梓舟船禅师语录序
余癸卯之四月,督运郧襄,以备秦豫之师。舟次鹿门滩,遥望山间隐隐有紫气,知其中有至人。月夜杖履往觅焉,屡跨悬涧,迷道而归。季夏旋舟,于酷暑炎日之下,再一往觅,虽挥汗成雨,足力既穷,而勇往不懈,以胸中怀至人,若赤肉团上一无位真人,来来往往,故艰涉而心怡也。冯虚御风,何足云喻?披荆蓁,拔藤萝,羊肠鸟道,数息而至其境。未见禅师,已入弥勒楼阁矣;既见禅师,将谓别峰见德云矣。促膝晤对,方丈一语,入维摩不二法门矣;把手相将,岩顶共游,踏佛顶𩕳行矣。厥后或在署,簿书仓忙;或入峡,貔貅震惊;或渡险,风涛湍漩。千危万艰际,无不印合水乳,时时与禅师若觌面也。盖迩来狮吼遍地,法幢如林,即余之遍踏名山,历参知识亦众矣。未见梓舟大禅师,南宗北宗合一也,一叶五花汇源也。未承曹洞之脉,而兼擅其绵密,无连纤之偏;现接临济之传,而独得其直捷,无鲁莽之失。龙象中又出类拔萃者,佛称圣中圣、天中天,禅师乃悟中悟、禅上禅也,何可易得而易遇哉?丙午孟夏,乘宝筏过鄂渚,访余于署。余谒于灵山兰若,酬答瞬焉耳。然对无心道人弹指共座,开我心花,即三千大千七宝以用布施,所获福利,恒沙难量,况示众普说机缘,颂偈成帙成录,大彰正令,显发无上,将大地众生齐携般若船中,一渡永渡,则禅师人天眼目也、法王宗子也,何可无一言以赞之?且承法乳者,二隐大和尚也。余壬午登莲华峰,参二隐于莲心精舍,话心达旦,诚世代法亲也,又何可无一言以赠之?柰公务猥集,无搦管时,而禅师已登舟矣。乘风破浪之间,故不及宣扬道妙,而略述一再晤言一段因缘尔。余曰:「禅师之语录,可以序、可以赞,则是妄量虚空,乘芥舟观香水海也。蠓蠛之声,安能助空谷之音?一拳之石,安能益须弥之高哉?唯曰:观梓舟禅师语录,胜持金刚四句偈也。」止止不须说,师法妙难思。因掷笔焉,是为赠序。
我在癸卯年四月,负责运送物资到郧阳、襄阳一带,为陕西、河南的军队做准备。船停靠在鹿门滩时,远远望见山间隐隐有紫气升腾,知道那里必定有修行很高的人。趁着月夜,我拄着手杖、穿着草鞋前去寻找,多次跨过悬空的深涧,最后迷了路,只好返回。到了夏季最后一个月,我乘船返回,顶着酷暑烈日,再次前去寻找。虽然挥汗如雨,脚力也耗尽了,但我依然勇往直前,毫不松懈。因为心中怀着对那位高人的向往,就像我们这血肉之躯里,藏着一位没有固定位置的“真人”,来来去去,所以路途虽然艰险,内心却感到愉悦。那种感觉,哪里是“凭空驾风”这样的词能形容的呢?
我拨开杂乱的荆棘,扯断缠绕的藤萝,走在羊肠小道、飞鸟才能过的险路上,几次歇息后,终于到达了那个地方。还没见到禅师本人,却仿佛已经进入了弥勒菩萨的楼阁;等见到禅师后,又感觉像是在别的山峰上见到了德云比丘一样。我们促膝交谈,方丈里的一席话,让我进入了维摩诘居士所说的“不二法门”;我们手拉着手,一同登上岩顶游览,仿佛踏上了佛的头顶行走。
那之后,我有时在官署里,文书事务繁忙仓促;有时进入三峡,军旅事务令人心惊;有时渡过险滩,风急浪高,水流湍急漩涡密布。在千般危险、万般艰难的时刻,没有哪一刻不与禅师的心意契合,仿佛水乳交融,时时都像与禅师面对面相见一样。
近来,讲法的狮子吼声遍地都是,弘扬佛法的旗帜像树林一样多。就算是我这样走遍名山、参访过众多高僧大德的人,也从未见过像梓舟大禅师这样的。他让禅宗的南宗和北宗合而为一,让一花开五叶的流派汇归同源。他虽然没有直接继承曹洞宗的法脉,却兼备了曹洞宗绵密细致的宗风,而没有拘泥琐碎的偏颇;他如今承接临济宗的传承,又独得了临济宗直截了当的特点,而没有鲁莽草率的过失。他真是高僧大德中的出类拔萃者。佛被称为圣中之圣、天中之天,而禅师则是悟中之悟、禅上之禅啊,这样的人物,哪里是容易得到、容易遇见的呢?
丙午年四月,禅师乘坐宝筏经过鄂渚,到我的官署来拜访我。我在灵山的寺庙里拜见他,交谈应答,只是短短一瞬。然而,能与这样一位“无心道人”弹指间共坐,开启我心中的智慧之花,这功德利益,就算用三千大千世界的七种珍宝来布施,所获得的福报,也多得像恒河沙数一样难以衡量,更何况禅师还向大众开示机缘、讲说佛法,他的颂偈已经集成书册、录成文字,极大地彰显了正法眼藏,显发了无上妙义,将要带领大地上的一切众生,一齐登上智慧的大船,一次渡过,永远渡过。那么,禅师真是人天的眼目、法王的真子啊,我怎么能不说几句话来赞叹他呢?
而且,传授我佛法滋养的,是二隐大和尚。我在壬午年登上莲花峰,在莲心精舍参拜二隐和尚,我们畅谈心地直到天明,实在是世代相交的法亲。那么,对于梓舟禅师,我又怎么能不说几句话赠给他呢?
无奈公务繁杂堆积,没有提笔书写的时间,而禅师已经登船离开了。在他乘风破浪的行程之间,我来不及宣扬他道法的精妙,只能大略叙述一下我们两次见面交谈的这段因缘罢了。
我说:“禅师的语录,如果去作序、去赞叹,那就像是妄想去测量虚空,乘着芥子般的小船去观察香水海一样。蚊虫飞蠓的微小声音,怎么能增添空谷回音的宏大呢?一拳大小的石头,怎么能增加须弥山的高度呢?所以,我只想说:阅读梓舟禅师的语录,胜过持诵《金刚经》那著名的四句偈啊。”
停下吧,不必再多说,师父的佛法奥妙难以思议。因此我掷下笔,写下这些,作为赠序。
发衲武张联,法名通升,沐手拜题。
我的名字叫武张联,法号是通升,洗手后恭敬地写下这篇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