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
余乃楚之孝感世宦,攻儒业,生平专以文学为念,贪浮名幻利为乐,竟不知鼻祖之门庭、单传之要玅。余任江南池州府推官,一日私游九华,探阅藏经,细览《景德传灯》,阅至分灯录,观吾儒中从上诸大老、大护法者,不过于裴公深领黄檗之痛棒。有苏东坡老先生者,往往与佛印酬酢,后法嗣东林禅师,虽是海内名公,争奈鼻孔被人穿却。有黄庭坚先生,选馆太史,好作艳词,尝谒圆通秀和尚,日有慕道之心,后法嗣黄龙禅师,虽是聪明之人,难出头陀之手。有张无尽先生,乃阁下侍郎,提刑两浙,尝以佛道留心,遍参天下大善知识,机锋掣电,后法嗣兜率悦禅师,一语杂着落在法海窟中,一念万年去也。陆亘大夫法嗣南泉和尚,尝向口角边讨盐觅酱吃,有么奇特?余虽露布诸大老之丑,未免今日又被长目禅师锥着痛处,要请作叙,自露己之丑。长目禅师者,乃同条梓邦宝郡邓氏之子也。年少薙发,傲骨名山,经历江海,单瓢只杖,泛吴楚,过洞庭,涉滇云,寻访贤士。至弥阳大隐寺,撞着冤家路头恒秀大和尚,夺下腰包,随侍一载,授手归山。至蒙自白云山中,坐静三载,又策杖河西普应山圆明寺坐静。余奉命改补河西知日,往谒之,见其师之严护,尊其师之威德,非彼国之师乎?乃天上人间荷赖之津梁矣。余敬诚拜问:「师之何派?」师曰:「吾西蜀破山之派,幻翁之孙,恒公之子。」余曰:「自古道:龙生龙子,凤生凤儿。」余阅师坐静,乡绅护法请上堂、小参、语录、诗歌少许,如珠滚盘,出于大方,句句夺大慧杲之体裁、字字杂圆悟勤之骨髓,料拣截中峰本之舌头、棒喝劈洪觉范之正眼,四大家搅成一团,捷径为己。倘今之相季,或久参衲子、或初进晚学,若睹师之语录,纵有宗眼精明、透彻古今者,适难窥师之涯岸;纵有胸负五车者,读师之语录,未免如水中捞月、镜里簪花,何能下手乎?但师为人孤硬,不与时人同类,草衣木食,日持大悲圣号千遍;舌涌香泉,独栖圆明破寺。做务无暇,掀翻华藏世界;触着磕着,尽用本地家风。一纵一夺,挽回万峰叠翠;一杀一活,竞起海上腾波。余虽住在尘劳堆里、声色窝窟,动静语默安敢自欺?无时不在无底钵盂里嚼铁钉饭、酒肆淫房内卧无畏床。虽然如是,黄面老子曾分半座,今日与师同一鼻孔,两处出气。
我是楚地孝感人,出身官宦世家,原本学习儒家学问,平生只把文学创作放在心上,贪恋那些虚浮的名声和虚幻的利益当作快乐,竟然不知道佛门祖师的根源、单传的心要妙法。我曾经担任江南池州府的推官,有一天私自游览九华山,翻阅藏经,仔细阅读《景德传灯录》,读到分灯录部分,看到我们儒家从古以来那些大老、大护法们,也不过像裴休公那样深深领受了黄檗希运禅师的痛棒。有位苏东坡老先生,常常和佛印禅师应酬来往,后来传承了东林禅师的法脉,虽然是天下有名的大家,无奈鼻孔被别人穿了绳子。有位黄庭坚先生,入选太史馆,喜欢写艳词,曾经拜见圆通秀和尚,每天都有向往修道之心,后来传承黄龙禅师的法脉,虽然是个聪明人,却难逃出家人之手。有位张无尽先生,是侍郎官,在两地做提刑官,曾经留心佛道,四处参访天下大善知识,机锋快捷如闪电,后来传承兜率悦禅师的法脉,一句话陷入法海的窟窿中,一念之间就是万年。陆亘大夫传承南泉和尚的法脉,常常在嘴边讨盐找酱吃,这有什么奇特呢?我虽然揭露了各位大老的丑事,难免今天又被长目禅师戳到痛处,要请我作序,自己暴露自己的丑事。
长目禅师,是我的同乡宝郡邓氏的儿子。年少时剃发出家,傲骨游历名山,走过江海,只带着一个瓢和一根杖,飘荡吴楚,过洞庭湖,到云南,寻访贤士。到弥阳大隐寺,撞上了冤家路头恒秀大和尚,被夺下腰包,跟随侍奉一年,传授心法后回到山门。到蒙自白云山中,坐静三年,又拄杖到河西普应山圆明寺坐静。我奉命改任河西知县时,前去拜访他,见这位师父严守戒律,敬重他的威严德行,难道不是他那个地方的师父吗?真是天上人间依赖的桥梁啊。我恭敬虔诚地礼拜请问:"师父是什么派别?"师父说:"我是西蜀破山派的,是幻公的孙子,恒公的儿子。"我说:"自古说:龙生龙子,凤生凤儿。"我阅读师父坐静,乡绅护法请上堂、小参、语录、诗歌少许,像珍珠在盘子里滚动,出自大方之家,句句采纳大慧宗杲的体裁,字字混合圆悟克勤的骨髓,料拣截断中峰明本的舌头,棒喝劈开洪觉范的正眼,四大家搅成一团,快捷方式成为自己的东西。倘若现在相类似,或长期参禅的衲子、或初学后进,如果看到师父的语录,纵有宗门眼力精明、透彻古今的人,也难窥见师父的边际;纵有胸藏五车学问的人,读师父的语录,难免像水中捞月、镜里插花,怎么能下手呢?只是师父为人孤高刚硬,不与同时人同类,穿草衣吃木食,每天持大悲圣号千遍;舌头涌出香泉,独自栖居在圆明破寺。做务没有闲暇,掀翻华藏世界;碰到撞击,全都用本地家风。一纵一夺,挽回万峰叠翠;一杀一活,竞起海上腾波。我虽然住在尘劳堆里、声色窝窟,动静语默怎敢自欺?无时不在无底钵盂里嚼铁钉饭,在酒馆淫房内卧无畏床。虽然如此,黄面老子曾分半座,今天与师父同一鼻孔,两处出气。
楚孝感张象贲顿首谨撰
楚孝感张象贲叩头敬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