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宜盂禅师语录卷二
住云门显圣寺门人净范编
山阴嗣法弟子祁净超较订
住越州云门显圣禅寺语录
越州云门显圣禅寺语录
解制,上堂。「诸兄弟!山僧一往来,竖拂子敲香几鼓两片皮,总道是三江人唱曲,尔等都不在意,且莫说起。只如尔等上来下去打坐经行,松风竹韵,鸟语泉声。若是有血气底汉,闻见便好通身汗下,如何就像个厨下木鱼子,终日唤人吃粥吃饭,自己一粒也咬不着,岂不惭惶杀人?又有个汉,如登秦望山,见个平坡处,便乃坐定,还要擉瞎释迦眼睛,有甚明星可睹?抹杀三世诸佛,有甚菩提可成?大尽三十,小尽廿九,殊不知有极则事,诚为可惜。今日临行之际,别无他说,秖要个本道底公验,印信分明,到前途去,被人盘诘,不致差讹,山僧不免两手分付去也。」擿拄杖,下座。
解制这天,上堂说法。
各位师兄弟!老僧我这一路走来,竖起拂尘、敲响香案、击打两片嘴皮,总被人说是三江一带人唱曲儿,你们都不放在心上,这暂且不提。就说你们每天上上下下、打坐经行,听着松涛竹韵、鸟语泉声。要是个有血性的人,听见看见这些,就该浑身冒汗、警醒自己,怎么却像个厨房里的木鱼,整天叫别人喝粥吃饭,自己一粒米也咬不到,这难道不惭愧死人吗?
又有个人,好比登上秦望山,看见个平坦坡地,就坐下不动了,还想着要戳瞎释迦牟尼佛的眼睛——哪里有什么明星可看?抹杀过去、现在、未来三世诸佛——哪里有什么觉悟可成?大月三十天,小月二十九天,浑浑噩噩过日子,却不知道有那终极的大事,实在可惜。
今天临别之际,没有别的话说,只要你们拿到自己本分道路的凭证,印记分明。这样走到前路去,被人盘问查核,才不致出错。老僧我免不了要亲手把这凭证交付给你们了。
说完,敲了一下拄杖,下座。
上堂。「残月如钩,柳青溪堰,把住则霜风凛冽,放行则桃花人面。若究到露柱灯笼,释迦老子犹隔一线。」
师父上堂说: 残月像钩子一样,柳树青绿,溪水被拦住, 如果死死抓住不放,就会感到寒风刺骨; 如果放开让它流动,就会看到桃花盛开,人面含笑。 但如果要追究到柱子上的露水、灯笼里的光, 就连释迦牟尼老人家,也还差那么一点点。
赴吊佛日,请上堂。「扁舟薄暮上亭皋,风飒飒,雨潇潇,昔人已乘黄鹤去,空教孺子泪如潮。松窗一夜听鸣条,寒入裘貂。往事且置,秖如诸兄们,镇日在黄鹤山下,只恁么食息兴居,认渥洼池为沧海,将僊姑洞作窠臼。堪作甚么?若据山僧,何不向玉门山挨身而入,便截断了。杜长老悟道松有甚么,半青半黄铲去了。怀禅师葛藤椿,管甚么一枯一荣,然后可以将黄鹤峰放在钵盂里,玉屏山纳在龙藏中。到这里方有一条择木岭底出路,任你象王行、狮子吼,岂不庆快。然虽如是,有个汉中途把住,要问你:『近来佛日法道如何?』作么秪对?梅花掩露潸潸泪,夜来邪月上栏干。」
去参加佛日禅师的吊唁法会,请我上堂说法。
傍晚时分,我乘着一叶小舟,登上江边的高地。风飒飒地吹,雨潇潇地下。从前的人已经乘着黄鹤飞走了,只留下后辈们泪流如潮。我在松木窗下,一整夜听着风吹枝条的声响,寒意透进了皮袄。
过去的事暂且放下。就说你们各位师兄,整天在黄鹤山下,就这么吃饭、休息、起居活动,把小小的水洼池塘当作浩瀚的沧海,把仙姑洞当作自己固定的老窝。这算什么呢?
如果按我这个山野僧人的看法,为什么不朝着玉门山,挤身进去,就此把一切截断呢?杜长老悟道的那棵松树,有什么了不起?半青半黄的,干脆铲除掉。怀禅师的那些纠缠不清的葛藤木桩,管它是一棵枯了还是一棵茂盛,也都别理会。
然后,你才能把黄鹤峰放进你的钵盂里,把玉屏山收进龙藏的经卷中。到了这个地步,才会有一条名叫“择木岭”的出路。到那时,任凭你像大象王一样行走,像狮子一样咆哮,岂不是非常痛快庆幸?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路上可能有个汉子把你拦住,要问你:“近来佛日禅师的法门道风怎么样?”你该怎么回答才好呢?
梅花沾着露水,仿佛在默默流泪;昨夜那轮不寻常的月亮,已经爬上了栏杆。
上堂。「陕府銕牛转作嘉州大象,本是一版,印出看来,却成两样。观音菩萨饱食胡饼,憨布袋膨脝气胀,葛藤桩子重新举,无端笑倒天台拄杖。且道笑个甚么?春风是处有香来,鹧鸪啼在花枝上。」
上堂说法。 陕府的铁牛变成了嘉州的大象, 本来是一块板子印出来的, 看起来却成了两样东西。 观音菩萨吃饱了胡饼, 憨憨的布袋和尚肚子胀得鼓鼓的。 那些纠缠不清的旧事重新提起, 无缘无故笑倒了天台山的拄杖。 你且说说,它在笑什么? 春风到处都有花香飘来, 鹧鸪鸟在花枝上啼叫。
武林宗会庵结制,上堂。「丁一卓二,雨七长五,风送残云,月沈前浦。诸仁蹋步向前,问长问短。只见山僧是个卖糖老儿,却拏了些锈钉烂銕,到这里讨个甜头,那知山僧向陈年布包中,取出些老鼠药来撒向面前,你也不问好歹,取放口中,忙忙捄得转来,不是耳聩眼盲,便是手挛脚跛,诚可惜许。山僧恁么举扬,不甘者秖道:『和尚是个人,原来是个货郎儿。』」顾左右云:「大众!人家须是自家做,有钱何处不家乡?莫教倚他门户傍他墙,刚被时人嗔作郎。参!」
---诶,说起来!**这卖糖的老头儿,拿了些生锈的钉子和烂铁块,跑到这儿来讨甜头吃,你们倒好,不问好坏,伸手就抢了往嘴里一塞——** 慌慌张张咽下去了,不是耳朵聋了眼睛瞎了,就是手也抽筋脚也跛了,那才真叫可惜呢!
老僧这么一抖落包裹,**有不服气的就嘀咕:“这和尚原来是个货郎担子,卖的尽是便宜货。”** 老僧听了,扭头四下看看,慢悠悠地说:**“各位!生来就是自己当家做主,有钱走遍天下,穷死也是他乡客;可别老往人家门墙里钻,钻久了,让人家当成看门的哈巴狗来骂——参啊!”**
上堂。「法王法令超群生,尝以法财施一切。」以拂子左拂,左顾云:「漫空匝野。」右拂,右顾云:「填沟塞壑。然虽如是,有个汉总不恁么,他也弥纶八极、融贯十方,奴呼诸佛、婢视列祖,向刀鎗林里过不损一毛,蹈水赴火不焦不湿,地狱天堂系属他不得,所到之处随分拈一毛一粒、一尘一沙,可以富称敌国、贵比王侯。今日檀那在匕箸上显大神通,盘盂中作大佛事,要使大家亲见一回光明烜赫耀古腾今,山僧今日不妨为渠拈出。」拍案一下云:「骊龙珠在手,何处不称尊?」
登台说法。法王传递的真理,远超凡俗众生,他常常用法财普度一切众生。\(用拂尘向左拂,向左看说\):布满天空,遍及原野。\(再向右拂,向右看说\):填满沟壑,塞满山谷。虽然如此,但有个汉子却不走这条路,他既能覆盖四面八方,贯通十方世界;能视诸佛为奴仆,视历代祖師为婢女;在刀枪丛林中走过,却不损伤一根毛发;踏入水火之中,不会烧伤或浸湿;地狱天堂都管不住他;所到之外,随意取用一根毛、一粒米、一粒尘、一粒沙,都能让国家富裕得像敌国,让个人尊贵如王侯。今天施主您呢,在箸头汤匙尖上示现大神通,在碗盘里修建大法事,要让大家都亲眼见识一回光明闪耀、照古腾今。山僧我今天也不妨替您挑明这个道理。\:既然有黑龙的宝珠握在手中,何处不能称王呢?
上堂。「如是身空法亦空,千差品类悉皆同。大众!这个空字,陶渊明饮酒,苏子瞻脸红,棕鞋竹杖自西自东,篮舆最爱秋光好,历遍桃花杨柳风。」
上堂开示。 身体是空的,一切事物和道理也是空的,世界上各种差别的事物,本质上都一样。大家哪!就这个“空”字,陶渊明饮酒时在体会它,苏东坡喝醉时脸上发红也在体会它——我穿着棕编的鞋子、拄着竹杖,自己随意地往西走、往东走;坐着竹轿最爱秋天风景真好,走遍了春天里桃红柳绿、暖风拂面的美景。
上堂。「秉金刚王宝剑,才可杀活临时。开摩醯首罗眼,方有定乾坤句子。倔起于艸莽之间,开辟于垂绝之世。差珍异宝随处受用,寿量光明本自天成。毘卢遮那不与方乎境界,无量寿佛那共论乎短修?等闲垂一机一境,立一事一法,皆可美流万世誉播今时。丈夫汉都不分外,但山僧从来与这些窠臼无缘,如针毡石壁相似。不惟无缝罅可入,亦且坐住不得,盖为资性鲁钝,自幼失师友之教,迄今老大无成。所以四十年来,墨突不黔,孔席不煖,奔驰云水之间,啸傲烟霞之际,有时与林处士把臂孤山麓,有时与韬光师话会冷泉亭。不意寒虫蛰户不紧,被业风吹到宗会这里,与诸仁者眉毛厮结,搆海大冤雠,你一个个头角峥嵘,山僧秖可惭惶有分。今日众居士,又把山僧逼拶到宝华座上人天众前,其奈腹中原无一点墨水。」蓦展两手云:「教我说个甚么?苍天!苍天!大众!八十婆婆旧话头,买些脂粉卖风流,招人谈笑惹人羞,只得无言下翠楼。」以袖掩面,踊身下座。
上堂开示:
"我手握最锋利的智慧宝剑,才能自在掌握生死。睁开最透彻的智慧之眼,才能说出一锤定音的话。从平凡普通中崛起,在快要衰亡的时代开拓新局面。种种奇珍异宝随时都可以拿来用,寿命和智慧的光芒本来就是天生自带的。毗卢遮那佛的境界大到没有边界,无量寿佛怎能跟他较量时间的长短?随便抛出一个机缘、一个境界,立下一件事、一种法,都可以流传万世,在当下广为人知。大丈夫本该不搞什么特殊,但我这个山野和尚从来就跟这些套路不搭界,就像针扎毡子、石壁一样——不但没有缝隙可钻,连坐下来安静都做不到。因为我天生笨拙迟钝,从小又没得到老师朋友的教导,到现在老大不小了也没啥成就。所以四十年来,我东奔西跑、四处漂泊,要么在山水间逍遥自在地笑傲,要么和隐居隐士在孤山脚下肩并肩地散步,要么跟僧人韬光在冷泉亭聊天谈心。谁知道我家门没关严实,被业风吹到了宗会这里,跟各位同修眉毛都快碰到一起,结下了天大的怨恨——你一个个气势都很冲,我山僧却只能惭愧不已。今天各位在家居士,又把我硬拉到宝华座上,送到人天大众面前,可我肚子里其实一点墨水都没有。"突然张开双手说:"让我说什么呢?老天爷啊!老天爷啊!各位!八十岁的老太太还是挂着旧日的情话,买些胭脂水粉想卖弄风骚——惹得别人议论、招人讨厌,最后只好不说话,默默地下楼去。"用袖子遮住脸,跳下座位走了。
上堂。「一声鸡唱五更中,多少英灵一梦同。却怪道人闲理会,楼头又打晓来钟。」遂击拂一下,下座。
上堂开示:“公鸡叫了一声,这时候正好是凌晨五更天,多少英雄豪杰都在做着同样的梦。可偏偏有人闲着没事干,又在楼上敲起了报晓的钟。”说完,禅师拿起拂尘轻轻敲了一下,便走下了讲台。
上堂。僧问:「鸟啼华笑风动尘起,明明西来意,为甚学人不会?」师云:「争怪得老僧。」僧顾左右,师一喝,僧云:「一般清意味,料得少人知。」师乃竖拂子云:「大众会么?一般清意味,料得少人知。若真师子儿,不入他群队。提持佛祖命脉,开张向上纲宗,移星转斗,纬地经天,横冲直撞,左右逢原,向肉案头展具,酒楼上闯席,憨布袋十字街等人,丰干老方丈中养虎,袈裟里艸鞋,赤脚下桐城,得大自在。如风奋迅三昧,所以测识他不得,名目他不得,趋向他不得,比拟他不得。如水中木,不住此岸,不住彼岸,不着中流,顺流而入萨婆若海、三昧海、智慧海、福德海、寿量海、神通光明海。此也是你本有底,山僧到这里添减他一丝毫不得。适有一事与诸人商量,僧问赵州:『至道无难,唯嫌拣择。岂不是时人窠臼?』州云:『曾有人问老僧,直得五年分疏不下。』」拈拄杖卓一下横几上,乃屈指云:「一祖摩诃迦叶,一祖阿难,三祖商那和修,四祖优波鞠多。」喝一喝云:「若不喝住,数到明朝。」擿拄杖顾左右云:「漆桶不快。」
上堂。「密室深闺不见人,纵然桃李未逢春。偶来月下调弦管,隔院梅华照比邻。」竖拂子云:「贼身已露。」
上堂。拈拄杖云:「见么?」卓一下,云:「闻么?即此见闻非见闻,无余声色可呈君。」举拄杖云:「此是体横案上,云此是用。个中若了全无事,体用何妨分不分?所以一句能该八万门,说甚么云门胡饼?一机迥超生死路,又何须赵老清茶?若是悬照妖镜,秉昆吾刀,坐断十方,冶铸古今,便见天平地成万民乐业。诸仁者!不望你手段恶辣,在毒蛇头上抓痒、猛虎口中分腥,但切莫向虚空中挖缝、顽石上栽华。今日好生底,向本位中去,鹭鸶腿,蜘蛛腰,紧峭艸鞋,结束将来,山僧当头点你一棒,你也须知痛痒始得。」嘘一声云:「摘杨华,摘杨华,苏𠰷悉唎吽泮咤。」
上堂。「远山如黛,野水碧波清漾。斜桥隐隐,听鸡鸣村舍竹篱门巷。鹭鸶刷羽芦汀,征雁数声嘹亮,风中箫管短长,夜来月自凋桐上。政黄牛橘皮汤止渴,懒残师芋香无样。发长藉艸坐南曛,白眼视公侯卿相。化山老僧、船子和尚,堪笑个不唧溜汉,摈出院又罚饡饭。总不若今朝善信设伊蒲,管教你个个气充腹胀,免使得穷厮煎、饿厮怅。吃饱了,经行似群蜚之鸟,打坐如土木之像。十洲春尽华凋残,珊瑚枝头红日上。参!」
上堂。「一切声是佛声,一切色是佛色。钟沈露晓烟光涩,清唳芦汀鸿雁集,落叶打寒窗残灯。一夕天宽地广个闲人,搅动愁肠如织,谁相识?」
上堂。「捏不成团,一池冰映水晶盘,放无着处,碧琉璃月冬青树。鸣条之风,难为把捉。秦宫之火,谁敢栖住?有时还漏泄,幽鸟蹋寒华而共语。不意自然来,白云覆青山而淡泞。离别处,伯仲同欢;相逢时,参商异处。日月非明,四时无序。盖升沈者如幻,生灭者无住。山海不足以并其高深,太虚安能共乎宽裕?山僧到这里,无可奈何,双手度与,你却又不解接,罗列在眼前,你又看不见。放在口里,你亦不解吞,流入耳里,你又不解闻。只得向粪扫堆头拈一片黄叶来,你才接得便欲去打鉼环钗钏,山僧亦无可奈何。」良久云:「懵懂者一任懵懂,惺惺者到底惺惺。」
上堂。「六般神用空不空,一颗圆光色非色。沉香亭畔牡丹风,师子岩前虎狼迹。百城烟水走天涯,投老归来暗相惜。如今麤可立门庭,又被雷公打霹雳。」击拂子云:「百事大吉。」
上堂。「中邑猕猴,长沙老虎,沩山水牯牛,南山鳖鼻蛇,为人为己,撒沙撒土,金刚王剑,法堀爪牙,东涌西没,随处作主。总不如十字街头石敢当,顶天立地,周匝十虚,终日叨叨呾呾、啀啀喍喍,绝没个人会得。纵然智如鹙子、辨若满慈,到这里也无奈何他。山僧不避腥膻,也有些子,只是诸人见得熟了,把将来不当个事,眉毛落在钵盂里,你便和饭吞下,鼻孔失却茶盏中,你亦连水咽下,总不知滋味香臭。山僧所以随搂搜打搂搜,屋上架屋、楼上安楼,收摄玄要主宾,该罗君臣偏正。」击拂子三下云:「俞任袁柳苗凤花方。」
至能仁寺,请上堂。「日月灯明佛、威音王佛、大通智胜佛,过去二万亿佛。」竖拂子云:「此是万仞崖、千丈阬,攀揽者、跳跃者,悉皆近傍不得。盖为搏积厚之风,盘清虚之汉,差排佛祖,铸冶古今,实南金之一人而已。吾乌得名言哉?昨来买櫂山阴依例晋谒,那知能仁法兄,钩锥便利,雷电难期,团仁义忠信为栗棘蓬,煆禅道佛法为金刚圈,其奈山僧荒疏已久,到这里直得吞又吞不下,透亦透不过。」展两手云:「却说个甚么来?」拍案一下云:「罢罢罢,休休休,樛木园里能仁寺,晒书台上藏经楼,许玄度祁德侯,红灯毬打紫灯毬。」拂一拂子云:「收。」
上堂。「万象之中独露身,呼不来,趁不去。金毛师子,五彩凤皇,毛羽可怜生。空将欲归意,说与不行人。」
圜戒,上堂。「阿难尊者不历僧秖,地狱天子高超十地,岂知野鸭子飞过去也?隔江望见资福刹竿,横趋不顾,犹隔津在。释迦老子昨夜睹明星悟道,被山僧逐向他方世界外去。所以道:『言前荐得,屈我宗风。句下分明,沈薶佛祖。』若是个丈夫汉,断乎不向人家门户偎倚。揭开顶门,放出烁迦罗眼,拈却髑髅,剖破娘生鼻孔,直得露迥迥地,虚空与针眼同宽,世界与古镜不二,然后拈瓦砾土块,便好作无边佛事,放无量光明,度无量众生,一一众生得无边三昧、得无边智慧、得无边神通,却笑长汀布袋里,贮百亿香水海。百亿须弥卢卢舍那如来,于摩醯首罗天王宫,对千释迦传佛大戒道戒,如明日月,亦如璎珞珠,微尘菩萨众,繇是成正觉,被山僧将布袋子撦得粉碎,喝散大众,弥勒菩萨也只得呵呵大笑云:『鲸吞海水尽,露出珊瑚枝。』」
上堂。「无缝塔,盖覆官家;吃油糍,难瞒土地。三世诸佛,有智而沉下寮;黧奴白牯,无德而居上位。直贱非贱,直贵非贵,总不若露柱灯笼善于和会。」卓拄杖云:「此是无诤三昧。」
上堂。「冬至有富家作酒,冬至无穷汉数九,衲僧家向火曝背,呵脚呵手。」忽竖拂子云:「看看!波斯匿王于龙光佛所曾问此义,佛亦无说,王亦无闻,无说无闻,是名一义二义?」放拂子云:「雁栖湘浦月,船泊鉴湖霜。」
上堂。「公输子木狗司夜,自行车供母,竟失其母,刻飞鸢七日而不下,其妙在关捩子也。诸仁不得圜活高蜚远走者,关捩子拨不转尔。我今为汝转却。」遂拍案一下。
上堂。「才有是非,纷然失心,等人不来,闹市望河里,失钱河里寻。拈花旨,祖师心,错将鋀石认黄金。」以拂子作垂钓势云:「不如蓑笠烟波叟,独钓落华春水深。」
解制,上堂。「山僧向居湖上,但见云留峰顶,水满堤塘,两山开四序之华,六桥映五更之月。洎至宗会这里,又见桑林池沼,野坫孤村。市井闻隔河之语,旁晚听萧寺之钟。然则湖上之境,不可移至宗会;宗会之事,不能置之湖滨。彼彼不相知,各各不相到,物各性住于一世,无有往来之理。故世尊三昧迦叶不知,迦叶三昧阿难不知,阿难三昧商那和修不知。譬如水波浪,前际与后际,各各不相知,诸法亦如是。譬如大火聚,前燄与后燄,各各不相知,诸法亦如是。山僧今日破其籓篱,去其墙堑,拈五印土为新罗国,将兜率天为震旦方,十方世界融为一刹,各不留碍,亦不相参。来来来,无所来,晓云南陌白银堆。去去去,无可去,夜深叶落塘南树。不来不去两无交,华影横窗月色娇,一枕松风鹤梦醒。」拂一拂云:「飞过湖山十二桥。」
结制,上堂。「蜗牛角上三千界,云月溪山共一家,知是业缘无避处,不如随分纳些些。古人到恁么田地,也秖是万不得已。山僧三十年前却是我累着他,三十年后却是他累着我,所以投老领众,扶病渡江,子细理会将来,东西南北、上下四维,就是千佛出世,也是回避不得。山僧没奈何,只得和康粜米,搀水卖油去也。」竖拂子云:「西余师子子湖狗、云门胡饼曹山酒,摄无量劫为须臾顷,撮十方世界针锋首,随事建立,浑然大有。」嘘一声云:「风来松顶掀涛,云戴远山微皱。」
上堂。击拂子云:「依无住本,建一切法。春风至而万物萌动,鲲化为鹏,抟风而上,几几万里。凤来仪而致祥,龙得云而翀举。山苍苍而韫玉,水含珠而潴成。川浒风翔则风,霜蜚则霜,露翥则露,雨舞则雨。勃然而生,忽焉而萎。雕镂万物,彩绘群汇。心不可思,口不可议,杳不知其所以。三世千佛以虚空为口,须弥为舌,秖说得万牛身中一毛头许。历代祖师有擎山举鼎之力,也担荷不起,总不若山僧这里。今老矣,尽收拾在骨董箱里。」乃袖拂子,下座。
上堂。僧问:「向上一路,千圣不传;向上一路,千圣不然。秖如五台山上云蒸饭,佛殿阶前狗尿天,还是向上事向下事?」师云:「不传,不然,陆地行船。」僧作听势,云:「依俙似曲才堪听,又被风吹别调中。」师乃曰:「向上一路,千圣不传;向上一路,千圣不然。真师子儿,难为话会。此也是破网兜风、篾篮挑水。自古及今,多少英灵豪杰,尽欲向生銕秤锤、白木砧杵上求些五滋辣味。殊不知空花佛事,水月道场,与尘劳中颠倒妄想,都来是庄周一梦,幻住三昧。山僧今日提个断线傀儡,无灯影戏,直是好笑。大众!蓼花红,芦花白,扁舟一钓,江天月霜。雁宿沙汀,烟村明灭。惭愧老僧……」擿拂子云:「无法可说。」
宝福达姪、九逵和尚请上堂。「昔有僧问:『十方薄伽梵,一路涅槃门。未审路头在甚么处?』云门酬机大奢,干峰荅他大啬,奢则不便愚蒙,啬则不周广众。」竖拂子云:「显圣这里,九逵八达之路,其道坦坦,其平如底。君子所履,小人所视。一任你骑驴骑马,奔南走北,经商负贩,来来往往,秖是山僧于津口要路,要讨个本道公验,你却又眼𥉌眵地了无下落。山僧今日不若两手分付,免使后来说长说短。」以拂子画一画云:「此是朱签。」拍案一下云:「此是印信。」良久,云:「汝等还要讨甚么碗?」下座。
上堂。拈拂子一缕,良久嘘一声云:「可惜许,秖此一丝豪,日月不足比其高明,四海不足方其深广。超劫石而长龄,等虚空而不朽。正四序也,为华为实,为雪为霜;济物类也。为瑞为祥,为霖为雨。若是立待搆去,坐待搆去,说甚么赵州关、云门关、黄龙关,直是横身而行掉臂而过。所以道:『家国兴盛,野老宁怗,地平天成,河清海晏,风不鸣条,雨不破块。』况进于此者,举一念动一步,游历十方恒河沙世界,承事恒河沙诸佛,闻恒河沙诸佛所说玅法,证无量三昧门,得无量陀罗尼门,此也是你脚前脚后底事。有般汉只管提灯觅火、家里问程,山僧亦听其自然,却不道瓮中走却鳖。」以拂子打圜相云:「大众!正觉山头月一轮,不分昼夜照乾坤,昨宵抛向波心里,自是鱼龙不解吞。」击拂子三下。
果园请上堂:「欲识佛性义,当观时节因缘。时节若至,其理自明,绿橘黄柑,未霜而摘,何异退华杏子、落地杨梅,滋味全无,徒增酸涩。既不能益于己,又不可利于人。海外有蟠桃,一华一实,各三千年,果熟香飘,法利人天。若是尝禅师,梅子虽熟,吞得吐不得,甘蔗种一枝,扫土而尽。须知有向上一着衲僧巴鼻,于此转得身来,方堪受用。所以象骨山老汉拈一颗荔枝,塞断天下人咽喉。有个泰首座果子,方到口边一口吞却。是以祖师道:『吾本来兹土,传法救迷情。一华开五叶,结果自然成。』」竖拂子云:「大众!华开也。且道成个甚么?庵摩勒,毘黎勒,诃黎勒。」喝一喝,下座。
商韦绪居士捐躯死义大祥,请上堂,竖拂子云:「会么?百尺竿头舍得性命,针锋上也好走马,陆地上也好行船。诸兄弟!你一往底秖抱得个不哭孩儿,总不曾经过毒拳、毒掌、恶棒、恶捶,所以临敌而怯,见事而馁。你看他古来豪杰之士,从容就义,杀身成仁,视死如归,不可枚举。更看他肇法师就白刃似斩清风,岩头老一吼等若雷轰,有此等志勇,有如是气骨,方堪绍述吾宗。刀山剑树,纵身游历,镬汤炉炭,自在纵横。韦绪居士果然丈夫,方且操导禅师之权柄,跨师子尊者之阃阈,说甚么三界尘劳、四生桎梏?更听一偈:脱却儒衣着战袍,丈夫身世等鸿毛,佳筵移到华间饮,一曲清歌月渐高。」
上堂。「游江海,涉山川,寻师访道为参禅。自从认得曹溪路,有生死,拈将来,我为汝了。」顾左右云:「又恁么去也。大众!你不远千里,担囊挈钵,走诸方参尊宿。及乎到这里斗凑言语,问甚么向上向下,讨山僧颔下涎,何不将个自己,与你问端,一齐抛却。更将山僧弄猴狲底圈套,与那系驴撅子拈放一边,转过位来,向枕头边床脚下,试一摸索看,或者偶然觅得个夜光珠连城璧,岂不庆快平生。即如今日众善人,将七珍八宝和盘拓出,你们总用不着,更向山僧这里鹰头鹘脑宝笼儿里看,纵使山僧拈与你,却又是他家之物。大众!昼夜日月运行,霜雪衰杀林薮,禽会飞,兽能走,一一天真本来,自有王逸少能书,顾虎头善画。又何假他人之手?」以拄杖舞云:「东抛西擿。」乃掷下云:「腊月二十九。」
解制,上堂。「那伽大定游戏三昧,春风堤上柳丝轻,月上湖心清彻底,钵盂里洗澡,净瓶中撒屎,新妇禅、女儿禅、郎君子弟禅,努目切齿,岂知那师子奋迅牛王哮吼,象王回踽。」击拂子云:「尝把一声归去笛,夜深吹出潇湘雨。」
元旦,上堂。「年新月新,一纪二纪,世法佛法,抹桌儿另起,何吕施张、朱秦尤许,露结为霜,云腾致雨。所以道:『圆觉自性,非性性有,循诸性起。』正月悠悠,二月耕田使牛,三月花柳满林丘。志士晚闻道,聊以拙自修,下文繁长,念佛回向。」乃轮珠念佛,下座。
龙门石和尚木主入祖堂,诸法姪请上堂,击拂子云:「此是虎穴龙渊,鸾巢凤窟,一切人无敢措足。除非没量大人,方能移干转坤,唤东作西。所以道:『向这里去则易,向那边来则难。』二俱不立,中间不住,一柄石伞,盖覆无边,一脉耶溪,润泽群有。」旋拂云:「收圆结果,仍到此间。」嘘一声云:「雨余泉响隔华溪,溪上芹芽长玉犀,大家相聚吃茎虀,隔林犹有鹧鸪啼,谩看白雪踏乌鸡。」
祈嗣,请上堂。「有时不恁么,则迅雷疾电,等于秋虫萤火;有时恁么,则驴鸣犬吠,鹊噪鸦啼,着着都有下落,故能额上挜摩醯首眼,指上见金毛师子,向酒楼肉案城市山林,随分作些去就。直使一个个气冲宇宙,不废本业,行诸佛事。不似那释迦老子阔大门庭,惊群骇众。又道是澜翻海藏云拥灵文,使后来山精水怪,据曲盝木析楚分秦,大惊小怪称郑称王。山僧日来偶作个勾当,喜得露柱生儿节届三朝。朱居士特为弄璋之庆,邀尔辈仝作汤饼之宾,要使家业有承,先宗可继。大众!还识山僧作略么?」喝一喝,云:「向疑春色偏桃李,自是根深子亦繁。」
普门大士诞辰,上堂。「独坐须弥峰,吸干四海水,眼见则瞎,耳听则聋。尽大地人,无敢近傍,就是云门古佛,赵州杰出丛林,德山牙如剑树,口似血盆,洞山横抽宝剑,玅协弘通,这些老汉曾未动着一丝豪头许。今日冠裳济楚,四众骈阗,没奈何,只得另开三径,别启偏门。」以手招云:「善男子,来柳陌华街,神歌社舞,艸褥苔茵,拏三道五,反舌黄鹂,律音相鼓,观音玅智力,能救世间苦。」
上堂:「日上海门东云里,越山无数。前村红树欲与杏华相妒,横桥野水,杖藜徐步,秖恁刘郎前度。一切智智清净,无二无二分,无别无断故。」
过漏泽寺,上堂。「非尝之人,乃有非尝之用,真师子儿,善师子吼,将南北二高峰,取向秀州来,其或有之。移鸳湖彪湖,至金牛湖,则不可。近有个没面目汉,把住关津,不通水泄,就山僧到来,也要向他喉下取气,更说甚么烟雨楼𨁝跳上三十三天,东塔三塔解打悬空筋斗。且道为甚如此?」良久,云:「纸灰飞作白蝴蜨,血泪染成红杜鹃,正是清明三月天。」喝一喝。
上堂。「对朕者谁诚不识,良遂知处或可知。去岁岭梅新岁落,今年华发旧年枝。」
过白莲寺,上堂。「岁月如流,物理变更,来时梅花将破玉,只今柳线舞轻风。」拈杖云:「惟有山僧拄杖子,根深心实,冬夏常青,虽不是龟息延龄、熊伸鸟经,却要与释迦老子同寿量光明。」卓拄杖云:「佛界魔界,总难桎梏。大众!有竹不俗,有堂可宿;一饭两粥,千足万足。莫向灯窗下钻他故纸眼华碌碌。」复卓拄杖云:「白莲多福。」
上堂。「大众!秖如世尊拈华后,还有人举着个事者么?」良久,云:「要识来年米价,问取东村王大。」
上堂。「文殊、普贤二大菩萨,庭前相扑。东司厕筹,厨房面杖,僧堂里横冲直撞。大众见么?」以手前指云:「云重雨微山色淡,风高原野雁痕斜。」
请漏泽和尚,引座。「无位真人筑大愚胁下,老婆心切掌黄檗面门,烹凡煆圣,随身七事,互主回宾,料拣四科。大悟不存师,掘阬生葬;大方无轨则。法座掀翻。电光影里穿针绣凤,击石火中掉棒降魔。言前荐得,知君未彻;句下承当。犹在半途。万寿这里可谓毉师之门足病夫,𬬻鞴之下多钝銕。诸兄弟!我寻常教你凡事必须预先整顿手脚,你总不在心上。今日要你师子尾上抽騣,猛虎口中截舌,情知你是做不来底。然趑趄不能行,嗫嚅不能语,则亦不可。若是临出嫁毉瘿袋,将进场染胡须,堪作甚么?速速请盆漏泽和尚,切莫蹉过。」
上堂。「前山门,后佛殿,一到便见。青菜心,白米饭,一任你横吞竖咽。桃花人面,柳垂青线,春暖旸旸,终日打眠无厌。又被众居士催逼,到这里来,要我说甚么金牛饭、赵州茶、云门一箭,其奈学疏才浅,老人家久弛笔砚,怕与诸人相见。」高声云:「侍者行童卷起帘来,放进那一双孤燕。」僧问:「山门与佛殿斗额,且道孰胜孰劣。」师云:「厕阬筹子,神通十八变。」
上堂。「雨后远山风致美,窗前红树看花萎。楼头清夜洞箫声,月下相将步烟水。委不委?切莫蹉过棚头傀儡。」
上堂。「万寿院里,声钟考鼓,侍者拈香,两序施礼。直得尽大地艸木丛林,飞禽走兽,改头换面。东海阿修罗王、大自在天,坐不稳席,睡不安枕。文殊普贤中庭相扑,释迦老子独自个走入銕围两山之间,其奈无人证明,累他众居士,将些馒头䭔子,一齐下将来。你又眼瞉瞀地,总没奈何伊。就使将个箸子噇将下去,你也总不知。个须弥山底软硬、四海水底咸淡,东胜神洲、西牛货洲长短阔狭,山僧不向你道,又道是主令不行,将道废矣。但山僧有三十棒,没个人下得手。总使下得手,我要问你:上座棒教谁吃?」喝一喝云:「鸳鸯湖里桃花浪,烟雨楼前杨柳风。」又一喝,下座。
上堂。「如世巧幻师,幻作诸男女。息机归寂然,白鹭归烟渚。鱼行偶然水浊,鸟过适时风霁,长藤紫翠,压倒了凌霄古树,飘飖柳絮,取不得,舍不得,招不来,趁不去,好生愁绪。万寿这里也秖得开只眼、闭只眼,随你长街短市,三三两两,渡头人晚霞西聚,等个船儿归去。」喝一喝,下座。
上堂。「牛头前百鸟街华,牛头后野鬼飞沙。堪笑长汀布袋子,却从闹市作生涯。大众归堂,请吃茶。」
上堂。「这里开却两扇大门,自来无人拦阻。一任你掉臂直进,秖如平地上有个陷阱,你不蹋着,转弯头有个机械,你未拨着,吃万寿饭、饮万寿水,交肩过、顶足睡,都道无一星子事了,他时后日尽谓曾见万寿来,殊不知,闹市中有个无厌足王底恶器甲、万华丛里有个婆须密女底软套索,不放你在,须是空却五漏壳子,入火不损一毛、入林不沾一片,可中便见石乌龟向火,乌刍瑟摩烧得虚空粉碎;瓦兽头澡浴,跋陀婆罗悟得妙触宣明。阿那律陀,盲人绘像;观音菩萨,聋子调琴。月光童子、水天如来,鸳镜湖交明空底,琉璃光法王子与不动世尊,汇龙山坐镇乾坤。」竖拂子云:「此是摩诃悉呾哆般怛啰无上宝印。」击拂子云:「此是妙莲华王十方佛母陀罗尼微玅章句。大众会么?华残细艸春如织,粉蜨黄蜂绕地飞。」
上堂。「西风一夜好雨,古佛过去久矣。独有文殊普贤特地较量彼此。禅和子!禅和子!为甚东倒西起?」顾左右云:「老僧罪已。」
上堂。拍手云:「牛背无鞍稳便骑,任伊芳艸绕湖堤。晚霞又促人归去,短笛无腔信口吹。」以拂子作品笛势云:「咿唔。」遂下座。
上堂。「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王廿八老,开眼着贼,非背非触,东震旦国升堂,中印土打鼓。古殿风摇挂角铃,一钩新月清江浦。」
上堂。竖拂子云:「不得已作死马医。东西十万,南北八千,须弥倒卓,四海播迁。刹竿头上煎䭔子,三个猢狲夜簸钱。」
上堂。「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躁人之辞多,吉人之辞寡。上来下去,朝参莫礼,讨甚么碗?若是手亲眼快,善别来机,向粪埽堆头拾得一颗鼠黏子,便好塞断天下人咽喉。那里来,长篇秖须三两言,短偈只消数十行,万寿今日因齐庆赞,事不分外。你若臭布衫脱得下,破艸鞋丢得去,闺阁中物放得尽,陈年骨董扫得净,今时门头清明如镜,向风吹艸动处豁尔圆闻,再到万寿这里来分,顶门与你一棒,向后去莫得辜负万寿,亦不可带累万寿。那时节,一任你𨁝跳,擿玅喜世界如陶家轮,拈舜若多神放入龟毛孔里,背手插华支,面南观北斗,三三成一九。」一喝,下座。
上堂。「尽十方世界拈来如粟米子大,擿向人前不直钱。可惜许!残冬日煖花偷发,况复春深三月天!」
上堂。「矫矫佳公子,终日醉银泥。一曲阳春调,无人和得齐。容成氏,大庭氏,柏皇氏,中央氏,桌陆氏,骊畜氏,赫胥氏。」
上堂。「雷惊蛰笋,电萎荳花。犀玩月而角成纹,豹披雾而体生霞。天高地厚,情无情万别千差。此是你面前背后底事,岂可推向他家。就使山僧将三藏十二部瓶泻出来,你又当作呢喃燕子、官田里虾蟆。而况这着子,臣不能上之于君,父不能授之于子,朋友不得彼此相馈,兄弟不可共菂分瓜。山僧没奈何,左不得,右不得,但秖暗里咨嗟。最爱他放下屠刀底汉子,荷鉏归去僧伽。风吹古殿,雨打篱笆,九十日春将归去。是可惜千红万紫,一随流水委泥沙。幸喜官闲无事,霍山庙里且退衙。」良久,高声云:「阔门呀。」
上堂。「大丈夫汉,事不寻常。手握灵符,胸藏韬略。佛祖是冤家,言句是鸩毒。尽世间无物可以笼罩,等闲拈弄一些,挥珠吐玉,点銕成金,是他品第高、骨气峻,波澜阔、法性宽,所以有如是威光,有如是玅用,有如是超脱,有如是广大。却不是抱桥洗澡,把缆放船,打洁净毬子的所能梦见。尔辈眼里着不得一微尘,耳里灌不得一滴水,一具臭骨头,栽下许多无根荆棘,动则牵絓又引他,山高壑深,松直棘曲,鹄羽白、鸟色玄,鹤胫长、凫胫短,孔子与阳货形同伯仲,颜渊共盗跖寿若彭殇。将许多络索,做个护身符子,总来可发一笑。」以拄杖横案上,云:「不消一弄。」
上堂。「点得无油灯,豁开顶门窍,走入闹市丛中,左右逢原得玅。如何寒山子,忘却来时道。阮藉倡狂,孙登长啸。」
合郡士绅请上堂。「吾道一以贯,青衫不换鹔鷞裘;吾法贵无住,渔郎随处系孤舟。万寿则不然,别卖天龙一指头,堪笑台山老婆子,撮俏卖风流。诸仁者!你似𤸳似痴,山僧作哑作聋;一任你山悠悠水悠悠,得休休便且休休!何必重参旧话头。煮新茗,对沧洲,你一盏,我一瓯,消却胸中万斛愁。桃花日煖春光好,明月清风十二楼。说甚么披发左衽,思彼管仲;乘桴浮海,从我其由,君不见禹王脱衣而入裸国,孔子微服以过宋州。君子素其位,时哉不自繇。僧邪?俗邪?儒邪?释邪?华邪?夷邪?天共白云晓,水和明月流。」喝一喝。
上堂。「山僧披珍御服如羊裘,而钓于大泽之中,不免为人物色;若是着垢敝衣,行于长街短巷,总不见有甚奇特。所以日光烁破阇黎面,明月照见夜行人。水泛荷钱,风飘柳絮,你们便恁么寻尝放过,山僧也秖得坐而听之,一任你钻龟打瓦,暗里念灶经,灯下写神符。个个都道才高班马、智决先天,及乎山僧将个障眼纱儿向他面上一罩,竟不知爻象从那里画起,字句甚么处写来?可惜一世辛勤,白首无冯,回头转来却又道:『佛法无灵,祖关无济。』」击拂子云:「但向此中提掇得起,举一不得举二。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侯王得一而天下平。」竖拂子云:「引起卧龙梁父吟。」击拂子云:「听。」
上堂。「有缘佛出世,缘尽佛入灭,到处度众生,犹如水中月。水中月,香山居士李谪僊。」以拂子打圜相云:「捉得便呈君,万里山河明不彻。山僧夜起,北窗看芦华,浪静寒江雪。」
上堂。「祖翁巴鼻,达磨不识,流传至今,织壁织壁。」
上堂。「古路坦然谁措足,无人解唱还乡曲。清风月下守株人,凉兔渐遥芳艸绿。」竖拂子云:「万寿一条古道,七通八达,直透长安。船来陆来,无不可者。但是干峰为你太简,云门为你太奢。山僧波波汲汲,前导后奖,左提右挈,也不过要你到得家歇得下,彩服堂前面奉二亲,紫荆花下重逢伯仲。此时山僧添不得你一丝、减不得你一缕,你自家到此田地,方信吾言不谬。虽然如是,秖如混沌未分、阴阳未剖,那里是你家乡?威音王以前,佛未出世,那个是你父母?此却不是认驴前马后得底,须得把胶盆子击碎、顶门眼豁开,将十方虚空炼作銕蒺藜,解吞亦解吐,诸佛众生煆作金刚圈,直透又横行。吃官酒,卧官街,当处死,当处埋,红稻啄残,鹦鹉粒碧,梧栖老凤皇台。」一喝,下座。
上堂。竖拂云:「尽大地众生向一尘入正受,诸尘三昧起,萱艸能忘忧,秦禽解人语,巢知风,穴知雨。」
上堂。「万寿这里原高绿野水艸俱,便养得个露地白牛,角明蹄健,拦又拦他不住,遮又遮他不转。直得露迥迥地,举足蹋着,开眼便见。大众会么?若道个逢人即出,群盲摸象;逢人即不出,众手淘金。不若一切处放教闲闲地,不犯他家苗稼,要骑便骑、要下便下。到此际,佛祖犹是冤家,况有甚么生死可说?今日周居士为荐先兄,又要讨个生邪死邪底下落。山僧若向他面门上写个姓字,手心里着个华押,闻者见者,岂不可笑?不若分付与东风,吹得华飞水面红。今朝是春尽,明日夏初烘,竹高堪宿凤,松老自成龙,总是飘蓬湖海客;你兄即我兄,我翁即若翁,家家新月照帘栊。」遂击拂子三下。
上堂。「万法归一,一归何处?赵州道:『我在青州做领布衫重七觔。』山僧却不恁么,人行窄径印霜踪,残月僧房淡晓钟,好句等闲狼藉也,断云斜挂隔林松。」
上堂。「锦江澂,练天际,征鸿一线,秦山蜀阜。晚云绮僩小桥西,孤村野坫政黄牛。已矣,共谁闲玩?幸有个人儿,不随四时迁变。且道是甚么人?日面月面。」
真如文大师七秩,众居士请上堂:「今朝三月十五,蓦地声钟考鼓,遍界六种震动,四海龙王起舞。真如塔样,尖新格调,迥超今古,启智轮于法际,阶差类同先祖。大众!山僧今日借座灯王衣、婆衫子,开虚空口、覆广长舌,略说如来寿量品。夫世寿之言修短者,有以时计之,日月计之,此虫、鱼、鸟兽之筭,人寿则以岁计之,诸天则以劫计之。」竖拂云:「惟有这个不随四序推迁,等太虚而永固。既以虚空为身,还将法性为寿,就以性寿发为妙用。如赵州老百二十龄,操道履德之为寿也;宝掌存影济物,以大悲为寿也;宾头卢尊者不入灭,应四天下供,此以良福田为寿也。是以应迹圣贤,入微尘国,化随类身,其身与寿,随众生心,应所知量,初不异乎真如之体、法性之量。所以非常之人,有非常之智,而运非常之用。其人也,解脱坚固;其智也,多闻坚固;其用也,塔寺坚固,是吾文兄之谓也。寿七秩而备七级之塔,应以天华而散其处,融三宗以摄三轨之仪。庄严佛土即非庄严,正犹大禹之治水,挂冠不顾、过门不入,平成江河淮济;女娲氏炼石,补天之缺、平地之窳,斩新日月乾坤。是以崇高而不危,行大而愈精,撑天拄地,镇古维今。」竖拂云:「大众!此中有如来全身,还见么?」左右拂云:「为供舍利,严饰塔庙,国界自然,殊特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