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余编序
生平行履,百无一长。独有大菩提心,忘身为法,舍己从人,则堪质诸三世慈尊者也。自庚午至甲戌,五年之中,几经困衡,曾无退悔。盖因乙亥仲秋,复遇一友背盟,而此志遂不啻如槁木死灰矣。丙子春,本拟遁迹万山深处,甘与野兽同死。途中大病,逗留九华,哀祷地藏本师,仍得阅藏著述之决,乃不复与文字般若为雠。嗟乎,文字性空,性空即是实相。实相离一切相,即一切法,岂离文字而解脱哉?追思昔年焚弃笔砚,绝而不绝,今也不绝而绝矣。非绝非不绝,而论于绝,绝无绝相,姑名绝余。知我者其惟此编乎,笑我者其惟此编乎,吾以俟诸后世子与可也。
我这一生实打实的行为,没有哪一样值得称道。但唯独那份广大的觉悟之心,为了佛法舍身忘我、放弃自己利益去帮助他人的精神,是敢在三世佛菩萨面前坦荡说出来的。从1630年到1634年,整整五年间,历经了无数困苦磨难,却从未有过半点后悔退缩。然而到了1635年秋天,又遇到一位朋友背弃盟约,这份志向顿时像枯木死灰一般毫无生气了。
1636年春天,我原计划躲进深山老林,甘愿与野兽一同老死。途中生了一场大病,在九华山停留下来,悲切地叩求地藏菩萨本师指点,最终得到了继续读藏经、写文章的决意,这才不再与文字的智慧互动为敌。
唉,文字的本性原本是空的,这个“空性”其实就是万物真实的本质。这个真实本质远离一切外在表象,又涵盖一切佛法,难道离开文字就能获得真正的解脱吗?回想当年我烧掉笔砚、发誓不再写作,那时想断绝却断不掉;如今不再刻意断绝,反而自然断绝了。其实并没有断绝与不断的分别,只是用“断绝”这个说法来讨论它,这个所谓的断绝本身也没有一个实实在在的相状,所以姑且称之为“断绝后的余痕”。真正理解我的人,大概会从这部书稿来看吧;笑话我的人,大概也会从这部书稿来笑吧。我就把这些观点留给后世的有缘人,等他们来评判吧。
崇祯壬午仲夏藕益道人智旭书于吴兴之铁佛观堂
崇祯壬年(1642年)的仲夏时节,藕益道人智旭在吴兴的铁佛观堂写下这些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