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深密经疏.圆测疏.后六卷还译序
解深密经(Sandhinirmocana-Sutra)自刘宋求那跋陀罗剏翻,中经元魏菩提留支、陈真谛两家,至唐玄奘法师,凡有四译。其中宋、陈两译仅节取全经少分。魏、唐二本为全译而品目开合略别。此经境、行、果三,赅摄无余。陀那深细,明身心之一如;如来成事,显佛地之业用;判三时之浅深,畅一乘之宗极;阐止观于瑜伽,辨了义于三性;理事悉备,要言不烦;诚大乘之纲领,法相之钤键也。昔玄奘法师于中印度那烂陀寺听戒贤法师为讲「瑜伽论」三遍,而此经除序品外,全文收入「瑜伽论(卷七十五~七十八)」中,故奘师于此经可云尽得戒贤之心传。及其周游西宇,学满还唐,所出经论,随翻随讲,弟子录记,多存口义。奘门多贤,测、基称首。圆测法师(六一三~六九六)者,以新罗之王孙,为释迦之法嗣;三龄入道,餐胜义于孩提;十五受业,扬德辉于邦域。乃以志切弘通,振锡西来,游方参学,声闻日远。贞观之末,慈恩东返,长安一遇,宛若旧知。由是瑜伽、唯识,泻瓶无隐,终始译业,倚畀良殷。测师奉侍无违,咨承无厌,竺贤深义,所得独多。所作「解深密经疏」十卷(金陵刻经处本合有四十卷),广征教典,备存师说,持论精审,为世宝重。时令因、玄范、憬兴、元晓各家,并有疏记,遭会昌法难,散佚无存。独测师此疏,以东邦学僧赉持还国,累业传习,赖以不坠。清末石𥓏杨仁山居士曾自扶桑(日本)取回刊印,流布海内,慧炬掩千祀而复明,绝学涉万涛而还续,法相重兴,功德不朽,惜原本以祀绵远,致有残缺,其中九卷(金陵刻经处刻本当第二十七卷)失品题之释,十卷(金陵刻经处刻本当第三十五至第四十卷)成无字之章,德海汪洋,怅失舟楫。欲渡无航,学者憾焉。然西藏(丹珠藏)中译存此疏全文。译者法成法师,晚唐西蕃大德也。法师出生廓(Hgos)氏望族,为西藏佛教前宏期著名译师,精娴梵、藏、汉土文字,约于唐大和七年(八三三)来游沙州,尔后往返甘、沙两地,译经说法,垂三十年(约八三三~约八五九)。由敦煌遗书中尚可考见,其由汉译藏者有十余部,由藏译汉者数部,经论讲疏若干部,皆为三藏要籍。所有译文,今以传本对勘,见其译义精当,属辞雅训,诚译事之上乘也。至其讲疏(瑜伽)大论,更能校汉、藏两译之异同,探弥勒、无着之深意;显微阐幽,开比较研究之径蹊;正言断辞,导科学治经之先路,稽之往史,洵属难能。测疏得其译存,全文得以不泯,谓非千古幸事耶?
《解深密经》这部佛经,最早由刘宋时期的求那跋陀罗开始翻译,后来经过元魏的菩提留支、陈朝的真谛两位译者,直到唐朝的玄奘法师,总共有四种译本。其中刘宋和陈朝的译本只摘取了原经的一小部分。元魏和唐朝的两种译本是全本,但各品目的分合安排稍有不同。这部经的内容,涵盖了修行者所面对的境况、所实践的修行、所证得的果位这三个方面,非常全面,没有遗漏。它阐明了阿赖耶识的深奥细微,讲明了身心本是一体;展现了如来成就的事业,显发了佛地的功德作用;判别了佛陀三次说法的深浅层次,畅述了一乘佛法的根本宗旨;在瑜伽修行中阐释止观法门,依据三性来辨明究竟了义的道理。它事理兼备,言语精要,不显繁琐,确实是大乘佛法的纲领,法相宗的关键典籍。过去玄奘法师在印度那烂陀寺,曾听戒贤法师讲解《瑜伽师地论》三遍。而这部《解深密经》,除了序品之外,全文都被收入《瑜伽师地论》(第七十五卷到七十八卷)中。所以玄奘法师对于这部经,可以说是完全得到了戒贤法师的心传。等到他周游西方各国,学业圆满返回唐朝,所翻译的经论,都是随译随讲,弟子们记录下来的笔记,很多都保存了他口述的深义。玄奘法师门下贤才很多,其中圆测和窥基是最突出的两位。圆测法师(公元613~696年),本是新罗国的王孙,后来成为释迦牟尼佛的佛法继承人。他三岁就踏入佛门,在孩童时期就领受殊胜的佛理;十五岁正式受业学习,德行光辉远播本国。因为他立志要弘传佛法,就拄着锡杖西来中国,游历参学,名声日益远扬。贞观末年,玄奘法师从印度东归。两人在长安一见,就好像旧相识一样。从此,玄奘法师对于瑜伽、唯识的学问,倾囊相授,毫无保留;在整个翻译事业中,也对圆测法师非常倚重和信任。圆测法师侍奉老师恭敬无违,请教承学从不厌倦,对于印度贤圣的深奥义理,领悟得特别多。他所撰写的《解深密经疏》共有十卷,广泛征引佛教经典,详尽保存师门学说,立论精确审慎,被世人珍视看重。当时还有令因、玄范、憬兴、元晓各家,也都写过注疏,但遭遇了会昌年间的灭佛法难,都散失不存了。唯独圆测法师的这部注疏,被来自东瀛的学僧带回本国,代代相传学习,才得以保存下来。清朝末年,石埭的杨仁山居士曾从日本取回刊印,在国内流通,使得智慧的炬火在掩埋千年之后重新明亮,断绝的学问跨越万般波涛得以延续,法相宗得以重新振兴,这个功德是无量的。可惜原本因为年代久远,导致有了残缺。其中第九卷缺失了对品题的解释,第十卷成了没有文字的空章。面对这智慧的汪洋大海,却遗憾地失去了渡海的舟船,想渡过去却没有航具,学佛的人感到非常遗憾。然而,在西藏的《丹珠藏》中,翻译保存了这部注疏的全文。译者法成法师,是晚唐时期吐蕃的一位高僧。法师出身于廓氏望族,是西藏佛教前弘期著名的翻译大师,精通梵文、藏文和汉文。大约在唐朝大和七年,他来到沙州游历,之后往返于甘州、沙州两地,翻译佛经、讲解佛法,将近三十年(约833~约859年)。从敦煌遗书中还可以考证出,他从汉文翻译成藏文的经论有十几部,从藏文翻译成汉文的有几部,还有若干部经论的讲疏,都是佛教三藏中的重要典籍。他所有的译文,拿现在的传本对照查看,会发现译义精确恰当,用词文雅规范,确实是翻译中的上乘之作。至于他讲解《瑜伽师地论》,更能校勘汉、藏两种译本的异同,探究弥勒、无著菩萨的深意;阐明精微幽深的道理,开辟了比较研究的路径;用准确的语言作出判断,引导了科学治经的先河,考察过往的历史,这实在是难能可贵。圆测法师的注疏,靠他的翻译得以保存,全文才没有湮没,这难道不是千古以来的一大幸事吗?
兹有观空法师,幼禀道心,长怀卓志,仰奘师之景行,慕成公之高风,蜀道崎岖,不懈探骊之愿;雪岭巍峨,终获象罔之珠;住藏卅载,闻修并勤;言返首都,译述不倦;「测疏」残佚,每怀痛惜;誓译藏本,用补缺文;黾勉二载,功业毕具,杀青甫就,征序于余。余维「深密」法门,传于弥勒,授于戒贤,译于玄奘,述于圆测,宝藏于东瀛,译存于西藏,上下千百年,广员数万里,合印、汉、藏、朝、日无数大德之力,展转授受,始得幸存天壤。今者金瓯复完,观师之功居首,远绍古德之殷勤,近慰时贤之渴望。合浦珠还,喜法宝之重归;连城璧返,庆研几之有据,岂仅佛教不思议之胜缘,抑亦竺、汉、藏、朝、日文化交流史之一胜事也。余故乐而为之序。虽然,犹有进者,汉本「测疏」传世既久,展转移录,难免鲁鱼之讹。成公译本距测师不过百余年,去古未远,所据原文,必更近真。若能对勘汉藏全疏异同,录为校记,以饷学人,则功德更为圆满矣,此一事也。又闻「丹珠藏」中尚有无着菩萨所作「解深密经释」,文约义丰,为斯宗要典,译而出之,与此疏相辅而行,则更如画龙点睛矣,此又一事也。质之高贤,以为何如?是为序。
观空法师自幼便怀有向道之心,长大后志向高远。他仰慕玄奘大师的德行,敬仰法成大师的风范。蜀道崎岖,未能阻挡他求取法宝的决心;雪山巍峨,最终让他寻得了珍贵的经典。他在西藏驻留三十年,听闻佛法与实修同样精进;回到首都后,翻译著述从不懈怠。对于圆测法师的《解深密经疏》残缺散失,他时常感到痛惜,于是发愿翻译藏文本,以弥补缺失的部分。勤勉工作两年,这项事业终于完成。文稿刚刚定稿,他便向我求取序言。
我认为,《解深密经》这一法门,由弥勒菩萨传下,授于戒贤论师,由玄奘大师翻译,经圆测法师阐述,其注疏宝藏于日本,译本保存于西藏。上下千余年,广达数万里,汇聚了印度、汉地、西藏、朝鲜、日本无数高僧大德的力量,经过辗转传授,才得以在世间幸存。如今这部宝典恢复完整,观空法师的功劳居首。他远承古德的殷切努力,近慰当代学人的热切盼望。这好比合浦的珍珠重归,令人欣喜法宝再次完整;又如同价值连城的璧玉复返,庆幸研究法义有了可靠依据。这不仅是佛教不可思议的殊胜因缘,也是印度、汉地、西藏、朝鲜、日本文化交流史上的一件盛事。因此,我欣然为此作序。
然而,还有可以进一步努力的方向。汉文本的圆测《疏》流传已久,经过多次传抄,难免有文字上的错讹。法成大师的译本距离圆测法师不过百余年,时代更近,所依据的原文必定更接近原貌。如果能将汉、藏两种完整的《疏》本进行对照校勘,把异同之处记录下来,做成校勘记,以供养学人,那么功德就更为圆满了。这是一件可以做的事。
又听说《丹珠尔》藏经中,还有无著菩萨所作的《解深密经释》,文字简洁而义理丰富,是唯识宗的重要典籍。如果能将其翻译出来,与这部《疏》相辅相成,那更是如同画龙点睛了。这又是一件可以做的事。提出来向诸位贤达请教,不知意下如何?
以此为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