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堂一
康熙戊申年六月三十那天,师父在安顺清源庵,被镇西守府的任护法,还有文人信徒、居士、各个寺庙的禅僧们请去,请他住持忠义禅院。到了禅院门口,师父说:“满路青苔绿油油,门前野草新崭崭,虽然没盖子挡住,可多少人走错了?就在这会儿,还能认得忠义的路头吗?”然后对大家喊了一声:“看好脚下!”
在大殿上说:“当年关公的气度,威风凛凛很有神气;现在成了古佛的风范,处处都是吉祥光彩。” 他看了看两旁的人,问:“你们说说,过去和现在相差多少呢?” 然后,他拿起香,说:“这一下子,两样光采放在一起比个高低。”
据房间。有这样一间房间,就配这样的人;有这样的人,才能住这样的房间。不过,要是遇到那些铜头铁臂的硬骨头和尚来了,那该怎么办呢?提起拄杖说:“非要打得他每棒都见血才行。”
十月十五日结夏安居开始,禅师登上法堂。
禅师用锡杖指着法座说:“这把弯木头做的床,在阳光下独自显现,想登上去就登上去,有什么可犹豫的?”敲了一下锡杖,就登上法座。拈香说:“这瓣香,像金枝玉叶般挺拔茂盛,燃烧在香炉里,诚心祝愿当今皇帝万岁万岁万万岁,祝愿天下各地都沐浴在像舜帝尧帝般的太平盛世里。”
接着拈香说:“这瓣香,名声流传亿万年,恩泽覆盖天下百姓。燃烧在香炉里,奉送给满朝文武官员、全国的公卿大臣以及本省的地方长官和护法信众。祝愿大家都能进入解脱的境界,共同领悟无生法忍。”
第三次拈香说:“这瓣香,得来很不容易,拿出来使用时却很方便。这是我第一次拿出来燃烧在香炉里,供养传临济正宗第三十二代光师灵隐文老和尚,用来报答他传授佛法的恩情。祝愿他生生世世弘扬佛法,处处利益众生。”整理好衣服,铺好坐垫坐下。
维那敲板说:“法会上来的龙象大众,应当观看第一义谛。”禅师竖起锡杖说:“这根通天彻地的锡杖,被云雾封印了很久,今天掌握使用,谁敢正面抵抗?”看了看左右问:“还有人敢正面抵抗吗?”
一个僧人刚出来,禅师就打他。僧人想说话,禅师喝令退下。有人问:“拿着锡杖告别山谷,披着云雾进入集市,什么是流通正法之眼的话?”禅师说:“香炉里香气浓郁。”再问:“水云聚集,凡圣交参,什么是普度众生的句子?”禅师说:“棒下鲜血淋淋。”又问:“像这样亲切,谁是领会的人?”禅师说:“绿山清水都在侧耳倾听。”又问:“谁是报恩的人?”禅师说:“石头瓦片都在扬起眉毛。”再问:“这样说来,有情和无情都得到佛法利益了?”禅师说:“遇到人千万别说错话。”
有人问:“什么是一玄具三要?”禅师说:“拂子有千条线。”问:“什么是三要具一玄?”禅师说:“香烟花了一片云。”问:“什么是宾中宾?”禅师说:“迎风踏月长年奔走。”问:“什么是主中宾?”禅师说:“一回坐破劫前春。”问:“什么是宾中主?”禅师说:“哪里不是家?”问:“什么是主中主?”禅师说:“长年在石室里打坐。”
一个僧人画了一个圆相,用手托起来说:“学人参学半辈子,只领悟到这个。”禅师用锡杖劈破了圆相。僧人又画,禅师就打他。另一个僧人出列,举起拳头说:“学人不认识这个,请和尚开示。”禅师棒打拳头说:“披着袈裟,长着圆脑袋,连拳头都不认识。”有人问:“达摩在少林寺安心,龙潭和尚吹灭蜡烛,这两件事相差多少?”禅师说:“两只仙鹤在月光下凌空飞舞。”
禅师接着说:“这些年我一直隐藏在山角落里,自己种地自己栽种,没想到世俗的境风突然刮起,把我一下子吹到这里来。所以弘扬岭南佛法的宗旨,振兴济北的宗风,有力量的棒下招招致命,雷鸣般的喝声迎面扑来。流通正法之眼没有别的方法,普度众生也没有别的途径。玄要以此来点明,主宾以此来印证。打破圆相来检验他们本有的真心,打落拳头来归还你那真实无伪的妙用。还问什么达摩安心、龙潭吹烛?参透一则,尽皆参透;明白一法,法法皆明。尽管有三千奥旨、七百玄机,无非是让你们诸位见性明心、知道根本、认识本原。”
拿起锡杖,招呼大众说:“我现在反复揭示、一一拈举,大众中有没有见性明心、知道根本、认识本原的人?如果有,那就不会辜负我离开青山白云、进入集市闹市,在这一天建立佛法、在劫前唱出玄机。正当这个时候,这度化众生的一句话怎么说?慈云升起的地方山川秀美,法雨倾洒时草木都焕然一新。”
又说:“法灯和尚开堂时说:‘我本来想隐居山林、隐藏自己的笨拙、养病度日,但因为清涼老人有未了的公案,所以出来替他了结。’当时有僧人问:‘什么是未了的公案?’法灯打他说:‘祖宗不了结,祸及子孙。’僧人问:‘过错在哪里?’法灯说:‘过错在我,殃及到你。’”
禅师说:“我的志向也是如此,无奈我的师父也有未了的公案,所以吩咐我看守柴门,披着白云走出山门,进入禅林结夏安居,手忙脚乱地、故意跌跌撞撞地来为师父了结。”
这时慧颖西堂问:“什么是未了的公案?”禅师说:“没有孔的笛子吹不完,要请你信口去吹。”西堂说:“这样说来,就会一代代传下去了。”禅师说:“万万不能这样去告诉别人。”
维那敲板说:“仔细观想法王之法,法王之法就是如此。”禅师下座。
熊有贵来请师父上堂。有人问:“多年来隐居不出,如今开堂讲法,山林城市这些外在环境就不问了,顺应世间的开示应该怎么说?”师父说:“雨水滋润芳草更绿了,春风吹动碧莲更香了。”
又问:“什么是忠诚义气的境界?”师父说:“庭院前的翠竹,屋后的清泉。”问:“境界中的人是怎样的?”师父说:“骨头瘦精神清爽,肤色黄但体质健壮。”问:“人和境界相差多少?”师父便打了一下。
又问:“什么是教外别传?”师父说:“从教义内领会即可。”
问:“生死的路不明白,请和尚直接指示。”师父说:“从这里到威武三十里。”问:“弟子不明白。”师父说:“去得早就能赶得回。”
问:“整部大藏经都像个切脚,不知切出什么字?”师父突然当头一棒,僧人想说话,师父又打。
问:“从前是关老爷的庙,如今是佛祖的道场。关帝庙就不问了,梵王宫的事怎么样?”师父说:“天天敲鼓,日日上堂。”问:“真可以说是春天里菩提树果实累累,一夜花开世界都香了。”师父说:“这不是你的境界。”
问:“什么是过去心不可得?”师父说:“昨晚明月照着门。”问:“什么是现在心不可得?”师父说:“今天细雨飘进帘子。”问:“什么是未来心不可得?”师父说:“明天上堂时告诉你。”
问:“五更残月落下,天亮白云飘飞。明明在眼前的事,却不是眼前的机缘。既然是眼前事,为什么不是眼前的机?”师父说:“明明香气在梅花上,向梅花寻找时香气又不见了。”
问:“水底月,镜中花,请师父指出来。”师父打了一下,说:“功夫不会白费。”
接着说:“昨天才升堂,今天又上座。横说竖说,总离不开这个。各位兄弟!说说这个是什么?横竖离不得它。如果能彻底明白,就知道你们种种提问离不开这个,山僧种种回答也离不开这个。如果还没明白,就该在没有问和答之前去领会。”
下雪天,禅师上堂说法。寒冷的云层缓缓移动,瑞雪飘飘洒洒,一片两片雪花不落在别处,三尺五尺都堆积在屋檐前。梅花在陇头上仿佛从梦中醒来,归鸟在山谷口迷失了巢穴。有的人蒙着头打坐,有的人敲冰煮茶,有的人吟咏诗篇,有的人焚烧木佛像。只有忠义这里完全不是这样,只有一首偈子分享给大家:凛冽的北风刺骨寒冷,雪花纷飞点缀层层山峦。诸位抬起天生的眼睛,不要把冰山当作玉石来看。
韩家老太太过生日,请我登台说法。有人问:“香烟像云一样结成了华盖,僧人们都来到法会上,请大师您谈谈长寿的奥秘。” 禅师回答:“万里青山展开了一幅祝寿图。” 接着开示道:“这件大事清清楚楚,什么时候曾隔开过一丝一毫?青松高耸入青天,翠竹轻拂过云霞,夜晚宁静时月光闪烁,春天到来时百花盛开。” 禅师用拂尘敲了一下桌子,说:“只要这样亲切地体会明白,寿命之长久就能超越恒河沙数。”
田檀越特意派人带着供品,请我上堂说法。有人问:“什么是达摩祖师从西边传来的根本道理?”禅师说:“法座像高山一样耸立。”又问:“什么是古佛的心?”禅师说:“蒲团像月亮一样圆满。”问:“认识的本性、佛的本性,哪个是真?哪个是假?”禅师说:“捏紧就是拳头,松开就是手掌。”又问:“虚幻的身体、真实的法身,是相同还是不同?”禅师说:“饭就是米啊,火就是灯。”问:“世尊拈花示众,和尚您举起棒子,请问相差多少?”禅师说:“春兰绽放时鸟声杂乱,秋菊盛开时月色很多。”问:“和尚您有禅道、佛法吗?”禅师说:“没有。”又问:“您知道生死来去吗?”禅师说:“禅道、佛法都没有,生死来去哪里知道?”于是说:“天边明亮的太阳处处照耀,庭院里梅花阵阵飘香,竹影轻轻拂过窗帘,灿烂的灯光洒满几案,西来意完完全全摆了出来,古佛的心也彻底陈述清楚了。认识的本性和佛的本性,本来来自同一个根源;虚幻的身体和真实的法身,原本不是两个东西。拈花示众的深意明明白白地讲了,举棒示法的根源直截了当地提出来了,禅道、佛法都扫开,生死来去全部断绝。虽然这样,大家中有能领会的人吗?如果有,就不辜负田檀越专门派人冒着大雪来山里,请我登上曲木床,弘扬宣讲第一义的真谛;如果没有,老僧我就自己拿来自玩自乐了。”说完,拄杖一点,走下讲台。
霞章监院带领大家请我开示,我就上堂说法。举起拂尘说:“明白吗?在这里明白了,那么禅就不用参了,道也不用学了,穿衣吃饭都非常清楚明白,招待客人迎接宾客最灵活自如;不明白的话,我再跟你们多说几句。”又举起拂尘说:“瓜上有白粉,茄子上有刺,堂堂正正的本来面目没有遮盖,今天当着大家的面剖明讲清楚,别说我这个山僧没有指示。”丢下拂尘说:“不要胡思乱想。为什么?因为凡是能用语言说出来的,都没有真实的含义。”
张恭人请法,禅师上堂开示。“想要学习‘无生忍耐’的法门,应当观察时节是否到了。时节一旦到来,道理自然就圆满了。从古以来的诸位圣者,没有不是凭借这个时节成就的。如来佛因为这个时节拈花微笑,露了消息;达摩祖师因为这个时节航海东来,传了法门;神光大师因为这个时节在少室山安心悟道;六祖慧能大师因为这个时节在黄梅得了衣钵。从古以来的诸位圣者既然都是这样成就的,那么今天我这个山僧也这样说法。”说着用拂尘敲了敲香案,说:“你们明白这个道理吗?如果明白了,称它为‘佛性’也行,不称它为‘佛性’也行;称它为‘时节因缘’也行,不称它为‘时节因缘’也行。如果还不明白,那就不可轻易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