示众
师云:「诸人若欲究本穷源,只须识取自心,不可受一切诸境所惑,一动一静处、寻常作用处,截断人我,脱去是非。凡遇顺逆境缘,此心寂然灵然,不变不动,犹若虚空,一切时中心不间断。若能如是,即尘劳而得解脱,即烦恼以证菩提。不见石头和尚一日问庞居士曰:『子自见老僧以来,日用事作么生?』士以偈荅曰:『日用事无别,唯吾自偶谐。头头非取舍,处处没张乖。朱紫谁为号?丘山绝点埃。神通并妙用,运水及搬柴。』头乃然之。敢问诸人:浦峰者里日日搬柴运水,动转施为,且道是神通妙用?不是神通妙用?若道是神通妙用,正是头上安头;若道不是神通妙用,又是斩头觅活。试定当看。若定当得,可以弹指收功,刹那证圣;其或未然,万古碧潭空界月,再三捞摝始应知。」
禅师说:各位如果想探究根本、穷尽源头,只需要认识自己的本心,不要被外面各种境界迷惑。在一动一静的时候,在平常做事的时候,要切断自我执着,丢掉是非分别。凡是遇到顺境或逆境,这个心都安安静静、灵灵明明,不变动、不摇动,就像虚空一样。任何时候心里都不间断。如果能这样,就在尘世劳碌中得到解脱,就在烦恼中证得觉悟。
你们没看见吗?石头和尚有一天问庞居士:“你自从见到老僧以来,平常日用的事怎么样?”庞居士用偈回答:“日用的事没什么特别,只是我自己和自己合得来。样样都不取不舍,处处都没有乖违。红的紫的谁来封号?山丘本来没有一点尘埃。神通和妙用,就是挑水搬柴。”石头和尚就认可了他。
我大胆问各位:浦峰这里天天搬柴挑水、动身做事,你们说这是神通妙用,还是不是神通妙用?如果说是神通妙用,那正是头上再安一个头;如果说不是神通妙用,那又是砍了头去找活路。你们试着判断看看。如果能判断得出来,就可以弹指之间收功,刹那之间证圣。如果还不行,那就是万古碧潭空界月,再三捞摝始应知。
示众。云:「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四时迁改,万汇无常。」蓦呈拄杖,云:「惟有我木上座却甚奇特,迥出无迁无改之外,不堕万汇无常之中,终日净裸裸、没可把,赤条条、无回互,显大妙用、发大神通,或纵、或夺,或抬、或搦,有时教伊扬眉瞬目、有时不教伊扬眉瞬目,有时教伊扬眉瞬目是、有时教伊扬眉瞬目不是。汝等诸人还识得么?若识得,超生死于刹那、转玄机于当下,妙体无私、圆光匪外,山河大地独露真常、埜水云林宣明妙法,尘尘刹刹齐归顾盻之中、物物头头尽入智鉴之内,佛佛祖祖安有不从此契证者哉?大众!拄杖子恁么竭力告报,汝等还委悉么?」蓦竖拄杖,云:「能为万象主,不逐四时凋。」喝一喝,拽拄杖归方丈。
示众说:春天生发,夏天成长,秋天收获,冬天储藏。四季不断变迁,万物都在变化。忽然拿出拄杖说:只有我这个木上座,却非常奇特,完全超出变迁和变化之外,不落在万物的无常之中。它整天干干净净、赤裸裸,没有什么可以抓取,赤条条没有遮掩,显现大妙用,发挥大神通。有时让它扬眉眨眼,有时不让它扬眉眨眼;有时让它扬眉眨眼是对的,有时让它扬眉眨眼是不对的。你们这些人还认得吗?如果认得,就能在刹那间超越生死,在当下转动玄机。微妙的体性没有偏私,圆满的光明不在外面,山河大地独自显露真常,野水云林宣扬明妙之法。每一粒尘、每一个刹土,都一起归入顾盼之中;每一件事物、每一个头绪,都完全进入智慧观照之内。佛佛祖师,哪有不是从这里契合证得的呢?大众,拄杖子这样竭力告诉你们,你们还明白吗?忽然竖起拄杖说:能为万象主,不逐四时凋。喝一声,拖着拄杖回方丈。
示众。云:「八字打开一着奇,回光自照紧参疑,勿随爱欲渣滓转,休逐攀缘妄境驰。善恶两头都泯绝,寻常一念莫迁移,忙闲惺觉通归体,动静虚灵总是伊。是圣是凡情坐断,无人无我意堪持,廓然拶着泥团破,便见娘生旧面皮。物物现成真妙用,头头如是白天机,了明向上玄中旨,始信山僧不惜眉。」
给大家开示说:把“八”字打开,就是一招奇妙的方法。要回光返照,自己照着看,紧紧地把住话头去参、去疑。不要跟着爱欲的渣滓转,不要追着攀缘的妄境跑。善和恶两头都灭掉、断掉,平常的一念也不要让它移动。忙也好、闲也好,都保持清醒觉悟,通通回归到本体上。动也好、静也好,空灵灵的这个,总是它。是圣是凡这种分别的心,一下子坐断;无人无我的这个意思,才能把持得住。空荡荡地一逼拶,泥团就破了,便见到娘生下来的旧面孔。每样东西当下现成,都是真正的妙用;每一处都是这样,就是天然的天机。明白了向上一路的玄中宗旨,才会相信山僧我连眉毛都不吝惜。
除夕,示众。云:「流光一度奄然过,保任泥牛事若何?性海深澄应自彻,心珠无垢不须磨。树鸣鸟语穿崖谷,花吐春风灿薜萝。耳目洞超声色外,但饶舌处总禅那。」
除夕那天,禅师对大家说:
时光一晃就过去了,你们要好好保持修行。就像泥牛入海,事情到底怎么样呢?心性像大海一样深而清澈,自然能看透一切。心里的明珠本来就没有污垢,不需要再去打磨。树在风中作响,鸟儿在歌唱,声音穿过山崖和山谷。花儿在春风中开放,灿烂地爬满了薜萝。耳朵和眼睛能看透声音和颜色之外的东西,只要一开口说话,处处都是禅。
众乞开示。师云:「释迦老子唯以一大事因缘故出现于世,欲令一切众生开佛知见、示佛知见、悟佛知见、入佛知见,且作么生是佛之知见?作么生开示?作么生悟入?」蓦拈拄杖云:「唯此一事实,余二则非真。大众!若向者里见得真、知得的,步步脚踏实地,心心契证真常,头头显至真之妙谛,物物明般若之玄机,可谓明通正法眼,遍界转光辉。只为无始劫来习气深厚,故有迷悟差殊、圣凡不等,迷者一向逐外驰求,认假迷真,妄分他境,随境生情,发邪乱知见,翳于觉心,立幻化色身,谬为他法,所以智隔体殊,汩没尘寰流浪,种种之苦无有了期,遂尔做个忘家失业之子,甘受伶俜辛苦。若具大根器、秉大信力,才闻举着便达本源,观三世平等、一道清虚,不涉阶级即证真常,不厌尘劳、不取寂灭,无凡可舍、无圣可求,此则各为顿悟之门。近来负钵担囊、登山涉水,或见一个半个善知识,不肯励志,久受钳锤,做来做去,多生疲懈,退失初心,返说禅道,无有灵验。所以先德云:『佛法无多子,久长难得人。』山僧向来每每与汝等盘桓,必要诸人发明此段大事,秉般若慧剑,斩断妄识之丝缠,具顶门正眼,入解脱无碍之知见,人人鼻孔辽天,个个脚跟点地,随方如龙得水,在处似虎靠山,任运纵横,无拘无系,始是得大安乐,得大自在也。若是机思迟钝,正好将本参话头贴在眉尖上,疑之又疑。此疑不是别寻修习,即在日用中穿衣吃饭处、屙屎放尿处、动静忙闲处、坐卧经行处、掉头举足处、闻声见色处,回光自照,时刻不放,日益日新,打成一片,通身遍身是个疑情,志泯心灰,前后际断,人法双忘,忽地漆桶掀翻,豁开正眼,始知日是金乌,月是玉兔,秤锤原是铁铸,砖瓦本是泥成,原来与佛祖同一知见,共一鼻孔出气,同一真实受用,无二无别。到者里说个如来,欲令众生入佛知见,祖师西来直指单传,早是曲了也。山僧今日倾心吐胆,据实论量,汝等诸人当思韶光易迈,岁月如流,大事未明,寸阴可惜,急发大志,高出人一头地可也。惟望办取,各宜珍重。」
大家请求开示,师父说:释迦牟尼佛只因为一件大事的因缘,才出现在这个世界上,想让一切众生打开佛的知见、显示佛的知见、领悟佛的知见、进入佛的知见。那么,什么是佛的知见?怎么打开和显示?怎么领悟和进入?师父忽然拿起拄杖说:只有这一件事是真实的,其余两种都不是真的。大家如果在这里能真正见到、真正明白,就会每一步都踩在实地,每一个念头都契合印证真常,每一处都显现最真实的妙理,每一样东西都明白智慧的玄机。可以说,正法眼打开了,整个世界都转起光辉。只因为从无始劫以来习气深厚,所以才有迷和悟的差别,圣和凡的不同。迷的人一直向外追逐求取,认假为真,迷失了真心,虚妄地分别外境,随着外境产生情绪,发出邪乱的知识见解,遮蔽了觉悟的心,建立幻化的色身,错误地把它当成真实的法。所以智慧被隔断,本体被分离,沉没在尘世中,流浪在种种痛苦里,没有结束的时候。于是就成了一个忘记家乡、失去家业的孩子,甘心承受孤单辛苦。如果具有大根器,秉持大信心,刚一听到举说就能到达本源,观察三世平等,一道清虚,不经过任何阶段,当下就证得真常,不厌离尘劳,也不取寂灭,没有凡可以舍弃,没有圣可以追求,这就是各人顿悟的门径。近来有些人背着钵、挑着行囊,登山涉水,或者见到一个半个善知识,却不肯励志久受锤炼,做来做去,大多生起疲倦懈怠,退失初心,反而说禅道没有灵验。所以先德说:佛法没有多少,长久难得人。山僧向来常常和你们周旋,一定要各人发明这段大事,秉持智慧剑,斩断妄识的丝缠,具备顶门正眼,进入解脱无碍的知见。人人鼻孔辽天,个个脚跟点地,随方如龙得水,在处似虎靠山,任运纵横,无拘无系,这才是得大安乐、得大自在。如果是机思迟钝的人,正好把本参话头贴在眉尖上,疑了又疑。这个疑不是别的,寻找修习就在日用中,穿衣吃饭处,屙屎放尿处,动静忙闲处,坐卧经行处,掉头举足处,闻声见色处,回光自照,时刻不放,日益日新,打成一片,通身遍身是个疑情。志泯心灰,前后际断,人法双忘,忽然漆桶掀翻,豁开正眼,才知道日是金乌,月是玉兔,秤锤原是铁铸,砖瓦本是泥成,原来与佛祖同一知见,共一鼻孔出气,同一真实受用,无二无别。到这里,说个如来欲令众生入佛知见,祖师西来直指单传,早已经是曲了也。山僧今天倾心吐胆,据实论量,你们诸人应当想想韶光易迈,岁月如流,大事未明,寸阴可惜,急发大志,高出人一头地可也。只希望办取,各宜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