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池幻有禅师语录序 史一
荆溪安节居士吴达可题于长安撷芳亭
昔牛头一派横说竖说总未达向上关棙子古人云大唐国内不是无禅只是无师良有以也马祖会下出八十四人善知识各化一方黄蘗际犹谓正法眼藏寥寥数人夫得髓传心者儿孙犹若是而况得皮得肉得骨之俦乎然观传灯诸书所载一苇渡江以来赤县神州众生黑漆漆地者固多而具大根器知有向上一着者亦不少五宗之中惟临济尤峻绝痛快直下承当自临济玄九传而至五祖演心心相印绝无乌焉成马之𡚁何者凡印有形则有差殊无象则无分别故下者如印印泥上者如印印空虚空随方圆以呈名然空岂自为方圆乎大都五宗绝盛于唐绵延于宋而凌替于元元其后如中峰诸大老虽推为人天眼目未见崭然截出也沿至于今此道如线矣庄子云北溟有鱼其名曰鲲化而为鹏九万里风斯在下然听其自化也使之化则非能鹏也宗家似之正嘉间天奇笑岩一二尊宿挺生其际远接曹源近承临济正宗之纲借以激扬不坠以余所闻笑岩咳唾如真虎踞地而吼百兽震栗以较裴旻之虎悬矣幻有禅师乃其的骨子也锻炼钳锤可谓妙密倘所称深山大泽必生龙蛇非耶每与余问答如声呼谷应形着影出不留一𮈔意根桩立呜呼是其所以绍笑岩而起临济也尝一脔知鼎味叩其玄扉则全帙在焉大率如刀斫水不见痕缝名为作家不虚耳夫今衲子辈影迹所及輙能累人自了者流徃徃沉埋绝壑结草孤峰不受尘世之讥嫌乃禅师独游五都朱扉间且以为蓬户也者业游燕矣而门庭萧寂众未尝登十辈意泊如也石门诵翠岩芝云庐山殿阁如生成食堂处处禅床折我此三门如冷灰尽日长廊卷风叶禅师庶几近之此其事业之见于细微者也犹不测乃尔况大焉者乎是刻也不谋而成葢有殊胜力焉无论牛头以下非所拟伦即置之八十四人中应以正法眼藏相属矣余聊引其端俾为前茅若从禅师语录中下一注脚是为负禅师入地狱如箭射览者倘作语言文字观亦入地狱如箭射。
钱牛头这一派说起来天花乱坠，其实根本没能触及修行的核心。古人说得对：大唐境内不是没有禅修，只是缺少真正的导师。这话确实有道理。马祖门下出了八十四位善知识，各自教化一方，但黄檗希运还是觉得正法眼藏只传了寥寥数人。真正得到精髓、传承心法的人，后代尚且如此稀少，更何况那些只得到皮毛、表面、骨架子的人呢？
不过看看《传灯录》这些经典记载，从达摩祖师一苇渡江以来，中华大地上虽然许多人像掉进黑漆桶一样糊里糊涂，但也有不少根器大的人，懂得向上参究这一着。五家禅宗里，临济宗特别峻烈痛快，让人直下承担。从临济义玄传了九代到五祖法演，心心相印，完全没有以讹传讹的毛病。为什么呢？因为印子有形就有差别，无形就没有分别。所以低下的人像是在泥上盖印，高明的人像是在空中盖印。虚空随方就圆显出形状，但虚空自己怎么会变成方或圆呢？大致上，五家禅宗在唐代极盛，宋代延续，到元代就衰落了。元代之后，像中峰明本这些大德，虽然被推为人天眼目，也没见特别突出的成就。到了现在，这条传承就像一丝细线了。
庄子说：北方大海里有条鱼，名字叫鲲，变成大鹏鸟，借着九万里大风飞起来。这是让它自己变化，如果有意去驱动它，它就不是真正的鹏了。禅宗的情况类似。正德嘉靖年间，天奇本瑞、笑岩德宝这几位大德生在那个时候，远远接续曹洞宗源流，近处继承临济正宗纲维，借以振作法门不使它衰败。据我所知，笑岩德宝说话像真老虎蹲地大吼，百兽吓得发抖，比裴旻的射虎本事还厉害。幻有禅师是笑岩的嫡传弟子，他的锻炼钳锤功夫，真可说精妙严密。如果说深山大泽一定出龙蛇，这话不对吗？他每次跟我问答，就像声音在山谷中呼应，身形显现影子就随之而出，不留一丝意念的根桩立在那里。唉！这就是他能继承笑岩、振起临济宗风的原因啊。
尝一小块肉就知道整锅的味道。敲开他玄妙的门，全集就在那里。大体上像用刀砍水，没有痕迹裂缝，这才配叫真正的行家，不是虚名啊。如今那些僧人们，追逐表面痕迹，动不动就拖累别人，只顾自了的人，往往躲在深山水边，在孤峰上结茅，避开世间讥讽。而幻有禅师独自游走在大都市的朱门之间，却把这里当蓬门草户。他虽然身在京城，但门庭冷落，平日来的人不超过十个，他内心恬淡如水。石门的《诵翠岩芝》说：“庐山殿阁像天然生成，食堂处处禅床折叠。我这三门像冷灰，整天长廊卷风叶。”禅师差不多做到这样了。这是他细微处表现出来的境界，都难以测度，更何况大处呢？
这部语录不待刻意谋划就自然成书，实在有殊胜的力量在里面。不必说钱牛头以下的人不能相比，就算放在马祖门下八十四人当中，也应该把正法眼藏嘱托给他。我姑且引个开头，作为前面的旗帜。如果谁想从禅师语录中下个注解，那就会把禅师推下地狱如射箭一般快。看的人如果把它当作语言文字来理解，同样会入地狱如射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