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福建福州府福清县黄檗山万福禅寺语录
崇祯十年五月十四日,御史林大人,还有同乡的士绅林宗赈、林朝龙,以及文人林景台、林守稳、林伯春、林正立、夏春晖、龚士龙、吴承启、林茂辉、林士龙、林鼎新、林茂枝、林廷栋等人,连同僧人和普通百姓,一起请师父住持黄檗山万福禅寺。师父在十月初一日正式住进寺院。
山门,说:“从古至今,那些紧闭的门户,现在全都一下子敞开了。你们说说,这开门的机关在哪里呢?”大喝一声,便走了进去。
佛殿里,有人说道:“这殿堂多么高大庄严,坐镇十方世界。正当这个时候,就该打他三十棍子。为什么呢?你没听说过吗:砍掉月亮里的桂树,清亮的光芒应该会更多。”
伽蓝堂里有人问:“守护佛法僧三宝当然重要,但要怎么努力才能真正振兴我们宗门的家风呢?” 他举起香说:“每一次提起,都有新的气象。”
祖师堂里,有人说:“西天二十八位祖师,个个眼睛横着长、鼻子竖着长,平平常常。东土六位祖师,却整天说着梦话,喃喃自语,把天下人都搞糊涂了,没完没了。今天我这个不肖子孙,要把他们全都抓来,一把火烧个干净。”
方丈说: “关起门来不说话,这毛病可不少。 从古到今,天下的老和尚们,一个个讲得天花乱坠、铺天盖地,可就像虾子在斗里跳,怎么也跳不出去。 琦上座你到了我这里,又打算怎么办呢?” 说着,他忽然拿起拄杖在地上画了一画,说道: “破了!破了!” 然后扔下拄杖,说: “放出一队老古锥来。 还没开悟的人,好好看看吧。”
今天大家请我上堂说法。我走到法座前,拿起侍御心弘林公的请帖说:“就这个,照破重重关口,直通佛法根源,逼得我这山僧没处躲藏,今天只好当众说说。麻烦维那宣读一下。”宣读完毕,我指着法座说:“这宝华王座,流露着真正的宗旨,我今天更要向上再进一步,让千圣都甘拜下风。”于是升座,烧香祝告说:“这一瓣香,烧在炉中,专为祝愿当今皇帝圣寿万安。愿皇图巩固,国运长久,寿命与芥子城一样永恒,真法之风吹遍拂石劫那么久远。这一瓣香,献给满朝文武功臣,以及各州县官员,愿你们禄位高升,德政远扬。这一瓣香,献给本寺的大施主,以及护法的各位居士,愿你们共同明了智慧的正因,一起证得金刚般坚固的佛果。这一瓣香,大家明白吗?过去在这里栽了跟头,今天要从这里彻底拔除。烧在炉中,专为现住浙江温州府永嘉县法通禅寺、传承曹溪正脉第三十五世的费隐容和尚,以报答他法乳养育之恩。”于是整理衣服就座。
上首敲椎说:“法会上的龙象众,应当观照第一义。”我说:“第一义谛,三世诸佛都没地方着眼。你们这些人怎么观?试试跳出来看看。”有僧人礼拜,我说:“皇帝点飞龙马,跛脚鳖也伸出头来。”
有僧人问:“祇园从来古老,法席延续至今,请问和尚还有那贯通古今的东西吗?”我说:“坐断乾坤。”僧人礼拜,我便打他。
问:“黄檗的家风旧,今天号令转新。什么是新的号令句?”我竖起拂子说:“明白吗?”僧人大喝一声,我说:“再喝一声看看。”僧人又喝,我便打他。
问:“阳春刚到,法席三开,和尚现在拿什么开示大众?”我拿起拂子向左一挥。僧人上前说:“这个就是和尚接引人的方法吗?”我向右一挥。僧人礼拜说:“谢谢和尚指示。”我说:“指示了什么?”僧人大喝一声,我说:“还好没什么关系。”
问:“言语之前领会,委屈了宗门风气。语句之后承当,埋没了自家珍宝。正当这个时候,叫学人向什么地方摸索?”我说:“铁牛横在古路上。”僧人上前说:“不是特地来呈现旧面目,随流的一句话怎么样?”我扔下拂子。僧人上前说:“好女不穿出嫁时的衣服。”便转过身,我便打他。
于是我说道:“棒头还没点下,整个世界都已完全显露。鼻孔垂下来,全身都暴露无遗。如果能彻底承当得起,当下就超越佛祖。如果还不能,我这山僧第二勺恶水就要泼向你们了。”竖起拂子说:“从这里拨开一条路,不妨辉映天地、照耀古今、这边那边四通八达,就能运用大钳锤、施展大机用,打碎佛祖的头顶、掀翻禅僧的把柄。有时在孤峰顶上独自站立,有时在百草头上跳跃,在这里不局限于这里,在那里不局限于那里,心境平坦开阔,清净无依,浩浩荡荡遍满世界,清清楚楚充满十方。正当这个时候,共享太平怎么表达?乡下老人不知道尧舜的功绩,咚咚打鼓祭祀江神。”
又举公案:“二祖阿难问迦叶:‘世尊除了传金襴袈裟外,还传了什么?’迦叶叫阿难,阿难答应。迦叶说:‘把门前的刹竿放倒。’阿难有所省悟。”我说:“迦叶尽力提携,只放倒个门前刹竿。且说阿难又悟了什么?我这山僧今天不用这样那样,各位兄弟个个放倒门前刹竿。不过放倒容易,扶起来却难。有能扶起来的吗?如果没有,我自己去扶了。”拄杖一顿说:“扶起倒下的刹竿,不用丝毫力气,依旧竖在门前,千古明明历历。”再拄杖一顿,下座。
住持召集管事僧人到法堂。有人问:“什么是完整地提起?”禅师竖起拳头说:“这是完整提起还是半提起?”僧人喝了一声,禅师打他说:“棒打和喝斥你来我往倒是有,但究竟是什么意思?”僧人又喝了一声,禅师直接把他打出法堂。
然后禅师说:“在真实的道理境界里,连一粒灰尘都不沾染;在佛法的修行实践中,任何方法都不舍弃。建立法幢,树立宗旨,必须是情同骨肉的师兄弟互相支持,通达事理的修行者共同印证。追求真理终究不是为了谋食,为了佛法必定要忘却自身,一句话契合了,千年万代都不会改变。就像虚空融入虚空,好像水流投入水中。本来就没有不同的颜色,哪里会有不同的名称?如果每个人都能这样,我敢保证每件事都能办成。街坊里在尘世中做主,知客僧接待引导来宾,典座僧善于调和众人的口味,库司僧收支账目清楚,监寺僧总掌纲纪戒律,长老说话做事斩钉截铁。此外,那无处不在的真如本性,它领会的是什么呢?明白吗?拉着他的手他也走不了路,只有自己真心愿意才能真正亲近。”说完就下座了。
开炉结制上堂。禅师说:“十方的人都聚在一起,个个学习无为法。这里是选佛场,心空的人就能及第而归。还有心空及第的人吗?请出来相见。”僧人刚礼拜,禅师说:“早知道是你了。”
问:“大鹏展翅飞向遥远的天路,选佛选官应该登上祖师的席位。今天及第场开了,还允许我传唱状元吗?”禅师说:“点额的癞蛤蟆。”僧人进一步说:“龙门有九重,庆幸遭遇点额去了。”禅师说:“死水里淹死了。”僧人喝一声,禅师便打。
问:“打板坐禅,敲鼓上堂,无非都是这个。为什么说万古碧潭空界月,再三捞取才应知?”禅师说:“看脚下。”僧人进一步说:“磕着撞着去了。”禅师说:“向什么地方去?”僧人嘘一声,禅师把他推开,然后说:“新长老,刚开炉,烈焰冲天谁敢摸?想要前进身已丧,哪能回头更犹豫。草鞋拄杖丢过一边,禅板蒲团错用工夫。拈起西来大意,放下东壁葫芦。掀翻是非窠臼,坐断报化佛头。无端打失娘生鼻,天上人间不可摸。正当这时候,还有为人处吗?剪碎白云飞片片,打翻明月落家家。”
又说:“把住布袋口,须弥山颠倒走。日午打三更,面南看北斗。还想问如何,白棒劈脊搂。直下解翻身,已落他后头。且不落人后怎么说?”突然竖起拂尘说:“只有这一着子,古今无盖覆。”喝一喝,下座。
上堂时,有僧人问:“说话不是沉默,但也不是‘不说话’或‘不沉默’,请您说一句。”
禅师说:“把喉咙堵上。”
僧人还在犹豫思考,禅师就打了他一下,问:“这是说话还是沉默?”
僧人答不上来。禅师就“呸”了一声,然后说:“今天是十一月初一,每个人的鼻孔都直直的。那百千万种、数不清的法门,”他敲了一下拄杖,说:“全都在这里一下子就能进入。懂了的人,随手拿来就能用,填沟填壑都行;不懂的人,就暂且放在田边,任凭风吹日晒。”
禅师又举了个例子:“从前水潦和尚问马祖禅师:‘什么是达摩祖师西来的根本意旨?’马祖一脚把他踏倒。水潦和尚爬起来,呵呵大笑,说:‘百千种法门,无量的奥妙义理,都要从一根毫毛的尖儿上,去认识它的根源。’真了不起啊!真了不起!不单水潦和尚是这样,就连千千万万的贤人圣人,也都是从这一根毫毛的尖儿上亲自证悟,才敢在与人面对面时,直接提点指引。现在在场的各位,你们可曾亲自证悟过吗?如果有,那么一天十二个时辰里,每一步都有分身变化的意思,每一处都有超脱出来的路。如果没有,我还有特别的方法,帮助你们证入。”他又敲了一下拄杖,说:“懂了吗?如果没有举鼎拔山的力量,那千里马乌骓可不是轻易能骑的。”
说完就下座了。
冬至那天上堂讲法。有人问:“像银山铁壁一样的障碍,怎么推倒?”禅师用拄杖一戳,说:“已经推倒了。”又问:“急流险滩怎么跳过去?”禅师打了一棍。又问:“百尺竿头,怎么再进一步?”禅师说:“退回去。”又问:“千峰顶上怎么转身?”禅师说:“你试着转身看看。”僧人转身,禅师就打他。
典座问:“出声念佛,不算正念;默念阿弥陀佛,也不算正念。那什么才是正念?”禅师说:“破木勺子。”僧人礼拜,禅师说:“把木勺子还给我。”僧人没话说,禅师就打他。
然后禅师说:“要想明白佛性的道理,应当观察时节因缘。时节到了,道理自然就清楚了。你们说说,现在是什么时节?难道是山僧我大喝一声的时节吗?难道是冬至一阳初生的时节吗?如果都这么理解,还是没有脱离普通的见解;如果不这么理解,又难免掉进坑里。不落在两边,也不落在中间,你们说出一句来,我就允许你进黄檗的门,有资格为黄檗宗庆贺赞叹。有吗?有吗?”
一个僧人说:“猛虎当路蹲踞。”禅师说:“还是门外汉。”
禅师又说:“圣人的名号,凡夫的称呼,都是虚假的声音;美好的相貌,丑陋的形态,无非虚幻的色彩。如果说到每个人最初、最根本的那个东西,必须向父母未生以前、阴阳未分之前去追寻,一下子截断它,连佛祖都来不及庆贺赞叹,天人都找不到门路瞻仰。想找它的生死,连个名字都没有。时节因缘,从哪里得来?如果知道有这个的人,听到我这么说,会感到彻骨彻髓;不知道有这个的人,恐怕还是业识茫茫,糊里糊涂。虽然如此,官道上不容许插一根针,但私下里何妨车马来往呢?”
禅师突然举起拄杖,说:“赤裸裸,亮堂堂,洗清天地一林霜。该有气概时就添气概,不风光的地方反而风光。”把拄杖往地上一顿,就下座了。
延生法会上堂。有人问:“庞居士说:‘大家围坐在一起,共同讨论无生的话题。’什么是无生的话题?”禅师说:“饶你三十棒。”提问的人又说:“看透庞居士了。”禅师问:“看透在什么地方?”僧人用手捂住脸说:“苍天啊苍天。”禅师打了他一下说:“饶不了你。”有人问:“什么是金刚不坏之身?”禅师抬起脚说:“这个坏不坏?”然后说道:“豁然开启正法眼,四面八方都明明白白;突显出本来面目,天上人间独自显露。奇特之处真奇特,弓弦上跑马;殊胜之中更殊胜,锦缎上添花。必须是奇特的人,才能明白殊胜的事;必须是殊胜的事,才能显出奇特的人。正当这个时候,用什么来验证呢?”用拂尘敲击香几左边说:“这难道不是奇特的人吗?”又敲击香几右边说:“这难道不是殊胜的事吗?如果在这里能够信得过、做得了主,抓得住、放得开,那就和过去、现在、未来一切佛同一个鼻孔出气,和天地万物同一根源生长,和山河大地同一本体显现。没有分别,没有分割,没有差别,没有间断。这样的话,不追求殊胜而殊胜自然到来,不预备渡河的桥梁而桥梁就在眼前。用这个来修福,什么福报不能达到?用这个来延生,什么生命不值得庆贺?现在借着斋会庆贺赞颂,该说哪一句话呢?陡峭的山壁高峻千古险,山林苍翠万年春。”敲了一下拄杖,下座。
上堂时,有人问:“从前药山禅师对高沙弥说:‘有很多人不受戒也不成佛,不知道这是些什么人?’” 师父拿起拄杖,往左边敲了一下。 那人接着问:“那么沙弥具备什么样的眼光,才说佛戒有什么用呢?” 师父往右边敲了一下。 那人又说:“今天学人我不这么说。” 师父问:“那你又怎么说?” 那人回答:“正好持戒,正好修行。” 师父打了他一下,说:“我就是要抹杀这种说法。” 有人问:“什么是夺人不夺境?” 师父说:“野渡无人舟自横。” 又问:“什么是夺境不夺人?” 师父说:“踏断长江月一轮。” 又问:“什么是人境两俱夺?” 师父放下了拄杖。 又问:“什么是人境俱不夺?” 师父说:“得鱼沽酒大家醉。” 又问:“人境已经承蒙师父指示,人忘境寂又是怎样的?” 师父说:“你自己去体会。” 师父接着说:“万福堂前山峰耸立,九龙树旁溪水潺潺。天边太阳升起月亮落下,林间云来云去。乃至恒河沙数世界中的草木丛林,都一一为你们各位印在脸上了。各位禅德!摸到自己的鼻孔了吗?如果摸到了,当下就孤迥迥、峭巍巍,圆陀陀、活潑潑,如龙得水、似虎靠山,便能将山河大地当作自己,把自己散作大地山河。在一根毫毛的尖端显现宝王刹土,坐在微尘里转动大法轮。这就是当人自证的境界,不假借其他方法。那么自证境界这一句该怎么表达?扑落非他物,纵横不是尘。” 师父大喝一声,下座了。
上堂时,有僧人问:“单刀直入,不容人犹豫思量,这是怎样的境界?”禅师打了他一下,说:“正要执行这个命令。”僧人大喝一声,禅师又打。僧人说:“象王走过的地方,狐狸的踪迹全无。”禅师径直将他打退,然后说道:
“从前是贫苦人家的孩子,如今已是象外之人。 事事都已截断,处处都是通达的渡口。 黄檗清凉沁入心脾,梅花映入眼帘格外清新。 圣人与凡夫没有固定的形相,弄假反倒成了真。
山僧我今天无缘无故,在三家村里拉屎撒尿了。 仔细检点起来,也是习气难忘。 大众中若有觉得臭的,不妨抓起屎来互相泼洒,在屎橛子里转动大法轮、作大佛事,让天下人都知道些这气味。岂不是很好吗! 如果没有,那就再往孤峰顶上倒着拉屎去。
黄檗横吹玉笛,东林野老放声歌唱。 一段高山流水的意境,路上的行人又能怎样呢? 呵呵呵,领会了吗? 座中如果有江南来的客人,可别在酒杯前唱那《鹧鸪》曲了。”
说完便下座。
腊八节上堂。有人问:“佛与佛之间传授,祖师与祖师之间传承。那么,那个没有形相的人来了,又怎么传授呢?”禅师说:“叫他到前面来。”提问的人说:“我这就去了。”禅师问:“你去哪里?”那人说:“他自己有通天的路。”禅师说:“该给他脚底下三十棒。”
禅师接着说:“释迦牟尼佛在半夜看见星星而悟道,说:‘奇妙啊,奇妙啊。一切众生本来都具有如来的智慧和德相,只是因为妄想执着而不能证得。’这也是心疼孩子不觉得丑,不免把话说成了两截。黄檗禅师在半夜竖起刹竿,大家都在这里面,没有智慧德相可以证得,也没有妄想执着可以得到。你们说说看,这和释迦牟尼佛相差多少?有具备择法眼的人,出来判断一下看看。”众人回答都不契合。
禅师又说:“从前世尊升到忉利天为母亲说法。说的是什么法?”禅师突然竖起拂尘说:“也只是这个。今天我这个山野僧人,不动本来的境地,为各位父老谈禅。谈的是什么禅?也只是这个。这个又是个什么呢?上等根器的人一听就完全明白,中等下等根器的人听再多也不相信。要说这件事,正像八十岁的老翁进考场,真心诚意,不是小孩子的游戏。今天有幸遇到自家人,说自家话、拿家中物、给自家人看,叫它拂尘就触犯,不叫它拂尘就违背。不能不说话,也不能有言语,不能大声喝斥,不能一甩袖子就走。在这里面体会得恰到好处,才允许你进黄檗的门、见黄檗的人,与黄檗同呼吸共命运、血脉相连。不然的话,都是门外汉,想见到黄檗的一根毫毛也极其困难。大丈夫,不要受人欺骗。想要思考就已经慢了八刻,一回头、一转眼,白云关已隔断。”
禅师大喝一声,下座。
禅师上堂说法。有人问:“什么是客人中的主人?”禅师说:“清清楚楚,有迹可循。”又问:“什么是主人中的客人?”禅师说:“拄着拐杖去拜访西边的邻居。”再问:“什么是客人中的客人?”禅师说:“青山之外,扬起了烟尘。”最后问:“什么是主人中的主人?”禅师拿起拄杖,僧人便向他礼拜。禅师问:“客人和主人,都到哪里去了?”僧人发出一声大喝,禅师便打他。
禅师于是说道:“各处都在谈禅论道,我黄檗却在这里苦口婆心,反复叮嘱。不要这样那样,自然就会天下太平。最要小心的是,别在死水里把自己淹死,更别在浩瀚无边的地方盲目追寻。如果这些都放下,那究竟该怎么做呢?如果都像曹溪的波浪那样,反而会让无数平常人沉没下去。”
禅师又举了一个例子:“古时候有位高僧说过:‘你有拄杖,我就给你拄杖。你没有拄杖,我就夺走你的拄杖。’既然有拄杖,还要它干什么?既然没有拄杖,又怎么去夺?如果能真正明白这个道理,就可以在云霄之上独自漫步,在天下任意纵横。但即使这样,也还不够。且听我山僧再补充一句:如果不是同床共枕,怎么会知道被子里是穿通的呢?”
禅师接着念了一首偈颂:“没来由啊没来由,白云在青翠的山峰上舒展卷收。该有气概时就增添气概,不风流的地方反而最风流。”
说完,禅师将拄杖往地上一顿,便下座了。
春天的一次上堂讲法。俊初居士问:“什么是春天?”禅师说:“一枝花从粉墙头冒出来。”居士又问:“什么是无影树上的一枝花?”禅师拿起拄杖说:“这是第几枝?”居士提起坐具说:“这样的话,那我就把它拿走了。”禅师说:“别卖弄了。”于是说:“在山堂里呆呆坐着无聊,错把虚空乱敲。幸好早春的消息到了,忽然间像冰消瓦解。滚出一团和气,放开两岸逍遥。踏青的佳人卖弄春色,风流的和尚不打自招。各位!说说看,招了个什么?”沉默了一会儿,说:“全身都在这里面,三十年后,我敢保证会有人明白。”说完就下座了。
元旦上堂说法。祝圣仪式结束后,禅师说道:“佛祖的家风依旧古老,人间的岁月却已更新。击碎蟠桃的核,露出里面旧时的仁。只有这一件事是真实的,其他都是虚妄。所以说:一处真,处处都真,每一粒微尘都是本来的人。真正说的时候声音却显现不出来,当面堂堂正正,身体却不见了。且说说,为什么当面堂堂正正,身体却不见了?如果有人能说得出,山僧我这根拄杖子就两手奉送。”有僧人答道:“只因为太分明了。”禅师说:“不亲切。你自己去体会吧。能随万物变化,不追逐四季的新旧。拈起来,宇宙风光,森罗万象都显耀辉煌;放下去,家国安宁,河海平静清澈。不拈也不放,究竟怎么样?天下太平就不传天子的命令,时世清平就别唱太平歌。”说完就下座了。
解制日上堂。有人问:“云游的僧人们今天都要离开了,这重重楼阁、巍峨殿堂,还关着谁呢?” 师父说:“没毛的鹞鹰满天飞。” 那人又说:“我可不这么认为。” 师父问:“那你怎么说?” 僧人答:“瞎!” 师父便打他,然后说道: 打破琉璃壳,迸出凤凰儿。 遍体彰文彩,何天不可飞。 堪叹赤尾梢,淹人虀瓮里。 临济白拈贼,至今思未已。 各位兄弟来到黄檗山中,眉毛紧挨,鼻孔相对,可曾迸发出来一回没有? 如果迸发出来了,牢笼关不住,呼唤不回头。 七通八达,东去西去,纵横无碍,杀活自由。 我家的草向来特别,到处逢人迎面就骗。 更要知道还有转身的一条路才行。 什么是转身的一条路? 你走进荒草丛,我又入深村里。 说完便下座。
打开经藏,施主请我上堂说法。师父竖起拂尘说:“三藏十二部,一切佛经,都从这里流出。你说这里又是从哪里流出来的呢?如果能领会,翻藏的事就已经完成了,皇恩祖德也一下子都报答了。如果还没领会,山僧我就从第二道门开始给大家讲解。真正的大圣人不求名声,美德却流传万世;真正的大功业不刻意经营,功勋却自然显赫。所以大人物有远大的见识,大智慧能发挥大作用,一句话包含万有,一句法能接引众生。广泛涵盖整个法界没有遗漏,细微到尘埃里也没有间隔,百姓共同沐浴恩德的光辉,连荒野草木都平等地获得利益安乐,浩浩荡荡,百姓却无法形容。今天正逢吉祥的日子、美好的时辰,祥云缭绕,有大施主,发普遍利益众生的心,请山僧我登上这个法座,打开大宝库,宣讲真正的佛法,每一句话都见到真理,每一句都朝向根本,像明亮的太阳照耀回转,山川显赫焕发着中天祖师的精神,一片丹心完全显露,叶相国宏大的护法俨然就在眼前。了结二十年前未了的公案;翻阅五千多卷,那些纷繁复杂的纠缠。以此来酬谢祖师的恩德,报答皇上的恩典。你说正当这个时候,该怎么用力呢?平常地伸出娘胎里带来的手,转动如来的正法轮。”说完便下座。
重振黄檗道场,送别各位化缘的僧人,上堂开示。他说:“龙楼宝阁已经半塌半斜,在云中摇摇晃晃还能支撑多久?特意要把它彻底翻新重建,大家都要出手来扶持。赶紧用功,别犹豫,事情艰难才能显出大丈夫的本色。拿一根草来,也觉得有千钧重,不是苦心修行的人不会明白。”拿起拄杖说:“懂了吗?覆盖天地的就是这个,顶天立地的还能是谁?”说完便下座。
清明节上堂。有人问:“睁大眼睛看,满眼都是智慧。和尚您上堂说法,要展示什么样子呢?”禅师拿起拄杖说:“懂吗?”那人接着说:“这样的话,就是把握了佛祖的根本要义,开启了人天的正法眼目。”禅师说:“闲话。”僧人竖起拳头说:“用这个来报答和尚的深恩。”禅师说:“不知羞耻。”于是说道:“杜鹃声声叫,回家别问路,残云全散尽,几座山峰青翠突出。如果在这里能领悟明白,处处都显露、样样都现成,哪里还需要我这个山僧张开嘴、动动舌头,说这说那,然后才算明白呢?虽然是这样,那么现在应时应节的一句话该怎么说?荒草堆边明明白白,棺材头前哭的是亲儿子。”说完就下座了。
佛诞日这天,恬生林居士等人,为县令凌公祈福祝寿,请我上堂说法。 有人问:“昙花从天而降,伟人在今日诞生。是吉兆是祥瑞暂且不问,什么是不即不离呢?” 禅师沉默了一会儿,说:“明白吗?” 提问的人接着说:“这么说来,当阳普照,整个法界都显露无遗了。” 禅师问:“什么是‘当阳’的意思?” 僧人跺了跺脚。禅师打了他一下,说:“胡乱发作什么?” 又有人问:“九龙刚吐水,万象都闻到香气。佛陀降生在右胁下,请禅师为我们阐扬法义。” 禅师说:“银色的月亮刚从海上升起,哪里不分明呢?” 于是禅师说道: “自性的大海波澜平静,光芒能吞没一切现象。月亮独自明朗,影子映现在娑婆世界。佛经上说:‘应该以官员身份得度的,就显现官员身来为他说法;应该以菩萨身份得度的,就显现菩萨身来为他说法。’今天正是释迦文佛降生的日子,也是贤明官员的华诞清晨。你们说说看,该显现什么身份来为他说法呢?” 说完,禅师竖起拂尘,问:“明白吗?一点墨汁,能画出两处飞龙;五天一场雨,十天一阵风。恩德遍及四海,仁德长寿像山峰一样卓立。如果说到禅僧向上的一着,还没离开兜率天宫时还算有点样子,一旦从娘胎里生出来,又能做什么呢?更何况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嘴里喃喃说着‘天上天下,唯我独尊’,这已经泄露了不少天机。难怪云门文偃禅师说要把这样的佛一棒打死喂狗吃,只图天下太平。云门禅师虽然手握大权,但自己也难免浑身沾满泥水。到了黄檗禅师门下,他这一套一点也用不上。那么黄檗禅师平常用什么手段呢?只有一双穷困的手,从不轻易向人低头作揖。” 接着,禅师又说了一首偈子: “抛弃家庭、散尽家业已经很多年了,偶尔回到山里,俗世的牵绊又来了。只怕龙楼被烟雾锁尽,到头来只剩一个孔窍对着青天。” 说完,禅师就下座了。
端午节上堂讲法。有人问:“今天正好是五月初五,圣人出世万物都看见,随手从百草中拈来,甜的是甜,苦的是苦。甜和苦暂且不问,什么是一根草?”禅师竖起拄杖。那人进一步说:“三世诸佛都被这一根草弄瞎了眼睛啊。”禅师说:“偏偏瞎不了你。”僧人拂动坐具说:“拄杖横挑不顾一切走入,径直进入千峰万峰中去。”禅师说:“不必在门外画蜘蛛。”于是说道:“今天是五月初五端午节,人间安乐节日到来;黄檗长老糊里糊涂,问着不打就骂。惹来一队闲神野鬼,三头六臂,瞪眼呵斥。正当这个时候,怎么驱赶他们?”用拂尘向空中一点,说:“只这一点,遍布天下,是非口舌,消除百怪,千妖遁形。”丢下拂尘说:“如今扔在堂前,任凭各位出价。懂得出价的,拈来放去无缝无隙。如果还不能,不如收拾东西回去吧,免得落在别人那里成为笑柄。”下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