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住明禅师语录

康熙甲辰年七月二十八日，禅师接受珍峨邓檀越和众位文人学士、长老前辈的邀请，正式住持寺院。来到山门前，禅师说：“这境界清澈寂静、凝定安然，冲上云霄、虚空广阔。佛的眼睛看不见它，八面玲珑通透；神通的脚也踏不到它，四四方方稳稳落地。老僧我来到这里，该怎么领会呢？”说完，用拄杖在地上画了一个圆圈，说道：“把门敞开，就从这里进去。”

佛殿。楼阁庄严，法身无形无相。长老新来住持寺院，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本事。僧人们像云一样聚集而来，各自安顿在禅堂里。

住持法堂时，禅师说：“在我这里，全靠这根拄杖，为天下的僧人和世间俗人，打开枷锁、抽掉钉子、拔除楔子，让他们干干净净像老虎归山，赤条条如蛟龙得水。敢问大家，正当这个时候，是怎样的境界？水归大海波浪平，云到苍梧气象闲。”

结夏安居时上堂说法。走到法座前说：“去年几次推辞，都没能推掉，今天来到这里，该怎么交代呢？好比关起门来造车，出门却正好合辙。”于是升座，上香时说：“这一炷香，光芒能吞没宇宙，气息断绝一切尘垢，仰仗一人的宏大教化，滋润万国百姓蒙受恩泽，现在点燃在香炉中，专为祝愿当今皇帝圣体安康、万寿无疆，同时祈愿满朝文武、全国公侯，本省各级官员福禄增长、官位高升，也感谢这次法会的邀请者，以及今天到场聆听的学者、施主、各山长老，以此报答他们虔诚供养的恩德。这一炷香不是从别处得来，是我自己从泥床上起身登上高山，有一天在白云堆里，打破那黑暗的鬼窟亲自收取来的，这是第二次拿出来，供养天圆禅院的耳毒大和尚，以报答他法乳滋养的恩情。”维那敲槌完毕，有人问：“什么是太平的境界？”禅师说：“山岭边几丛高高低低的树。”又问：“什么是境界中的人？”禅师说：“群山威严，站着一位白发老僧。”再问：“什么是人中的意趣？”禅师说：“光天化日之下，满眼是清澈的碧潭。”接着问：“人和境界都不立的时候，怎么样？”禅师说：“静悄悄的，透出玄妙。”有人问：“今天太平院里青山层层叠叠，绿水潺潺流淌，无限风光，请禅师赞美一番。”禅师将拄杖往地上一顿，说：“领会吗？”答：“领会了就像水倒进水里。”禅师问：“水和乳能融合吗？”答：“能融合。”禅师说：“那就任你吞吐吧。”于是开示道：“这一着活泼灵妙，各位领会了吗？如果领会了，就不必我再重复；如果还没领会，难免我要啰嗦几句。在父母未生之前，孤零零、巍巍然，一点不缺。等到入胎，也一点不缺，生下地来也一点不缺。无奈被情欲尘垢遮蔽障碍，就被这个色身给妨碍了。却不知道在这地水火风四大和色受想行识五蕴之中，有一段能照耀古今、明明历历的真如本性。所以文殊菩萨出生时，显现十种吉祥奇特的相；须菩提出生时，只显现空的相；善财童子出生时，涌现各种珍宝的相。这一段事，在圣人那里不会增加，在凡人那里也不会减少，关键在于要向自己脚下彻底踏破，看得分明，才能自利利他。今天是我珍峨邓檀越来到山上设斋，专为母亲难日点灯，硬请我坐到这曲彔床上，鼓动两片嘴唇，凭借三寸软舌，在各位人天大众面前从头剖析。虽然如此，也还有解释不透的地方。你们说怎么样呢？一堂清风冷淡淡，千古意趣明明白白。”

上堂说法。有僧人问：“请师父回答我的问题。”师父说：“我不回答。”僧人追问：“为什么不回答？”师父说：“从来就没有一个固定的面目。”僧人再问：“那眼前堂堂正正站着的是谁？”师父说：“就是那个没有面目的人。”

师父于是说道： 浑然一体没缝隙， 寂静澄澈通虚空。 智慧之灯照一切， 愚痴追逐苦劳形。 威音王佛尚未悟， 弥勒菩萨岂清醒？ 龙树这位老修行， 文字道理时常听。 入门所得非家宝， 胸中涌出盖天香。 唯有那些超群者， 自己修行永铭记。 你们明白了吗？ 大众智慧之眼， 光辉照耀古今。

珍峨的邓檀越请我上堂说法。有人问：“什么是一声喝问，就像用探竿去试探水草的影子？”禅师说：“长长短短的事，别来问我。”那人又问：“什么是一声喝问，就像金刚宝剑一样？”禅师说：“一使出来就让人心惊胆寒。”那人再问：“什么是一声喝问，却不当作一声喝问来用？”禅师说：“昨天天晴，今天下雨。”禅师于是说道：“千位圣者共同传承这无底的钵盂，拨开所有阴霾，显露出先天的本性。这本源之处，物我皆空，一片虚明，能转化生成八种福田。”禅师顿了顿拄杖，说：“大家看见了吗？这片福田不在别处，就在人天、三界、法界之中，佛与众生共同获得，共同证得。今天是我邓檀越来寺院供佛斋僧，让我这山野之人登上法座，铺陈这些葛藤般的言语。我自愧没什么法可说，却又辜负了来请的盛情，不免只好借着斋供的因缘，庆贺赞叹一番，姑且算作酬答所请。一念之间洞彻旷劫以前的事，拈花一笑的意旨，古今断绝，毫无粘滞。昔日曾种下金刚不坏的种子，如今回报，麒麟呈祥，万事圆满。一粒米可比须弥山，难以衡量；贫婆的一顿饭，能感动三界诸天。不是我山僧轻易造这口业，而是历代祖师，就是这样传承下来的。”

上堂时，有人问：“赤条条、毫无牵挂的时候，是怎样的境界？”禅师沉默了很久，才问：“你明白吗？”那人回答：“不明白。”禅师说：“那说明你心里还挂着一丝牵挂呢。”

禅师接着说道： “无缘无故地硬要装神弄鬼， 却把自家的宝贝拿出来卖。 那不是真正的明月宝珠， 自家本有的如意宝就在那里。 这一番折腾真是白费力气， 反倒惹起了陈年旧债。 不把这纠缠不清的葛藤彻底打烂， 怎能真正进入清净法界。 你且说说看，这是什么心？ 遇到人，别总向外去求索。 当下直接了悟，明白过来， 这就叫做诸佛的戒律。”

禅师走上讲台，挥动手中的拂尘，说道：“大家看见了吗？眼前这明明白白的一段奇特景象，为什么在机缘显现之前很少有人能明白呢？每个人心中都藏着一点灵明不昧的东西，凭着它，就能超越凡俗，进入圣境，越过迷惑，达到觉悟。”说完，禅师就下座了。

元宵节上堂开示。上元节温暖的阳光洒满天空，惊动了泥牛在万峰间吼叫，拄杖化作神龙吞下大象，腾云驾雾直上九重天。大众之中，有能腾云驾雾的人吗？

这时有人问：《华严经》里说，像机关木人一样，该往哪里钉楔子呢？

禅师应声就打，说道：往这里钉。

僧人礼拜。

禅师于是说：十五日以前接引学人，向上没有可攀仰的；十五日以后接引学人，向下断绝自身；正当十五日接引学人，棒如雨点般落下，喝声如雷奔涌。虽然是这样，也不过是虚空里挖洞，好肉上挖疮，况且我王的宝库里没有这样的刀。为什么呢？有一样东西在天地形成之前就存在，没有形状，本来寂静空虚。如果用耳朵去听，终究难以领会；用眼睛听到声音，才见得高明。

典座请我上堂说法。既然已经出家，千万不要马虎随便，成佛的道路漫长，需要长久地勤奋吃苦。寻找师父学习佛法，贵在懂得宾主关系，担任典座的职务，就是大众的乳母。不要厌倦，要圆融无碍，自己内心要认可，从心里自然流露，超越佛祖的境界。敢问大家：什么是超越一切的句子呢？一念之间普遍观察无量劫，凝定安然，清澈寂静，没有现在和过去的分别。

禅师上堂讲法说： 灵山会上谈论月亮，话语高昂豪迈； 曹溪禅宗指点月亮，越想隐藏反而越明显。

太阳从东方升起，月亮往西边运行； 月宫大门敞开，桂花香气随风飘散更远。

寺庙前的旗杆倒着竖立，锥子从层层布袋里刺出； 金刚力士蹲踞在地，灵龟口中喷出火焰。

不知道哪个没有心机算计的人， 对着湥山大笑一场。

试问大家： 你们说说看，他到底在笑什么？

一声大喝震开云顶三峰的石壁， 双手捧出金色袈裟献给法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