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界觉浪盛禅师语录序
余下根钝器,衰老失学,每见世间文字及诸方语录堆床积案,便眼昏头运不能开卷;每拈懒赞语「那有闲工夫,替俗人拭鼻涕邪?」然每于灯残月落梦回寂醒,先佛古师一二染神克骨语句影略逗漏,时时落齿牙喉吻中,如小儿弄语时婆婆和和。有人诘之,茫然不能置荅,有掩口一笑耳!
我是个根器迟钝、资质愚笨的人,年纪大了,学问也荒废了。每次看到世上那些书籍文章,还有各地禅师的语录,堆满桌子、压满书架,我就觉得眼花头晕,连翻开书都做不到。我常常想起懒赞禅师那句话:“哪有闲工夫,替俗人擦鼻涕呢?”
不过,每当夜深人静,灯火将尽,月亮西沉,我从睡梦中醒来,四周一片寂静时,过去佛祖和古代祖师们那一两句深入骨髓、刻骨铭心的话,它们的影子、大概的意思,就会零零星星地浮现出来。这些话时不时就在我嘴边、喉咙里打转,就像小孩子咿咿呀呀学说话那样,含含糊糊,不成章法。
如果有人来问我,到底是什么意思,我却又一片茫然,根本答不上来。最后,大概也只能捂着嘴,自己笑一笑罢了!
与觉浪和尚相闻十余年始得把臂,不交一语顿觉心腑清凉,辄伸笔为文以赠。顷,又见其《天界初会语》,是四十年前与焦弱侯诸先生聚首提唱者,迄今藏去箧笥,未有人着语。而公之上首鹤溪,猥以见属,每欲下笔辄作婆婆和和然,是又可一笑也。常闻长者言:「本朝禅门自琦楚石、泐季潭后一灯迢然,而憨山大师盛称寿昌无明以为法眼圆明振起末俗。」今浪师实寿昌的骨子孙,建大法幢狮弦继响。读斯语者,有以洞见其提挈纲要照用纵夺之机,无以斯世颟顸儱侗冬瓜瓠子之禅同类而举扬之,庶不为延津刻舟之人所窃笑也。
我和觉浪和尚互相闻名十几年,才终于见面握手。我们一句话都没说,却立刻感到心里清凉舒爽,我就提笔写了篇文章送给他。
不久前,又读到他写的《天界初会语》。那是四十年前,他和焦弱侯等几位先生聚会时,互相启发讨论的记录。这份记录一直收藏在箱子里,到现在还没有人写过评语。
觉浪和尚的大弟子鹤谿,把这件事托付给我。我每次想动笔写评语,却总是犹犹豫豫、拖拖拉拉的,想想也挺可笑的。
我常听前辈们说:“本朝的禅宗,自从琦楚石、泐季潭两位大师之后,真正的法脉传承就变得很微弱了。但憨山大师非常推崇寿昌无明禅师,认为他智慧圆满、眼光透彻,能够振奋末法时代的修行风气。”
现在的觉浪禅师,正是寿昌无明禅师法脉的真正传人。他树立起弘法的大旗,继承和发扬了狮子吼一般的正法之音。
读到这本《天界初会语》的人,应该能够清楚地看到,觉浪禅师是如何提纲挈领、把握关键,在接引学人时灵活运用各种方法,或启发、或勘验、或肯定、或破除。
千万不要把他和现在世上那些糊里糊涂、笼笼统统,像冬瓜瓠子一样空洞无物的所谓“禅”混为一谈,更不要把他们相提并论。
这样
昔吾憨师赞寿昌之像曰:「突出大好山,千里遥相见。」博山见之,以为知寿昌之深无如憨师也。今吾幸于暮年得见浪师,相与敲空作响,无舌而谈。善财童子登妙峰顶不见德云比丘,及见德云乃在别峰之上,盖余与浪师所谓千里遥相见者如此,鹤溪以为然否?
从前我的师父憨山大师为寿昌禅师画像题赞说:“突然出现一座大好山,千里之外遥遥相望。”博山禅师看到后,认为最了解寿昌禅师的,莫过于憨山大师了。如今我有幸在晚年见到觉浪禅师,与他一起敲击虚空发出声响,不用舌头却能交谈。善财童子登上妙峰山顶,没有见到德云比丘,等到见到德云比丘时,他却在另一座山峰上。这大概就是我与觉浪禅师所说的“千里遥相望”的意思吧,鹤谿禅师你觉得是这样吗?
岁在戊戌夏五望日海印弟子虞山钱谦益和南书于杭城之报恩院
时间在戊戌年夏季五月十五日,海印的弟子虞山钱谦益恭敬地在杭州城的报恩院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