鶴林志序.........
京口有五名山,曰金、焦、甘露、招隐、鹤林,予皆信宿觞咏此中。然金焦险,甘露喧,招隐僻,独鹤林南去县郭无数里,不风涛而有清泉,不市嚣而有幽梵,不舟车而可以缓步,可以迟归,所谓幽人之贞,履道坦坦者也。山中有始皇凿道、王恭飞楼、刘裕藏农具于此,戴颙女磨笄于此,殷七七借开杜鹃于此,最晚为马素塔、米襄阳伽蓝,与竹院莲池耳。寺中多残碑断碣,自宋思陵,以及岳珂、孙觌、圆悟、中峰,其余古佛大士刻像半出唐宋名手,非他山所敢坐也。寺茀废垂久,赖冡宰陆公、郡守文壹吴公、玉沙王公,捐俸𠛼复,始还旧观,而鹤林志则阙有俟焉。寺僧履中护戒能诗,乃以禅诵之暇,排纂志稿,请裁于函伯贺公,厥亦勤矣。夫国乘以劝戒贤不肖而设也,郡乘以因革利害而设也,而寺乘则否。夫名公巨人客卿,以探奇吊古至,其指点泉石,品量松桂,不至七圣迷而岐路哭者,赖一二寺僧为导师耳。若问之名胜,不知叩之古迹,不识愕焉嗒焉,如顽石稿木相似,使骖鸾控鹤者流,取往于犊子雀儿、田更谷叟之口,非山负客,乃僧负客也,亦僧负山也,而可乎?履中笑曰:山僧辛苦撰志,岂以逞识途之马,通问津之舟?盖此志成就,豪右不敢渔,徒属不敢鬻祖塔,僧庐免于草莽,名迹护法垂若日星侵者,还仆者起,皆志书一线之力也。若为游客指迷,则诸公杖头自有眼在,何烦老僧饶舌!
京口有五座名山,分别是金山、焦山、甘露寺、招隐山和鹤林寺。我都在那里住过几晚,喝酒写诗,玩得很开心。不过,金山和焦山比较险峻,甘露寺太吵闹,招隐山又太偏僻。只有鹤林寺,往南离县城没多远,既没有风浪,却有清泉;没有市集的喧闹,却有清静的梵音;不用坐船乘车,就能慢慢散步,想回来晚点也行。这就像是隐士的高洁,走在平坦的大道上。
山里有秦始皇开凿的道路,王恭建的飞楼,刘裕收藏农具的地方;戴颙的女儿在这里磨过发簪;殷七七在这里让杜鹃花提前开放。最晚的是马素的塔、米襄阳的寺庙,还有竹院和莲池。寺里有很多残破的石碑,从宋高宗开始,还有岳珂、孙觌、圆悟、中峰等人的题字。其余的古佛、菩萨雕像,一半出自唐宋名家之手,别的山可不敢比。
寺庙荒废了很久,多亏吏部尚书陆公、郡守文壹吴公、玉沙王公捐出俸禄修缮,才恢复了旧观,但鹤林寺的寺志还缺着没写。寺里的僧人履中,持戒严谨又会作诗,就在打坐念经的闲暇,整理编写了志书草稿,请函伯贺公审定,他真是够勤快的了。
国家的史书是为了劝诫贤人和不贤的人而写的,郡志是为了记载变革和利害而写的,但寺志就不是这样了。那些名人雅士、外地来的客人,为了寻幽访古而来,他们指点泉石,品味松桂,不至于迷失方向没人指路,全靠一两个寺僧当向导。如果有人问名胜在哪,不知道;问古迹在哪,不认识;目瞪口呆,像块石头、枯木似的,让那些骑鸾控鹤的高人,去向放牛娃、田间老农打听,这不是山对不起客人,而是僧人对不起客人,也是僧人对不起山啊。这能行吗?
履中笑着说:“山僧我辛苦编写寺志,哪里是为了显摆自己认路、能给人当向导?只不过,这部志书编成了,有钱有势的人不敢侵占寺产,手下的人不敢变卖祖师的塔,僧舍不至于荒废成草莽,名人的遗迹、护法的事迹,像日月星辰一样流传下来。侵占了的人会归还,倒塌了的东西会被重建,这都是志书的一点功劳啊。至于给游客指路,各位大人自己心里有数,哪用得着老僧我多嘴!”
萬曆甲寅中秋日眉公陳繼儒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