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峤信禅师语录

问：人用水的时候，喝到的都是海水那一种味道，大海里的水没有别的味道。有人说：“这里离大海的路程、里数都不知道有多少，怎么能说喝到的就是大海水呢？可别胡说啊！”各位，你们有所不知，我来给你们仔细讲讲大海是怎么形成的。世间的各种水，从山川、森林、沼泽、丘陵、沙洲、潭水，到上百条河流不同的流向，甚至微小的水滴、一勺水、大水小水，没有一种不归到大海里。为什么呢？因为大海的地势最低、最卑下，最广大、最平坦、最辽阔无边，最能忍耐，最清净，不可思议，没有边际，没有界限。可以说，上万条河流都归入大海，而大海的水一滴也不会漏出去。海里藏着鱼、龙、毒蛇、虾、蟹等数不清的奇怪生物，还有叫海牛、海马、海羊、海猪的各种水兽，数量多到没法说，名字也多到没法说，还有数不清的同类和族群。为什么这样？因为大海太广大了，人没法知道它有多大，没法测量它，没法想象它。这些不同种类的生物，彼此都不认识，也不互相来往。你不妨碍我，我也不妨碍你，海水成了它们的家和被褥。它们没有分别心，没有杂念，不分白天黑夜，都依靠大海生存，没有任何动摇。大海也不知道自己叫做海。为什么呢？简单来说，大海就是佛的“不动智”。这个“不动智”广大无边，没法测量，没有内外，没有过去未来，没有古今。在天地之前它不产生，在天地之后它也不消失。“不动智”就是“空智”。“空智”是所有佛和祖师的根本智慧。怎么知道呢？因为这个根本智慧圆满光明，能生出各种具体的智慧。我说“喝到的水都是海水那一种味道”，是因为海水不分远近，也不规定时间，随顺因缘产生万物，产生的样子没有固定形态。大海的本质永远安寂，因为永远安寂所以没有产生，因为没有产生所以叫做“不动智”。就因为这个“不动智”的大海，才产生了长江、淮河等各种不同的水流。唉！大海的灵妙真是没法称赞，功德不可思议啊！所以，眼前的众生，始终不知道自己身心从无始劫以来，被无明驱使，执着身体有个“我”，生出了贪、嗔、痴这三种毒害，助长了无明，结下了烦恼，沉沦在痛苦的轮回里，出头又入没，没完没了。为什么呢？因为这些众生信心不够，本来自己就是佛，却因为福气浅、业障重，失掉了福德相，因为障碍深，所以不明白自己的身心原本是清净美妙、光明透彻的心性，生出了山河大地。自己真正的常性，哪怕一根草、一片叶，都是自己真实又光明的心性，没有别的东西。为什么呢？世间所有的法则，本来就不曾产生，本来就不曾消灭。佛经上说：“知道那是空花，就没有流转。”因为执着才有“舍弃”，因为舍弃才有“空”。所以《圆觉经》上说：“知道幻象就离开，不需要再用什么方法；离开幻象就觉悟，也没有什么先后顺序。”这是说眼前的一切都是虚幻不实的，因为众生愚痴执着，认为是真实存在的，才会有生死的沉沦和苦难。一个人如果能觉悟并回归本性，十方的虚空都会全部消失。虚空本来就不曾产生和消灭，哪里需要费劲去“消灭”？只需要消灭自己无始劫以来的无明，成就大智慧；经历无数劫的生死，成就大圆满。这时才会明白，日常用的一切事没有分别，每件事都是自家的珍宝。没有一个法是从外面来的，也没有一个法是从里面出的。前面说所有的水都流入大海，全都是一种味道。随意作用，任性作为，不是心，不是佛，不是万物。祖师们的真谛指向没有阴阳对立的地方，任凭风吹日晒，烂掉也好，不烂掉也好。

自恣那天已经过完，明天一早就到七月初一了。秋夜清爽凉快，大家各自应该精进勇猛，不要生出懈怠心。我常跟你们说：六根没有自性，意识没有主宰，心像发狂的猿猴，没有一刻能休息。冷静下来仔细看：四大毒蛇住在同一个身体里。如果各自回到自己的根本去处，最终根本没有一个“我”。各位善知识，千万不要贪图安逸闲散，拖到腊月三十晚上，看你到时怎么去？我现在有个比喻，说给大众听：在须弥山旁边，距离这里四百四十由旬的地方，那块区域白天黑夜都在放光。白天看不到，但夜里人们都能见到。那里的光明放出来已经很久了。白天看不到是什么原因？因为白天有日光，夜里就能见到。大家都不明白，互相转告说：离那里不远，我们发起勇猛力、精进力，顺着光明去找。走了十年到达那里，却什么也没得到，不知道光明是从什么地方生起的。再往前走几百里，偶然在夜里光明又显现出来，像大太阳的光相，从地里发出。所有人民都在光明里，自己却不知道。众人互相说：要想得到这光明，肯定有宝物在下面，怎么才能拿到？商量了二十一天，没想出办法。有位地神从地下涌出来告诉大家：各位善知识，世间稀有、世间难得啊！像你们这样的信心、勇猛、决心、精进。我知道你们身体疲倦、力气耗尽，打算退回去了。我用善巧方便，让你们获得大宝光。想得到这光明，一定要拿着器械：铁锹、斧头、钩子、锄头。到光明外面，挖地开成七尺宽、七尺深。各位各自勇猛，破土挖地。又过了十年，宝物光明还是没得到，心里生了懊恼：我们来到这里，吃了这么多苦，不顾风霜，上面没有遮蔽，下面没有安歇的地方，只能在草丛里淡泊度日，过了二十年了。难道真得不到，空手回去？其中有一个人有大智慧，得到大自在，安慰大家：兄弟们不要退心，不必疑虑，只是我们用功不够亲切。如果一心开挖，拼了这一生进去，没有得不到宝光明回来的。各位更加精进，像以前一样挖地。只见一口钟，呈现金玉色，光明沉静像琉璃，世上没有东西可比。大家互相说：宝钟已经见到了，却起不来，怎么办啊？苦恼极了。地神又告诉大家：各位不要苦恼，再挖七尺深。下去后用铁锹、钩子，钟里的干泥渐渐熔化。钟顶有个门，向须弥山左边，找到金刚际的水浇灌进去，中间泥土湿润，向中心用力顶穿，四面土湿。上面铁索很牢固，用上千人、上万人，全都使出信力，齐心一拉，泥土自然脱落，钟心自然悬空，毫无障碍。大家按照地神说的做，再不生退悔。各自努力，手攀铁索共同一拉，宝钟离地，泥沙脱尽，“㘞”地一声大地自己吼叫，声响震动十方。十方佛祖说：今天东土众生得到了这个如意宝钟。宝钟随即说偈子：善来各位善知识，想见我金色身。我在土里沉没了几千万劫，因为心里没有嗔恨，欢喜这件事。现在靠着各位的力量，脱离沙土，心里生出大欢喜，作大师子吼。以方便的力量，光明才让我见到。我多生积累恶习，或者还有贪、嗔、痴，或者生大我慢，轻视所有一切；或者生大贡高，看不起各位善知识。陷在淤泥中经过百千万劫，今天才离开这个报身。一断全部永断，不一也不二。

要说禅宗这桩大事，确实非常稀有难得。真正悟了禅宗的人，直接就能领会达摩祖师西来的真意，甚至能穿过十方诸佛的鼻孔、历代祖师的骷髅。无奈末法时代佛法衰微，很多人模模糊糊、似懂非懂，就自称开悟。少有的一两句话，写几个字，或者拿些嚼不烂的公案、没有漏洞的文字来装样子。问他，他就东拉西扯敷衍搪塞。这些人其实只是搞义学的，是胡乱杜撰的长老罢了。到了阎罗王殿前，他们只能被打屁股。你说以前祖师难道没有文字吗？比如六祖慧能大字不识一个，说出来的却句句都是真法。大慧宗杲、中峰明本的语录，还要怎样写得妙？他们是真正悟道的人，心中自然流露出来的，那才叫做般若智慧，不是死文字。现在所谓的文字，不过是在窗前吟诗作文，用心意识猜度得来，根本不是般若，只是嘴巴里冒出黑烟，被天界和人道所见。当时的风穴延沼禅师来见南院慧颙，南院问他上百个问题，他都能百问百答，南院拿他没办法。最后南院问他："南方对一棒怎么理解？"风穴说："当作奇特的事来商量。"风穴这就落了把柄。风穴反问南院："您这里怎么看？"南院说："棒下没有生忍，临机不见师父。真是作家！真是作家！"风穴便礼拜。这就是用道理降伏猛虎。

径山禅师前几天问参禅的人："现在的棒喝法门，是在南院那边，还是在风穴那边？"僧人回答不上来。径山代替他回答："要说现在的棒喝，还不如去赶野鸭子。"古德说过："把整个大地撮成粟米粒大小，抛到你面前，漆桶一样的笨蛋不会打鼓，请大家一起看。"径山却说：我不这样认为。我把整个大地捏成像弥勒佛的布袋一样，圣人也在里面，凡夫也在里面，祖师也在里面，佛也在里面，魔也在里面，外道也在里面，六道四生也在里面，那些胡编乱造的假长老也在里面，春夏的鸟虫横七竖八、唧唧乱叫的也都在里面。只是不许他动，一动，就经不住我一下捏得粉碎。你们这些冬瓜瓠子，哪里还有安身立命的地方？你且说说，这和古人相比差了多少？差之毫厘，失之千里啊！

到了龙池那边扫塔的时候，大家请我说几句。

多年没到龙池来，今天总算来了，来扫先师幻有老和尚的塔，正好可以提一提当年向他参学请教的那些因缘。

我当初在云门普济寺得到那块地之后，在双髻山住了几年。后来瓶窑的闻谷和尚到龙池见过我，回去以后又路过双髻山来看我，跟我讲起他到龙池参学的经历。第二年我才去龙池参请、受戒。一进门就问先师："佛不见身，知道是佛，这先放一边。那到底什么是'如果确实有知，就没有别的佛'呢？"先师回答说："有了你，就没有我。"我当下就礼拜。先师又说："雪峤啊，不是我这位老和尚的话，你是不行的。"

第二年我又去见先师。先师竖起一根手指问："懂吗？"我说："这个叫什么？"先师微微一笑。

从此我三次上龙池。先师问："你的草鞋还没脱下来吗？"我说："你从哪儿看到草鞋来了？"先师又微微一笑。我随即献上一首偈子："数载龙池三度登，重重问话舌生水。草鞋分付虎狼去，双髻峰头一个僧。"

这些因缘，是历代祖师相传的佛的心印，是真正的精髓。树长到再高，叶子终究要落回树根，哪能辜负先师呢？

宗门里的事，有时候做客人，有时候做主人；有时候客人、主人同时显现，有时候客人、主人一起忘掉。这是临济宗里头的大机大用，人和天神都摸不透。只凭径山和尚做主人，在场的人又怎么能揣摩得到呢？

现在佛法凋零，宗风衰弱，不知道是男是女、是圣是凡，怎么敢这样颠三倒四、错乱了本性呢？

般若本性里头，本来没有奇特的地方。每个人要懂得，从自己的脚下实实在在地明白、稳稳当当地安住。在山里茅屋中，修行三四十年，习气自然变得清净洁白；心地自然自在。随口应答、随缘显现，无论隐藏还是显露，无一不是祖师西来的大意。

如今有些人乱做工夫，半青不黄、半生半熟，给祖师的宗风丢脸，实在是很可惜的。

各位请珍重！

十方虚空和一切众生，共有一个慧命、同一个性灵。众生在虚空里出世入世，连一点儿影子都没有，连"众生"这个名字也只是虚空罢了。身心、形象、一切仪态，也都是虚空，哪有什么影像呢？

好比变魔术的人，套个筒子在十字街头上变戏法，变出男女等各种形状。你不能说它不存在，但也不能说它真有什么实在的东西。没有一法是真的，全都是一个空套子罢了。

怪啊！真是怪！十方世界全部是空，没有一个实在的意义。众生的男女本来是因为幻化而生，既然称为幻化所生，那名字也是幻化的。连"幻"本身也是幻，这个叫作"大圆镜智"。

大圆镜智，就是众生的根本智慧。名称、概念上好像有什么，但真正觉悟了，就会明白一切全是空。第一义空，是说有情无情一切生灭的本性，通通是空。

所以经文说："佛身充满整个法界。"众生每天都活在如来的身体里。地狱、天堂，都是在如来的身体里建立起来的。众生的生死，也不过是在如来的身体里进出往来。就连毛孔那么小的地方，都是如来放光说法的地方。所以说"在微尘里转动大法轮"。

好比摩尼宝珠，从不同方向看，能见到的形象各有好坏不同，但都出现在圆满的宝相之中。所以说"天上天下，唯我独尊"。

就算众生彻底觉悟了，也只是如来佛身体里的奴仆婢女，更何况那些还迷糊着的众生呢？他们被困在如来的咸菜缸里，喝着他的残汤剩水。做这种奴仆，不是太卑微了吗？

如今末法时代，宗风衰败，哪一天才能报答佛的深恩、光大佛的道场、传续佛的心印呢？

但愿普天之下，迦叶、阿难的旗杆，能再次被竖立起来。

想真正参禅、了脱生死，你得先发一个长远心，要把开悟当作最终目标。这事可不能马马虎虎，要是没有真心实地的修行，就算你坐断腰、瞪破眼，也不过是个骗饭吃的无主孤魂，对佛法有什么好处呢？

现在市面上有一帮假宗师，满口胡说八道，把吃喝穿戴当成自己的享受，跑到人前自称开悟，迷惑人家男女。他们还要上堂、小参，这帮瞎秃奴、瞎驴、瞎狗、瞎野狐精，糊弄四方不知真相的人。明眼人一看，就像看到了他们的心肝肺。等他们福报享尽、恶果现前，才知道诽谤大般若经有这么灵验。死后怕你不堕入地狱里去！到那时候，你还能说得出话、迷惑得了别人、讲得了茶话普说吗？还能上堂拈古、颂古、征古、代古、辟古吗？阎罗王只用一百二十斤的铁枷把你枷出来，在十字街头示众。你说阎罗王为啥发火？只是想让你改过自新，做个佛门的好人。别再用欺心瞒天、昧己诱引清白后生当眷属，改名改号这样黑心黑肝，能做得了人天师范吗？你还肯听径山这样的好话吗？如果肯照着改过，何必还要到那边受那么多苦？

还有一类坐禅的人，连功夫的影子都没摸到，也不知道该怎么用功，也不肯去各方参学请教，只管在里面瞎混、打瞌睡，混过一天算一天，还自以为是禅者，真可怜。还有一类聪明人却不开悟，毛病就出在他们太自满了，肚子里装满了大大小小的东西。这些毛病让他们难有成就。所以很难找到真正的人。你如果要来长连床上保养无明，就得带上一片牛皮马皮，一坐就感觉稳稳当当。不然的话，被那些圣僧看不过去，发起火来，管教他钻地洞也没处藏。这样躲躲藏藏的禅奴、鬼鬼祟祟的秃兵，到了这里，十指不沾水、百事不操心，现成吃现成喝，有什么惭愧的？唉！末法时代，杜撰的宗师越来越多，痴迷的眷属也越来越盛，真是悲哀啊！

做功夫的人用不上力，没有别的原因，就是因为他冷一天热一天，或者往东或者往西，像条疯狗一样，傻呆呆的，心王定不下来。这样修禅的人，迟早要吃铁棒的！别说这辈子不能了脱，就算等到弥勒佛下生，我敢保证他也梦不到达摩祖师西来的真意。

现在各地有几个长老讲禅说道，自以为是在接引众生，却不知道自己脚跟下虚浮得很。这样的秃头，叫做门面上的假宗师，什么时候才能达到古人的境界？临济和尚有四种教法：夺人不夺境，夺境不夺人，人和境都夺，人和境都不夺。你既然做人天的导师，能在四种说法面前当场判断得准吗？如果有一字不对，就别说是临济的儿孙，连给一切众生当奴才的资格都没有！

这时有僧人问：什么是夺人不夺境？春天花开暖洋洋，野外水面雾茫茫。

什么是夺境不夺人？小桥扶着东边篱笆下，影子痕迹都没有，只有鸟叫声。

什么是人和境都夺？黄昏雨后窗上没有月亮，看不见门前狗对着天叫。

什么是人和境都不夺？太平日子日月光明照着天下功德，统一山河壮丽地托着帝王居所。

僧人礼拜后又说：双髻这样回答，究竟成个什么事？不如拿着柳絮在枝头玩耍，谁在堤边唱歌笑呢？咄！

薄迈（读音像‘败’，是梵文的发音）。鹅。

扎

侧入切的读音是“札”，意思是缠绕、束缚。豹子。

(一个读音是“希”和“恔拼，声音像老虎的吼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