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缘
僧问:「自远趋风,请师一接。」师蓦竖一拳。僧云:「恁么拈出,未足为奇。」师云:「你的奇处作么生?」僧拟开口,师拦腮便打。
僧问:「路逢达道人,不将语默对,将甚么对?」师蓦头一棒,僧礼谢,师云:「你见甚么道理?」僧伫思,师以棒趁出。
僧问:「临济宗有照有用,如何是照?如何是用?」师便喝一喝。进云:「到者里祖佛也须退身千里。」师云:「阇黎也要退身在。」僧喝,师直棒打出。
僧问:「不在言上显,不在默处会,如何相见?」师竖拳云:「大开两眼。」进云:「又在言上。」师云:「莫被语默转好。」
僧问:「临济正法眼藏向瞎驴边灭却,果然灭却也未?」师云:「果然。」进云:「只恐关头暗渡津。」师喝一喝。
僧问:「泥牛久困,请和尚拽转头来。」师便打一棒。进云:「正要觅些水草。」师云:「我者里山大溪深。」复连棒打出。
僧来参,以坐具掷地,云:「者里是海。」师云:「淹杀汝。」进云:「水涨船高。」师云:「风浪太紧。」进云:「截流度岸。」师云:「怕风浪在。」
玉田赵居士问:「天命之性,人人本有,因甚不见?」师竖拂,云:「还见么?」士云:「四大分时,此性还在否?」师云:「不可看作两个人。」士云:「元是一个那?」师云:「一个也是多的。」
僧问:「如何是恰好句?」师云:「风清江水碧,露冷野华香。」进云:「恁么也不得,不恁么也不得,毕竟作么生?」师云:「蹋断两头。」僧呈坐具,云:「还着得者个么?」师云:「堪作什么?」僧喝,师云:「恁么也不得。」
僧问:「如何是狮子出身处?」师云:「听取哮吼声。」僧便喝,师云:「喝个甚么?」僧礼拜,师却喝云:「莫逐块。」
僧问:「如何是父母未生前本来面目?」师云:「好不资一毫,丑不资一毫。」僧云:「向甚么处看取?」师云:「鼻孔下头大。」僧拟议,师喝之。
僧问:「一似黑漆桶时如何?」师打云:「老僧与汝打破。」僧云:「分外光明。」师云:「那里是你光明处?」僧云:「照破三千大千。」师云:「将你的光呈出来看。」僧伫思,师云:「还未曾打得破在。」又打一棒。
僧问:「毒龙出海,波撼须弥,和尚向什么处安身?」师云:「我者里水不能漂。」僧喝一喝,师云:「胡喝乱喝。」僧礼拜,师云:「出海毒龙降在老僧钵里。」
僧问:「无孔铁锤开口时如何?」师云:「说个甚么?」僧喝云:「诸佛疑着在。」师云:「却是你疑着在。」进云:「请和尚说破。」师却喝一喝。进云:「不是者个意。」师云:「大好疑着。」
僧问:「与人解黏去缚,直须放开一线。」师云:「你莫受人罗笼。」进云:「学人不受人罗笼。」师云:「因甚要放开一线?」僧喝,师云:「无绳自缚。」
僧问:「山河大地尽唤作本分事如何?」师云:「头上安头。」进云:「觌面相呈。」师云:「呈个什么?」僧喝,师便打。
僧问:「逼塞虚空时如何?」师云:「无你下脚处。」进云:「踏穿诸佛眼睛时作么生回互?」师云:「要回互作么?」
发仁樊居士问:「如何是父母未生前面目?」师劈面一掌,士喝一喝,师云:「你者一喝是甚么意?」士又喝一喝,师连打两掌。
子镜问:「掣电之机为甚钝置杀人?」师喝曰:「掣电之机为甚钝置杀人?」镜便高声喝一喝,师云:「你者一喝落在甚么处?」镜曰:「以冤报冤,以雠报雠。」师便打一棒,镜礼拜,师曰:「上座昔年在五台礼文殊,还见狮子儿否?」镜踢倒禅床便出,师曰:「者个畜生恁么乱𨁝跳。」
僧问:「临济大师道:『一人在途中,不离家舍;一人离家舍,不在途中。』那个合受人天供养?今请和尚代一语。」师云:「受得总受得,受不得总受不得。」进云:「毕竟那个受得?」师云:「鹅王择乳,素非鸭类。」
静虚作礼,云:「学人答话。」师云:「是个甚么?」进云:「满口道不出。」师云:「我而今要你道出。」僧竖拳,云:「会么?」师拈起茶杯,云:「我唤作茶杯,你唤作甚么?」进云:「都是家里物。」师云:「向道不是物,你何得又恁么?」
郎居士问:「打破疑团参个什么?」师云:「如何是你打破的消息?」士便喝,师云:「者一喝从什么处来?」士拟议,师云:「来日要答我者话。」
方居士一夜到室中,侍立次,师竖拳云:「是个什么?」士云:「今夜打和尚了。」师云:「老僧有何过?」士云:「死中得活了。」师云:「如何是你活处?」时堂中鸣板,士云:「某甲不答话,要归堂去。」师云:「倒令我疑著者汉在。」少顷,士复来,师云:「来作什么?」士吹烛,师云:「你又乱做。」士拟测,师云:「原来,原来。」
僧问:「年未尽时如何?」师云:「二十九。」进云:「年已尽时如何?」师云:「三十日。」进云:「尽与未尽时如何?」师云:「光阴莫虚度。」
玉泉僧号大可来参,师问:「平常习何业?」可云:「常看万法归一。」师云:「一归何处?」可便喝。师云:「赵州道:『一领布衫重七斤。』又是甚么意?」可云:「请和尚道。」师云:「今日不向汝道。」拂袖归方丈。
养怀胡居士送铁如意至,作礼云:「将者个供养和尚。」师即拈如意劈脊打云:「我也将者个谢你。」士云:「承和尚慈悲。」师云:「打你还是慈悲。」士复礼拜,师云:「向后更有慈悲处在。」
一居士与围炉次,士云:「世间江河许多水流向何处去?」师指火,云:「流在者里。」士云:「更然。」师云:「是火然?是水然?」士伫思,师云:「又不然了。」
继美上座问:「俊鹰快鹞不入罗网,如何收得?」师以拂子画一圆相,云:「飞向什么处去?」美云:「大地没遮拦。」师云:「大地在里许。」美云:「一任纵横飞。」拂袖归位,师云:「也须处处有毛落。」
僧问:「死了烧了,何处安身立命?」师云:「遍界不曾藏。」僧云:「鼻孔撩天。」师云:「你鼻孔在甚么处?」僧云:「逼塞虚空。」师云:「虚空粉碎时如何?」僧便喝。师云:「者一喝落在什么处?」僧又喝。师云:「三喝四喝后作么生?」僧云:「不随和尚转。」师云:「即今答谁话?」僧云:「和尚决疑。」师云:「掠虚汉。」
僧问:「清净本然,云何忽生山河大地?」师云:「待汝到清净本然时向汝道。」僧云:「定中境界如何?」师云:「清净本然。」僧云:「冰霜皎洁时如何?」师云:「青天犹好吃棒。」僧礼拜,师劈脊便打。
师竖起竹篦子,问静鉴侍僧:「你唤作什么?」鉴便喝,师云:「再喝一喝看。」鉴云:「从来不随人转。」师云:「适才者一喝是什么意?」鉴又喝,师打一竹篦子,鉴云:「草贼大败。」便归位。师云:「杜撰禅和。」
师入堂,问众云:「玄沙道未彻,那里是他未彻处?」一僧云:「只知有己,不知有人。」师云:「当日灵云何不恁么道?」进云:「权柄在他手里。」师云:「各人有个权柄在。」僧礼拜,师云:「你不可辜负玄沙。」进云:「为人心切。」师云:「因甚道不知有人?」
师入堂示众毕,明渊夏居士问:「昔日张无尽参兜率悦,悦大笑,是何意思?」师云:「我而今也要归方丈,闭却门去。」士云:「某甲知他只是触翻溺器了也。」师云:「你将他触翻处道一句看。」士便喝,师云:「只道得一半。」士云:「请和尚道那一半看?」师云:「来日向汝道。」
师入堂,举天寒人寒话,又举庞居士参马祖因缘,时尔公王居士云:「和尚莫瞒人。」师云:「无两个尔公。」师下禅床经行次,复唤尔公,士应诺,师云:「已后莫受人瞒。」复示一偈:「天寒寒处复人寒,者里如何有两般?吸尽西江谁共侣?分明呼诺不相谩。」
玉泉张护法送柑至,师拈起一粒问大众云:「此是檀越送来散众的,老僧借华献佛,若道得一句即许吃。」时尔公王居士云:「不可见相。」师与一粒云:「且道赏你?罚你?」众皆默然。师对众复抛一粒云:「大众同谢供养。」
师问静虚知事:「常住事烦,有劳于汝。」静云:「平贴贴地。」师云:「不曾理常住事耶?」静云:「不曾放过。」师云:「未免两头三面的。」静云:「一样相看。」翌日,师复问:「常住事如何?」静竖拳。师云:「本分事如何?」静喝一喝。师云:「又是两样了。」静云:「无二无别。」师云:「道个无二,早是二也。」
僧号清修,患风寒,师考工次,问:「你的事如何?」修云:「气齁齁,饱齁齁。」师云:「你为甚么有者病?」修进语不契,师云:「气齁齁则可,饱齁齁未在。」
师问僧:「百尺枯井,不假绳索,汝作么生出?」僧便顿足。师云:「出不得。」进云:「出了也。」师云:「汝既出,即今在甚么处?」进云:「毘卢顶上。」师云:「毘卢顶与你有甚么交涉?」僧拟议,师打云:「照顾自己脚下。」
师考工问竹篦子话,众下语,师皆打退,乃问超慧胡居士:「你唤作什么?」慧云:「竹篦子。」师云:「不是。」慧云:「是不是也知和尚善用。」师云:「略较些子。」翌日,复问:「你昨日道我善用,我今日要你善说。」慧云:「度迷宝筏。」师云:「我者里悟也无、迷也无,度个甚么?」慧进数语,师云:「说许多道理作么?」便打。
师一日问众云:「古人道:『一喝不作一喝用。』作什么用?」一僧云:「某甲正要用。」师云:「你作么生用?」僧便喝。师云:「不作喝用,你又喝作么?」僧拟议,师却喝之。
师问一僧:「古镜未磨时如何?」僧云:「照天照地。」师云:「磨后如何?」进云:「黑漆漆。」师云:「你为什么颠倒?」进云:「不假修持。」师云:「古人云:『此去汉阳不远,黄鹤楼前鹦鹉洲。』又是何意?」进云:「两彩一赛。」师云:「你者一语还合得古人意么?」僧拟测,师云:「莫龙头蛇尾。」
延安良公郭居士参,师问:「平常作何事?」士云:「诵《金刚经》。」师云:「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乃竖拂子,云:「者个是什么?」士伫思,师打一拂子。少顷,士复云:「总是空的。」师云:「见如来者是谁?」士仍不能对,师又打一拂,云:「参。」
师问僧:「举一不得举二,放过一着,落在第二。且一作么生举?」僧便喝,师云:「第二了也。」僧又喝,师云:「第三、第四了也。」僧向前以拳打师,师以棒趁出,云:「乱做。」
师问僧:「那里是赵州勘破婆子处?」僧鼓掌云:「鸳鸯绣出从君看,不把金针度与人。」道了便出。翌日,师仍唤僧至室中,问云:「你昨日答的语却令我疑着,今日不要你别作伎俩,只说那里是他勘破处?」僧云:「剔起眉毛向上看。」师云:「金针未到阇黎手,依旧鸳鸯绣不成。」
师举玄沙未彻话令众下语,不契。一僧到室中,呈云:「某甲转得一语。」师云:「试道看。」僧云:「横开不在春枝上,别有风流一段奇。」师云:「者是灵云的,不是玄沙的。」僧云:「一串穿却。」师云:「他的鼻孔不同。」僧云:「是贼识贼。」师云:「你识么?」僧云:「识。」师云:「因甚道未彻?」僧云:「是贼识贼?」师云:「囫囵吞枣。」
师问僧:「离却四大五蕴,清净法身在甚么处?」僧喝,师云:「者是色身边事。」僧拟议,师便打,僧竖拳,师复打,云:「又在四大五蕴里。」僧顿足,师云:「兔子何曾离旧窠?」
师问僧:「狗子佛性,有的是?无的是?」僧云:「有无俱不立。」师云:「在甚么处见赵州?」僧便喝一喝,师云:「恶发作么?」僧又绕一匝,师云:「水阔山遥。」僧出,师云:「转来,我与汝道。」僧便回,师却喝一喝,僧礼拜,师劈脊一棒,僧云:「者个是有是无?」师复打,云:「痛痒也不识,还说有说无在?」
师过黔中,思南司理江公入旅次相访,坐次,江问:「禅师寻常教人看那句话头?」师便喝一喝,江曰:「末后句才敌得生死,是否?」师曰:「是。」江曰:「虚空粉碎是末后句否?」师曰:「待虚空粉碎时自知端的。」江曰:「话头莫是拨转初机的事么?」师曰:「买帽相头。」江曰:「某尝看诸儒性理,得么?」师曰:「噇酒糟汉何不打开自己宝藏?」江曰:「宦海中众魔纷扰,怎生作得?」师云:「识得不为冤。」江曰:「王阳明在军中做格物工夫,忽见身心如琉璃瓶,此意何如?」师云:「他犹眼华在。」江曰:「是他得力处。」师曰:「金屑虽贵,落眼成翳。」江曰:「临济大师道:『有一无位真人尝在面门出入。』是甚么意?」师以手摸面,云:「紫罗帐里撒珍珠。」江公曜然谢别。
师入堂,谓众曰:「正庵沈护法送有宣栗来,老僧欲散众,只是不可囫囵吞。」乃拈起一粒云:「试道看。」时侍僧大义对曰:「久已百杂碎了也。」师云:「作么生得百杂碎?」义便喝。师云:「也是囫囵吞。」颖隐对曰:「和盘托出。」师云:「要见下口处。」颖曰:「一任饱餐。」师云:「也是囫囵吞。」师复云:「还有道得者么?」众无对。师云:「东坡一碗羹,沈护法一盘栗,勘尽天下禅和子。」
师入堂,谓众曰:「汝等既同看本来面目,有见得端的者,即呈似老僧;如无,谁个出来,老僧与他说破。」时一僧出,礼拜起,师劈面一掌,云:「者个是甚么?」僧云:「和尚亲下手了也。」师云:「会得者个么?」即起身走过一边,云:「怕。大众!怕个什么?怕他答我话。」便出,归方丈。
师问希声上座:「遍参诸方,有什么言句?」希曰:「曾问一老宿:『汪洋浪里乘舟,因甚怕水?』老宿未答。又问:『须弥顶上翘足,因甚遭跌?』老宿亦未答,但曰:『吃茶。』」师云:「何不问老僧?」希举前语,师云:「弄潮须是弄潮人。」希进后语,师云:「平地无端也吃交。」希云:「谢师答话。」便礼拜,师云:「归堂去。」
师问石灵:「你适才喝个甚么?」石云:「喝本来面目。」师云:「本来面目即今何在?」石云:「在眉毛上。」师云:「唤甚么作眉毛?」石又喝一喝。师云:「你只有者个伎俩。」
师问僧:「那里来?」僧云:「南方来。」师云:「南方诸师与你说个甚么?」僧云:「一言道不尽。」师打一棒,云:「有甚么道不尽的?」僧一喝便出。师云:「何不早恁么?」随后复打。
遵义镇台暗然吴护法延茶,乃奉一饼云:「请者一片白云。」师云:「谢供养。」少顷,吴张弓作射势,师云:「石巩大师犹在。」时水子刘居士云:「看箭。」干明禅师云:「不要你偿命,看个甚么?」师云:「一箭射双雕。」吴掷下云:「仙与佛是同是别?」师云:「一镞破三关,分明箭后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