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澜澂禅师语录卷下
嗣法门人清杲编次
荆州菩提场语录
康熙十四年十二月,阖郡护法诸山耆宿,送法衣锦帐祝寿,请就菩提场开堂。师拈法衣曰:「黄梅夜半传来此,大庾岭头又相逢。针去线来成一片,盖覆人天不露踪。」
康熙十四年十二月,全城的护法居士和各地寺庙的长老们,送来法衣和锦帐为禅师祝寿,并请禅师到菩提场开堂说法。禅师拿起法衣说道:“这件法衣是黄梅五祖半夜里传下来的,今天在大庾岭头又和它相逢了。一针一线缝成完整的一片,遮盖着人间和天界,却不露丝毫痕迹。”
上堂。指法座:「菩提座,最崚嶒,是谁敢蹋上头行?欲登菩提座,须是菩提人。」喝一喝,便升。
上堂时,禅师指着法座说: “这个觉悟的座位,最高最险峻,有谁敢踏上去走一走? 想要登上觉悟的座位,必须是已经觉悟的人。” 他大喝一声,便升座了。
拈香。「此一瓣香,根盘大地,荫覆苍生。爇向炉中,祝延今上皇帝圣躬万岁。恭愿人人歌舜日,处处乐尧年。此一瓣香,得之者价重连城,闻之者毛孔生香。奉为阖国文武官僚,伏愿君爱如掌珠,民亲若特怙。此一瓣香,塞太虚而无相,包群品而有形。奉为现住真州地藏禅寺沙翁海老和尚,用酬法乳之恩。伏愿垂正眼于末世,树弘范于万年。」就座。垂语。「弘扬大法人皆会,舌覆三千道不难。还有道得恰好者么?」僧出,问:「和尚千秋,四众临筵。如何是庆祝一句?」师拈拄杖,曰:「与他增个光彩。」进曰:「恁么则红日当空照。」师曰:「纵横岂有私?」问:「十方如来无量寿,菩提堂上又如何?」师曰:「识得主中主,人人寿量同。」乃曰:「河沙世界,当体无外。日月奔忙,其中光彩。法法全彰,物物无碍。有时拈起波罗华,惊起头陀笑满腮。普眼菩萨长垂手,楼阁门前善财来。分明有个宾主句,得遇知音口不开。既是得遇知音,因甚口不开?」喝一喝。
拈起一炷香。这一炷香,根基扎在大地,福荫覆盖天下百姓。点燃在香炉中,祝愿当今皇上圣体安康,万岁千秋。恭愿人人都歌颂太平盛世,处处都享受安乐年华。这一炷香,得到它的人视如珍宝,闻到它的人全身舒畅。谨以此香,献给全国文武官员,祈愿君王爱民如掌上明珠,百姓亲官如同依靠父母。这一炷香,充满虚空却不显形相,包含万物却又可见其形。谨以此香,献给现在住持真州地藏禅寺的沙翁海老和尚,报答他传授佛法的恩情。祈愿他在末法时代树立正法眼,为千秋万代树立弘法的典范。说完便就座。开示道:“弘扬大法人人都说会,讲经说法覆盖三千世界也不难。可有谁能说得恰到好处呢?”这时有位僧人走出来,问道:“和尚寿辰,四方信众都来赴宴。请问什么是庆贺的一句话?”禅师拿起拄杖,说:“给他增添一份光彩。”僧人进一步说:“这么说就像红日当空照耀。”禅师说:“光芒普照,哪会有私心?”又有人问:“十方如来都是无量寿,在您这菩提堂上又是怎样?”禅师说:“认清了真正的主人,每个人的寿量都一样。”于是说道:“像恒河沙数一样多的世界,当下体会,没有内外之分。日月奔忙运转,其中自有光彩。每一法都完全显现,每一物都互无障碍。有时拈起一朵波罗花,惊得头陀开怀大笑。普眼菩萨总是垂手接引,楼阁门前善财童子走来。这里分明有个宾主分明的机锋,遇到知音却闭口不说。既然是遇到了知音,为什么又闭口不说呢?”说完大喝一声。
上堂。僧问:「道本无形,法有当机。且当机一句如何道?」师曰:「尔我相对面。」进曰:「世尊未出母胎,说法已毕。和尚今日因甚又如此叨呾?」师曰:「剑为不平离宝匣,药因救病出金瓶。」进曰:「一条拄杖活如龙,触天触地展家风。」师曰:「汝切忌被他触破骷髅。」进曰:「佛与众生既同一个鼻孔,因甚又有优劣?」师曰:「梦里多少欣欢事,觉后不知何处消?」乃拈拄杖,曰:「拄杖子,现神通,情与无情显现中。上穿三世诸佛鼻孔,下豁一切众生心胸。有时在十字街头和泥合水,有时在孤峰顶上啸月吟风。赤条条,八面玲珑;光灼灼,气宇吞虹。」复卓一下,曰:「几度伴归明月夜,今朝扶过断桥东。」
禅师上堂讲法。有个僧人问:“大道本来没有固定形状,佛法要针对具体情况来运用。那么针对具体情况的一句话,该怎么讲呢?” 禅师说:“就像你我现在这样面对面。” 僧人进一步问:“世尊还没出生,就已经把法说完了。师父您今天为什么还要这样多费口舌呢?” 禅师说:“宝剑因为世间有不平事,才离开剑鞘;良药为了救治疾病,才拿出药瓶。” 僧人又说:“一条拄杖灵活得像龙,上碰天、下触地,展现着禅门家风。” 禅师说:“你可要小心,别让它把你的脑袋戳破了。” 僧人再问:“佛和众生既然共用一个鼻孔呼吸,为什么还有高低优劣的分别呢?” 禅师说:“梦里有多少欢喜事,醒来后都不知道到哪里去了?” 说完,禅师拿起拄杖,说道:“这拄杖子,显现神通,在有情众生和无情万物中都能显现。向上能穿通过去、现在、未来三世诸佛的鼻孔,向下能豁开一切众生的心胸。它有时在热闹的十字街头,和着泥水;有时在孤高的山峰顶上,对着明月清风长啸吟唱。它赤条条无牵挂,八面玲珑无阻碍;光芒闪耀,气魄宏大仿佛能吞下彩虹。” 禅师又把拄杖在地上顿了一下,说:“它多少次在明月夜里陪伴人归来,今天又扶着人走过了断桥的东边。”
复举:「神秀禅师曰:『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六祖曰:『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师曰:「二大老,一个抱赃叫屈,一个认奴作郎。捡点将来,俱未见菩提端的。今日菩提,聊成一偈,举似诸人。」遂卓拄杖曰:「个是菩提树,灼然明镜台。照彻当人面,何处是尘埃。」
再举一个例子: 神秀禅师说:“身体就像觉悟的树,心就像明亮的镜子台。要时时勤快地擦拭,别让它沾染上灰尘。” 六祖慧能说:“觉悟本来就没有树,明亮的镜子也不是台。原本就没有一样东西,哪里会沾染上灰尘呢?” 禅师评论说:“这两位大德,一个像是抱着赃物喊冤枉,一个像是把仆人认作主人。仔细检查起来,其实都没有真正见到觉悟的根本面目。今天,我也姑且作一首偈子,说给大家听听。” 于是,他用力顿了一下拄杖,说: “这个就是觉悟的树,分明是明亮的镜子台。清清楚楚照见每个人的脸,哪里有什么尘埃呢?”
久雨祈晴,上堂。钟鼓齐鸣,众集。师登法座曰:「住。」便归方丈。
腊八上堂。僧问:「三界众生皆是凡夫,未审和尚是圣是凡?」师拈拄杖曰:「识得拄杖子么?」僧无语,师连打数下曰:「汝道是圣是凡?」乃曰:「报晓明星逐夜忙,瞿昙忽睹面皮黄,惭愧通身无着处,赢得人间称觉皇。」竖拂子曰:「明星现也,切忌痴呆妄想。」
复举:「云门曰:『无量劫来穿衣,不曾挂着一缕。无量劫来吃饭,不曾咬着一米。』今日菩提场中,传此千佛大戒,披衣持盔,营办香斋。若言咬着披着,未知落处。若言不曾咬着披着,亦未知落处。毕竟如何?」良久曰:「云散水清孤月朗,到头终不背尘寰。」
上堂。僧问:「出林还又入林中,重整披缁旧梵宫,今日菩提瑞气霭,多因腊德起香风。只如昔年披剃、今日开堂,还是天然有种?还是特地传来?」师曰:「拄杖撑开新日月,芒鞋蹋破旧乾坤。」乃曰:「衲僧垂手贵乎作家,石巩架箭、秘魔擎叉、云门拈饼、赵州吃茶、禾山打鼓、雪峰弄蛇,今日菩提无别指,廓开门户任还家,天然一路头头见,岂必拈华与笑华?」
复举:「庞居士曰:『难难难,十石油麻树上摊。』庞婆曰:『易易易,百艸头边祖师意。』灵昭女曰:『也不难,也不易,饥来吃饭倦来睡。』」师曰:「三人证龟成鳖则不无,若是衲僧向上事,犹未梦见。如何是衲僧向上事?」拈拄杖曰:「手握莫邪全正令,太平寰宇斩痴顽。」
余赫尹三笔帖式请上堂。卓拄杖曰:「即此意,任纵横,一点灵光彻古今,万象得而增彩色,几个知恩解报恩?莫不是勇猛精进,为法忘身?莫不是努力进前,战退魔军?得胜回朝狼烟息,大家团圞话无生。」
诞日,上堂。拈拄杖,曰:「即此含法界,即此绝形名。凡圣空中华,佛国若微尘。有问年多少?孤光笼古今。妙哉亲一见,人人合本真。」复卓一下,曰:「三玄、三要、四宾主、五位君臣、九十六种圆相、一大藏所说语言文字,犹如胡饼。观音菩萨将钱买来,放下手时,原来是个馒头。会么?」喝一喝。
结制,上堂。僧问:「嫩桂一枝,荆南永茂。永茂且置,如何是一动一静?」师曰:「除却动静向汝道。」进曰:「如何是一静?」师曰:「闹浩浩。」进曰:「如何是一动?」师曰:「寂悄悄。」进曰:「动静俱无又作么生?」师曰:「死水不藏龙。」:「有水皆含月,无山不带云。」师曰:「切莫错认定盘星。」问:「擎却娘生鼻孔,方知劫外春风。识得菩提一路,分明觌面相逢。如何是觌面相逢底事?」师拈拄杖,曰:「者里是甚么所在?」进曰:「天华散彩去也。」师曰:「莫眼华。」乃曰:「偶尔禅衲聚首,喜与圣凡同游。菩提无可施设,只得将无作有。禅堂寮舍聊备,二时粥饭应手。但能开得大口,吞却四大部洲。只如情与无情,又向甚么安身立命?」良久,曰:「平生肝胆向人倾,个中那有元字脚?」
西堂三旬,请上堂。僧问:「千年公案,今日重新。如何是庆生句?」师曰:「青天白日。」进曰:「如何是父母未生前面目?」师卓拄杖曰:「是个甚么?」进曰:「如何是已生面目?」师打曰:「向者里会取。」问:「风云聚会,华雨缤纷。七珍八宝,请师拈出。」师曰:「一二三。」进曰:「大众如何受用?」师曰:「三二一。」问:「宾主酬唱即不问,如何是与虚空同寿?」师曰:「无古无今。」进曰:「北海庆祝又如何?」师曰:「有始有终。」乃曰:「瞿昙初生便言:『天上天下,唯吾独尊。』血腥犹在,净梵王宫。一十九载,无穷快乐,习染成风。雪山夜睹,三十成道,志满寰宇。掀翻海岳。说法四十九年,不曾谈着一字。末后拈华,饮光默契。虽是世出世间大丈夫所为,奈何公案不了,今日未免带累。」卓拄杖曰:「世间有道归王化,几个男儿酬圣明。」
复举:「老子谓孔子曰:『使道而可献,则人莫不献之于其君。使道而可进,则人莫不进之于其亲。使道而可以告人,则人莫不告其兄弟。使道而可以与人,则人莫不与其子孙。』地藏海和尚曰:『老聃之言陋矣。地藏今日要献可以献,要进可以进,要告人可以告人,要与人可以与人。不费纤力,安用踌躇。』遂展两手曰:『吾无隐乎尔。』」师曰:「我和尚虽有广大慈悲,人天普施,争奈罕遇其人。菩提今日两手分付,还有承当者么?」喝一喝。
弥陀诞日,说戒见闻,请上堂。僧问:「戒定慧即不问,如何是弥陀降生意旨?」师曰:「一声唤醒痴憨梦,净土莲华当处开。」进曰:「戒坛严净,戒德冰霜,还有祥瑞么?」师曰:「礼佛三时未是苦,盔盂两度觜唇劳。」乃曰:「持戒比丘绝贪瞋,又得弥陀唤一声。浑身都在尘刹里,觅个知音彻底倾。且道唤来倾个甚么?」竖拂子曰:「即此见闻非见闻,无余声色可呈君。」
尼上机禅师六旬,请上堂。拈拄杖,曰:「果然一见意宛然,妙有神机格外传。尘点劫来原不二,河沙寿算喻难宣。三玄三要明斯旨,十智同真面目全。溷法界而无相,和四生而不迁。」复卓拄杖,曰:「唤作拄杖子则触,不唤作拄杖子则背。不触不背,毕竟唤作甚么?」喝一喝,曰:「今日天晴。」
复举:「达磨祖师命门人曰:『时将至矣,汝等盍各言所得乎?』时有道副对曰:『如我所见,不执文字,不离文字,而为道用。』祖曰:『汝得吾皮。』尼总持曰:『我今所解,如庆喜见阿閦佛国,一见更不再见。』祖曰:『汝得吾肉。』道育曰:『四大本空,五阴非有,而我见处,无一法可得。』祖曰:『汝得吾骨。最后慧可礼拜,依位而立。』祖曰:『汝得吾髓。』」师曰:「皮肉骨髓之分,大似谅才补职。只如二祖礼拜,依位而立,意作么生?」卓拄杖曰:「会么?不是弄潮人,徒劳遭点额。」
解制,上堂。「十字街头结个制,东西南北任来去,猛然解开布袋头,跳出陈年旧窠臼。跳得出,跳不出,弥勒世尊手有力,用尽神通紧挈住,任汝计校百千般,毕竟何能跳得出?殊不知,跳得出也在里许,跳不出也在里许。」
上机同朱凤楼、李馥之、常华宇、李元卿、詹东楼等送千佛衣法被,请上堂。僧问:「直指单传即不问,雪里梅开意若何?」师曰:「时节到来藏不住。」进曰:「河沙世界千佛绕,大地山河一障屏。」师曰:「箫笛箜篌音韵殊。」进曰:「光映珠帘千户月,风生法院一声钟。」师曰:「好言语。」乃曰:「瞻之在前,忽焉在后。体无证而不显,妙有神而乃传。寒潭月影,静夜钟声。随扣击以无亏,触波澜而不散。有时拈起毘卢印,赢得面南看北斗。威音那畔为屏障,倒着袈裟四部洲。十圣三贤诸品流,都在光中头出现。」卓拄杖,曰:「会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