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黄陵禅院语录
参府傅大人和各位文人学士请我到黄陵寺开堂讲法。我登上法座,先拈香为圣上祈福。接着又拈起一炷香说:“这炷香曾经受过磨难,智慧已尽、情执已枯,长久藏在深山幽谷之中,根基培养得深固无比。如今遇到有缘人,不敢再藏着了,只好在各位人天大众面前,随手拈来,供养我如今住持的大悲堂上、传承临济宗第三十四代的纯备先师大和尚,以报答他法乳滋养的恩情。”整理好衣袍就座。维那师敲过槌子后,我说:“渔夫的生计就在江海,一叶孤舟披蓑戴笠自在漂荡,把钓线抛到波涛中心,随手一提就钓起金色鲤鱼。还有敢来挑战的吗?”没有人出来提问,我便接着说:“黄陵的道路开阔,与其他地方大不相同,水流笔直像弓弦,山峰奇特像刀削。没到这里的人,心里犹豫不定;已经到这里的人,当下体会得清清楚楚。犹豫的,正好迈步向前;清楚的,更须回头反观自己。所以说:事情没有一成不变的道理。有时候可以把头当作尾、把尾当作头,把一看成多、把多看成是一。”突然竖起拂尘,招呼大家说:“看啊,拂尘顶上放出珍宝般的光芒,遍照三千大千世界,广及无量十方国土,每一个国土都有无量诸佛,有的显现为帝释身、有的显现为官员身、有的显现为居士身,甚至显现种种不同的身相,发出微妙的音声演说妙法,每一种音声里都包含无量法门,每一个法门里都包含无量义理。”又敲了一下拂尘说:“听到了吗?如果听到了,就会明白一切法本不生、一切法本不灭,这就是所谓的一相无相;如果还没听到,那就像隐约听到一段曲子,刚要听清,又被风吹到别的调子上去了。”敲槌结束,下座。
上堂。 有人问:“黄陵这个地方的景色是怎样的?” 师父说:“千座山峰高高耸立,一片翠绿。” 又问:“那住在这里的人又是怎样的?” 师父说:“鼻子直直的,眉毛横横的。” 再问:“景色和人都承蒙师父指点了,那临济宗的风格又是怎样的呢?” 师父说:“一棒子下去就有一条伤痕,一巴掌下去就有一把血。” 问的人说:“真是威严凛然,仿佛就在眼前。” 师父便打他,僧人便大喝一声。 师父说:“你这喝得好,但这一喝,落在哪里了?” 僧人还在犹豫思考,师父说:“只能算是一跳罢了。” 师父接着说:“高高悬挂起明镜,洞察一切没有偏私。正确的号令一旦施行,十方世界都被截断。所以显得孤高危险,深沉寂静,断绝了思虑。就算是佛来了、魔来了,也管教他们都甘拜下风;就算是天来了、龙来了,也免不了要忍气吞声。像这样建立起规矩,还有什么德行不能具备?还有什么事情不能修成?敢问大家:像这样的威猛,像这样的作为,你们说说看,是承了谁的恩德和力量?” 师父突然竖起拂尘,说:“我常常拿起一支没有孔的笛子,逆着风也吹,顺着风也吹。”
佛成道这一天,师父上堂说法。他说:“在雪山上住了六年,寒气逼人,笼罩着千山万岭。半夜里,一颗星星在头顶闪现,无缘无故地,所有的执着和束缚都一下子脱落,变得空荡荡的。这时,整个十方世界都成了真实的境界,四面八方都吹着同样的风。”
师父突然拿起拄杖,招呼大家说:“你们明白了吗?如果明白了,就能在一根毫毛的尖端上看到广阔的大海,这才知道整个大地不过是一粒微尘。”说完,他把拄杖在地上重重一顿,就下座了。
云石居士剃发出家,请我上堂说法。 宝镜高高悬挂,金刀握在手中。 头顶上的黑漆桶被打开,脚后跟的红丝线已斩断。 于是七穿八洞、竖四横三, 活泼泼像水底游鱼,透彻玄妙似空中鸟迹。 直教千里万里全然无依靠,穿透色相穿透声音,干干净净赤裸裸。 正当这个时候,还能留得住阻碍吗?还能拘束得住吗? 各位!既然有这样奇特的事,你们说说,这是谁分内的事? 沉默良久,说道: “若不是沿着樵夫走的小路,怎能找到葛洪的家?”
住持上堂开示说:“圆溜溜,光闪闪,一丝不挂,就是天真本然的佛。大海辽阔,白云悠闲,哪里容得下一丝一毫的执着呢?模仿鸡叫的声音骗不了我,我可不含糊,不会轻易放过去。虽然我这么说,却像那个姓徐的挑着木板一样死板。不过,这里头有个活蹦乱跳的汉子站出来说:‘何必拘泥于界限之内还是之外?这边还是那边?整个虚空,没有不是极乐世界;所有国土,全都是自家故乡。在老虎嘴里横身而过,在剑刃上独自行走,进入树林不摇动草木,渡过大海不掀起波浪。’能有这样的手段,才算有点样子。如果还做不到,我这山僧的拄杖子,就自己拿着自己玩去了。”突然拿起拄杖,往地上一顿,说道:“冲破青天,显出连天的秀丽;放出黄河,让它彻底清澈。”
禅师登上法座开示: 这山林又深又静,跟城里完全不一样。云雾绕着老树,显得特别清凉;雨一停,花儿开满了绿树枝。所以祖师说:住在深山里,不知道城里的事。只听到深谷中猿猴叫,村里狗叫的声音。路边竹子长得密密的,山口飘着一片片云彩。岩壁上爬满野藤,像是盖上了华丽的锦绣;石头上长满青苔,却把自然的玄机露了出来。寺院门口挨着碧绿江水,古寺古老,风光高远。三珠石像柱子一样立在河水中央,月峡峰像刀削一样陡峭。
你要把这些当作风景看也行,当作佛法来看也行。但要是有个聪明人站出来问:「人和境界都不立的时候,那该怎么体会呢?」 「四野没有云,群山清清朗朗的;倚天长剑冷气逼人——就是这种境界。」
结夏安居这天,禅师上堂开示。有人问:“什么是佛法真正的眼睛?”禅师沉默片刻,问:“明白吗?”那人回答:“不明白。”禅师说:“卖宝珠时遇到了个瞎眼的波斯商人。”
接着禅师开示道:“现在正是酷暑时节,夏天刚开始。各位云游高僧,暂且放下金锡杖。把大圆满觉性当作安居的寺庙,安住在‘平等性智’中暂且不提。只问一句:在熊熊燃烧的红炉火焰里翻身转体,这话又该怎么理解?就像是一次性用火铸成金弹丸——浑圆天成,根本不用锤子钳子费力气。”
早课开示。「要说这件事,就跟在百万大军中打仗一样,正当这个时候,你还能左顾右盼吗?还能往后退吗?只能拼命向前冲才行。如果你心里有一丝害怕的念头,那就完蛋了,又怎么能让别人信任你呢?各位!老和尚我这样告诉大家,有谁听到后能立刻行动起来的吗?如果有,我非常高兴;如果没有,那就是我失策了。」说完丢下拂尘,回到方丈室去了。
到了解夏的时候,禅师升座说法。有僧人问:“弟子有一个公案因缘,今天想向您请教。”禅师说:“你试着说说看。”僧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嘘”了两声。禅师说:“这还只是在现象的影子上做功夫。”僧人还想继续说话,禅师说:“你这是前句忘了、后句忘了的糊涂人。”接着禅师说:“这九十天的安居期间,我把守得严严实实,连一根头发丝的空隙都没有;现在稍微放开一个口子,立刻就四面八方都穿透了。所以高悬智慧明镜,让万法万象都在镜子前显现出来;横放锋利宝剑,在言语之间斩断各种执着念头。这种境界高超超脱、超出宗门常轨,光芒照耀古今,在每个地方都揭示出人们本有的清净正眼,顺应各方来弘扬佛陀微笑传法的宗风。虽然是这样的人,才能说出这样的话;想要做出这样的事,就必须是这样的人。但即使这样,也还是落在功勋造作的层面上。至于那完全超脱万事万物的究竟一句话,又该怎么来说呢?”说完,禅师忽然拿起拄杖,往地上重重一拄,说道:“九万里的大鹏鸟刚刚展开翅膀,千年的仙鹤就开始自由翱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