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此方真教体,清净在声闻。世尊四十九年,权实互示,大小分乘,所云为一大事因缘,全托于此。迨达磨西来,乃云:「不立文字,教外单传。」后人遂欲并经论面空之。呜呼!岂但非佛意,亦大非祖意矣。为月标指,人但观指也,不如并指而无之。为岸造筏,人但认筏也,不如并筏而无之。此祖意也。世尊临了一着,谓文殊曰:「吾四十九年住世,未曾说一字。」是岂教人观指认筏者?假如未说三藏十二部以前,遽拈华以示人,则子瞻所云:推堕滉漾中,不可捕捉。岂教体哉?况乎初祖至六,相传只一二了语。后之公案既盛,语录渐繁。余叩诸方,咸云:不可以理义求,不可以思惟得。用是息心禁口,不敢强记以聒人。盖古人几经磨励,乃一悟入;亦几拣择,乃一许可。授者受者,得意相成,原不能举以告人。而吾人欲以数十则剿袭一二日,当机诩诩谓得,岂惟轻视前案,亦以欺瞒本心,不几祖庭之罪人哉?今年春,云山启灵,得燕居大和尚驻锡弘法,盖自无涯师寂后百年,仅见此会。师提正宗,多方示诲,而相从高足,咸具法器,集所为语录,梓若千卷,余弟梦白序之矣。余竟读请益,师谓更摅所见,因思篇中如机缘,如着颂,高且深者,非不隐跃心目,然不可强求,不可必得,则亦待之。若夫剖三教之同异,可以息诸家之争,而发明至理,不离万缘世法,可以解偏堕之苦。盖师谈四子书甚确,昔固深于儒者,故见地圆通,而竖义轩豁,且沉雄浩瀚,不减长公、升庵,则又蜀之家风哉!卓越诸方,应有识者。余以理义为种子,以思惟为薰习,循循吾儒旧业。窃谓子渊坐忘人也,夫子与终日言;子贡具大辩才,而子欲无言。知终日言之非有也,则四十九年之转法轮也;知欲无言之非无也,则九年面壁之单传也。然则刻语录者,岂为不读书、不思惟理义者开方便门哉?因以是印可于师,师曰:「唯唯。」遂并书以为序。
这个地方真正的教化方式,清净就体现在听闻佛法上。世尊讲法四十九年,用权宜和真实的教法互相开示,分出大乘小乘不同的法门,所说的为了这一件大事的因缘,全都依托在这上面。等到达摩祖师从西方来到中土,却说:“不立文字,在教法之外单独传授。”后来的人就想要连佛经论典也一并否定掉。唉!这哪里只是不符合佛的本意,也大大违背了祖师的本意啊。为了指明月亮而伸出手指,人们却只盯着手指看,那还不如连手指也一起不要。为了渡河而造了筏子,人们却只认得筏子,那还不如连筏子也一起不要。这才是祖师的本意。世尊最后的一着,对文殊菩萨说:“我住世四十九年,未曾说过一个字。”这难道是教人只看手指、只认筏子吗?假如在没有说出三藏十二部经之前,就突然拈花示众,那就会像苏子瞻说的:把人推入晃荡的水波中,无法捕捉。那还能算是教化的根本吗?何况从初祖到六祖,相传的只有一两句透彻的话。后来的公案既已盛行,语录也渐渐繁多。我请教各方,都说:不能用道理义理去推求,不能通过思考得到。因此我平息妄念,闭口不言,不敢勉强记住一些话去烦扰别人。因为古人经过多次磨练,才得以悟入;也经过多次拣择,才得到印可。传授的人和接受的人,心意相通,彼此成就,原本就不能拿来告诉别人。而我们这些人想凭着几十则公案,剽窃一两天,就洋洋得意地以为得到了,这哪里只是轻视前人的案例,也是在欺骗自己的本心,不几乎成了禅门的罪人吗?今年春天,云山道场开启灵境,有幸请得燕居大和尚驻留弘法,这是自从无涯禅师圆寂后一百年来,仅见的一次盛会。禅师秉持禅宗正法,用各种方法开示教诲,而跟随他的高徒们,都具备修法的根器,将他们记录的语录,刻印成若干卷,我的弟弟梦白已经为它作了序。我读完后向禅师请教,禅师让我再抒发一下自己的见解,因此想到这语录中像机缘问答,像偈颂,那些高深的部分,并非不在心中隐约闪现,但不能强求,不一定能得到,那就等待机缘吧。至于剖析儒释道三教的异同,可以平息各家的争论,而阐发最高的道理,又不脱离世间万缘和法度,可以解除偏执堕落的痛苦。禅师讲解四书非常精当,过去本来对儒学就有很深的造诣,所以见解圆融通达,而树立的义理清晰明朗,并且气势沉雄浩瀚,不亚于苏东坡和杨升庵,这大概又是蜀地特有的家风吧!超越各方,应该有识之士能明白。我以义理为种子,以思考为熏习,遵循我们儒家旧有的学问。私下认为,颜回是能坐忘的人,孔子却可以和他整天谈论;子贡具备大辩才,孔子却想对他无言。明白了整天谈论并非实有,也就明白了世尊四十九年转法轮的意义;明白了想无言并非虚无,也就明白了达摩祖师九年面壁、单传心印的意义。那么,刻印语录这件事,难道是为那些不读书、不思考义理的人开方便之门吗?因此我用这个见解向禅师印证,禅师说:“是的,是的。”于是把这些话一并写下来,作为序言。
时康熙甲辰菊时云山半衲潘应斗书于允孚园。
康熙甲辰年菊花盛开时节,云山半衲潘应斗在允孚园写下此文。
云山燕居申禅师语录卷第一
嗣法门人合哲等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