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山和尚语录卷第十
嗣法门人 记
住维扬天宁禅院语
大觉回,雪峰上座领王孺人请上堂。「称提从上来事,任是智如鹙子、辩似满慈底,于此个门中一点也用不着。古人道个『禅客相逢只弹指』,已是漏逗不少。更云:『此心能有几人知』,咄!这茆广汉,吾有知乎哉?无知也。若达无知,直下如墙壁相似,金抹香涂不知喜、驴践马踏不知怒。祖师谓:到此可以入道。向去底事许伊会,却来底事更买草鞋行脚始得。尔诸大德能向枯木上糁些子花,吾家活祖师意,不待参求自然会得也。回看他历历孤明、本无形段个话,岂不惭惶杀人?」便下座。
大觉禅师回到寺院,雪峰上座带领王孺人请禅师上堂说法。禅师说:“要讲清楚历代祖师传承的事,就算你有舍利弗那样的智慧、富楼那那样的辩才,在这禅宗法门里也一点都用不上。古人说‘禅客相逢只弹指’,这已经泄露太多玄机了。又说‘此心能有几人知’,呸!这老广汉,我有什么知见吗?没有知见啊。如果真正通达无知的境界,当下就像墙壁一样,涂金抹香不知道欢喜,驴踩马踏不知道恼怒。祖师说:到这个地步才可以入道。未来的事随你去领会,过去的事还得穿上草鞋去行脚参访才行。各位大德如果能向枯木上撒些花朵,我家活泼的祖师意旨,不用参求自然就能领会。回头看看那历历孤明、本来没有形相的话头,难道不惭愧死人吗?”说完就下座了。
端午,師誕日,付法,純甫趙居士率令嗣請上堂。「靈山秘旨,少室真宗。」驀以拂子擊一下,云:「已為諸人剖露了也。有向這裏道箇相續句,則從上微妙法門不待兩手持來,早被伊一肩擔荷去也。一向城隍聚落底,未有長行而不住;一向高巖深谷底,未有長住而不行。今日以無文密印一印印定,在彼、在此,事同一家;若去、若來,理無二致。謂天地與我同根也可,謂萬物與我一體亦可。即今時節已至,且作麼生道得箇紹隆玄化底句?」復揮拂子,云:「好看大樹新枝發,五葉一花天地春。便下座。」(時耳公住舒山未歸,懶公將去西江。)
端午节,是师父的诞辰日,也是传法的日子。纯甫赵居士带着儿子请师父上堂说法。
师父说:“灵山的秘密宗旨,少室山的真正宗风。”突然用拂尘敲了一下,说:“已经为各位剖开显露出来了。如果有人在这里说一句相续的句子,那么从祖师传下来的微妙法门,不需要用两只手捧来,早就被他用肩膀一力承担去了。那些一向在城市村落里打转的,没有长久行走而不停住的;那些一向在高山深谷里隐居的,没有长久停住而不行走的。今天用没有文字的密印,一印印定,在那里、在这里,事情同属一家;如果离去、如果到来,道理没有两样。说天地和我同根也可以,说万物和我一体也可以。现在时节因缘已经到了,那么要怎么说出一句能够继承弘扬玄妙教化的话呢?”
师父又挥动拂尘,说:“好好看那大树发出新的枝条,五片叶子一朵花,天地间充满春意。”说完就下座了。
(当时耳公住在舒山没有回来,懒公将要前往西江。)
邵伯、谢昂千、吕璜伯仲率诸子姪为先严钟山老护法请对灵小参。问:「大千原似一乘艖,苦海滔滔舞棹过,今日谢公登彼岸,请师说法意如何?」师云:「一众证明。」进云:「可谓平地优昙光烂熳也。」师云:「且道向甚处与居士相见?」进云:「若不入水,怎见长人?」师云:「犹隔津在。」问:「目前无法,意在目前,且道如何是目前底法?」师云:「香云缭绕,花雨纷霏。」进云:「谢太翁毕竟向甚处安身立命?」师云:「不是天上,定在人间。」进云:「可谓一句了然超百亿去也。」师云:「与你没交涉。」乃云:「幻缘假合乃名为身,身也者,众苦之本,愚夫不省,妄生贪爱,以妄生故,致堕轮回;智者了知,顿灭嗔痴,以顿灭故,遂成正觉。虽然,此犹是明昧两岐,须知这里有生本不生、灭原非灭底一着,其生也如云来岳顶、其灭也似月落澄潭,直下得失两忘、去来无着,到这里生死涅槃犹如幻梦、菩提烦恼宛若空花,然后以本愿力垂手尘劳,遇苦斯拔、无危不安,遇迷斯照、无幽不显,钟山太翁顿悟身世两空,便急流勇退,昨于芳草渡头信脚踏翻波底月,不待入水见长人,已证无声三昧了也,较他十八开士忽悟水因,道个妙触宣明、成佛子住,岂啻天壤悬殊哉?闻翁生前留心水观,故临期有如是伟作,但世人狭劣、惊异横生,那知大人境界?惟大人能知,岂小根俗子所能测识?今日承令嗣伯仲以道事亲,特请山僧对灵说法,盖翁与山僧平日有支许之好,故谊不容辞,特来为之证据。且道证据个甚么?」良久,云:「浊恶世中留不住,众香国里好安居。」
邵伯、谢昂千、吕璜伯仲几位,带着子侄们,为已故的钟山老护法,请我对着灵位说一段开示。
有人问:“大千世界原本就像一条渡人的船,苦海滔滔,我们摇着桨渡过。今天谢老先生登上了彼岸,请师父说说,这其中的深意是什么?”
师父说:“在场的各位都可以作证。”
那人进一步说:“这可真是平地开出优昙花,光芒灿烂啊。”
师父说:“那你倒说说,在什么地方能和你相见?”
那人说:“如果不跳进水里,怎么能见到真正的高人?”
师父说:“你还是隔着渡口,没过来呢。”
又有人问:“眼前明明没有法,真意却在眼前。那你说说,到底什么是眼前的法?”
师父说:“香烟缭绕,花雨纷飞。”
那人进一步问:“谢老先生究竟在什么地方安身立命?”
师父说:“不在天上,就一定在人间。”
那人说:“这可真是一句话就让人超越百亿劫啊。”
师父说:“这和你没什么关系。”
于是,师父开示道: “因缘假合,才有了这个身体。这个身体,是一切痛苦的根源。愚昧的人不明白,妄生贪爱。因为起了这些妄念,所以堕入轮回。有智慧的人看清了真相,立刻熄灭嗔恨和愚痴。因为立刻熄灭了,所以成就了正觉。
不过,这还属于明白和糊涂两条路。要知道,这里头还有更关键的一着:生,本来就没有生;灭,原本也不是灭。它的生,就像云飘到山顶;它的灭,好似月落进清澈的潭水。当下就忘掉得失,不执着于来去。到了这个地步,生死和涅槃都像幻梦,觉悟和烦恼都像空中的花。
然后,凭着本来的愿力,伸手到尘世劳苦中。遇到苦难就拔除,没有危难不安抚;遇到迷惑就照亮,没有幽暗不显明。
钟山老先生顿时领悟了身和世都是空的,便急流勇退。昨天在芳草渡口,信步踏翻了水底的月亮。不用等到跳进水里见高人,他已经证得了无声的禅定了。比起那十八位开士忽然领悟水是因缘,说什么‘微妙的接触就能宣示明白,成就佛子安住’,何止是天壤之别?
听说老先生生前专心修习水观,所以临终时才有这样伟大的示现。只是世人见识狭小低劣,惊怪之心横生,哪里知道大境界人的境界?只有大境界人才能知道,哪里是小根器、俗气的人能猜测理解的?
今天承蒙他的几位贤嗣,以修道之事来纪念亲人,特地请山僧我对灵说法。因为老先生和山僧平日有像支道林和许询那样的深厚交情,所以道义上不容推辞,特地来为他作个证明。
那么,证明个什么呢?” 沉默了一会儿,说: “这污浊恶世留不住你,众香国里正好安心居住。”
中秋,示众。举:「古人云:『团团离海峤,渐渐出云衢。』咄!这随声逐色汉眼花作么?若是个奋打破虚空、喝散白云底气概,眼底何尝有他太阴天子?可笑古人望上心不足,见个圆陀陀、光烁烁,便云:何时得似这个去?纵饶得似,眼中已是添了一重花,况有风雨晦暝、隐身不现底时节,你又向何处窥他头脑?此无他,都缘坐在明昧两岐,不能如有智主人将功德天、黑暗女一齐趁出。不见释迦老子对文殊大士云:『但一月真是中自无是月非月,是月非月既无,何更有黑月白月来?』」蓦顾大众,云:「即今阴云遍野、细雨弥空,且作么生得见真月去?」良久,乃拈拄杖,卓一下,云:「若向此中能着眼,乾坤何处减清辉?」
中秋节,给大家开示。举了个例子:“古人说:‘圆圆的月亮离开海边的山峦,渐渐升到云路之上。’哼!这跟着声音、追逐景象的家伙,眼睛都看花了吧?如果真有那种能打破虚空、喝散白云的气概,眼里哪里还会在意什么月亮天子?可笑古人向上追求的心不够,见到个圆溜溜、亮闪闪的东西,就说:什么时候能像这个一样?就算真能像它,眼睛里已经多了一层幻象,何况还有风雨阴暗、月亮隐身不现的时候,你又到哪里去窥探它的真面目?这没有别的原因,都是因为陷在明暗两边的分别里,不能像有智慧的主人那样,把功德天女和黑暗女一起赶出去。没见释迦佛对文殊菩萨说:‘只要一个月亮是真的,自然就没有这个月亮、那个月亮的分别;这个月亮、那个月亮的分别都没有了,哪里还有什么黑月、白月来呢?’”突然回头看着大家,说:“现在阴云遍野、细雨满天,要怎么才能见到真正的月亮呢?”沉默了一会儿,就拿起拄杖,往地上一顿,说:“如果从这里能看明白,天地之间哪里会减少清朗的光辉?”
西旨知藏、观融上座率徒怀远庄严受业,了知禅师请上堂。问:「隔江招手,敢负婆心?逆水张帆,请师一接。」师云:「险。」僧云:「不入惊人浪,难求称意鱼。」师云:「未是好手。」僧便喝,师云:「莫是惊人浪么?」进云:「一句无私语,分明举似人。」师云:「料掉没交涉。」乃竖拂子,云:「此是无畏大光明幢,诸仁能立地搆去,管保高超三界、永出四流,混沌未分,与千圣同根;乾坤才剖,共万物一体。绵密处直是绵密、淆讹处迥绝淆讹,三世诸佛鼓尽唇皮议论他不着、历代祖师费尽手脚提持他不到,故《华严》有云:『如来以种种譬喻而说诸法,无有譬喻能喻此事。』何以故?心智路绝不思议故、了知老宿入不思议境故,平生言真实、行真实,只者真实二字已载道路口碑了也。今日是渠放舍身命的时节,学徒观融展追远之诚,特请山僧举扬,以光先德。诸兄弟!上来所举言真实、行真实,可谓一处真、处处真,尘尘尽是本来人,此外更有所说,何异画蛇添足?且毕竟如何是本来人呢?」乃挥拂子,云:「分付知事,灵床前快下一分饭着。」便下座。
西方寺的知藏法师和观融上座,带着徒弟们,在怀远庄恭敬地请法受教。了知禅师应请上堂说法。有僧人提问:“隔着江向您招手,怎敢辜负您慈悲接引的心?逆着水张起帆,请师父您接引一下。” 禅师说:“危险。” 僧人说:“不进入惊人的大浪,难以钓到称心如意的鱼。” 禅师说:“还不是好手。” 僧人便大喝一声。禅师说:“这莫非就是惊人的浪吗?” 僧人进一步说:“一句没有私心的话,明明白白地举出来给人看。” 禅师说:“料想没什么关系。” 于是,禅师竖起拂尘,说:“这是无畏的大光明法幢。诸位仁者如果能当下领会,保管能高超三界、永远出离四种生死流转。在天地未分、混沌一片的时候,它与千圣同根;在乾坤刚刚分开的时候,它与万物一体。绵密的地方真是绵密,淆讹的地方迥然断绝淆讹。三世诸佛说破嘴皮也议论不到它,历代祖师费尽手脚也提持不到它。所以《华严经》上说:‘如来用种种譬喻来说种种法,但没有譬喻能比喻这件事。’为什么呢?因为心意识的路断绝了,是不可思议的;了知老宿进入了不可思议的境界。他平生说话真实,行为真实,光是这‘真实’两个字,已经载在道路口碑上了。今天是他放下身家性命的时节,学人观融展现追念先德的诚心,特地请山僧我来举扬法要,以光耀先人的德行。诸位兄弟!刚才所举的‘言真实、行真实’,可以说是一处真,处处都真,每一粒微尘都是本来的人。除此之外再说什么,岂不是画蛇添足?那么,究竟什么是本来人呢?” 于是挥动拂尘,说:“吩咐知事僧,在灵床前赶快下一分饭放着。” 说完便下座。
结制日,语松大师领聂春明居士请上堂。问:「握则成拳,有高有下;展则成掌,无党无偏。且道:放开为人好?把住为人好?」师云:「不必上座。」进云:「秪如兴化道:『逢人则出,出则不为人。』是何意旨?」师云:「花贴当门。」进云:「三圣道:『逢人则不出,出则便为人。』又作么生?」师云:「锋藏袖里。」进云:「今日居士请说法要,和尚是为人?不为人?」师云:「洎合世谛流布。」进云:「某甲则不然。」师云:「你试杜撰看。」进云:「若是大冶精金,自然一椎便就。」师云:「果然。」问:「烹麟煆凤,旧有风规;祖令新行,请师垂范。」师云:「冷处着把火。」进云:「与么则灵山推玉树,法苑仰琼花。」师云:「好个消息。」僧礼拜归位,师云:「犹欠一着在。」问:「如何是祖师关?」师云:「待你透过了向你道。」进云:「门内有一人使尽伎俩,要出出不得时如何?」师云:「三十棒。」进云:「门外有一人使尽机谋,欲入入不得又如何?」师云:「你从甚处得到这里?」僧拟议,师云:「将谓将谓,原来原来。」乃云:「诸方有广大炉鞲、妙密钳锤,尽向今朝施设,可笑他禅和家非顽铜、非钝铁,那经得如许煆炼?天宁更不随例施颠倒,况我扬州地面在在諠哗、处处热闹,纵有煖炉亦不须开,但愿五湖衲子、四海禅流,各各时中饥餐渴饮、闲坐困眠,一味仍旧去,闻声也不须悟道、见色也何必明心?便恁么去,不惟自家四楞着地,亦省费观音菩萨将钱买糊饼底许多手脚。今日山僧打开门户,直示家风,还有声前领旨底汉子么?」良久,云:「把手拽不入。」便下座。
结夏安居开始那天,松大师带着聂春明居士请我上堂说法。有人问:“手掌握起来就成了拳头,有高有低;手掌展开就成了巴掌,没有偏袒。请问:是放开手接引大家好呢?还是握紧手接引大家好?”
我说:“不必劳烦上座你多问。”
那人进一步问:“就像兴化禅师说的:‘遇到人就拿出来,拿出来就不是为了人。’这是什么意思?”
我说:“鲜花贴在门板上。”
那人又问:“三圣禅师说:‘遇到人就不拿出来,拿出来就是为了人。’这又怎么理解?”
我说:“锋芒藏在袖子里。”
那人接着问:“今天居士请和尚您说法要,和尚您是为了接引人,还是不为了接引人?”
我说:“这正好成了世俗的闲谈。”
那人说:“我就不这么认为。”
我说:“你试试看,随便编一个。”
那人说:“如果是上好的精炼真金,自然一锤子就能成型。”
我说:“果然如此。”
又有人问:“烹煮麒麟、锻炼凤凰,这是古来就有的规矩;祖师的法令如今重新施行,请和尚您做个示范。”
我说:“在冷的地方点一把火。”
那人说:“这么说来,灵山推出玉树,法苑仰慕琼花。”
我说:“这是个好消息。”僧人礼拜后归位,我说:“还差一步。”
有人问:“什么是祖师的关口?”
我说:“等你透过去了再告诉你。”
那人问:“门里有一个人用尽手段,想出去却出不去,该怎么办?”
我说:“打三十棒。”
那人问:“门外有一个人用尽计谋,想进来却进不来,又该怎么办?”
我说:“你是从哪里来到这里的?”僧人迟疑着想回答,我说:“还以为怎样怎样,原来不过如此。”
于是我说道:“各方都有宏大的熔炉、精妙的钳锤,都在今天施展出来。可笑那些参禅的人,既不是顽铜,也不是钝铁,哪里经得起这样的锻炼?我天宁寺更不跟着惯例颠倒行事。况且我们扬州这地方,到处喧哗,处处热闹,就算有暖炉也不必开。只希望五湖的僧人们、四海的禅客们,各自在平常时候,饿了就吃,渴了就喝,闲了就坐,困了就睡,一切照旧。听到声音也不必去悟道,看见颜色又何必去明心?就这样去做,不仅自己四平八稳,也省得观音菩萨费钱买烧饼的许多手脚。今天我这个山僧打开门户,直接展示家风,还有能在言语之前领会旨意的汉子吗?”
沉默了一会儿,说:“拉着手也拽不进来。”便下座了。
静闻上座诞日,同谷璠老宿请上堂。问:「能为万象主,不逐四时凋,如何是不凋的?」师云:「亘古亘今。」进云:「与庭前柏树子是同是别?」师云:「祖师现在。」进云:「因甚么又唤作祖师西来?」师云:「其来久矣。」进云:「和尚今日被某甲看破。」师云:「你向甚么处着眼?」进云:「适来斋饭虽好,只是伤盐伤酱。」师便打。问:「文殊是七佛之师,因甚么出不得女子定?」师云:「几多人错会。」「罔明是初地菩萨,因甚么出得女子定?」师云:「大众笑你。」进云:「过在甚么处?」师云:「犹不知休咎。」僧便喝,师便打。问:「尽大地是个禅堂,为甚么有解有结?」师云:「千圣犹在。」进云:「忽遇个眉间挂剑、肘后悬符底来又作么生?」师云:「你不是者般人。」僧拟议,师便打,乃云:「天地未生,未有生佛,名字已前有一句子,明如杲日,宽若太虚,语以宝几珍御,不生惊异;语以黧奴白牯,不见下劣。体竭形消而不变,金流朴散以长存,只贵于形名未兆之先直绍拈花,于声色既形之后大启面壁,更有甚不灯传万祀、法衍千龄?所以道:『心源一统,绵亘十方,上上根人自然明白。』即今诸上座明白也,且道:西天无量寿与解脱月二员古佛相见时商量个甚么?」良久,云:「金牛饭,庐陵米,知其味者或寡矣。」便下座。
静闻上座的生日,同谷璠老宿请我上堂说法。
有人问:“能做万物的主宰,不随四季凋零,什么是不凋零的?”
禅师说:“从古到今都是这样。”
又问:“这和庭前的柏树子,是相同还是不同?”
禅师说:“祖师就在这里。”
问:“那为什么又叫作祖师西来呢?”
禅师说:“他来得已经很久了。”
问:“和尚今天被我看穿了。”
禅师说:“你从什么地方看出来的?”
问:“刚才的斋饭虽然好,只是盐和酱放得有点多。”
禅师便打他。
有人问:“文殊是七佛的老师,为什么他却解不开女子的禅定?”
禅师说:“很多人都理解错了。”
又问:“罔明是初地菩萨,为什么他能解开女子的禅定?”
禅师说:“大家都会笑话你。”
问:“错在哪里呢?”
禅师说:“你还不知道好坏。”
僧人便大喝一声,禅师便打他。
有人问:“整个大地都是禅堂,为什么还有解开和打结?”
禅师说:“千圣还在那里。”
问:“如果遇到一个眉间挂剑、肘后悬符的人来,又该怎么办?”
禅师说:“你不是这样的人。”
僧人还在犹豫思考,禅师便打他。
于是禅师说:“天地还没有形成,还没有佛和众生的名字之前,就有一句话,明亮如太阳,宽广如虚空。用珍宝和御座来形容它,它不会感到惊奇;用黑奴和白牛来形容它,它也不会显得低劣。形体耗尽、消失,它也不会改变;金子熔化、木头散开,它却长久存在。最可贵的是,在形象和名称还没有出现之前,就直接继承了拈花一笑的宗旨;在声音和形色已经形成之后,又大力开启了面壁的禅风。这样,怎么会不使佛法之灯万代相传,法脉延续千年呢?所以说:‘心的本源是统一的,绵延遍布十方,最上等根器的人自然就明白了。’现在各位上座都明白了吗?那么我问你们:西天的无量寿佛和解脱月佛这两位古佛相见时,商量的是什么呢?”
沉默了一会儿,禅师说:“金牛的饭,庐陵的米,能知道其中味道的人,或许很少啊。”
说完便下座了。
甲子十月二十二日,皇上驾幸当山,坐方丈,道话最久,且书「萧闲」二字扁赐师。临行,命侍卫官马武赍金饭僧。次日,师上堂,拈香谢 恩罢,乃举:「昔达磨初祖至东土,梁武帝问云:『如何是圣谛第一义?』祖云:『廓然无圣。』帝云:『对朕者谁?』祖云:『不识。』帝不契,祖遂渡江。」乃云:「初祖手握轮槌,将千门万户一击而开,惜乎梁主挨身不入,致使灵光妙音近在咫尺,遂又邈若河山。争似我当今圣主昨者驾幸当山,问云:『禅与宗是一是二?』云:『非一非二。』 上云:『宗门离文字相么?』云:『难逃 圣鉴。』其余言句不及多录。诸仁者! 皇上日应万机,犹注意宗门如此,苟非乘愿再来,那能有此伟论?较他错认定盘星底梁主,岂止高出一头地哉?且道即今祝圣一句作么生道?」蓦拈拄杖卓一下,云:「 皇图永祝千秋固,化日长期万祀光。」
甲子年十月二十二日,皇帝来到我们这座山,坐在方丈室里,和我谈论佛法很久,还写了“萧闲”两个字做成匾额赐给我。临走时,命令侍卫官马武带着金钱来供养僧人。
第二天,我上堂讲法。先烧香叩谢皇恩,然后讲了一个故事:“从前,达摩祖师刚到中国时,梁武帝问他:‘什么是圣谛第一义?’达摩祖师回答:‘空荡荡的,没有圣人。’梁武帝又问:‘那在我面前的是谁?’达摩祖师说:‘不认识。’梁武帝不能领悟,达摩祖师就渡江离开了。”
讲完故事,我接着说:“达摩祖师手握开门的工具,本来一下就能打开千门万户,可惜梁武帝自己挤不进去,让那灵光妙音明明近在眼前,却变得像远隔山河一样。这怎么比得上我们当今的圣上呢?昨天皇帝来到山里,问我:‘禅和宗是一回事还是两回事?’我回答:‘不是一,也不是二。’皇上又问:‘禅宗是不是要脱离文字的表象?’我回答:‘这难逃圣上您的明察。’其他的对话就不多记录了。
各位仁者!皇上日理万机,还能这样关注禅宗,如果不是乘着大愿再来人间,怎么能有这样高明的见解?比起那位认错了方向的梁武帝,岂止是高出一大截?你们说说,现在为圣上祈福,该怎么说呢?”
我忽然拿起拄杖在地上顿了一下,说:“祝愿皇图永固千秋业,教化日光长明万代辉。”
惟龙李护法为母赵太君六十诞辰,请上堂。问:「腊梅含笑迎仙侣,松柏长青引鹤群,松柏长青即不问,庆生一句请师宣。」师云:「天长地久。」进云:「与么则点开日月为天眼,拨转须弥作寿山。」师云:「正恰山僧意。」进云:「但识古人扣齿意,何须更要问春秋?」师云:「适来是上座分上事。」问:「万物资生皆由雨露,即今果熟香飘,且道承阿谁恩力?」师竖拂子,云:「也昧他不得。」进云:「是造化天然?是神通法尔?」师云:「总不在这里。」进云:「拈花社启重新日,一炷清香满石楼。」师云:「那里得这消息来?」僧便喝,师云:「十万八千。」问:「古人道:『参禅为第一。』因甚又受戒?」师云:「曲为今时。」进云:「且道如何是戒?」师云:「待你摸着黑漆钵盂即向你道。」进云:「如何是定?」师云:「莫向鬼窟里作活计。」进云:「如何是慧?」师云:「杲日丽晴空。」进云:「恁么慧云普覆三千界,法雨周流万国中。」师云:「不较多也。」乃竖拂子,云:「这个无依道人是诸佛之母,虽那边不居空界、这边不落今时,犹未称全提向上在。尔诸人拟向门头户口捕影觑光,那知渠侬行处明明古路,不落玄微;的的真机,迥超物表。日月照临不到,万象枞然;天地覆盖不着,诸缘寂尔。若与么论量,犹属功勋,未为极则。不见昔日僧问大龙:『如何是坚固法身?』龙云:『山花开似锦,涧水湛如蓝。』」师云:「大龙老汉语惊时听则固奇矣,仔细勘验将来,其奈事上有余、理上不足,要契坚固法身,何异万里望崖州?天宁则不然,或有人问:『如何是坚固法身?』只对他道:『四大五蕴。』或有个孟浪措词底出来问:『四大五蕴岂不是地水火风假合而成?』山僧曰:『是。』『既是假合,因甚却谓之坚固?』山僧曰:『汝彻也。』此语具两负门,人若相委,始知袖里乾坤大;其或未然,谁识壶中日月长?」卓拄杖,下座。
有人问:“腊梅含笑迎接仙家伴侣,松柏常青引来鹤群。松柏常青暂且不问,为庆贺寿辰,请师父说一句。” 师父说:“天长久,地永久。” 那人进一步说:“这么说,就是点开日月当作天的眼睛,拨转须弥山当作寿山。” 师父说:“正合我的心意。” 那人又说:“只要明白古人‘扣齿’的用意,何必还要问春秋岁月?” 师父说:“刚才说的,正是你分内的事。” 有人问:“万物生长都依赖雨露滋养,如今果实成熟、香气飘散,请问这是承蒙了谁的恩德力量?” 师父竖起拂尘,说:“也瞒不过他。” 那人进一步问:“这是自然造化?还是神通使然?” 师父说:“都不在这里。” 那人又说:“拈花结社重新开启的日子,一炷清香弥漫石楼。” 师父说:“你从哪里得到这个消息?” 僧人便大喝一声。师父说:“十万八千里。” 有人问:“古人说:‘参禅是第一要事。’为什么又要受戒呢?” 师父说:“这是为了顺应现今的时宜。” 那人问:“那什么是戒呢?” 师父说:“等你摸到黑漆钵盂的时候,我就告诉你。” 那人问:“什么是定?” 师父说:“别在鬼窟窿里打主意。” 那人问:“什么是慧?” 师父说:“明亮的太阳照耀晴朗的天空。” 那人说:“这么说,智慧的云彩普遍覆盖三千世界,法雨周遍流布万国之中。” 师父说:“差不多吧。” 于是竖起拂尘,说:“这个无所依靠的道人,是诸佛的母亲。他虽然那边不居住在虚空境界,这边不落入当下时间,但还算不上是彻底圆满、向上超脱的境地。你们这些人,总想在门头户牖捕捉影子、窥探光芒,哪里知道他那行走之处,明明是古老的道路,不落入玄妙幽微;真真切切的机要,远远超越事物表象。日月照耀不到,万物自然丛生;天地覆盖不着,一切因缘寂静。如果这样讨论衡量,仍然属于有功用、有造作的境界,还不是终极的真理。你们不见过去有僧人问大龙禅师:‘什么是坚固的法身?’大龙说:‘山花开得像锦绣,涧水清澈如蓝靛。’” 师父说:“大龙老汉的话,乍一听固然奇妙,但仔细勘验起来,可惜在事相上说得有余,在理体上却显不足。要契合坚固的法身,那和远隔万里遥望崖州有什么两样?我天宁就不这样。如果有人问:‘什么是坚固的法身?’我只对他说:‘就是地、水、火、风四大和色、受、想、行、识五蕴。’或许有个鲁莽的人出来问:‘四大五蕴难道不是地水火风假合而成的吗?’山僧我说:‘是的。’‘既然是假合,为什么却称之为坚固呢?’山僧我说:‘你悟透了。’这句话包含着两种看似矛盾的含义。人如果能够领会,才知道袖里乾坤广大;如果不能领会,谁能认识壶中日月悠长?” 敲击一下拄杖,下座。
说沙弥戒日,新戒圆鉴大德率徒实能请上堂。问:「忍铠才披,魔宫震裂,因甚么高沙弥不受戒?」师云:「俊哉衲子。」进云:「忽有个击碎钵盂,又如何相待?」师云:「孟浪师僧。」进云:「意气不从天地得,英雄岂藉四时催?」师云:「这里不许念篇章。」进云:「者老汉作篇章会那?」师便打。问:「弘宣戒法即不问,单刀直入事如何?」师云:「大众看取这员战将。」进云:「不是某甲逞妙手,争显天宁老作家?」师云:「且道六韬三略又作么生?」进云:「陷虎之机拈过一边,格外戈矛还须别展。」师便打,僧便喝,师又打,进云:「这老汉只解据虎头,不解收虎尾。」师直打趁,乃云:「阿㖿㖿,鼓声咬破我七条,寻常斩关手脚,若不用之于今日,眼见山河大地、草木丛林尽为碍膺之物,那能心随手用,开选佛场,招罗四海英贤?尔诸新学大德总一队队上来,可中有个圣谛亦不为底,向五篇七聚里捉败波离,然后视一大藏教为破故纸,千七百则是系驴桩,岂不为吾门盛事?其或三衣搭出、一钵擎来,问以名相则精通,诘其体性便罔措,高沙弥若在,必然大笑曰:『向外作工夫,总是痴顽汉。』」乃顾左右云:「又争怪得他?又争怪得他?」便下座。
说沙弥受戒那天,新受戒的圆鉴大德带着徒弟实能请我上堂说法。有人问:“刚披上忍辱的铠甲,魔宫就被震裂了,为什么高沙弥却不接受戒律呢?”我说:“好个出色的僧人。”对方进一步问:“如果有个击碎钵盂的人出现,又该怎么对待?”我说:“鲁莽的师父。”对方又问:“豪迈气概不从天地得来,英雄哪里需要四季催促?”我说:“这里不许念诵文章词句。”对方说:“这老汉把这话当文章来理解吗?”我便打他。
又有人问:“弘扬宣说戒法的事暂且不问,单刀直入、直截了当的事怎么样?”我说:“大家看看这位战将。”对方说:“不是我卖弄本事,怎么显出天宁寺老前辈的手段?”我说:“你且说说,那六韬三略的兵法又怎么样?”对方说:“诱捕老虎的机关先放一边,常规之外的兵器还得另外施展。”我便打他,那僧人就大喝一声,我又打。对方说:“这老汉只知道按住虎头,却不懂得收拾虎尾。”我直接打他赶他下去。
于是我说:“哎呀呀,鼓声咬破我的七条衣。平时斩关夺隘的手段,如果不在今天用出来,眼看着山河大地、草木丛林,全都成了堵在胸口的障碍物,哪能得心应手,开设选佛的道场,招揽四海的英才贤士呢?你们各位新学的大德,一队队上来,其中若有个连圣谛都不执着的,在五篇七聚的戒律里捉拿住波离尊者,然后把一整部大藏教看作破旧废纸,把一千七百则公案当成拴驴的木桩,这难道不是我们宗门的大好事吗?如果只是披上三衣、托着钵盂过来,问起名相道理对答如流,追问体性本质就茫然失措,高沙弥若在,必定大笑着说:‘向外追求用功,都是痴迷顽固汉。’”
我于是看看左右说:“又怎么能怪他呢?又怎么能怪他呢?”说完就下座了。
说戒第二日,素怀禅士四十诞辰,请上堂。问:「众木皆凋,因甚么孤松独秀?」师云:「放他出一头。」进云:「不涉春秋,岂借滋培?」师云:「且道根株长多少?」进云:「烁迦罗眼不能窥。」师云:「语不离窠臼,安能出盖缠?」进云:「老汉话头也不识。」师云:「天宁住持事繁。」僧便喝,师云:「三十年后叫屈有日在。」问:「末山不露顶,灌溪饱领半杓;实际不下笠,俱胝醇用一指。灌溪半杓则且置,俱胝一指事如何?」师云:「逼塞虚空。」进云:「可谓从前汗马无人识,秪要重论盖代功。」师云:「且道上座分上?大众分上?」进云:「和尚莫分别好。」师云:「你也莫淈湥好。」进云:「谨领慈旨。」师云:「若不是上座,几吃我棒。」问:「佛说一大藏教尽是空言,千七百则犹为虚设,且道和尚说何法要?」师云:「有愿不撒沙。」进云:「毕竟意旨如何?」师打,云:「大似不将耳朵来。」乃云:「清净本然,从来不许夜行,云何忽生山河大地?须是投明早到。富楼那是甚黄瓜茄子?当此时也,释迦不许搀前,弥勒从教落后。昨日与你披披搭搭,都道信受奉行,那知灯笼露柱、猫儿狗子是千丈卢舍那身?蚯蚓蓦过东海则不问汝,虾蟆𨁝跳上梵天,且道是第几机?」蓦以拂子画一画,云:「有手脚,无背面,明眼人,看不见。等闲将六十花甲子横数、倒数,直数到尽未来际,尚不知他本命元辰落处,无端却被十字街头石敢当静里闻得,乃长吟曰:『岣嵝山前神禹碑,字青石赤形模奇,无目仙人才一见,便令抚掌笑嬉嬉。』笑则笑,若不知向上一窍,大似老鼠入饭瓮,那讨出头底日子?善哉!妙总有言:『将谓郭象注庄子。』识者云:『是庄子注郭象。』不得空室道人在傍证据。你者一伙依经解义、三世佛冤底阿师,何时有解脱之期?」乃击拂子,下座。
说戒的第二天,是素怀禅士四十岁生日,请我上堂说法。
有僧人问:“别的树都凋零了,为什么唯独这棵松树依然挺拔秀美?” 我说:“让它冒个头出来吧。” 僧人追问:“它不经历春秋变化,哪里需要借助滋养培育呢?” 我说:“那你且说说,它的根茎主干有多长?” 僧人说:“就算是烁迦罗天眼,也看不透。” 我说:“说的话都没跳出老套子,怎么能摆脱烦恼束缚呢?” 僧人说:“你这老和尚,连话头都不懂。” 我说:“天宁寺的住持事务繁忙啊。” 僧人便大喝一声。 我说:“三十年以后,有你叫屈的日子。”
又有僧人问:“末山不显露山顶,灌溪和尚只领受了半勺;实际理地不离开斗笠,俱胝和尚纯粹用一根手指。灌溪的半勺暂且不论,俱胝的一指是怎么回事?” 我说:“塞满了整个虚空。” 僧人说:“可以说是从前的汗马功劳无人识,只要重新论说这盖世的功绩。” 我说:“那你说是上座你的分上事?还是大众的分上事?” 僧人说:“和尚您还是别分别的好。” 我说:“你也别搅浑水的好。” 僧人说:“谨遵您的慈悲教诲。” 我说:“要不是上座你,差点就要挨我的棒子了。”
再有僧人问:“佛说的一大藏教都是空话,一千七百则公案也是虚设,那和尚您说的又是什么法要呢?” 我说:“有愿望就不撒沙子。” 僧人追问:“那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我打了他一下,说:“真像没带耳朵来一样。”
于是我说道: “清净的本体,从来不许人夜里行走,为什么忽然生出山河大地?必须是天亮了早早到达才行。富楼那是什么黄瓜茄子?在这个时候,释迦牟尼不许抢在前面,弥勒菩萨任凭他落在后面。昨天跟你们拉拉杂杂说了一通,你们都说是信受奉行,哪里知道灯笼、露柱、猫儿、狗子,就是千丈高的卢舍那佛身?蚯蚓一下子游过东海我就不问你了,蛤蟆蹦跳着上了梵天,你说是第几等机锋?”
我突然用拂子画了一下,说: “有手有脚,没有背面,明眼的人,反而看不见。随便把六十甲子横着数、倒着数,一直数到无尽的未来,还不知道他自己的本命元辰落在哪里,无缘无故却被十字街头的石敢当在寂静中听见了,于是长声吟诵道:‘岣嵝山前神禹碑,字青石赤形状奇,没有眼睛的仙人才看一眼,就让他拍手笑嬉嬉。’笑是笑了,但如果不知道向上一着的窍门,真像老鼠掉进了饭瓮里,哪能找到出头的日子?善哉!妙总禅师有句话:‘还以为是郭象注解庄子。’有见识的人说:‘是庄子注解郭象。’这还少不了空室道人在旁边作证。你们这一帮依照经文解释义理、让三世诸佛都喊冤的师父们,什么时候才有解脱的日子呢?”
于是敲了一下拂子,下座了。
腊八圆菩萨戒日,拈花和尚领李老护法请上堂。问:「睹明星打失鼻孔,然后演出一大藏教,这是如来边事。且道在衲僧分上又作么生?」师云:「令我攒眉。」进云:「可谓一句迥超千圣外,两堂龙象尽知音。」师云:「知音知后更谁知?」进云:「世间无限丹青手,到此都卢画不成。」师云:「上座秪道得一半。」问:「四十八轻即且置,明星现时事如何?」师竖拂子,云:「释迦老子来也。」进云:「可谓十世古今,始终不离于当念;无边刹海,自他不隔于毫端。」师云:「你做得李长者使下。」僧和声便喝,师便打。僧出,竖拳,云:「这是从上佛祖用不尽的,即今拈向人前,毕竟唤作甚么?」师便打。进云:「因甚么冷地里一总无人顾着?」师云:「切忌担枷供状。」进云:「刮垢磨光,全凭好手。」师云:「知恩始得。」问:「向上一路,千圣不传,因甚么世尊三昧付与迦叶?」师云:「一犬吠虚,千猱啀实。」进云:「既付也,因甚西天四七、东土二三又各各建立不同?」师云:「仁者自生分别。」举:「世尊在雪山于腊月八日睹明星豁然大悟,乃叹曰:『奇哉!一切众生具有如来智慧德相,但以妄想执着而不能证得。』」乃云:「释迦老子大似拗直作曲,当时若遇个傍不甘底,即时趁下雪山也怪他不得;若也俯首低眉听其处分,净洁地上不止遭伊一杓两杓负屈,焉有了时?天宁今日要问者老汉:且道智慧德相、妄想执着何优何劣?若取舍情存,譬如清净宝目,尘沙既着不得,金屑还着得么?善哉!古德有言:『功德天、黑暗女、有智主人二俱不受。』到者里方始合他古辙,更说甚三十二相威德尊严、八十种好音容美妙?尔诸大德若善护持,自不被他南斗六、北斗七换却眼睛。何以故?」蓦拈拄杖卓一下,云:「若是金毛狮子子,三千里外见淆讹。」下座。
腊月初八菩萨戒日,拈花和尚领着李老护法请我上堂说法。有人问:“看到明星就丢了鼻孔,然后演说出整部大藏经,这是如来那边的事。且说说在我们这些普通僧人的本分上,又该怎么做呢?”师父说:“让我皱眉头。”对方追问:“真可谓一句话远远超出千位圣贤之外,两堂的高僧大德都成了知音。”师父说:“知音知道之后,还有谁知道呢?”对方又说:“世间有无数绘画高手,到了这里全都画不出来。”师父说:“你这位上座只说到了一半。”又有人问:“四十八轻戒暂且放下,明星出现时的事怎么样?”师父竖起拂尘,说:“释迦老头来了。”对方说:“真可谓十世古今,始终不离当下这一念;无边世界,自己与他人不隔毫发之端。”师父说:“你倒成了李长者的手下。”僧人随即大喝一声,师父便打。僧人出去,竖起拳头,说:“这是历代佛祖用不完的,现在拿到人前,到底该叫它什么?”师父便打。对方追问:“为什么冷清清地完全没人理会?”师父说:“千万别自己戴枷锁还去招供。”对方说:“刮去污垢、磨出光亮,全靠好手。”师父说:“知道恩情才行。”有人问:“向上的一条路,千位圣贤都不传授,为什么世尊的三昧却传给了迦叶?”师父说:“一只狗对着空处叫,千百只猴子却对着实处咬。”对方问:“既然传了,为什么西天二十八祖、东土二三祖又各自建立的不同?”师父说:“是你自己在分别。”师父举例说:“世尊在雪山上,于腊月初八看见明星豁然开悟,于是感叹道:‘奇妙啊!一切众生本来都具有如来的智慧德相,只因为妄想执着而不能证得。’”接着又说:“释迦老头简直是把直的拗成弯的。当时如果遇到个在旁边不服气的,立刻把他赶下雪山也怪不得;如果低头垂眉听他安排,干净的地上不止被他泼一勺两勺,受委屈哪有完的时候?天宁寺今天要问问这老汉:且说说智慧德相和妄想执着,哪个好哪个差?如果取舍之心还在,好比清净的宝眼,灰尘沙土既然沾不上,金屑难道就沾得上吗?善哉!古德有句话说:‘功德天女、黑暗女,有智慧的主人两者都不接受。’到了这里才符合古人的路子,还说什么三十二相威德尊严、八十种好音容美妙?你们各位大德如果好好护持,自然不会被他南斗六星、北斗七星换掉了眼睛。为什么呢?”师父突然拿起拄杖往地上一顿,说:“如果是金毛狮子的子孙,三千里外就能看出差错。”说完便下座。
解制日,泰州忠赤刘居士率孙请上堂。「行脚高士切忌向外驰求。」蓦拈拄杖向左边卓一下,云:「向这里入,山河大地是诸人卧具。」以拄杖向右边卓一下,云:「向这里出,草木丛林是诸人拄杖。若用得此杖,神通游戏,鬼神不能测;若坐得此具,田地稳密,佛祖不能近。虽然,此犹是就理变通,未称全提要旨。」复以拄杖向中连卓两下,云:「若向这里,纵横十字全放全收,则在途中不离家舍、在家舍不离途中,芒鞋、竹杖全超毒海之源,禅板、蒲团永出盖缠之域,何必者山望着那山高如镜中觅头相似?天宁今日九旬制满,布袋头开,始随芳草去则不问,汝又逐落花回,试通个消息来。」众无语,师便拽拄杖,下座。
解制这天,泰州的刘忠赤居士带着孙子来请我上堂说法。
我对大家说:“各位修行人,千万别总想着向外追求什么。”
突然,我拿起拄杖,往左边地上用力一戳,说:“从这里进去,山河大地就是你们的床铺被褥。”
又把拄杖往右边一戳,说:“从这里出来,花草树木就是你们的拄杖手杖。
要是能用好这根‘拄杖’,就能自在游戏,神通变化,连鬼神都猜不透你的境界。
要是能安住在这个‘床铺’上,心地就安稳踏实,连佛祖都靠近不了你。
不过,这还只是顺着道理来变通说法,算不上最根本的要领。”
接着,我把拄杖朝正中间连戳两下,说:“要是能在这里,纵横自在,该放就放,该收就收,那么,你在路上走,也像在家里一样安稳;在家里待着,也像在路上一样自在。
脚上的草鞋,手里的竹杖,都能让你彻底超越烦恼的苦海。
坐禅的板子,打坐的蒲团,都能让你永远跳出欲望的束缚。
何必像俗话说的‘这山望着那山高’呢?何必像对着镜子找自己的头一样糊涂呢?
今天,天宁寺九十天的结夏安居结束了,就像布袋的口子解开了一样。
开始的时候,跟着芳草出去,这我不问你们。
现在,你们又追着落花回来,试着说说看,这一趟有什么体会?”
大家都没说话。
我就拖着拄杖,下座了。
极乐回,拈花慧炤和尚六十诞辰,请上堂。问:「昔日空生晏坐,天雨四花,今朝和尚还山,有何祥瑞?」师云:「且喜好风来席上。」进云:「与么则邗水千波秀,昭易万景闲。」师云:「更无闲语落人间。」进云:「淮地春光犹未去,姑苏好日又初长。」师云:「且道还恰老僧意也无?」进云:「自有大众证明。」师便打,乃拈拄杖卓一下,云:「秪者个独露当阳,迥超物表,九十日春风尚未包裹他一半,诸人拟以山花涧水为坚固法身、谷响泉声当广长舌相,虚空中早钉个橛了也。不见昔年灌溪闲和尚到末山,问:『如何是末山境?』山云:『不露顶。』『如何是末山主?』山云:『非男女相。』看他得底人等闲露一机一境,自然事存函盖、理应箭锋,直饶以无量天地、无量日月、无量须弥山、无量香水海统为一句称提,从上来事未有如是绵密,而况齿牙上带出来底不是犯忌、便是发秘,检点将来尽属流布,争如天宁与拈花和尚同一佛口生、同一法化生?不须举目,宝山自见高低;那待扬眉,主人早知相好?各各现化身于浊世、展慈臂于清时,务期扶起先师,破砂盆而后已。如是存心,何虑不心灯永灿、慧命长光?诸仁者!且道同源共派一句又作么生道?」良久,复卓拄杖,云:「邗江直接滹沱水,流出渊源万派长。」
极乐寺的拈花慧照和尚六十岁生日,请我上堂说法。有人问:“过去须菩提静坐时,天上落下四色花雨;今天和尚您回到山里,有什么吉祥的征兆吗?” 师父说:“且喜有清风来到席间。” 那人进一步问:“这么说来,邗江的千重波浪秀美,昭易的万般景色闲适。” 师父说:“更无闲话落入人间。” 那人又说:“淮地的春光还未离去,姑苏的好日子又刚开始变长。” 师父问:“你且说说,这话可合老僧的心意吗?” 那人回答:“自然有大众可以证明。” 师父便打了他一下,然后举起拄杖在地上顿了一顿,说道: “就这个,独自显露在当阳之处,远远超越事物的表象。九十天的春风,还没能包裹住它的一半。你们这些人,打算把山花涧水当作坚固的法身,把山谷的回响和泉水的流声当作广长舌相,虚空中早就被钉上了一个木橛子了。 你们没看见吗?从前灌溪闲和尚到末山,问:‘什么是末山的境界?’末山说:‘不露出山顶。’又问:‘什么是末山的主人?’末山说:‘没有男女之相。’ 看看那些有心得的人,平常显露一点机锋、一点境界,自然事情存在就像盒盖吻合,道理相应就像箭尖对靶。就算你把无量的天地、无量的日月、无量的须弥山、无量的香水海,总括成一句话来称扬提举,从古以来的事,也没有这样绵密周全的。 更何况,从牙齿缝里带出来的话,不是犯了忌讳,就是泄露了秘密。仔细检查起来,全都属于流传散布的东西。哪里比得上天宁寺与拈花和尚,同是从佛的口中生出,同是从佛法的教化中生出? 不需要抬起眼睛,宝山的高低自然显现;哪里需要扬起眉毛,主人的相好早已知晓?各自在浊世中显现化身,在清平时代伸展慈悲的手臂,务必期望扶助起先师,直到打破那个破砂盆才算罢休。 像这样存心,还担心心灯不能永远灿烂、智慧的生命不能长久光明吗?各位仁者!你们且说说,同源共流的一句话,又该怎么说?” 沉默了一会儿,他又顿了一下拄杖,说: “邗江的水直接连通滹沱河,流出的渊源,万派绵长。”
德因、德光二大德等为师天镜彻和尚请封龛。「莲驾高乘去路长,天风遥递雨花香,要知此日真归处,尘刹都为一觉场。恭惟同门天镜彻禅师,正因脱俗,净念披缁。道力弘深,不使鸡山燄冷;神通广大,顿教龙树花开。囊无私蓄,都道为如来作使;世有公评,孰云非大士分身?见处真而不下笠子,勘遍诸方;行处实而稳坐蒲团,悟真三昧。方期开方便门,接无边凡小;不意证寂灭道,便弃有漏色身。空使人天雨泣,悲爨桐以无音;佛祖眉攒,伤涂毒而失响。今者石塔未营,云龛先入,且把断要津一句作么生道?」良久,云:「即今且谢人间去,好驾慈云再复来。」
德因、德光两位大德为他们的师父天镜彻和尚请求封龕。 莲花宝驾高乘,去路漫长,天风远远送来雨花的芬芳。要知道今日真正的归处,整个尘世刹土都是一处觉悟的道场。 恭敬地怀念同门天镜彻禅师,他因正念而脱俗,以清净之心披上僧衣。道力弘大深远,不让鸡山的法焰冷却;神通广大无边,顿时教龙树之花开放。囊中没有私蓄,众人都说他是如来的使者;世间自有公论,谁说不是大士的分身?见解真切,不轻易放下斗笠,勘验遍及各方;行持实在,稳坐蒲团,悟得真正的三昧。 正期望他大开方便之门,接引无边的凡夫小乘;不料他却证得寂灭之道,便舍弃了这有漏的色身。空让人天如雨泣下,悲叹如焦桐无音;佛祖也眉头紧锁,感伤如涂毒失响。 如今石塔尚未营建,云龕先已入封,且把住这紧要关头的一句话,该怎么说呢? 沉默良久,说道:“此刻且向人间辞谢去,愿驾慈云再归来。”
拈花庵德因、德光等为师天镜彻和尚请对灵小参。「尽十方界是个大幻化场,诸佛如来随顺世故尚示涅槃,况降此以下者岂宜久住?但灭度之际既顺缘而来、亦顺缘而去,果无一丝罣碍,方名尘中解脱的人。但凡夫狭劣,于无有法中妄生爱着,是故生死相续。不见《首楞严经》云:『一切众生从无始来生死相续,皆由不知常住真心、性净明体,用诸妄想。此想不真,故有轮转。』释迦老子秪为慈悲之故,故有落草之谈。若到我衲僧分上,纵有常住真心、性净明体,都卢扫向搕𢶍堆头,然后以不欺之力一拳拳倒涅槃山、一踢踢翻生死海,岂不称一道平等、浩然大均?天镜彻公三十年潜修密证得此三昧,故临生死之际如香象渡河截流而过,今日是其三七之晨,阖院宝眷特请山僧举扬法要以永慧命,因思公平日所行所履已不愧古人,夫复何论?但此特举扬伊平生真实证悟处,以为末世之劝。诸仁要知么?更听一偈:修得龙华三会因,当来弥勒许相亲,生前有愿如能了,再续拈花万古春。」
拈花庵的德因、德光等人,为他们的师父天镜彻和尚举行对灵小参。
整个十方世界就像一个大幻化的舞台,连诸佛如来顺应世间常情,尚且示现涅槃,何况境界不如他们的人,怎么能长久住世呢?只是在灭度的时候,既然是顺着因缘而来,也就顺着因缘而去。果真没有一丝牵挂障碍,才称得上是红尘中解脱的人。
但是凡夫心量狭小,在本来空无的万法中,虚妄地生出贪爱执着,所以生死才接连不断。没看见《首楞严经》里说吗:“一切众生从无始以来生死相续,都是因为不知道常住真心、本性清净光明的本体,反而去用种种妄想。这些妄想不真实,所以才有轮回流转。”
释迦老人家,只因为慈悲的缘故,才有这些俯就众生的言谈。如果到了我们这些禅僧的份上,纵然有什么“常住真心”、“性净明体”,都一概扫到垃圾堆里去。然后用那真实不欺的力量,一拳拳打倒涅槃山,一脚脚踢翻生死海,那岂不是正体现了大道平等、浩然均同的境界吗?
天镜彻公三十年来潜心修行、秘密证得了这个三昧,所以在面临生死关头时,就像香象渡河,截断水流一跃而过。今天是他圆寂后第三个七日的早晨,全院的法眷特地请山僧我来举扬法要,以延续智慧法命。我想到彻公平日的修行和作为,已经无愧于古德,还有什么可说的呢?但这里特别要举扬他平生真实证悟的地方,作为对末法时代众生的劝勉。
各位仁者想知道吗?再听一首偈子: 修得龙华三会因,当来弥勒许相亲。 生前有愿如能了,再续拈花万古春。
拈花天镜和尚入塔先一日,其嗣子朱国璠请对灵小参。举:「昔日唐太宗问南阳忠国师云:『百年后师何所需?』师曰:『告檀越造取一所无缝塔。』宗曰:『就师请塔样。』师良久,云:『会么?』宗曰:『不会。』师云:『吾有付法弟子耽源却知此事,乞诏问之。』师迁化后,诏问前语,源良久,曰:『圣上会么?』宗曰:『不会。』源述偈曰:『湘之南,潭之北,中有黄金充一国,无影树下合同船,琉璃殿上无知识。』」乃云:「合浦珠辉,浑无色相;荆山璧媚,迥绝根尘。南阳自受用三昧已昭于此矣,可惜不曾道得个转身句,致令后代儿孙一个个向黑山鬼窟里坐地,达磨一宗奚止扫地而已?耽源虽解发扬先德,未助他威光一半,争似天镜彻公更不起模画样?土主松山卯塔难提,不待造作安排,早已一一如法安置,任他烟霞生背面、星月绕檐楹,何曾有丝毫光影与人描模?所以雪窦和尚有云:『无缝塔,见还难,澄潭不许苍龙蟠。层落落,影团团,千古万古与人看。』岂不是他雪窦如法提唱处?与天公较之若合符节。兹者孝子朱国璠特请山僧举扬法要,以资先慈冥慧。天宁若有所说,大似担水河头卖;若无所说,又孤负来机。且作么生道得一句,以显公平生伟作?」良久,挥拂子,云:「试看妙展回天力,踢倒阎浮自在行。」
拈花天镜和尚入塔前一天,他的弟子朱国璠请我在灵前小参。我举了个公案:
从前唐太宗问南阳忠国师:“百年之后,师父需要什么?”国师说:“请施主给我造一座无缝隙的塔。”太宗说:“那就请师父给个塔的样子。”国师沉默了很久,问:“明白吗?”太宗说:“不明白。”国师说:“我有个传法弟子耽源知道这事,请皇上下诏问他吧。”
国师圆寂后,太宗下诏问耽源同样的话。耽源也沉默了很久,问:“皇上明白吗?”太宗说:“不明白。”耽源就说了一首偈子:“湘之南,潭之北,中有黄金充一国,无影树下合同船,琉璃殿上无知识。”
我接着说: 合浦的珍珠放光,完全没有固定的样子;荆山的美玉温润,彻底脱离了感官的束缚。南阳国师自在受用的境界,在这里已经明明白白显现了。可惜他没说出一句转身的话,害得后代子孙一个个都坐在黑暗的鬼窟里。达摩这一宗的法脉,何止是扫地而已?
耽源虽然懂得发扬先师的德行,却没能帮师父增添一半的威光。哪里比得上天镜彻公,根本不用描样子、画图案?土主松山的卯塔难以言说,不需要刻意造作安排,早就一一如法安置好了。任凭烟霞在背面升起,星月环绕着屋檐,哪里有一丝一毫的光影让人去描摹呢?
所以雪窦和尚说过:“无缝隙的塔,见到都难,清澈的潭水不许苍龙盘踞。一层层分明,影子团团转,千秋万代给人看。”这不正是雪窦如法宣扬的地方吗?和天镜和尚的境界完全吻合。
现在孝子朱国璠特地请我山僧举扬法要,来资助先母的冥福智慧。我天宁如果有所说,就像挑水到河边卖;如果无所说,又辜负了来请的机缘。该怎么说出这一句,来彰显公平生伟大的作为呢?
沉默良久,挥动拂子,说: “请看巧妙施展回天的力量,踢倒阎浮世界自在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