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继云岩二禅人请益法要。
相继云:「近日师家每对学人言:『做工夫底人毕竟要离了万缘世法去做,方才悟得。』学人刚才离了万缘世法去做,少顷工夫觉得果然轻安寂静,似有许多得力处,但只是遇境逢缘又一总不得力了。请问和尚:如何用心始到动静两得,不致学人用心有所偏颇?」师云:「学人之用心善不善者,在为师者之善教与不善教。今师家教人离了万缘世法去做者,总归他在万缘世法上,勘他不破、信不过来,未免与万缘世法相矛盾。凡教参禅作工夫者,毕竟要离了万缘世法方才做得,殊不知万缘世法转离转多、愈断愈有,怎么得离去?直饶离得去,又有何究竟?不过秪作得一个默照邪禅,终非正因种草。所以道:大唐国内非是无禅,只是无师。得一明眼宗师向万缘世法中分明点破,使人人直下信得,始契无师之旨趣,则一切现成、触处无碍,不致斩头觅活、赚过一生也。」继云:「只是业识太重。」师云:「汝唤甚么作业识?曾不知无明识性即佛性耶?汝即今业识在甚么处?」继云:「既不是业识,如何夜间又要做梦?」师云:「夜间作梦底是个甚么?及至惺起时又是个甚么?于此信得及、勘得破,又何妨喜怒哀乐遇境逢缘也?」继云:「若此者,亦不区区专在坐上。」师云:「坐处又未尝不是,但恐在黑山下鬼窟里作活计,将目前真机丧了,故曰:当时摩羯令,几丧目前机。如定要离了万缘世法去做,不唯不教人彻去,反教人向轻安寂静处作窠窟,使学者恋着,驴年不舍,故曰:机不离位,堕在毒海。故将目前真机架之高阁,安得谓师家善教人也?」继云:「如不必离万缘世法去做工夫,如何世尊又要教人断妄证真?」师云:「世尊之教人断妄证真者,是世尊会中另有一伙背真向妄、将妄作真之徒,教彼断除妄想,取证真如,诚世尊不得已之屈谈,令彼权得一个声闻小果,间或有之。至于华严会上痛斥偏小,深赞圆融二乘小果,方惭愧无地,然后舍小向大,得领称性之教者,不胜枚举。且世尊于权乘中尚不肯以一法杻械于人,故刚才说空,疾又说有;刚才说有,疾又说空;刚才说即空即有,疾又说不空不有;刚才说不空不有,疾又说即空即有;刚才说离一切相,疾又说即一切法;刚才说即一切法,疾又说离一切相;又离即离非,是即非即,种种千说万说,横说竖说,总不欲人人妄生计度,坐在一偏,违背菩提,成野干种。虽四十年间有偏有圆,有大有小,皆被机逗教之权,终非世尊本意。末后拈华示众,始是世尊披肝沥胆为人处,唯有迦叶一人传持此道,至今不替。固四十年中所谈虽不无,较之拈花契旨又总用不得。今续祖拈花一着来者,又岂肯将世尊四十年中不得已之屈谈污渎祖庭耶?其如复有一等不明个事、承虚接响之徒,胡拈乱扯,以塞来机,难颟识者。汝今既要作这家人,非是容易草草得底,亦不可不依着明眼人住,又必要择个有劈破华山手段,掂转乾坤经纶,方才振起这家事。不然,终是盲与盲同,东西不分,南北乱跳,则何益也?」继云:「既不是这等人,如何又行得去?」师云:「试问这等行得去底人,在那个明眼作家前说得去?又在那个证悟识者前做得去?总之,他对世法万缘所苦者,说个离了万缘世法底工夫,教渠去做,自然到那轻安寂静田地。彼一听之,宁无出尘之想?故以离万缘世法之言为极则,彼此以为究竟,始终必以离万缘世法教人,竟不知不可以小乘法乃至于一人。」继云:「请问和尚又是如何教人?」师云:「我所教人者无他,全凭我之见处,并将三教圣人语句淆讹处,一一验同无惑,然后拈以示人,与之点得分明,说得痛快,自然教渠信去。所以对儒言儒,使儒者不逆孔孟之意;对玄言玄,使玄者不逆老庄之意;对释言释,使释不逆佛祖之意。故曰:唯证乃知。不然,尽是节外生枝,转见潦草,焉能于寻常事物中教人彻去?我虽验此三教之言,所供实诣,断不以三教之言一定缠绕,不过间或拈来证据,提惺人耳。」继云:「请问和尚见处?」师云:「欲要更见,则不堪矣。于言谈日用动静之间,放过不少,举世都是要会佛法底人,故将现前本有一段风光昧却,反谓障碍,真可怜悯。」继云:「如何方才识得?」师云:「适才说了许多,汝尚不知,我今打死汝、烧了汝,汝还有这个么?」继云:「有。」师云:「既有,何必琐琐?故当时有一禅师,了悟之后去杀猪卖,日杀数猪,及禅师临终,群猪都来索命云:『禅师还我命来。』禅师云:『汝等既是无命,即今索命者又是谁?』群猪一齐猛省云:『蒙禅师指示,我等已悟无生法忍。今若有如此索命者,造我云天,我则与他一个现成底命去。』」继云:「既是如此容易,佛又何用修三大阿僧祗劫?」师云:「只要信得及,又何必修?如信不及,再修几个阿僧祗劫亦是徒然,究竟是要从师打正。所以道:明白心超旷劫,英雄力破重围。」继云:「学人疑终不破,必竟如何?」师云:「若言圣凡有两样则错矣,此个道理在圣不添一毫、在凡不减一毫,一性圆明,获大自在。故我有时将百千万亿世界拈向蚊虻跳蚤身中,有时将蚊蠓跳蚤身中拈出百千万亿世界,倘为形器所隔,则冤枉诸趣不少。故禅门中惟要信得及则不难,若少有拟议商量,必谓如何若何便不是了。汝宛不知此事,一见不容更见、一闻不容更闻,直教疏不得、亲不得,取不得、舍不得,圣不得、凡不得,巧不得、拙不得,大不得、小不得,有不得、无不得,长不得、短不得,多不得、少不得,因不得、果不得,前后左右、内外中间一总不得,于不得中一切总得,方是赤条条、光烁烁,任运腾腾、腾腾任运。岂不闻古云:毘婆尸佛早留心,只至而今不得妙。既具此大手眼,又怕什么堕地狱、作畜生?虽灵山授记不过如此,这些执着勘他不破、放不下,故要参明眼宗师,或一槌下顿断疑情,如赫日消冰、顺风扬尘,不致终身桎梏、万劫枷锁,如遇着一个瞎眼阿师,愈增罪结,把好人都教坏了。」继云:「和尚固是说得现成、说得恰好,终恐不如世尊初生时便指天指地云:『天上天下,唯吾独尊。』」师云:「汝犹执此尊卑之见迷惑本心,且如十二类众生那个不尊?但不能随时处中,多无忌惮,故不觉自尊也。所以教人率性处思之,便是自尊底主脑,故云:处处绿杨堪系马,家家有路透长安,那个男儿不丈夫?故我教人但要识得自己,即今那个无有自己?故曰:穿衣吃饭是自己,行住坐卧是自己,送往迎来是自己,屈伸俯仰是自己,动静营为是自己,屙屎放尿是自己,以及扬眉吐气于宗庙朝廷之上亦是自己,虽折腰曲膝于车尘马足之下亦是自己,回天关、转地轴、腾今跃古总不出自己,甚有说不尽、举不到,何适而非自己?又何适而非自尊也?亦何必以世尊一人独尊为异也?虽世尊之尊,未免堕在一切众生手中,大家抢旗夺鼓;虽一切众生之卑,亦未免跳向世尊顶𩕳上,大家横眠倒卧。则世尊可以不必尊于一切众生,一切众生亦可以不必卑于世尊,则两相浑也明矣。」继云:「如一切众生与世尊一般,如何又不如世尊之千百亿化身?」师云:「汝但知世尊千百亿化身,曾不知一切众生皆世尊千百亿化身也。」继云:「一个众生秪有一身,怎如世尊随类现形,如月映千江也?」师云:「汝又惑矣。岂不知仲尼所谓君子不器?汝今器定,故不能遍知万物一体,泛应无方,即汝今见牛便是化牛,见马便是化马,见狗便是化狗,见羊便是化羊,见山川草木便是化山川草木,见楼台殿阁便是化楼台殿阁,见男女僧俗便是化男女僧俗,见飞禽走兽便是化飞禽走兽,见日月星辰便是化日月星辰,见云霞烟雾便是化云霞烟雾,见金刚泥佛便是化金刚泥佛,见鬼面神头便是化鬼面神头,见绮纨缯彩便是化绮纨缯彩,见锦绣罗纹便是化锦绣罗纹,见青黄紫绿便是化青黄紫绿,见精麤厚薄便是化精麤厚薄,见明暗通塞便是化明暗通塞,见长短方圆便是化长短方圆,至于种种珍玩、异瑞奇祥、百怪千妖,频频毕集,悉皆化境,得非千百亿化身而何?以眼家一门化之如此,则耳处、鼻处、舌处、身处、意处所化之清浊高下,伊檀香、臭、甜、辣、酸、苦、煖、冷、滑、涩,带质影缘,无端差别,不尽繁举者,独不是一尊之化现耶?汝何认定一个凡小而不自觉也?我亦不过先汝一个觉字,觉得先佛先祖总一眼见、一耳闻、一意想心思。然佛祖果有奇特与众生异欤?亦不过先觉而已。故我教人,只要觉得自己中本有现成底,便是佛祖直指明心见性之简易切当处。但凡我之开口,即要人直下信去,未有迷者不惺,狂者不信,跛鳖盲龟之不飞跃龙门,癞狗泥猪之不居然上位。何也?以各人有底,各人为底,指点各人,更不左说右说,以起人知见,塞人悟门。故在至尊者,即笃恭端冕处承当;在官属者,即垂绅执笏处承当;在大任者,即托孤寄命处承当;在小任者,即委吏乘田处承当;在戎衣大帽者,即抛刀舞戟处承当;在地方当事者,即指挥奴隶处承当;在行商坐贾者,即出内货财处承当;在工读者,即缓急咿唔处承当;在农圃者,即耒耜横肩处承当;在为樵者,即飞柯斫木处承当;在为渔者,即芦花浅水处承当;在畋腊者,即逐兔飞鹰处承当;在水居者,即举棹别波澜处承当;在游览者,即高下斜平处承当;在居富者,即呼使奴仆处承当;在居贫者,即佣赁随人处承当;在鳏寡孤独者,即求人乞怜处承当;在持斋念佛者,即看经礼拜处承当;在屠刽者,即手捺膝按处承当;在相扠相扑者,即攘臂泼水处承当;在叫呼指骂者,即大家接觜处承当;在闺阃者,即女工贞静处承当;在儿童牧子者,即竹马交加处承当;在幽人者,即山间闲旷处承当;在云水者,即优游江湖处承当;在饮酒者,即弹唱讴歌处承当;在食肉者,即刍豢悦口处承当;在寐者,即栩栩处承当;在寤者,即蘧蘧处承当;在处顺者,即气宇轩昂处承当;在处逆者,即蹙额颦眉处承当;在拙者,即百无所能处承当;在巧者,即诸艺皆通处承当;在针医者,即用药下手处承当;在巫者,即神歌社舞处承当;在盲于目者,即黑暗不明处承当;在聋于耳者,即音响不闻处承当;在明于目者,即明白四达处承当;在聪于耳者,即五音能辨处承当;在玄门者,即吐故纳新处承当;在僧尼者,即寂寞苦空处承当;在囹圄缧絏者,即拘圞身心处承当;在刑法所加者,即连声叫苦处承当;在癃残百病者,即痛痒相关处承当;在至贱至微者,即猥𤟬不堪处承当;在运奔不息者,即各有所使处承当;举不尽说不尽处,俱可承当。人不承当,非指点者咎,终不肯别拟一法,惑乱于人。或有不信其本有这段光明,向明明历历中露出,而自昧却,岂不哀哉!」继云:「和尚教人如是体认固善,世间上根者少,中下者多,终恐时人更要如何若何,转生颠倒。乞和尚慈悲,引些教乘与学人破疑,令学人有所实据,有所持循,不使悬想无益,空过一生也。」师云:「汝在教乘中久矣,汝犹不知教乘中所谓『是法住法位,世间相常住。』又曰:『佛子住此地,则是佛受用。』又曰:『色心诸缘,及心所使。诸所缘法,唯心所现。汝心汝身,皆是妙明真精妙心中所现物。』又曰:『三界唯心,万法唯识。』又曰:『妄想无性,全体即真。』又曰:『资生业等,皆顺正法。』此教乘之直指语。即宗门亦曰:『六尘不恶,还同正觉。』又曰:『境上悟得,永劫不迷。静处得来,自救不了。』又曰:『断除妄想重增病,趣向真如亦是邪。』又曰:『举不顾,即差互。』又曰:『是处是弥勒,无门无善财。』又曰:『万象之中独露身,为人自肯乃方亲。』又曰:『湘之南,潭之北,中有黄金充一国。』又曰:『古佛心,秪如今。』又曰:『吾有一宝,密在形山。』又曰:『大千世界是沙门一只眼。』又曰:『溪声尽是广长舌,山色无非净清身。』又曰:『草木瓦砾如来境,不碍金刚正眼睛。』又曰:『厌喧求静者,憎枷爱杻也。』又曰:『百年三万六千日,返覆看来是这汉。』又曰:『随顺世缘无罣碍,涅槃生死等空花。』又曰:『取不得,舍不得,不可得中只么得。』又曰:『舍妄心,取真理,取舍之心成巧伪。』又曰:『敲床竖拂,打地摇铃,吹毛击竹,进前退后,趁去唤回,擎杈舞笏,诟骂面壁,热喝痛棒,要人直下信去。』若此者,岂非宗教二门之直指语耶?」继云:「和尚引来取证,固说得极是,但初机不能信入。」师云:「我所言者,正要初机之人能信能入,但就路还家,当下解脱,又何问赵州、长庆之久参,广额、石巩之初学?第勘破信去,无两样也。且佛法、世法及宗门语,可为入道捷径,非是实法系缀于人。若是了当底人,一切冰消瓦解,如何硬要离去?倘教人离了万缘世法去做,除非是更有个无万缘世法底世界,塞却两耳不闻,胶着两眼不见,然又不免见黑闻静,如何离得?设使离得尽净,亦只得个二乘小果,终非向上一路。所以宗门中,无论四圣六凡,都来一一按定,不容丝毫拟议。倘存丝毫凡圣之见,一并贬向铁围山去,那有万缘世法可舍,佛法可取,更说个离底道理?」云岩出云:「某甲曾闻长老示人做工夫,如儒门所谓克己复理一般。」师云:「如此教人,亦是离境用心,则将孔圣之克字亦错会了。何则?把克字当作除字,不知孔圣之克字,即胜字也。理能胜欲,理为我用,然亦不识何者是理,何者是欲。且克伐怨欲之不行为难,终非是仁理之浑全处。既造到禅家一步,和仁理俱了不可得,尚容克去复理,离境觅心,以当祖师禅也。如教人离境觅心,又何异于异端邪说,离心认境?」岩云:「异端者,即今之号白莲、无为、清净等教否?」师云:「然。」岩云:「此等亦教人明心见性,与正教何以异?」师云:「听其言,当观其行。我曾验过他来,开口虽教人明心见性,其实是取相凡夫,终不能识自己家珍,毕竟要认个境界相状,胶柱鼓瑟,以致终身不舍,亦何尝明底是心,见底是性?而背真逐妄,认个邪境幻相,唤作佛法,诽谤正法,惑乱世人。若是正人,自不为彼所惑。」岩云:「而今尚有聪明、有见识,亦误入此中者。」师云:「还是他未有聪明、未有见识。如有聪明、有见识者,自知反身循理,岂入他索隐见怪中?」岩云:「如言离境之心,未尝不是和尚所言之心;如言心外之境,未尝不是和尚所言之境。其邪正何以区分?」师云:「离境之外更有心么?离心之外更有境么?我所谓即境即心之真心,即心即境之真境,非同邪说也。」岩云:「六祖当时亦教人屏息诸缘,一念不生,契本来面目。」师云:「息字与离字不同。息者,如波之息于水,即水即波,即波即水;离者,如波之离于水,水之离于波。今波外更有水乎?一念不生,波与水合,则全体现前、全体透脱,非波水一如而何?今言离之,则全体之玅何处有也?如六祖果要离去诸缘,方才悟得。祖亦不当教人云:『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离世觅菩提,恰如求兔角。』又不当云:『对境心数起,菩提作么长?』真正是个宗门中儿孙,绝不别引前人旧唾,使人钉桩摇橹。故曰:男儿自有冲霄翅,不向他人行处行。总之,未彻目前境界,便不知自己通身是?遍身是?取之左右无不是,所以不能当轩举起,令人直下信得。」岩云:「又有教人参话头者,何也?」师云:「大慧禅师亦教人参话头,唯证者乃知,方不逆前人为人心事。然不知者,便谓大慧果然要人参话头,又焉知大慧之才开口处,便是大慧之披肝露胆处?秪要人讨个下落,安肯使人坐在窠臼里?岂大慧之心哉?明眼者自知,更拟参之,是愚者见之之谓愚也。自愚愚人,何日而了?故曰:尽信书,不如无书也。必是明彻首尾底人,方才不逆前人为人立言之本意,彼此迭相为用,以杜互相力诋之非,不执己见抵牾前人,彼此矛盾也。今人岂不欲做个辩才无碍、七通八达底好人?总为他个事未明,识见暗短。古人道:『语不惊群,誓不开口。』作者般种草,又要波澜浩渺,作略洪深,行履必须效法古人,岂容丝毫诈伪于其间哉?」岩云:「又有道:参禅人不可学文字。此说何如?」师云:「虽有教人莫学,然亦有由。有等己事未明,惟以多闻博览、舌鎗笔剑取胜于人,故教彼莫学。不然,终似一个纸上蠹鱼,将世间好语嚼尽,则何益矣?古人励人为学,又必有由,故曰:学以聚之,问以辩之。斯言学非辩问无由发明,所以前代圣人莫不谆谆以学字望人。今教人莫学,又是何心行?遂使装模作样之徒有所藏身,懒惰懈怠之人有所借口,则戕害学者不浅。如其不学,又焉知古圣先贤之用心耶?叮咛告诫之为人耶?又焉知三教之轨辙难越我之范围耶?引而不发处尽属我之肝膈耶?又焉知言满天下无口过耶?言辩不及处搥胸踝足耶?又焉知一切淆讹公案不错会、遇境逢绿呈旧面耶?又焉知平地上有陷坑耶?谈笑中有锋铓耶?至微至贱中有精义在耶?无明窟里有真人、逢人不得错举耶?又焉知界内界外、有情无情尽归我之化机耶?世法佛法打成一片耶?大小相融、一多无碍耶?又焉知物我同根、是非一体耶?夭寿不二、生物不测耶?挺然独立、周行而不挠耶?万物并作而不相害耶?又焉知寻常语里善教人耶?异说邪言咸同正论耶?鼓三寸舌翻难作易耶?舒一只手打死教活耶?又焉知粪堆里识真如耶?净光中昧佛性耶?涂毒鼓边解侧耳耶?吹毛利上横身耶?焉知在动用中、动用中留不住耶?常堕诸数、诸数所不能收耶?又焉知一动一静、一语一默、一喜一怒、一出一入皆为人耶?料拣兼带、宾主照用、圆相三要三关之验人耶?又焉知三千里外接人耶?相逢面壁之启人耶?去后教回之惺人耶?斥退不灵之鞭策耶?又焉知四生六道皆令人于涅槃耶?不被前人之舌头瞒耶?不以前人不了之话头系累于人耶?又焉知不疑言句辜负前人之心行耶?得念失念无非解脱耶?又焉知披毛戴角是毘卢遮那耶?剑树刀山是菩提场耶?又焉知死去生来如昼夜耶?得失两忘如虚空耶?又焉知四两游鱼吞扁艇耶?半斤鸿鴈挟嶙峋耶?又焉知总不开口尽大地是一舌头耶?众生度尽不见众生可度耶?又焉知通身打烂血淋淋地是为人耶?和颜悦色从容议论之贼人耶?又焉知九转丹救不活活鹞耶?巨灵手捏不死死蛇耶?更有许多说不尽、举不到之圆转处,皆由学而至,故为学之益大矣哉!今教人莫学者,然法门无量,究竟是要学底;教人离了万缘世法去作工夫,然万缘世法究竟是离不得底;教人参个话头,然话头究竟是要打失底。故今不明个事者,出言行事不无相反,所以行处似是,说处大非。然说处既非,则攘座升堂,行喝行棒,又成画饼矣。」岩云:「和尚直切为人如此,亦有不相信者,何也?」师点首,云:「且同于同者好之、异于异者恶之,理合然也。故我今日但知隐病身于茅茨、寄性命于锄头,那复知有人间事?倘有来相依者,我亦未敢拒绝,但愿他做一个出格脱略人去。故我教人处多严峻,有心事纷飞者,毕竟要他死下来;有机思迟钝者,毕竟要他活鱍去;有偏于学者,毕竟要他朴实头;有偏于思者,毕竟要他触机荐。如有不从我教,定是痛打诟骂,决不饶他,能不教人不憎恶耶?我宁冒个不好之名,断不肯做装模作样底假禅师,令诸方识者瞋目怒齿也。况祖师门下人天表表为一代宗乘,岂肯柔情取合、阿比相安以辱祖庭耶?故我之取人亦必须要见地明白、证处精确、行处谛当、辩处圆转,问答机缘不使明眼讥刺,或拈或颂自然恰好。小参、普说,与人解黏去缚。上堂、入室,如明镜当轩,然后龙天推出,自合收舍天下衲僧、折衷群贤之口,凛凛如鹤立鸡群,岂浅根下劣、不学不悟之徒能充其类哉?汝等当要本色为人,莫秪图有个人样粉饰得去,便胡说乱做,非法门之所望也。勉之!勉之!」继、岩二禅人默默作礼而退。
继承者又问:“最近有些师父对学生说:‘做功夫的人一定要远离世间一切事物和尘缘才能开悟。’学生刚离开这些去做功夫,不一会儿觉得内心确实轻快安隐、寂静,好像得到了许多好处。但一遇到实际境界和因缘,就完全不得力了。请问和尚:怎样用心才能让动静两种状态都得到效用,不让学生的用心有偏颇呢?”
师父说:“学生用心好不好,关键在于师父教得好不好。现在那些师父教人离开世间事物去做功夫,归根结底是因为他们在这些事物上勘不破、信不过,所以跟世间事物产生了矛盾。凡是教人参禅做功夫的,都说一定要离开这些才能做,却不知道这些事物越离越多、越断越有,怎么能彻底离开呢?就算真能离开,又有什么结果?最多只是做个静坐发呆的邪禅,根本不是正因种子。所以说:大唐国内不是没有禅,只是没有好师父。得有个明眼宗师,在世间事物中直接点破,让人当下信得过,这才契合‘无师’的宗旨,一切现成、处处无碍,不会斩头找活路,白白浪费一生。”
继承者说:“只是我业障太深重了。”
师父说:“你把什么叫作业障?你难道不知道无明和识性就是佛性吗?你现在业障在什么地方?”
继承者说:“既然不是业障,那为什么夜里还要做梦?”
师父说:“夜里做梦的是个什么?等到醒来时又是个什么?如果在这上面信得过、勘得破,那么喜怒哀乐、遇境逢缘又有什么妨碍呢?”
继承者说:“如果是这样,那也不必拘泥于打坐这一个方法了。”
师父说:“打坐本身并没不是不对,只怕你在黑暗的山洞、鬼窟里打妄想,把眼前的真正智慧弄丢了。所以古人说:当时若施令,几乎丧失眼前机。如果一定要离开世间事物去做功夫,不仅不能让人彻底悟道,反而教人沉迷在轻安寂静的小圈子里面,让学者执着不舍,驴年也放不下。所以说:心机不离开固定位置,就堕在毒海之中。所以把眼前的真机高高挂起,这怎么能算是好师父教人呢?”
继承者说:“如果不必离开世间事物去做功夫,那为什么世尊又要叫人断除妄想、证得真如呢?”
师父说:“世尊教人断除妄想、证得真如,是因为世尊法会上另有一批背离真如、执着妄想的人,教他们去掉虚妄、取证真如,这其实是世尊不得已的权宜说法,让他们暂时得到一个小乘声闻果,偶尔也有这样的人。至于华严法会上,世尊严厉批评小乘,深深赞叹圆融,小乘果位的人听了都惭愧得无地自容,然后放弃小乘、转向大乘,得以接受称性教法的人,多得数不清。而且世尊在方便法门中,尚且不肯用一个法门当枷锁绑住人,所以刚说完空,又马上说有;刚说完有,又马上说空;刚说完即空即有,又马上说不空不有;刚说完不空不有,又马上说即空即有;刚说完离一切相,又马上说即一切法;刚说完即一切法,又马上说离一切相;又说离和即都不是、是和不执著两边……种种千说万说、横说竖说,总不想让人妄加分别、落在一边,违背菩提心,变成狐狸种。虽然四十年间有偏有圆、有大有小,都是对机施教的权巧方便,终究不是世尊本意。最后拈花示众,才是世尊掏心掏肺为人的地方,只有迦叶一人传承这个法门,至今不衰。所以,世尊四十年所讲的虽然不少,但比起拈花微笑这第一义谛,都用不上了。现在继承祖师拈花一脉的人,又怎么肯拿世尊四十年中不得已的权宜说法,来玷污祖师庭堂呢?还有一班不明白这事、只会人云亦云的家伙,胡乱拈几句、扯几句,来应付学人,糊弄不懂的人。你现在要做这家人,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成的,不可不依着明眼人住,还一定要挑个有劈开华山的手段、扭转乾坤的本事的人,才能振兴这宗事。不然的话,终究是瞎子陪瞎子,东西不分南北乱跳,有什么好处呢?”
继承者说:“既然不是这种人,那又如何行得通呢?”
师父说:“试问这般行得通的人,在哪个明眼作家面前说得过去?又在哪个证悟前辈面前行得通?总之,这些人因为被世间万物所苦,就说个‘离开万物去做功夫’的法子,教人去做,自然就轻安寂静了。别人听了,难道不会有出世的念头吗?所以就把‘离开万物’当作最高准则,彼此都以为这是终点,始终都用这个来教人,却不知,即使小乘佛法也不能用在一个人身上。”
继承者说:“请问和尚又是怎么教人的?”
师父说:“我所教人的没有别的,全靠我的见解,并把儒释道三教圣人的话有混淆错乱的地方,一一验证到没有疑惑,然后拿出来给人看,帮他们点明、说得痛快,自然能让人信服。所以对儒家讲儒家,让儒家不违背孔孟的意思;对道家讲道家,让道家不违背老庄的意思;对佛家讲佛家,让佛家不违背佛祖的意思。所以说:只有证悟才能知道。不然的话,全是节外生枝,越弄越乱,怎么能从平常事物中让人彻悟呢?我虽然检验过三教的话,但我所陈述的都是真实功夫,绝不用三教的话来捆绑人,不过偶尔拿来做个证据、提点一下人罢了。”
继承者说:“请问和尚的见解是什么?”
师父说:“如果你还要再有个什么见解,那就糟糕了。在言谈、日常生活、动静之间,我已经放过了不少。世上都是些想懂佛法的人,却把自己眼前本有的风光都迷昧了,反而认为那是障碍,真可怜。”
继承者说:“那怎样才能认识它呢?”
师父说:“我刚才说了这么多,你还不知道,我要是现在打死你、烧了你,你还有这个吗?”
继承者说:“有。”
师父说:“既然有,何必还啰啰嗦嗦呢?所以当时有个禅师大彻大悟之后去杀猪卖,每天杀好几头猪。等到禅师临死时,许多猪都来索命:‘禅师还我命来。’禅师说:‘你们既然没有命,现在来索命的是谁呢?’群猪同时猛然省悟说:‘蒙禅师指点,我们已经悟得无生法忍了。现在如果有人来索命,我就在云天之上,给他一个现成的命得了。’”
继承者说:“既然这么容易,佛又何必修三大阿僧祇劫呢?”
师父说:“只要信得及,又何必修?如果信不及,再修几个阿僧祇劫也是白费功夫。归根结底,还是要从师父那里打正。所以说:‘明白心超旷劫,英雄力破重围。’”
继承者说:“学生的疑团终究破不了,到底该怎么办?”
师父说:“如果说圣人和凡人是两样,那就错了。这个道理,在圣人身上不增加一点,在凡人身上不减少一点,一性圆满光明,大得自在。所以,我有时把千百万亿个世界放到蚊虻跳蚤的身体里,有时又把蚊蠓跳蚤的身体里取出千百万亿个世界。如果被身体形状所阻隔,那冤枉的众生就太多了。所以禅门中只要信得及就不难,如果稍微一犹豫、一讨论,一定会认为‘这样那样就不对了’。你完全不明白这件事,一见不容再见到、一闻不容再听到,直接让你亲不得、疏不得,取不得、舍不得,圣不得、凡不得,巧不得、拙不得,大不得、小不得,有不得、无不得,长不得、短不得,多不得、少不得,因不得、果不得,前后左右、内外中间全都不得,却在‘不得’当中一切全都得,那才是赤裸裸、光闪闪,任运腾腾、腾腾任运。难道没听古人说:‘毗婆尸佛早就留心,直到今天还没有得到奥妙。’既然有了这么大的手眼,又怕什么下地狱、做畜生呢?即使灵山授记也不过如此。因为放不下这些执着、勘不透,才需要参访明眼宗师,或者一锤之下顿断疑情,就像烈日消冰、顺风扬尘那样快,不至于终身被束缚、万劫被枷锁。如果碰到一个瞎眼师父,罪过越加多了,把好人也教坏了。”
继承者说:“和尚固然是说得现成、说得恰好,但终究恐怕不如世尊初生时便指天指地说:‘天上天下,唯我独尊。’”
师父说:“你还执着这种尊卑的见解来迷惑本心。比如十二类众生,哪个不尊呢?只是他们不能随时随得、中规中矩,多无顾忌,所以自己感觉不到尊贵。所以教人顺性而处,就是自尊的关键。所以说:‘处处绿杨都可以拴马,家家都有路通到长安,哪个男儿不是大丈夫呢?’所以我教人,只要认得自己就行。当今之人,哪个没有自己呢?所以说,穿衣吃饭是自己,行住坐卧是自己,迎来送往是自己,屈伸俯仰是自己,动静作为是自己,拉屎撒尿是自己,以及在宗庙朝廷上扬眉吐气也是自己,在车马尘土中折腰屈膝也是自己,回天关、转地轴、腾今跃古,都不会超出这个‘自己’。还有说不尽、举不完的,哪儿不是‘自己’呢?又哪儿不尊贵呢?何必非得把世尊一个人当作唯一尊贵,觉得奇怪呢?即使世尊尊贵,也免不了落在一切众生手里,大家一起抢旗夺鼓;即使一切众生卑微,也免不了跳到世尊头顶上,大家一起横躺竖卧。那么,世尊不必比一切众生更尊,一切众生也不必比世尊更卑,所以两者融为一体,这是很明白的事。”
继承者说:“如果一切众生和世尊一样,为什么没有世尊那样千百亿化身呢?”
师父说:“你只知道世尊有千百亿化身,却不知道一切众生都是世尊的千百亿化身啊。”
继承者说:“一个众生只有一个身体,怎么能像世尊那样根据不同情况变现身体,像月亮映在千条江水上那样呢?”
师父说:“你又糊涂了。难道不知道孔子所说的‘君子不器’吗?”难道你没听说过孔子说的"君子不器"吗?你现在把自己固定成一个"器",所以才不能懂得万物本来是一体的,不能灵活地应对各种情况。你现在看到牛就是化牛,看到马就是化马,看到狗就是化狗,看到羊就是化羊,看到山川草木就是化山川草木,看到楼台殿阁就是化楼台殿阁,看到男女僧俗就是化男女僧俗,看到飞禽走兽就是化飞禽走兽,看到日月星辰就是化日月星辰,看到云霞烟雾就是化云霞烟雾,看到金刚泥佛就是化金刚泥佛,看到鬼面神头就是化鬼面神头,看到绮纨缯彩就是化绮纨缯彩,看到锦绣罗纹就是化锦绣罗纹,看到青黄紫绿就是化青黄紫绿,看到精粗厚薄就是化精粗厚薄,看到明暗通塞就是化明暗通塞,看到长短方圆就是化长短方圆,以至于各种各样珍贵的玩物、奇异的祥瑞、千奇百怪的妖异,频繁地聚在一起,全都是化现的境界。这难道不是千百亿化身吗?单从眼睛这一门来看,化现的情况是这样,那么耳朵、鼻子、舌头、身体、意识这些地方所化现的清浊高下,那些香气、臭气、甜味、辣味、酸味、苦味、温暖、寒冷、光滑、粗糙,带着实质和影缘,无端的差别,说也说不完的,难道就不是同一尊佛的化现吗?你为什么非要认定自己只是一个凡夫俗子,却浑然不觉呢?我也只不过比你早觉悟一个"觉"字,觉得过去的佛和祖师,都只凭这一只眼看、一只耳听、一个念头想。然而,佛祖真的有什么奇特之处和众生不同吗?也不过是早觉悟一点罢了。所以我教导别人,只要他觉得自己心里本来就有现成的东西,这就是佛祖直接指示明白心、看见本性的简单切当之处。只要我一开口,就要人当下相信进去,没有迷惑的人不醒悟,狂妄的人不相信,跛脚的鳖和瞎眼的龟不能飞过龙门,癞皮狗和泥猪不能坐上高位。为什么呢?因为每个人都有这个,每个人都用它,我指点每个人,从来不拐弯抹角地说,以免增加大家的知见,堵塞大家的觉悟之门。所以,在最高位的人,就在恭敬端庄、端正礼服的地方承担;在官位上的人,就在垂着绅带、拿着笏板的地方承担;担当大任的人,就在受托孤、寄命的地方承担;担当小任务的人,就在做小吏、管田地的时承担;穿戎衣、戴大帽的武夫,就在抛刀舞戟的地方承担;地方上的管事的人,就在指挥奴仆的地方承担;商人和坐商,就在进出货物的地方承担;读书人和工匠,就在忙闲哼唱的地方承担;农民和园丁,就在扛着犁耙的地方承担;砍柴的樵夫,就在挥动斧头砍柴的地方承担;打鱼的渔夫,就在芦花浅水的地方承担;打猎的人,就在追逐野兔、放飞老鹰的地方承担;住在水边的人,就在划动船桨、分开波澜的地方承担;游览风景的人,就在高低斜平的地方承担;富裕的人,就在呼唤差遣奴仆的地方承担;贫穷的人,就在受人雇佣、随人使唤的地方承担;鳏夫、寡妇、孤儿、无后代的人,就在求人可怜的地方承担;吃斋念佛的人,就在看经书、礼拜佛像的地方承担;屠夫和刽子手,就在手按刀、膝顶案板的地方承担;互相扭打摔跤的人,就在卷起袖子、泼水的地方承担;叫骂指斥的人,就在大家接嘴吵架的地方承担;闺门中的女子,就在做女红、贞洁沉静的地方承担;放牧的儿童,就在竹马交错的玩耍中承担;隐居的人,就在山间空旷清闲的地方承担;云游四方的人,就在悠闲自在地游历江湖时承担;喝酒的人,就在弹唱唱歌的地方承担;吃肉的人,就在享受美味的地方承担;睡觉的人,就在梦境栩栩如生地承担;醒来的人,就在清醒明白的地方承担;顺利的人,就在气宇轩昂的地方承担;不顺的人,就在皱眉头、苦着脸的地方承担;笨拙的人,就在一无所能的地方承担;灵巧的人,就在各种技艺都精通的地方承担;针灸医生,就在用药下针的地方承担;巫师,就在迎神唱歌、跳社舞的地方承担;眼睛瞎的人,就在黑暗不明的地方承担;耳朵聋的人,就在听不到声音的地方承担;眼睛明亮的人,就在明白通达的地方承担;耳朵聪敏的人,就在能分辨五音的地方承担;修道的人,就在吐故纳新时承担;僧尼,就在寂寞苦空的地方承担;被关在监狱、带着镣铐的人,就在身心被拘束的地方承担;受刑罚的人,就在连声叫苦的地方承担;各种病残的人,就在痛痒相关的地方承担;最卑贱、最微小的人,就在猥琐不堪的地方承担;奔波不停的人,就在各有所使的地方承担;举不完、说不尽的地方,都可以承担。人不肯承担,不是指点的人的错,我始终不肯另外设想一个法门来迷惑人。如果有人不相信自己本来就有这段光明,明明清清楚楚地显露出来,却自己糊涂蒙蔽了,难道不可悲吗?"接着说道:"和尚您教人这样体认是很好,但世间上等根器的人少,中等、下等根器的人多,恐怕当时的人还要问个怎么样、怎么办,反而生出颠倒。恳请和尚慈悲,引用一些经典和教法,给学生破除疑惑,让大家有个实在的依据,有所遵循,不至于悬空妄想没益处,白白浪费一生。"禅师说:"你在经典教法里已经很久了,难道还不知道经典里说的'是法住法位,世间相常住'吗?又说:'佛子住此地,则是佛受用。'又说:'色心诸缘,及心所使,诸所缘法,唯心所现。汝心汝身,皆是妙明真精妙心中所现物。'又说:'三界唯心,万法唯识。'又说:'妄想无性,全体即真。'又说:'资生业等,皆顺正法。'这些都是经典教法中直接指示的话。就是禅宗门里也说:'六尘不恶,还同正觉。'又说:'境上悟得,永劫不迷。静处得来,自救不了。'又说:'断除妄想重增病,趣向真如亦是邪。'又说:'举不顾,即差互。'又说:'是处是弥勒,无门无善财。'又说:'万象之中独露身,为人自肯乃方亲。'又说:'湘之南,潭之北,中有黄金充一国。'又说:'古佛心,只如今。'又说:'吾有一宝,密在形山。'又说:'大千世界是沙门一只眼。'又说:'溪声尽是广长舌,山色无非净清身。'又说:'草木瓦砾如来境,不碍金刚正眼睛。'又说:'厌喧求静者,憎枷爱杻也。'又说:'百年三万六千日,返覆看来是这汉。'又说:'随顺世缘无罣碍,涅槃生死等空花。'又说:'取不得,舍不得,不可得中只么得。'又说:'舍妄心,取真理,取舍之心成巧伪。'又说:'敲床竖拂,打地摇铃,吹毛击竹,进前退后,趁去唤回,擎杈舞笏,诟骂面壁,热喝痛棒,要人直下信去。'像这样,难道不是教门和宗门两门直接指示的话吗?"接着说道:"和尚您引用来作证,说得确实非常对,但是初学的人不能相信进去。"禅师说:"我所说的,正是要让初学的人能够相信、能够进去,只是沿着眼前的路回到自己家,当下就解脱,又何必问赵州、长庆这些长久参学的人,或者广额、石巩这些初学的人呢?只要勘破真相信进去,就没有两样。况且佛法、世法以及宗门里的话,可以作为进入大道的捷径,并不是实在的东西绑住人。如果是真正了当的人,一切都会像冰消瓦解一样,怎么能硬要离开呢?倘若教人离开万缘世法去做,除非是另外有一个没有万缘世法的世界,堵住两个耳朵不听,粘住两只眼睛不看,然而又免不了看见黑暗、听见寂静,怎么能离开呢?假使能离开得干干净净,也不过得到个小乘的果位,终究不是向上的一关。所以宗门里,不管四圣六凡,都一个一个地按住,不容许有丝毫的犹豫讨论。如果存有丝毫凡夫圣人的见解,就一起贬到铁围山去,哪里还有万缘世法可以舍去,佛法可以取来,更说个离开的道理?"云岩站出来说:"我曾经听长老您教导人用功,就像儒家说的'克己复礼'一样。"禅师说:"像这样教人,也是离开境界去用心,那就把孔圣人的'克'字也理解错了。为什么?把'克'字当作'除'字,不知道孔圣人的'克'字,就是'胜'字。理能够战胜欲,理为我所用,然而也不知道什么是理,什么是欲。况且克制、怨恨、恼怒、欲望不去做就已经很难了,终究不是仁理的浑然全体之处。既然到了禅家这一步,连仁和理都了不可得,还容许克去、复理、离开境界去找心,来充当祖师禅吗?如果教人离开境界去找心,这跟异端邪说有什么区别,离开心去认境界?"云岩说:"异端,就是现在称为白莲教、无为教、清净教这类吗?"禅师说:"是的。"云岩说:"这些教派也教人明心见性,跟正派佛教有什么不同?"禅师说:"听他说话,要看他的行为。我曾经检验过他们,开口虽然教人明心见性,实际上是执著外相的凡夫,终究不能认识自己的家珍,一定要承认一个境界相状,像胶粘住瑟柱一样,以至于终身不放下,又何曾明白什么心,看见什么性?反而违背真谛追逐虚妄,承认一个邪境幻相,叫做佛法,诽谤正法,迷惑扰乱世人。如果是正派人,自然不会被他们迷惑。"云岩说:"如今还有聪明、有见识的人,也误入其中。"禅师说:"还是因为他没有真聪明、没有真见识。如果有聪明、有见识的人,自然知道反省自身、遵循理法,怎么会进入那种探究隐僻、见到怪异之中?"云岩说:"比如说离开境界的心,未尝不是和尚您所说的心;比如说心外的境界,未尝不是和尚您所说的境界。那邪和正如何区分?"禅师说:"离开境界之外还有心吗?离开心之外还有境界吗?我所说的即境界即心的真心,即心即境界的真境界,跟邪说不同。"云岩说:"六祖当时也教人屏息各种外缘,一个念头都不生,契证本来面目。"禅师说:"'息'字和'离'字不同。'息',好比波浪平息于水,就是水就是波,就是波就是水;'离',好比波浪离开水,水离开波浪。现在波浪之外还有水吗?一个念头都不生,波和水合在一起,那么全体显现、全体透脱,不是波水一体又是什么?现在说离开,那么全体的妙处哪里有呢?如果六祖真的要离开各种外缘,才能悟到,祖师也不应该教人说:'佛法在世間,不離世間覺;離世覓菩提,恰如求兔角。'也不应该说:'对境心数起,菩提作么长?'真正是个宗门里的儿孙,绝不再引用前人的陈词滥调,让人钉桩摇橹。所以说:男儿自有冲霄翅,不向他人行处行。总之,没有彻悟眼前的境界,就不知道自己通身都是?遍身都是?"遍身是?不管左右哪里找,都是对的,所以不能当众举起来,让人当下就信了。」岩问:「又有人教人参话头,这是为什么?」师说:「大慧禅师也教人参话头,只有亲自证悟的人才知道,这样才不会违背前辈为人的用心。但不懂的人,就以为大慧果真让人参话头,又哪里知道大慧一开口,就已经是掏心掏肺?他只是让人找个落处,哪里肯让人死守在一个模子里?这怎么会是大慧的本意?明白人自然懂,如果还想去参,那就是愚人见到愚人的说法。自己愚弄自己,还愚弄别人,什么时候才能了结?所以说:完全相信书本,还不如没有书本。必须是通彻头尾的人,才不会违背前辈立言的本意,彼此互相使用,来杜绝互相攻击的错误,不执着于自己的见解和前辈顶撞,彼此矛盾。现在的人难道不想做个能言善辩、无所不通的好人?总因为他的事没明白,见识短浅。古人说:『说话不惊人,誓不开口。』要做这种人物,又要有波澜壮阔、手段高深,行为必须效法古人,怎么能容许有丝毫的虚假在里面?」岩问:「又有人说:参禅的人不能学文字。这种说法怎么样?」师说:「虽然有人教人不要学,但也有原因。有一种人自己的事没明白,只靠多听多看、能说会写来胜过别人,所以教他别学。不然,终究像个书虫,把世间好话都嚼烂,又有什么好处?古人鼓励人学习,又必然有原因,所以说:学习来积累,请教来分辨。这话是说学习不靠请教分辨无法开悟,所以前代圣人没有不恳切地以学习二字期望人。现在教人不要学,又是怎么想的?于是让装模作样的人有了藏身之处,懒惰懈怠的人有了借口,这对学者的损害可不小。如果不学,又怎么能知道古圣先贤的用心?他们的叮咛告诫是为了人?又怎么能知道三教的规矩难以超越我的范围?启发而未点破的地方全都是我的肺腑之言?又怎么能知道言满天下没有口误?言语辩驳不到的地方捶胸顿足?又怎么能知道一切混淆的公案不会错解,遇到境界呈现旧面目?又怎么能知道平地上有陷阱?谈笑中有锋芒?最微小最卑贱中有精深的道理?无明窟里有真人,见了人不能随便说?又怎么能知道界内界外、有情无情都归我的教化?世俗法则和佛法打成一片?大小相融、一多无碍?又怎么能知道万物和我同一根源,是非本是一体?短命长寿没有不同,化生万物无法测度?挺立独立,周行万物而不弯曲?万物一同生长而不彼此伤害?又怎么能知道平常话语里善于教人?怪异的言论和邪说都等同正论?鼓动三寸舌把难事变成易事?伸出一只手把人打死又救活?又怎么能知道粪堆里认识真如?净光中迷失佛性?涂毒鼓边侧耳听?吹毛利刃上横着身子?又怎么能知道在行动运用中、行动运用中又留不住?常常落入数字、而数字又抓不住?又怎么能知道一动一静、一言一语、一喜一怒、一出、一入都是在为人?料简、兼带、宾主、照用、圆相、三要、三关这些考验人的东西?又怎么能知道三千里外接引他人?一见面就面壁来启发人?离开后又叫回来点醒人?呵斥退下不灵光的鞭策?又怎么能知道四生六道都是让人进入涅槃?不被前辈的舌头欺骗?不用前辈未了的话头拴住人?又怎么能知道不怀疑言句、辜负前辈的用心?得到念头和失去念头无不是解脱?又怎么能知道披毛戴角是毗卢遮那?剑树刀山是菩提道场?又怎么能知道死去生来像白天黑夜?得到和失去两忘像虚空?又怎么能知道四两的游鱼吞下扁舟?半斤的大雁带着嶙峋的山石?又怎么能知道完全不开口、整个大地就是一个舌头?度尽众生却不见有众生可度?又怎么能知道浑身打烂血淋淋是为他人好?和颜悦色从容议论其实是害人?又怎么能知道九转仙丹救不活活鹞子?巨灵神的手捏不死死蛇?还有更多说不尽、举不到的圆转之处,都靠学习才能达到,所以学习的益处太大了!现在教人不要学的,然而法门无量,终究是要学的;教人远离一切世事去做功夫,然而世事终究是远离不了的;教人参个话头,然而话头终究是要丢掉的。所以现在不明白事的人,说话做事没有不自相矛盾的,所以做事好像对,说话却大错。既然说话都错,那么登座说法、行喝行棒,又成了画饼充饥了。」岩问:「和尚这样直截了当为人,也有人不相信,为什么?」师点点头,说:「况且喜欢相同的人、讨厌不同的人,道理本来就这样。所以我现在只知道把病弱的身子藏在茅草里、把性命寄托在锄头上,哪里还知道人间的事?如果有来投靠我的,我也不敢拒绝,只希望他做一个超脱世俗的人。所以我教人常常严厉,有心事纷飞的,终究要他停歇下来;有机智迟钝的,终究要他活泼起来;有偏重学问的,终究要他朴实;有偏重思虑的,终究要他触机开悟。如果不听我的教导,一定痛打责骂,决不轻饶,这怎么能不让人讨厌我?我宁可背负不好听的名声,也决不肯做个装模作样的假禅师,让各处明白的人瞪眼咬牙。何况祖师门下,人天表率作为一代宗风,怎肯以柔顺迎合、阿谀相安来辱没祖庭?所以我选择人也必须要见地明白、证悟精确、行为妥当、辩才圆滑,问答机锋不让明眼人讥讽,或者拈香或者颂偈自然恰当。小参、普说,给人解开束缚。上堂、入室,像明镜当堂,然后龙天推崇出来,自然该收拾天下僧众、折中众人的口舌,威严如鹤立鸡群,哪里是根基浅陋、不学不悟的人能充数的?你们应当要本色为人,不要只图有个人的样子粉饰过去,就胡说乱做,这不是法门所期望的。努力!努力!」继、岩两位禅人默默行礼后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