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山和尚语录卷第四
嗣法门人 记
住龙舒白云禅院语
子待上座四十诞辰,请小参。「冷落门户,独推风穴;破落门户,还逊杨岐。东鼓门户,冷则夜燃松脂,破则床盈雪霰,盖真有二老风味也。所以,山僧自踏足此间,有椎不拈、有拂不竖,一日打眠三五度,也消不得许多闲。奈有个无事寻事做底,朝和南、暮不审,欲求一言以永寿命,山僧推托不过,只得扯个古话以塞其白。记得鲁国老孔有云:『知者乐水,仁者乐山;知者动,仁者静。』抛却城隍古寺,来空闲寂寞之滨,不可不谓之静。者既静矣,且道:仁者寿量又何如演说?」蓦竖起拂子,云:「看,看!秪者个历千劫而不古,任他白鼠推迁,要且银台不变。山僧恁么举扬,还称诸上座意也无?」良久,云:「遇明眼人,一任举似。」
我师父要过四十岁生日,请我来说几句。
看看这禅门风气:要说门庭冷落,谁也比不上风穴禅师;要说家道破落,还得数杨岐禅师最厉害。咱们东鼓山这地方,冷起来就夜里点松脂取暖,破起来床上都落满雪粒,还真有那两位老禅师的风范呢。
所以啊,我自从来到这里,该敲的椎不敲,该竖的拂尘不竖,一天睡上三五觉,也消磨不完这许多闲工夫。
可偏偏有个没事找事的人,早上问安,晚上请安,非要我说句话来祝寿。我推脱不过,只好扯段古话来应付。
记得鲁国那位孔老先生说过:“聪明人喜欢水,仁德的人喜欢山;聪明人好动,仁德的人好静。”抛下城里的古寺,来到这空旷寂寞的水边,不能不说是一种静。
既然已经静了,那我问你:仁德之人的寿命境界,又该怎么讲呢?
突然竖起拂尘,说:看啊!看啊!就这个,经历千劫而不陈旧,任凭时光流转,它那银色的台座永不改变。
我这样讲解,还合各位的意思吗?
沉默了一会儿,说:遇到明白人,随你怎么拿去说。
端午,师诞日祈雨,羽公蒋居士请小参。「山僧自到龙舒口边,实情扫得白醭出,提着佛法两字,如生冤家相似,非故不近人情,盖从上风规应如是也。记得长沙岑和尚有云:『我若一向举扬宗教,法堂前须草深一丈。』尔等既称祖师门下客,何不略自回眸,看看先宗是何标格?真实向你道:若心地未明、智眼未开,切忌求佛、求祖、求心性、求玄妙,以当平生。设使求而得之,皆属所依,譬如水母以虾为目,无有自由分。试看天地未分、未有生佛名字以前一着,你还驰求得么?你还依傍得么?既驰求、依傍他不得,到这里直饶智如鹙子、辩似满慈,尚未仿佛其趋向,何况今时望道未见者妄自承当,一味露布葛藤以称得旨?何殊平人妄称帝王,自取诛戮?奉劝兄弟:既在此个门中,参须彻、悟须透,莫秪向门头户口掠些光影,便为得本。如此见解,不但不契我衲僧分上,亦且未合契经深旨。不见先佛云:『从无住本立一切法。』即鲁论亦云:『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就使你真得其本,而不知法立道生的旨趣,正古人所谓:『会得自己,不会目前,有足无眼是也。』可见世、出世间圣人立言无不圆活,而小根执之即成偏枯。今日承羽公居士率众檀请升此座,故不觉叨怛如此。诸人要识无住的本么?」蓦以拄杖卓一下,云:「向这里会,要识法立道生旨趣么?」复提起拄杖,云:「拄杖子𨁝跳上三十三天,触着帝释鼻孔,东海鲤鱼打一棒,雨似盆倾。秪如这一道真言又作么生理会?如理会得,始知佛祖用处与自己无二无别。其或未然,更听一偈:从来至理彰时节,榴火蒲烟竞发机,会得目前无尽藏,祖灯由此永长辉。」
端午节,师父生日这天祈雨,羽公蒋居士请师父开示。师父说:“我自从来到龙舒这个地方,心里那些杂七杂八的念头,都扫得干干净净,像发霉的白醭一样被清除了。现在一提起‘佛法’这两个字,感觉就像遇到了冤家对头,浑身不自在。我这不是故意不近人情,而是我们禅宗从古以来的规矩,就应该这样。记得以前有位长沙景岑禅师说过:‘我如果整天都在讲经说法、宣扬宗门,那法堂前的草恐怕早就长得一丈高了。’你们既然自称是祖师门下的学人,为什么不稍微回头看看,我们禅宗历代祖师,到底是什么样的风范气度?我今天实实在在地告诉你们:如果你的心地还没有明了,智慧的眼目还没有打开,千万记住,不要去求佛、求祖师、求什么心性、求什么玄妙境界,把这些当作你人生的目标。就算你求到了,那也都是有所依赖、有所凭借的东西。就好比水母自己没有眼睛,要靠虾子来帮它看路,自己一点做主的自由都没有。你们试着看看,在天地还没有分开、还没有‘众生’和‘佛’这些名字出现之前,那最初的一着,你们还能向外去追求得到吗?你们还能去依靠、去攀附什么吗?既然追求不到,也依靠不了,到了这个地步,就算你有舍利弗那样的智慧、富楼那那样的辩才,也还摸不着一点边呢,更何况是现在这些连‘道’的影子都没见到,就敢胡乱承当,一味地搬弄些陈词滥调、纠缠不清的道理,还自以为得到了宗旨的人呢?这跟一个普通人妄称自己是皇帝,自己找死有什么分别?我奉劝各位兄弟:既然进了禅宗这个门,参究就要彻底,觉悟就要通透。不要只在门口、窗边,捡到一点光影、听到一点风声,就以为得到了根本。这样的见解,不但不符合我们禅僧的本分,而且也和佛经的深奥旨意不相契合。你们没听过去的佛说过吗:‘从无所执着的根本,建立起一切法。’就连儒家的《论语》也说:‘君子致力于根本,根本确立了,道自然就产生了。’就算你真的得到了这个‘本’,但如果不知道‘法立道生’的旨趣,那正是古人所说的:‘只懂得自己,不懂得眼前,就像有脚没有眼睛一样。’由此可见,世间和出世间的圣人,他们说的话没有不圆满、不灵活的,可是那些根基浅薄的人,一执着就变得僵化、片面了。今天承蒙羽公居士带领各位施主请我上座,所以不知不觉就啰嗦了这么多。各位想要认识那‘无住’的根本吗?”师父突然用拄杖在地上用力一戳,说:“从这里去领会!想要认识‘法立道生’的旨趣吗?”师父又把拄杖提起来,说:“这拄杖子一跳跳上三十三天,碰到了帝释天的鼻子;往东海鲤鱼身上打一棒,大雨就像倒盆水一样倾泻下来。那么,这一道真言,又该怎么去理解呢?如果能理解得了,才会知道佛祖的妙用,和自己没有两样。如果还不能理解,那就再听我说一首偈子:从来至理彰时节,榴火蒲烟竞发机,会得目前无尽藏,祖灯由此永长辉。”
乌沙臣五许文学伯仲,为先严纬苍明府请对灵小参。「假借四大以为身,心本无生因境有,前境若无心亦无,罪福如幻起亦灭。古佛与么告报,诸仁作么生会?四大既云假借,正当分溃之时,且道一灵真性毕竟何依?直饶道个高超三界、独步大方,犹是寻常秪对,未为真实超证。」蓦竖拂子,云:「若向这里踏着实际,始知从本不受一尘。既不受一尘,则真如妄想皆是梦言,生死涅槃并为增语,更说甚地水为我先身、火风为我本体?是故,《楞严经》云:『汝但弃其生灭、守于真常,常光现前,根尘识性应时销落。』便恁么去,尽十方界是个大解脱场,无论若生、若佛、若圣、若凡、若智、若愚,乃至山河大地、草芥人畜,苟蒙其光、被其泽,无有不发真归元者也。试看即今纬苍大居士生平功业书于竹帛,遗德在人口碑,谓其六十三年住世是生耶?大似水中捞月;谓其六十三年后去世是死耶?何殊空里采花。何故?良以实际理地上绝无这个消息。不见宋时枢密徐师川俯因丁父忧,念无以报罔极,特延灵源禅师归孝址说法,源云:『诸仁者!龙图平日读万卷书,如水传器,涓滴不遗,且道着在甚么处?而今舍识之后,这着万卷书底又却向甚么处着?』师川闻之,洒然有得,曰:『吾无憾矣。』诸仁者!灵源得说法三昧,故不动声气,使师川彻证无生。今日臣五居士欲报罔极,亦延山僧到此,冀举扬般若,以资令先严冥福,可谓与师川同德、同心、同理、同事。既一切皆同,且作么生得同得同证去?」复竖拂子,云:「我今为汝保任此事,终不虚也。」
乌沙臣五许文学兄弟,为已故父亲纬苍明府请我对灵小参。“借着地水火风四大元素,暂时组合成这个身体;心本来没有生起,因为外境才产生。如果前面境界没有了,心也就没有了。罪业福报都像幻影一样,生起也会消失。古佛这样告诉我们,各位仁者怎么理解呢?四大既然是假借来的,正当身体分解的时候,且问这一灵真性,最终依靠什么?就算你说个‘高超三界、独步大方’,也还是平常的回答,不算真正的超越证悟。” 突然竖起拂子,说:“如果在这里踏到实际,才知道从本以来,连一粒微尘都不曾接受。既然不接受一尘,那么真如和妄想都是梦话,生死和涅槃也都是多余的话,还说什么地水是我的前身、火风是我的本体呢?所以《楞严经》说:‘你只要舍弃生灭的心,守住真常的心,真常的光明显现时,眼耳鼻舌身意、色声香味触法、以及分别识心,当下都会消融脱落。’就这样去做,整个十方世界就是一个大解脱场。无论众生、佛陀、圣人、凡人、智者、愚者,乃至山河大地、小草微尘、人类畜生,只要蒙受这光明、被这恩泽所及,没有不发现真心、回归本源的。” “试看现在纬苍大居士,一生的功业写在史书上,留下的德行在人们口中传颂。说他在这世上住了六十三年是生吗?很像水中捞月。说他六十三年后离开是死吗?和空中采花没有两样。为什么呢?因为在真实的道理上,根本没有‘生’‘死’这回事。” “不见宋朝的枢密徐师川,因为父亲去世,想到无法报答父亲的深恩,特地请灵源禅师到孝址说法。灵源说:‘各位仁者!龙图平日读万卷书,像水倒进容器,一滴不漏。且问这些书都放在哪里?如今他舍弃这个身体之后,那个读万卷书的,又向什么地方安放呢?’师川听了,豁然有得,说:‘我没有遗憾了。’” “各位仁者!灵源得了说法的真谛,所以不动声色,就让师川彻底证悟了无生法。今天臣五居士想报答父亲的深恩,也请山僧到这里,希望弘扬智慧,来增加令先尊的冥福。可以说是和师川同德、同心、同理、同事。既然一切都相同,那么要怎样才能同样证悟呢?” 又竖起拂子,说:“我今天为你们保证这件事,终究不会落空。”
比丘恒修、沙弥是修,二禅人入塔小参。「剪木为函,功高化乐;垒石成屋,名重祗林。虽则头头挟路、处处通途,其奈金锁虚拘、重门无缝,夜帘垂荫、密室难窥?直饶寒山子鞋狞似虎,琉璃殿上觑捕无门;拾得儿杖活如龙,明月堂前转身无路。何况驱乌未解、制犊未驯?欲跻宝所,不其难哉?虽然,思头陀既承法尔殷殷,谊不容默,有个不展功勋、直升灌顶底方便。」以拂子打圆相,云:「祖佛众妙门,只此个为最。珍重肇与融,努力绍其位。」
比丘恒修和沙彌是修,两位禅修者进入佛塔参禅。
“用木头雕刻成佛龛,功德胜过天界的化乐天;用石头堆砌成殿堂,名声比祇园精舍还要显赫。虽然处处都是道路、条条都能通达,无奈金锁只是虚设、重重门户没有缝隙,夜晚帘幕垂下阴影、密室难以窥探?就算寒山子的鞋子凶猛如虎,在琉璃殿上也找不到窥探的门路;拾得儿的禅杖灵活如龙,在明月堂前也找不到转身的出路。何况连驱赶乌鸦都还没学会、驯服牛犊都还没熟练?想要登上珍宝所在之地,岂不是太难了吗?虽然如此,想到头陀既然承蒙法缘如此殷切,情谊上不容沉默,有个不展现功勋、直接升到灌顶境界的方便法门。”
用拂尘画了一个圆相,说道:“祖师佛陀的一切妙法门,只有这个最为殊胜。珍重僧肇与道融,努力继承他们的地位。”
萧理卿居士率次男信斯,荐长男玉衡请对灵小参。「朔风凛冽,寒气阴森,直得无阴阳地上滴水滴冻。昨日瑞雪纷纷,万山尽缟,当此时也,峨眉老子大逞神通,有般目眩生花底,睹此光灼灼、白皑皑,都道是一色边事,那知今朝太阳一出,倏忽成流,直下觅这一色了不可得,更说甚转句?更说甚半提、全提?所以,过去古佛有云:『起诸善法本是幻,造诸恶业亦是幻,身如聚沫心如风,幻出无根无实性。』如是,则生也如幻、灭也如幻,善也如幻、恶也如幻,阴也如幻、阳也如幻,寒也如幻、热也如幻,既一切尽皆如幻,则三际圆满、一道虚融,无生死可了、无涅槃可证,佛与众生性相平等。今日当荐玉衡居士有灵,闻山僧如此举扬,一历耳根,当下彻证无生,方不负乃父乃弟一段慈念荐拔之意。正当恁么时,且道:当荐亡者毕竟超升何位?」良久,云:「踢翻秽土无寻处,顿证唯心净法身。」
萧理卿居士带着二儿子信斯,为长子玉衡请求超度亡灵的法事开示。 “北风刺骨,寒气逼人,冷到连没有阴阳分别的地方都滴水成冰。昨天大雪纷飞,群山一片洁白。这时候,峨眉山的老修行大显神通,有些看得眼花的人,见到这明亮耀眼、白茫茫的景象,都说是纯粹一色的境界。哪知道今天太阳一出来,雪一下子就融化了,再想找那纯粹一色,根本找不到,还谈什么转折的机锋?还谈什么半提全提的禅机?所以,过去的古佛说过:‘生起种种善法本是幻象,造作种种恶业也是幻象,身体像水泡,心念像风,幻化出来没有根底、没有真实的本性。’这样看来,生是幻象,灭也是幻象;善是幻象,恶也是幻象;阴是幻象,阳也是幻象;冷是幻象,热也是幻象。既然一切都如同幻象,那么过去、现在、未来三际圆满通达,真如之道虚空融通,没有生死需要了断,没有涅槃需要证得,佛和众生的本性、形相都是平等的。今天为玉衡居士超度,他的亡灵有知,听到我这样宣讲,一经耳根听闻,当下就能彻底证悟无生法忍,才不辜负他父亲和弟弟这一片慈爱超度的心意。正当这个时候,且问:今天超度的亡者,究竟超升到了什么果位?” 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一脚踢翻污秽的国土无处可寻,顿时证得唯心所现的清净法身。”
师到吴陵,晋儒刘文学荐严肤公孝廉请对灵小参。「正觉离名相,以名相求之即差,握节当胸者到此实为沉屈。白云今日放一线道,与当荐刘公作个指南。」遂竖拂子,云:「看!看!只这个为毘卢师、为法身主,天也赖以成立、万物借以滋培,苟能洞彻根源,始知佛与众生本来平等。不见吾佛昔在雪山成道,睹明星而叹曰:『奇哉!一切众生具有如来智慧德相,但以妄想执着不能证得。』诸仁者!要知释迦老子意么?良以诸佛智慧德相蕴在含识心源,秪因不觉,顿起业惑。以业惑故,遂结成八万四千尘劳山、酿深八万四千烦恼海。灵利汉直下了知业惑本无自性、当体全空,则尘劳山翻为智山、烦恼海变为觉海,到这里不妨住世、出世,居尘、了尘,更有甚生为可恋、死有可悲?又不见宋时徐师川居士欲报先龙图罔极之恩,特请灵源禅师就孝址说法,源云:『诸仁者!先龙图平日读万卷书,只这身如椰子大,万卷书着在何处?而今舍识之后,这读万卷书底又向甚么处着?』师川闻之,当下了悟。今日晋儒居士欲报先孝廉罔极之恩,亦请山僧就孝址说法,用展哀思。或有人问:『先孝廉平日读万卷书,而今舍识之后,这读万卷书底毕竟向何处安身立命?』诸仁者!要知么?」乃以拂子击案一下,云:「弹指顿超清净界,方知吾道不思议。」
师父来到吴陵,当地儒生刘文学举荐了孝廉严肤公,请师父在灵位前做个小参开示。
师父说:“真正的觉悟是超越名相概念的,如果执着于名相去求,那就错了。那些手握笏板、一本正经的人,到了这个境界,反而会被束缚住。今天,白云(我)就放开一条路,给举荐的刘公做个指引。”
于是,师父竖起拂尘,说:“看!看!就这个,就是毗卢遮那佛的师父,就是法身的主人。连天地都靠它才能成立,万物都靠它才能生长。如果能彻底看透这个根源,才会明白佛和众生本来就是平等的。”
“你们没看到吗?我们的佛陀当年在雪山成道,看见晨星而感叹说:‘奇妙啊!一切众生,本来都具有如来的智慧和功德相好,只因为妄想和执着,所以不能证得。’”
“各位仁者!要知道释迦老人家的意思吗?实在是因为,诸佛的智慧和功德相好,本来就蕴含在一切有情的本心源头里。只因为不觉悟,才突然生起业力和迷惑。因为有了业力和迷惑,于是就堆积成八万四千座尘劳山,酿成了八万四千个烦恼海。”
“有灵性的人,当下就能明白:业力和迷惑本来没有自己的本性,当下全体就是空的。这样一来,尘劳山就翻转为智慧山,烦恼海就变成了觉悟海。到了这个地步,无论是留在世间还是超脱世间,无论是身处尘世还是了断尘缘,都无妨了。还有什么活着值得贪恋,死了值得悲哀的呢?”
“你们又没看到吗?宋朝的徐师川居士,想要报答他父亲龙图公无尽的恩情,特地请灵源禅师在父亲墓前说法。灵源禅师说:‘各位仁者!龙图公生前读万卷书,只是这个身体像椰子那么大,万卷书放在哪里呢?如今他舍弃了这个身体之后,那个读万卷书的,又到哪里去了呢?’徐师川听了,当下就开悟了。”
“今天,晋儒居士想要报答他父亲孝廉公无尽的恩情,也请山僧我在墓前说法,来表达哀思。或许有人会问:‘孝廉公生前读万卷书,如今他舍弃了这个身体之后,那个读万卷书的,究竟到哪里去安身立命呢?’”
“各位仁者!想知道吗?”
师父就用拂尘敲了一下桌子,说:“弹指之间,顿时超越清净的境界,才知道我们的道法不可思议。”
映子朱居士为先严长源山主请掩土。「毘耶高锁白云深,不二门开见夙心;倒跨六龙归去后,嘉声留得播丛林。恭惟大山主长源老居士,佛心夙植,道韵天成。折节求师,不惮云门路崄;横身为法,宁教海甸禅荒?赤手扶刹竿,妙用纵横,唯凭一力;闹蓝开祖域,神通廓彻,那羡五丁?方期诸山保社,永受帡幪;岂意六辔神驹,遽尔仙逝?化城昔滞,尽道马鬣之未封;宝所今登,那识牛眠之可庆?十字交横,洵哉安贞应地;一仪高厚,允矣深固灵根。山野忝居祖席,聊展法诚。解脱门开,固是昔年亲证;真实相显,还期此日圆成。正恁么时,全身奉重一句作么生道?乾坤存正脉,山水护真龙。」
映子朱居士为他的父亲长源山主请求安葬。
“毗耶城高高锁在白云深处,不二法门打开就能看见本心;倒骑着六条神龙归去之后,美好的名声还留在丛林里传扬。恭敬地想到大山主长源老居士,您天生就怀着佛心,道家风范也是自然天成。您放下身段去寻访明师,不怕云门山路艰险;您挺身而出护持佛法,怎能让海边的禅法荒废?您赤手空拳扶持寺院,运用各种巧妙方法,全凭自己一己之力;在这热闹的尘世中开辟祖师的道场,神通广大透彻,哪里需要羡慕那五个力士?正盼着能在诸山的护佑下,永远得到庇护;哪里想到您这驾驭六匹神驹的尊者,这么快就仙逝了呢?过去停留在化城,大家都说您的坟茔还未封土;如今登上了真正的宝所,哪里知道牛眠吉地值得庆贺?墓穴十字交错安放,确实是安稳吉祥顺应大地;墓穴高大深厚,的确是坚固了灵慧的根基。我山野之人愧居祖师席位,姑且表达一点法门的诚意。解脱之门已经打开,这固然是您过去亲身证得的;真实的相貌显现出来,还希望在今天圆满成就。正当这个时候,用全身心奉上重要的一句话,该怎么说呢?天地间存留着正法血脉,山水守护着真正的龙脉。”
丁颖公居士率姪元亮,为亡弟庶公请对灵小参。「真如净境界,能证者甚难。得人有底道:若欲明真,先须息妄。妄息,则生死海不待截而径渡;真明,则涅槃岸何劳跻而先登?如此理论,是则固是,争奈取舍未亡,欲跻他先圣阃奥犹未可在。不见道:『起诸善法本是幻,造诸恶业亦是幻;身如聚沫心如风,幻出无根无实性。』诸仁者!作么生说个幻出无实底道理?向这里见得,始知从本已来原自忘怀廓落、消息冲融,狸奴白牯不见下劣、宝几珍御亦无惊异,更有何多生业障、累劫冤亲而不一切智智清净无二、无二分、无别、无断?所以云:『佛说一切法,为度一切心;我无一切心,何用一切法?』又云:『凡圣一真,犹存见隔;见存即凡,情忘即佛。』寂音赞以为先圣不能加毫末于此也,岂非得处真实、用处真实,令人不可意度者哉?庶公居士,山僧知名虽久,谋面未曾,夏初获晤高斋,时抱病已笃,承不鄙山野,折节皈依,别后以霪雨连绵,音问旷绝,不谓遂于五月念一日下世矣。呜呼!可胜叹哉!闻易篑时,谆谆遗嘱,冀请山僧到灵址说法。昨者乃姪啣命而至,适山僧有禁足之期,不获已,只得破制而来,以慰其灵。记得宋时王公韶居士帅西塞,自以杀业深重,特请佛印禅师到上蓝说法,以祈澡雪。印拈香云:『此香为杀人不眨眼底上将军,立地成佛大居士。』众称善,公亦悠然意消。今日山僧亦将上来所扬般若功德用资庶公,惟愿一历耳根,顿明自性,从此功名富贵视如梦幻,声色货利等之浮沤,一任天上人间随缘放旷,他方此土任意纵横,复何生死荣枯之足云?更听一偈:智眼豁开蕉梦醒,始知天地一蘧庐,从今解却尘劳缚,直入莲花国里居。」
丁颖公居士带着侄子元亮,为去世的弟弟庶公请求在灵前做简短开示。
“真如清净的境界,能证悟的人实在很少。有人这么说:想要明白真如,必须先止息妄念。妄念止息了,生死苦海不用费力截断就能直接渡过;真如明白了,涅槃彼岸何必辛苦攀登就能先到。这样的道理,说起来固然是对的,只可惜取舍的心还没消除,想达到古代圣贤的深奥境界恐怕还不行。没听说过吗:‘生起各种善法本是幻象,造作各种恶业也是幻象;身体像水泡心像风,幻化出来没有根也没有真实本性。’各位仁者!怎么说明这个‘幻化出来没有真实’的道理?在这里能看清,才知道从最初以来,原本就是心境开阔、忘怀得失、动静融合。看到猫狗牛羊不觉得低劣,看到珍宝御座也不惊奇,哪里还有多生的业障、累世的冤亲债主?一切都是智慧清净,没有分别,没有对立,没有间断。所以说:‘佛说一切法,是为了度化一切心;我没有一切妄心,哪里需要用一切法?’又说:‘凡夫圣人同一真性,只因还有分别就隔开了;有分别就是凡夫,忘情就是佛。’寂音禅师称赞这话,认为古代圣贤也不能在上面增加一丝一毫,这难道不是见解真实、运用真实,让人无法臆测的吗?
庶公居士,山僧知道他的名字很久了,但从未见过面。今年夏初有幸在他高雅的书斋相见,那时他已病得很重。承蒙他不嫌弃山野之人,屈尊皈依。分别后因为阴雨连绵,消息隔绝,没想到他在五月二十一日去世了。唉!真是令人叹息啊!听说他临终时,诚恳地嘱咐,希望请山僧到灵前说法。昨天他的侄子奉命而来,正赶上山僧有闭关的期限,不得已,只好破例而来,安慰他的亡灵。
记得宋朝时,王韶居士镇守西塞,自己觉得杀业深重,特地请佛印禅师到上蓝寺说法,以求清净罪业。佛印禅师拈香说:‘此香供奉给杀人不眨眼的将军,立地成佛的大居士。’众人都称赞,王公也悠然释怀。今天山僧也将上面宣说的般若功德,回向给庶公。只愿他一听入耳,立刻明白自己的本性。从此把功名富贵看作梦幻,把声色财利当作水泡。任凭在天上人间随缘自在,在各方世界任意纵横,还有什么生死荣枯值得说的呢?
再听一首偈子: 智慧之眼豁然睁开,芭蕉梦醒, 才知道天地不过是一间旅舍。 从今解脱尘劳束缚, 直接住进莲花佛国里。
晚参。「世尊拈花,堪笑堪嗟,赢得他人一笑,输却自己三车,狗子分明无佛性,猫儿真个有爪牙,击碎禾山之鼓,拗折秘魔之叉,嗄嗄嗄,谁信风流出当家。」
晚上参禅时,世尊拈花示众,这情景真是又好笑又令人感慨。他赢得了别人一笑,却输掉了自己的三车珍宝。狗子明明没有佛性,猫儿倒真有锋利的爪牙。敲碎了禾山的鼓,折断了秘魔的叉。啊呀呀呀,谁能相信这样的风流人物才是真正的当家主事人呢。
晚参。「佛不是,心亦非,眼里着砂不得、耳里着水不得,便恁么去,也好一员无事道人。虽然,忽若毘岚风起,把七金五岳一时吹入你鼻孔里,又作么生向者里施得一机热炙盏子与茶你吃?其或不然,平地上死人无数,透得荆棘林是好手。」
晚上参禅。 佛不是,心也不是。 眼睛里不能进沙子,耳朵里不能进水。 就这样放下一切,倒也是个清闲自在的修行人。 不过,假如突然刮起猛烈的暴风,把七金山、五岳山全都吹进你的鼻孔里,你该怎么办? 到那时候,你还能端出一杯热茶来喝吗? 如果做不到,那么表面上看似平安无事,其实已经死了无数人。 能穿过荆棘丛林而不被刺伤的,才是真正的高手。
白龙、雨华两和尚讣音到山,上供。师指白龙真云:「这个是白龙荫公。」复指雨华真云:「这个是雨华愿老。白云忝续末派,皆获周旋其门,近闻在润州同时迁化了也。今日特地炊一瓯饭,煮一盏羹,以表道谊。诸兄弟!若谓雨华昔与我亲,曾受其益,大似方木逗圆孔;若谓白龙昔与我疏,曾吃其亏,何殊短竹点长空?殊不知润州两兄,世不得而亲疏;龙舒一弟,人岂可以损益?是称天宁门下聱头禅,堪与诸方为标格。」
白龙和尚和雨华和尚去世的消息传到山上,大家为他们上供。师父指着白龙的画像说:“这位是白龙荫公。”又指着雨华的画像说:“这位是雨华愿老。我白云和尚有幸继承他们的法脉,都曾与他们交往。最近听说他们在润州同时圆寂了。今天特意煮了一碗饭,做了一碗羹汤,来表达我们之间的情谊。各位师兄弟!如果说雨华过去和我亲近,我曾受过他的好处,那就像方木头硬要塞进圆孔里,根本不合适;如果说白龙过去和我疏远,我曾吃过他的亏,那又好比短竹子想戳到长空中,怎么可能呢?你们根本不知道,润州这两位师兄,在世时本就没有什么亲近疏远之分;龙舒我这个小师弟,别人又怎么能用好处或吃亏来衡量呢?这就是天宁门下实实在在的禅风,完全可以作为各方的榜样。”
潘明卿為伯父成所居士請起棺。「人生虛幻若浮漚,忽地風移夜壑舟,翻思插標功未就,賢于去速實堪愁。恭惟故山主成所居士,青年立志,白手成家,曰男曰女雖無,而財而帛恒有。昔曾皈心佛寶,創白社以傳燈;今擬託跡緇流,效青山而斷髮。詎意一病纔起,二豎便入膏肓;頂相未圓,四大忽離本主。嗚呼!九夏公招我而我不來,三冬我望公而公已去,致白雲裏一舖功德瓓珊,龍舒山中幾位耆年寂寞。今者孝姪志清,承命家業,永紹箕裘,修佛事投誠佛天,卜吉日歸棺吉地,惟冀居士披精進鎧、操智慧刀,斬斷名利鎖韁,掀翻是非窠臼,白牛車乘時穩駕,三界獄指日高超,大展遊戲神通,直到本有田地。且道即今快行得步一句作麼生道?」良久,云:「好音莫謂西歸遠,咫尺家山罷問程。」(公有志出家而未果。)
潘明卿为他的伯父成所居士请求起棺。
人生虚幻得像水泡一样,忽然一阵风就把夜晚山谷里的小船吹走了。回想起来,一生努力树立的功业还没完成,贤德的人这么快离去,实在令人忧愁。
恭敬地怀念已故的山主成所居士。他年轻时便立下志向,白手起家,成就家业。虽然没有儿子女儿,但钱财布帛一直都很充足。过去他曾诚心皈依佛宝,创立了白社来传承佛法;如今本打算投身僧侣行列,效仿青山古德,剃发出家。谁想到一场病才刚起来,病魔就侵入了膏肓要害;出家人的顶相还没圆满,身体的四大元素就忽然离开了主人。
唉!夏天的时候您招呼我,我没能来;冬天我盼望着您,您却已经走了。导致白云深处那一场超度功德变得冷清,龙舒山中的几位老人家也感到寂寞。
现在,您的孝顺侄子志清,继承了家业,要永远传承祖辈的事业。他举办佛事,向诸佛诚心祈祷,选择吉日将您的棺木安葬到吉祥的墓地。只希望居士您能披上精进的铠甲,拿起智慧的刀,斩断名利的锁链,掀翻是非的窠臼,及时稳当地驾起白牛车,指日超脱三界的牢狱,大大施展游戏自在的神通,直接回到本有的清净境界。
那么,现在要快速前行一步,该怎么说呢?
沉默了一会儿,说道: “不要以为极乐世界西归路远,其实家山近在咫尺,不用再问路程了。” (居士有志出家但未能实现。)
晚参。举:「昔庞公至药山,山命十禅客相送至门首,公乃指空中雪,曰:『好雪片片,不落别处。』有全禅客,曰:『落在甚处?』公遂与一掌,全曰:『也不得草草。』公曰:『恁么称禅客,阎罗老子未放你在。』全曰:『居士作么生?』公又掌,曰:『眼见如盲,口说若哑。』」乃云:「却物为上,逐物为下。奯船长已言之于前矣,而庞公问处固是不当好心,若是个善啮镞机底,纵饶有盖世英雄,亦须倒退三千里。可惜全公不解作主,无端上人钩线,欲使药山门风不致扫地,焉可得乎?今日白云不是抑弱扶强,亦非拗直作曲,诸人要识是非。」蓦拈拄杖,云:「但向者里辨取。」
晚上参禅时,举了这么个例子。
从前庞居士到药山禅师那里去,药山禅师让十位禅客送他到门口。庞居士指着空中的雪花说:“好雪啊,一片片的,都不落在别处。”
其中一位叫全的禅客就问:“那落在哪里呢?”
庞居士就给了他一巴掌。
全禅客说:“也不能这么草率吧。”
庞居士说:“像你这样还自称禅客?阎罗王都不会放过你。”
全禅客说:“那居士你说说看?”
庞居士又给了他一巴掌,说:“眼睛看见却像瞎子,嘴巴能说却像哑巴。”
然后禅师接着说:“放下对事物的执着才是上策,追逐事物就是下策。奯船长老以前就说过这话了。庞居士问的那个问题,本来就没安好心。如果是个真正懂得禅机的人,就算对方是盖世英雄,也得被逼退三千里。可惜全禅客不懂得把握主动,无缘无故就上了人家的钩。想让药山禅师的门风不至于扫地,怎么可能呢?”
“今天白云我,不是要打压弱的、扶持强的,也不是要把直的掰弯。各位要是想明白这里的是非对错……”
禅师突然拿起拄杖,说:“就向这里来分辨吧。”
师至净梵寺,主人元白老宿率众请上堂。「行脚高士入得净梵门,试看古宿威光、先德风彩,毕竟从何处建立?向这里一一缁素得出,始知世界未形,未有生佛名字已前,便具有这个保社。苟非办真实心、行真实行底阿师撤去籓篱,那能和四海为一家、合十方为一己?」蓦拈拄杖卓一下,云:「汝诸仁的的从这里承绍得去,于一毫端现宝王刹、坐微尘里转大法轮,殊非难事。且道目前毕竟以何为验?」良久,云:「客是主人相。」师便下座。
禅师来到净梵寺,住持元白老和尚带领大众请他上堂说法。 禅师说:“云游的高人踏进净梵寺的门,试着看看古代大德的光辉、前辈祖师的丰采,究竟是从哪里建立起来的?如果在这里,无论出家在家,都能一一领会得到,才会明白:在世界还没形成、还没有佛和众生的名字之前,就已经有了这个清净道场。如果不是那些发真实心、行真实行的禅师,拆掉彼此的隔阂,怎么能让四海成为一家、把十方世界融合成自己呢?” 说到这里,禅师突然拿起拄杖,在地上用力顿了一下,说:“你们各位,如果能从这里真切地继承下去,在一根毫毛的尖端显现佛国净土、坐在一粒微尘里转动佛法的大轮,实在不是什么难事。那么,你们说说看,眼前究竟用什么来验证呢?” 禅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客人就是主人的样子。” 说完,禅师便下座了。
晚参。「世尊一大藏教只说得个半字,祖师一千七百则公案只说得个满字。」蓦竖竹篦,云:「须知这里半也收不得、满也收不得,有时𨁝跳上天,撞倒南辰、磕落北斗,尽乾坤一时黑暗,你这伙漆桶向那里安身立命?」众无对,遂以竹篦旋风打散。
晚上参禅时,师父说:“世尊讲了一整部大藏经,其实只说了半个字;祖师们留下一千七百则公案,也只说了一个满字。”突然举起竹篦,说道:“你们要知道,这里连半个字也留不住,一个满字也留不住。有时候蹦跳上天,撞倒南辰星,磕落北斗星,整个天地一下子变得漆黑一片。你们这群糊涂蛋,到哪儿去找安身立命的地方?”众人答不上来。师父便挥动竹篦,像旋风一样把大家打散了。
念慈谢护法请为阎太恭人对灵小参。「凡圣分明共一真,急须着眼看仙人,从今脱却娑婆苦,珍重莲花国里身。」
念慈法师为答谢护法,为阎太恭人举行对灵小参仪式。他开示说:“凡夫与圣者,界限分明,却共同拥有同一个真实本性。此刻最要紧的,是赶紧睁大眼睛,看清这位‘仙人’。从今以后,你已脱离这个充满痛苦的娑婆世界,要好好珍重你在莲花佛国里的清净法身。”
公逊谢护法请为亡室张氏对灵小参。「生灭原无住,一灵性自真,回头登彼岸,莫谓失青春。」
公逊请护法为亡妻张氏在灵前做简短开示。 “生与灭本来就没有固定停留的地方,你的灵性本质是真实不虚的。现在回头登上解脱的彼岸,不要再说失去了青春年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