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壬申春信州众檀越及合山大众请师住博山,以四月朔旦开堂。
崇祯壬申年春天,信州的施主们和博山全寺僧众一起请师父担任博山寺的住持,于是在四月初一那天正式开堂讲法。
上堂,拈香云:「此一瓣香,气压群芳,遍空遍界,光吞万象,亘古亘今,爇向炉中,专为祝延今上皇帝圣寿万安 皇后齐龄 东宫衍庆,伏愿金瓯永固,满朝尽是夔龙;黄河再清,四海争歌尧舜。此一瓣香,无烟火处拈来,薰凡灼圣;没鼻孔人嗅着,彻地通天,爇向炉中,专为山中 檀越,外护众居士,所冀真俗不二,远继庞老之风;心境双融,大露苏公之舌。此一瓣香,价高无比,灵根占断,娑婆酷烈难当,毒气亲由洞水,今日爇向炉中,专伸供养 博山堂上先大师异和尚,用酬法乳之恩。」敛衣就座。维那白椎竟,师乃曰:「夫为沙门,欲荷担大法者,必须先明第一义,具择法眼,然后思所以弘法利生,于二六时中,法为家务、法为城墙、法为舟车、法为茶膳。不见祖师道:『心同虚空界,示等虚空法,证得虚空时,无是无非法。』古今悟道知识横说竖说,总是说此无是无非之法,妙在舌头不黏着肉、好眼不屑点沙,终日说有不堕常、终日说无不落空、终日说非有非无不属相违、终日说亦有亦无不名戏论,撤四句之籓篱、翻百非之窠臼,如吹毛在手,杀活自由,如明镜当台,妍媸随炤,所以道法无定相,遇缘即宗。大抵法性宽波澜阔,才是大方家接人手段,着着都有妙处。今时学做善知识为人说法者,多求其深知法体、深通法性,善说法要者如麟顶觅角无几人耳。初心参学分上,若大理未明、大法未了,必须要真实操履、真实究竟。果到此个田地,即使埋藏山谷不肯出头,自有人剜肉然灯、舍身为座,虽诸天魔梵亦将下来请转法轮,岂阐提只手能掩其太阳光辉乎!今日檀越众居士洎合山诸禅德,殷勤劝请山僧举扬博山宗旨,如将千斤担子逼上肩头,责备将来躲闪不得,山僧只得冒登此座,为诸兄弟说几句麤茶淡饭;若唤作说法,大有人笑者个虫豸在。笑则任从,且道訚上座毕竟是博山逆子耶?孝子耶?」卓拄杖云:「自从拗折撩天杖,今日重拈活似龙。」复卓一下云:「珍重。」
上堂开示,拿起香说:“这一瓣香,香气压倒所有花朵,充满整个虚空和世界,光芒吞没一切现象,从古到今都是如此。把它放在香炉里燃烧,专门祝祷当今皇上万寿无疆、皇后长寿、东宫福运绵长。祝愿江山永远稳固,满朝官员都像夔龙一样贤能;黄河再次清澈,天下百姓一起歌颂尧舜那样的盛世。这一瓣香,在没有烟火的清净处拿来,能薰染凡夫和圣者;没有鼻孔的人闻到它,能贯通天地。把它放在香炉里,专门供养山中的施主和护持的居士,希望他们明白真谛和世俗不二,像庞居士那样传承家风;心与境界融合,像苏东坡那样展现智慧口才。这一瓣香,价值无比,根源独特,娑婆世界猛烈难忍,毒气来自洞水,今天烧在炉中,专门供养博山堂上的先师异和尚,报答他法乳之恩。”整理衣服,坐在座位上。维那敲椎后,师父说:“作为出家人,要想承担大法的人,必须先明白第一义谛,具备选择法的眼力,然后思考如何弘法利生。一天二十四小时中,把法当作家务、城墙、车船、茶饭。没见祖师说过:‘心像虚空界,示现等同虚空法,证得虚空时,没有是与非。’古今悟道的善知识横说竖说,都是说这个无是无非的法,妙在舌头不粘着肉、好眼不屑于放沙,整天说‘有’却不落入永恒,整天说‘无’却不落入空无,整天说‘非有非无’不属于矛盾,整天说‘亦有亦无’不叫戏论。打破四句的藩篱,翻越百非的巢穴,像吹毛剑在手,杀活自在;像明镜在高台,美丑随照。所以说,法没有固定形态,遇到缘分就成为它的主体。大概法性宽广、波澜壮阔,才是大方之家接引人的手段,每一步都有妙处。现在那些学做善知识为人说法的人,大多追求深知法体、深通法性,善于说法要的,像麒麟头上找角一样,没几个。初参学的人,如果大理不明、大法未了,必须真实修行、真实究竟。果真到了这个地步,即使隐居山谷不肯出头,也会有人剜肉点灯、献身作座,连诸天、魔、梵都会下来请转法轮,难道阐提一只手能掩盖太阳光辉吗!今天施主和诸位禅德,殷勤劝请山僧举扬博山宗旨,像把千斤担子压上肩头,责任推卸不掉,山僧只得冒昧登上这个座位,给各位兄弟说几句粗茶淡饭;如果把这叫做说法,有很多人会笑这个‘虫豸’。笑就随他们笑,但请问:我誾上座到底是博山的逆子还是孝子?”用拐杖敲地说:“自从拗折了撩天杖,今天重新拿起它活像条龙。”又敲一下说:“珍重。”
沙县陈秉初居士请上堂。「万水千山特地来,为缘听法请登台,山僧指示无他语,长夏山中正熟梅。昔甘贽行者入南泉设斋,仍请南泉禅师念诵,泉乃白椎云:『请大众为狸奴白牯念摩诃般若波罗密。』行者拂袖便出。南泉斋后问典座:『行者在甚么处?』座云:『当时便去也。』南泉便打破锅子。」拈云:「甘贽入寺设斋,砒霜甜似蜜;南泉打破锅子,毒手利如锥。简点将来,父子失情,匆匆放过。今日陈居士若请山僧念诵,秪向他道:『住持事繁。』免得打破锅子伤了客情。山僧与么道,且道与古人是同是别?」良久云:「曹溪波浪如相似,无限平人被陆沉。」
沙县一位叫陈秉初的在家居士请禅师上堂说法。禅师说:大家远路赶来,是因为想听佛法才请我登台。我说的话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告诉大家:夏天山里梅子正好熟了。
从前,有一位叫甘贄的在家居士到南泉禅师那里设斋供僧,还特请南泉禅师念诵经文。于是南泉敲了一下椎子说:"请各位为猫儿牛儿念诵摩诃般若波罗蜜多。"甘贄一听,马上甩袖就走。南泉禅师吃完饭之后问厨房掌管:"甘贄去哪里了?"掌管说:"他当时就走了。"南泉禅师就把锅子打破了。
禅师后来评论说:甘贄到寺院设斋,表面是好事,实际用心却像毒药;南泉打破锅子,手段虽狠,但用得很恰当。仔细想想,这两个人就像父子之间一时感情不合,很快就放过了这事。现在如果陈居士请我念诵经文,我就只对他说:"寺里琐事太多,顾不上。"免得像南泉那样打破锅子,伤了客人的情面。我这样说,到底和古人是相同还是不同呢?
停了一会儿又说:曹溪的波浪如果看起来都差不多,那无数平凡的人就会被淹没在潮流中。
四月八日上堂。「教中道:『未离兜率,已降皇宫;未出母胎,度人已毕。』与么说话,大似一床锦被盖孩儿,遮掩得好。诸道友!若向父母未生前觑得破,便见尽大地是释迦老子面孔,尽大地亦是诸人自己面孔,诸人自己面孔与释迦老子面孔更无差别;于此不会,却劳他从头离兜率、降皇宫、出母胎、度幻众,真个是纳一场败阙,所以初生下来,便乃指天指地,独自称尊。二千年外,却被一个跛脚阿师,要一棒打杀与狗子吃,贵图天下太平。诸兄弟!云门一棒刚要打杀释迦老子,山僧今日一棒恰要打杀云门。秪如山僧替释迦老子出气,诸兄弟!还有替跛脚阿师雪屈者么?」众默然,师笑曰:「不是山僧逞人我,果然难得十成人。」
四月八日,禅师上堂说法:“佛经上说:‘还没离开兜率天宫,就已经降临在皇宫;还没出母胎,度化众生的事就已经完成。’这样说啊,就像用一床锦缎被子盖住小孩,遮掩得挺严实。各位道友!如果在父母还没生你之前,就能看破这个道理,你就会发现,整个大地都是释迦老头儿的面孔,整个大地也是你们每个人自己的面孔,你们自己的面孔和释迦老头儿的面孔没有任何差别。如果在这里不明白,那就得劳烦他从头开始,离开兜率天、降临皇宫、出母胎、度化虚幻的众生,这可真是闹了一场失败的事。所以,他刚生下来,就手指天、手指地,独自称王称尊。过了两千年,却被一个瘸腿的师父说要一棒打死他,拿去喂狗,好让天下太平。各位兄弟!云门和尚刚要用一棒打死释迦老头儿,我今天这一棒,却偏偏要打死云门和尚。就凭我替释迦老头儿出这口气,各位兄弟!还有替瘸腿师父叫屈的吗?”大家都不说话,禅师笑着说:“不是我喜欢逞能好胜,确实难得有十全十美的人啊。”
栴檀像成,洪惟心居士请上堂。「赵州云:『我有时将一茎草作丈六金身用,有时将丈六金身当一茎草用。』曹山问僧云:『佛真法身,犹若虚空,应物现形,如水中月。作么生说个应底道理?』僧云:『如驴觑井。』山云:『道也太煞道,秪道得八成。』僧云:『和尚作么生?』山云:『如井觑驴。』山僧道:善塑无如曹山,善雕无如赵老,不露些子刀痕,真个手段高妙。若会得如驴觑井,便晓茎草化作金身;若会得如井觑驴,便晓丈六金身当草。目犍连枉运神通,优填王徒烦匠巧,丹霞正令劈头行,谁道子孙贤不肖。今日是新安洪惟心居士设斋,为报荐先慈,敬塑栴檀尊像一躯,送入先师塔院供养,仍劳书币殷勤,以山僧诞辰,恳请为众说法。说法且置,毕竟造像斋僧,有何功德?」卓杖云:「不求有漏人天福,大孝全彰古佛心。」
栴檀佛像雕刻完成了,洪惟心居士恭请我上堂说法。
赵州禅师曾说:“我有时候能把一根草当作一丈六尺高的金身佛像来用,有时候又把一丈六尺高的金身佛像当作一根草来用。”
曹山禅师问一位僧人:“佛的真实法身,就像虚空一样无形无相,却能顺应万物显现形象,好比水中映出的月亮。到底怎样才算是‘顺应’的道理呢?”
僧人回答:“就像驴子看井一样。”
曹山说:“你这话说得倒是说了,但只说到七八分。”
僧人问:“那师父你怎样说?”
曹山回答:“就像井看驴子一样。”
我认为,最会塑造佛像的没有谁能超过曹山,最会雕刻佛像的没有谁能超过赵州,他们不留一点刀斧痕迹,手段真是高妙。
若能领会“驴子看井”的道理,就能明白一根草能化作金身;若能领会“井看驴子”的道理,就能明白一丈六尺金身也能当作草用。
目犍连白白施展神通,优填王白白花费工匠巧思,丹霞禅师反而劈开木佛来烧火取暖,谁还说后辈不如前辈呢?
今天是新安洪惟心居士设斋供养,为超度其去世的母亲,恭敬塑造了一尊栴檀佛像,送到我先师塔院中供奉,还殷勤送了书信和钱财,因我生日,恳请我为大众说法。
说法暂且不提,到底塑造佛像、供养僧人,有什么功德呢?”
用禅杖敲地说:“不求得到有漏世间的人天福报,至纯的孝心已经完全彰显了古佛的本怀。”
上堂,举:「玄沙大师问镜清云:『古人道「不见一法是大过患」,你且道不见甚么法?』清指露柱云:『莫是者个法么?』沙云:『浙中清水白米从你吃,佛法未梦见在。』」师拈云:「此一则公案,不识者将谓玄沙不肯镜清,殊不知两尊宿旗鼓相当、埙箎迭奏,可称难兄难弟矣。所以天童老人道:『镜清久不作佛法梦也。』又云:『须是玄沙同参始得。』天童可谓善知无舌语、解听没弦琴,真个是二老赏音者也。若作胜负商量,此人未梦见佛法在。近来法门淡薄,兄弟家相见,惟叙寒温、情面款待,佛法二字绝口不谈。看他古人一唱一酬之间,如函合盖、似箭投锋,足为千古眼目。今日是五慈禅友从浙中来,以久参先博山之故,特来扫塔、设斋供众,仍请山僧上堂,激扬斯道。可见世虽末法,人尚古风,不媿为法门昆仲矣。然正眼观来不是好心,何故?你在浙中吃了清水白米,却来累及山僧偿他口债。且道口债作么生偿?」掷下拂子云:「除是维摩老,知吾施受心。」
报荐先相国方水大居士上堂:「心眼本开,无奈空花自翳;性天廓朗,只因迷雾长昏。佛说世智辩聪是八难中之一,以学解多知遂成理障,故翻不转文字窠臼、打不破生死牢关当。其迷时,文字语言总是障道根本;及其悟也,语言文字原是解脱正因,妙在反手覆手耳。昔李渤刺史问归宗常禅师云:『须弥纳芥子,某即不疑;芥子纳须弥,莫是妄谭否?』宗云:『人人传使君读万卷书籍是否?』李云:『然。』宗云:『摩顶至踵如椰子大者,万卷书向何处着?』李复问:『一大藏教明甚么边事?』宗举拳示之云:『会么?』李云:『不会。』宗云:『者措大拳头也不识。』李云:『请师指示。』宗云:『会则途中受用,不会则世谛流布。』」师拈云:「万卷书,何处着?伸脚处,便缩脚。掀翻窠臼绝狐疑,真个拳头好作略,不在途中不在家,世谛流布亦不恶。」下座。
上堂:「据理而论,世法中埋没多少人,佛法中醒却多少人?争柰古德道:『佛法中迷却多少人,世法中悟却多少人?』古德此语未易搆他语脉何也?佛法固是难通,红尘扑地能有几个辊出头来?若往昔未熏般若,直须正念全提,如猛将战出重围,方可解戈卸甲。到此则太平世界任讴歌尧舜之风,清白门庭争接起夔龙之武,不碍逢场作戏,何妨借路还乡。秪要踏得稳、靠得实,然后扩为利济、广被无涯,将世法唤作佛法,将佛法唤作世法,有何不可?虽然如是,秪恐不是玉,是玉也太奇。」
舟中放灯小参:「性水澄清元无漂没,妄波鼓动遂有升沉,既迷出世津梁,不睹光明宝藏。千波竞涌,谁然照水之犀;一口吸干,孰是倒澜之手?溺而不溺,直须跳出者层波;生而不生,转取腾霄那一步。只如白浪滔天,还有不被颠溺者么?」良久云:「移舟不别水,举棹即迷源。」
小参:「生从何处来,死从何处去?大家业识茫茫,可怜无本可据。秪如有本可据底人又作么生?拏住布袋口,掷却拄杖子,左手控飞龙,右手跨猛虎,乱把绣毬抛,倒踞香台舞,浪荡不归家,何彼复何此。彼此且置,秪如今夜,现前大众毕竟是业识耶,非业识耶?是有本可据耶,无本可据耶?咄!不入祖师室,茫然趣两头。」
忏堂小参:「若论本地风光,如摩天俊鹘,岂落二机;如踞地师子,全威不动。直下便见,无第二人,拟议即乖,焉容钝置。正位尚嫌尊贵,偏方岂落程途。旋风千匝打归来,机轮绝断无回互。昔三祖求二祖忏罪,二祖云:『将罪来与汝忏。』三祖云:『觅罪了不可得。』二祖云:『与汝忏罪竟。』审如是,理忏尚且不有,事忏更复何凭?假饶事理双融,便证礼佛三昧也,未知有向上事在。汝等诸人不可匆匆放过。珍重!」
茶话:「如来常寂光,如月印秋水,众生心水浊,月即被云遮。佛开净土门,岂离心境有?心净土亦净,吞却山河影;土净心亦净,击碎玻璃镜。心土二俱离,莲花出淤泥;心上二俱即,娑婆真乐国。卖花人,过野桥,香巢松鹤,唳疏枝仄,且道毕竟事作么生?」师按指云:「东土西天,一丝不隔,今夜是郑式蘧居士入山修忏,报荐淑人张氏,有令兄尔周居士设茶供养大众,命山僧鼓两片皮。当知淑人灵爽,顿坐上品花轮,亲瞻紫磨金相去也。夜寒,珍重。」
茶话:「身心犹泡沫,世界若干城,情想等空花,生死如梦幻,不达梦幻,无以超生死;不了空花,无以破情想;不识干城,无以出世界;不知泡沫,无以了身心。譬如空中蜃气,许多妄认楼台;阳焰非波,渴鹿谓真是水,所以轮回苦海无有脱期。圆觉经云:『知幻即离,不作方便,离幻即觉,亦无渐次。』若能如是,究竟不妨宴坐水月道场,转此如幻法轮,降伏镜里魔军,成就梦中佛事。到此境界,则所谓如梦幻、如空花、如干城、如泡沫者,皆如海印发光,成就游戏三昧矣。今夜郑式蘧居士追荐淑灵张氏,设此茶筵,我等饮水谢源,不可忘却檀施。且道不忘底意如何?」师乃拈起果子召众,众举首,师笑云:「不可日用而不知。」
茶话,举:「僧问云门:『如何是法身边事?』门曰:『枯桩。』又问:『如何是法身向上事?』门云:『非枯桩。』若论法身边事,知有底能知;若论法身向上事,不知有底却又知。或有个知有不知有底出来,你道此人是会得枯桩耶,非枯桩耶?」师举起茶盏云:「张三贪杯,李四酒醉,茶钟落地,果碟粉碎。直饶晓得正按傍提,也难与睦州老人弄唇接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