解脱的道场。”
“今天钟山谢太翁想要报答父母无穷的恩情,这难道不是一件非常畅快的事吗?虽然如此,我还要问:他所超荐的两位尊人,究竟现在住在什么地方呢?”
挥动拂尘,说:“不要对着曾参问曾皙的事,孝子从来都避讳父亲的名字。”
除夕夜,晚上参禅。 旧的一年还没完全过去,新的一年就要来了。 耳朵边传来爆竹的响声,眼睛里看到梅花在开放。 这耳边震响的,是观音菩萨在出头;这眼底开放的,是文殊菩萨在遭灾。 在狭窄的路上迎面相遇,谁也不让谁,这要回归本源、领悟真谛,可真是不简单啊。 还要知道,在看见的时候,要离开对“看见”本身的执着;在听见的时候,要断绝对“听见”本身的分别。 就这样去做,不要怀疑,不要猜测。 一脚踢倒须弥山,径直回家去,笑着看那铁锯,也能在三台之上舞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