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山俞昭允汾禅师语录

啸堂汾和尚带着行李来到灵岩山时，我正在侍寮担任书记。见他衣衫朴素、带着楚地口音，却悠然自得，全无当下禅门流于形式的陋习。退翁先师十分赏识他，安排他住在免租的寮房。他朝夕精进不懈，在棒喝交参间渐有体悟。但他性情谦逊，深藏锋芒，从不以己之长苛责他人，因此旁人也不知他的修为深浅。

不久，他掌管藏经阁钥匙，升任书记。恰逢同门古嶷和尚在匡庐乾明山圆寂，僧俗二众都认为方丈之位不可久虚，特地派人到苏州请先师遴选住持以安众心。先师召集众弟子于法堂，目光环视一周，对和尚说：“汾！你堪当此任。”和尚欣然领命，自带瓶钵辞别故山，只知尊奉师命，不计较机缘是否具足。众人起初惊愕，这才明白他早已蒙受师门印可，只是时机至时方显其德。我曾赠诗送行：“下板沉埋苦自持，囊锥颖露众方知。但令猛虎驮行橐，当有神龙献住基。随事不妨加损益，乘时何必问艰危？此回只作看山想，竹杖芒鞋任所之。”

住持寺院三个月后，因有执事违逆教化，和尚当即拂袖而去。有人劝解：“何不稍作变通顺应时宜？免得山林道场冷落。”和尚笑道：“庄子曾说：‘观德人之容，令人意消。’如今我掏心掏肺朝夕教导，仍不能改变其积习。自愧德行浅薄，不敢学那眷恋巢穴的蛇虺。”有识之士听闻皆深以为然。

自此声望愈高，各地寺院争相延请，先后住持黄安赤城寺、竟陵芝紫寺、京山桐泉寺、武昌东岩寺。最后应楚抚张中丞之请，中兴洪山宝通禅寺。和尚足不出户而庄严法相悉备，众人瞻仰赞叹，皆谓神运所为。前后均有上堂开示等语录，由住持京都翊教寺的门人楚林睿公编为若干卷，即将刊印流通。他不远千里来到山中，请我作序。我赞其弘法之志，遂记述当年同门共学的因缘，以显始终如一的道风——这般超然自在的修行，皆因缘和合而生，绝非那些屈己从人、迷失本心、终被声名所缚而令智者悲悯者所能比拟。

古德有言：沙门汉语意为“离欲”。离欲则心量自然开阔，万般境界皆能映现，映现必有所抒发，以此慈悲应物，发为心声。这正是教法兴立、道统承传的根源。犹如洪钟悬架，叩之则鸣，轻击重撞，声响各异。而钟体本身从无分别，只是随叩击之力自然回应。这岂非暗合古人虚灵寂妙之宗旨，更印证了“识取无依，佛亦无得”的真谛？近来说法多崇尚模仿，否则便斥为杜撰而共加非议。如同按模拓印，纵使著作等身，也不过如画龙不能行雨，再多又有何益？读此语录者，或可稍悟那超然自在的修行真谛了。

康熙丙寅年秋天，曾在灵岩山共修的同门师弟晓青，于华山卧云深处题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