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雨大师法檀叙
自五镫分焰,洞上一宗精详绵密,辨魔拣异,真如宝镜高县,狐妖落胆,救颟顸大病之良药也。一橛头乱统禅望崖而退矣,乃反从而讥之,曰是义解也、是教理也,犹越人安于断发文身,见章甫玉帛而讥其为繁文缛节耳。
自从五家禅灯分传法脉,曹洞宗这一派讲究精细详实、绵密周全,辨别魔障、拣择异端,就像一面真正的宝镜高悬,让狐狸精怪吓破胆,这是救治糊涂大病的良药。那些只会一知半解、胡乱统说的禅人,看到这般境界就退缩了,反而回过头来讥讽,说这是执着文字解释、这是死抠教条道理。就好比越地的人习惯短发纹身,看见中原的礼帽玉饰,反倒讥笑那是繁琐多余的规矩罢了。
夫一棓一喝出自德山、临济觌面提持,自是迅雷掣电、利剑慧刃,奈法末人漓,稍具一知半见者能倣而行之矣,久之而狂狐野干之属竟冒而行之矣。惟洞上宗旨,慧刃利剑即是玉线金针,掣电迅雷具有正偏回牙,以儱侗承当之不得,以意识凑泊之不得,苟非彻法源底、脱尽窠堀,乌能达五位之玅用、出三漏之网罗哉?从上诸大老潜机密用至今日,而犹有升其堂、入其室者,宝镜之光煇,其佛法之命脉乎?
一棒子一声大喝,这种手法是从德山禅师、临济禅师那里来的,他们当面点拨学人,本来就是像闪电打雷、快刀利剑一样直接。但可惜啊,到了佛法衰微、人心不古的时候,稍微懂那么一点皮毛的人,就能模仿着做了。时间一长,连那些狂妄无知、像野狐狸一样的家伙,也竟敢冒充着来用。只有曹洞宗的宗旨不一样,它的快刀利剑,同时也是精细巧妙的金针玉线;它的闪电迅雷,里面还包含着正、偏、回互这些细致的讲究。你不能稀里糊涂地就以为自己懂了,也不能用寻常的心思去揣测、去套用。如果不是彻底通达佛法的根本,完全跳出旧有的套路窠臼,怎么可能真正明白“五位”的妙用,又怎么能跳出“三漏”的生死罗网呢?从古至今的各位禅宗大德,他们暗藏机锋、密传心印的方法流传到今天,还能有人登堂入室、得到真传,这就像宝镜的光芒依然在照耀,这恐怕就是佛法的命脉所在
中兴洞宗而为法王之周宣汉光者,江西则有寿昌、两淛则有云门焉。石雨大师,云门之法嗣也,知见超越,机用敏捷,导大行于闽淛之间,真云门克家之子。忆癸亥岁,云门大开𬬻鞲,集龙为万指,而蒙印可受付嘱者乃为两少年沙弥——石雨、三宜二大师是也。当时一军皆惊,而后皆服云门择法之精盍分豪不爽,益信云门深得曹洞不传之秘,而辨验之下自能弃汞取金,进璠玙而退碔砆也。
振兴曹洞宗、成为一代宗师的,就像周宣王、汉光武帝那样的中兴之主,在江西有寿昌禅师,在浙江则有云门禅师。石雨大师,就是云门禅师的传人。他见解高超,接引学人的方法灵活迅捷,在福建、浙江一带弘扬禅法,真是云门禅师门下能继承家业的出色弟子。
记得癸亥那年,云门禅师大开法坛,聚集的僧众有上千人,而最终得到他印证、托付法脉的,竟是两位少年沙弥——就是石雨和三宜两位大师。当时所有人都大吃一惊,但后来大家都佩服云门禅师挑选传人的眼光精准,分毫不差。这更让人相信,云门禅师深得曹洞宗不轻易外传的奥秘,在辨别考察之下,自然能舍弃水银般的假货,选取真金;能提拔美玉,淘汰像石头一样的劣材。
大师初披缁于武林,法相即有俯视一世之概,一钵飘然,寸丝不蓄,遂为新安诸名士所重而纳交,焉非所谓「虎生三日,气已食牛」者乎?大师门人集师语成录,予读而快心焉,直截与精密盍两得之矣,亟请梓之,以救末法颟顸之病,而因弁数言于首。予之师事大师,犹先大参之师事云门也,不复以不文为辞矣。
大师最初在杭州出家时,他的气度就已经有超越常人的风范了。他随身只带着一个钵盂,飘然云游,连一寸丝线都不积蓄。因此,新安一带的许多名士都很敬重他,争着和他结交。这不正是俗话说的“老虎生下才三天,气势就已经能吞牛”的那种情况吗?
大师的门人把大师的言论收集起来,编成了这本书。我读后感到非常痛快,书中道理既直截了当,又细致精妙,两方面都做到了。我赶紧请求将它刻印出版,希望能对治末法时期那种糊里糊涂、不求甚解的毛病。因此,我在这本书的前面写几句话。
我拜大师为师,就像我已故的父亲当年拜云门禅师为师一样。所以,我也就不再以自己文笔不好为理由来推辞写这篇序言了。
山阴祁彪佳拜譔。
山阴的祁彪佳恭敬地写下这篇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