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圣三宜禅师语录序
世尊有密语,迦叶不覆藏。夫一华拈出,觌体全彰,果世尊有密语乎?然而百万人天,咸皆罔措者,何也?昔者赵简子,因姑布子卿,以翟妃子毋恤为贤,欲试之,乃告诸子曰:「吾藏宝符于常山上,先得者赏。」诸子驰之,常山上求无所得。毋恤还曰:「已得符矣。」简子曰:「奏之。」毋恤曰:「从常山上临,代代可取也。」简子于是知毋恤果贤。则世尊拈华之旨盍可心知,而百万人天且碌碌如诸子,直以常山有符在焉耳!故四十九年从佛口生,皆如诸子。而末后始以正法眼藏付嘱摩诃迦叶者,所谓废太子伯鲁,而以毋恤为太子者也。西天无论已,东国自有宗门以来,师师授手,皆命世亚圣。大人虽机用罗张于李唐,语言绚烂乎皇宋,一如青天霹雳,旱地雷鸣,南山起云,北山下雨,苟非毋恤之雄略,罕窥其意旨之所在者,沿袭至于元明之季,尊其师说而已,无复神而明之之道,遂使从上真规死于绳墨,千秋堂搆坠之非人,彼步趋尤难,况奔逸绝尘,得游戏如风大自在三昧者耶?三宜禅师,天岸祥麟,云中逸翮,茂龄悟道,石笋抽洞上之条;早岁分镫,空华结云门之果,尤复涉南北于数千里外,困风霜于二十年间,始归而遯迹化鹿山之阳。会尔密澓公迁化显圣,席虚四众,挽之出世。于是果熟之香,风飘偏界,盈科之水,决而滔天。遂有升堂示众等语,皆脱略窠臼,铲去尘封,直欲与五祖共唱巴歌,瞎堂同呼哨指,乃过践偃师之迹,不许流传一字。侍者随闻记集,仅若干篇。余过吼山,始得读于尼净琦家,不觉掩卷拊几,长太息曰:「此龙光射斗者也,曷为薶藏于此?」因持入天台为之参详校订,复捐赀寿梓公诸同好。於乎师弦绝响,野干乱鸣,彼黄头乳口尚往往以禅语衒保社,况牙似剑、口如盆,反深自弢藏有如师者。往余与师同参黄檗,继今乙亥,盍廿有余禅,始获对谭五云山下,然皆法门细大无他,及逮过显圣观所为,布置丛林,缔修堂舍,亦可谓二严无憾者矣。当丙戌之秋,因事径拂衣去不顾,则视蚖蛇恋堀,掩先业为己有者何如?而增上慢之徒,且以风流潇散短之。龙象蹴蹋,抑岂跛驴所堪哉?
世尊有秘密的话,迦叶没有隐藏。一朵花拿出来,当下全体显现,世尊真的有秘密的话吗?可是在场的百万人天,全都摸不着头脑,这是为什么呢?
从前赵简子因为姑布子卿说翟妃的儿子毋恤很贤能,想要试试他,就对儿子们说:“我在常山上藏了宝符,谁先拿到就赏谁。” 儿子们跑到常山上找,什么都没找到。毋恤回来却说:“我已经拿到符了。” 简子说:“拿出来吧。” 毋恤说:“从常山上往下看,代这个地方一代一代都可以夺过来。” 简子这才知道毋恤确实很贤能。
这样看来,世尊拈花的用意是可以用心领悟的,可那百万人天却像赵简子的其他儿子一样,糊里糊涂,只以为常山上真有宝符而已!所以四十九年从佛口里说出的话,都像那些儿子一样。而到了最后把正法眼藏传给摩诃迦叶,就像废掉太子伯鲁,立毋恤为太子一样。
西天的情况暂且不说,东土自从有了禅宗以来,一代代老师传给学生,都是贤能杰出的人物。即使前辈们在唐朝运用机锋,宋朝语言文字光彩夺目,就像青天霹雳,旱地雷声,南山起云,北山下雨。如果不是像毋恤那样有雄才大略,很难看透其中意旨所在。一直传到元明时期,只是尊崇老师的说法,再也没有了出神入化的方法,于是从前的真正规矩就被框框条条给害死了,千古以来的大厦倒塌在无才的人手里。他们连模仿都困难,何况要像风一样自由自在游戏,得大自在的三昧呢?
三宜禅师,像是天上的瑞麟,云中的逸鸟,年轻时就已经开悟,像石笋里长出洞上宗的蔓条;早年时开堂说法,像空花结了云门宗的果子。他还走遍南北千里,在风霜中困顿了二十年,才回到化鹿山的南边隐居。恰逢尔密澓公圆寂后显圣,座席空了出来,四众弟子都请他出来弘法。于是果实成熟的香气随风飘散到各处,水满了决堤,滔滔不绝。于是便有了升堂开示等说法,全都摆脱了老套框框,扫除了陈旧的尘埃,只想像五祖一起唱民歌,和瞎堂一起吹口哨。却踏着偃师的脚印,不许一句话流传出来。侍者随听随记,只集成了几篇。我到吼山时,才在尼姑净琦家里读到这些记录,不自觉地合上书本拍着桌子,长长叹息说:“这是光芒射斗的宝贝啊,为什么埋藏在这里?” 于是带到天台山上仔细校订,又出钱刻版,公开给同好之人。
唉,正法失传了,野干胡乱叫唤,那些黄头发臭的小孩还常用禅语来炫耀自己的门派,何况像牙齿像剑、嘴巴像盆,却深深隐藏自己的禅师呢?从前我和禅师一同在黄檗参学,到现在乙亥年,已经二十多年了,才在五云山下得以交谈,但说的都是法门大小事,没什么别的。等到去过显圣寺看他布置丛林、修造殿堂,也可说福慧两种庄严没有遗憾了。丙戌年秋天,因为一些事他直接拂袖而去,看都不看一眼。和那些像蚖蛇恋着洞穴,把前人产业据为己有的人相比怎么样?而那些骄傲自满的人,还说他风流潇洒不好。龙象踩踏,哪里是跛驴能承受的呢?
岁在着雍困敦月维林钟同参弟广润道忞谨题
那一年是戊子年,六月盛夏。同门师弟广润道忞郑重题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