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山梅溪度禅师语录卷第二
上堂二
康熙十一年二月初一,应威武守御所美升赵护法及众位士绅居士的邀请,在关圣祠结制上堂。禅师用手杖指着法座说:“这个宝座随处都能高登,往年升座在镇西,今日升座在威武,引得龙象纷纷前来参礼,人天团团围绕。虽然是这样,大家可知道这宝座的来处吗?如果知道来处,何不携手一同升座?如果不知道,山僧我就自己坐上去啦。”说完便拖着拄杖升座。
拈香为皇帝祝祷完毕,又拈起一炷香说:“这瓣香自从说破之后,就不敢再藏在口袋里了,这是第二回拈出来,点燃在香炉中,供养传承临济正宗第三十二世的先师灵隐文老和尚,用以报答法乳深恩。祈愿法灯传承不尽、绵延不绝,生生世世度化有缘、处处相逢。”整理好衣服,铺好座位,维那敲完槌子后,禅师说:“烛花照亮宝座,香雾喷涌人天,若是英明灵慧的来客,何妨随手拈取?”环顾左右问:“有吗?有吗?”
有僧人问:“远离四种言说、断绝百般是非,是什么意思?”禅师说:“整个世界都无处可藏、无处可寻。”僧人进一步问:“这么说就是天上人间任逍遥了?”禅师说:“分明一点灵光,就在座中圆满显现。”
问:“月亮升到天中央,清风拂过水面时,那种清幽的意味,想必很少有人懂得。和尚您懂不懂?”禅师说:“不懂。”问:“您既然是善知识,为什么不懂?”禅师说:“如果懂了,那就不是善知识了。”
问:“达摩祖师还没来中国时,是怎样的?”禅师说:“处处白云横在山谷口。”问:“来了以后呢?”禅师说:“家家红杏伸出墙头外。”
问:“什么是大死的人?”禅师说:“七零八落,四分五裂。”问:“什么是大活的人?”禅师说:“四分五裂,七零八落。”问:“死活暂且放到一边,快说,快说!”禅师迎头就是一棒,问:“是死?是活?”僧人说:“苍天啊,苍天!”禅师也说:“苍天啊,苍天!”僧人问:“两者都是这样,是什么意思?”禅师说:“一张没有弦的琴,对着支没有孔的笛。”
问:“昨夜鼓动玄妙之风,铁树开出红花。玄妙之风暂且不问,花开红艳时怎么样?”禅师说:“你的眼睛为什么被他换掉了?”问:“古人为什么又说看见颜色就能明心见性?”禅师说:“别诽谤古人。”
问:“学人我用虚空当鼓,和尚您怎么下槌子?”禅师用拄杖当头一击,僧人作出倾听的姿势,禅师说:“千万不要承接虚空、接续声响。”
问:“什么是清净法身?”禅师说:“山光水色。”问:“什么是无生法忍?”禅师说:“鸟语溪声。”问:“什么是本地风光?”禅师说:“穿衣吃饭。”
禅师于是开示道:“春色平铺大地,法筵刚刚开启,香云与鹤云一同散布,花雨和膏雨一齐飞洒,万物扬眉,森罗万象吐露生机。所以说:要想认识佛性的意义,应当观察时节因缘。正当这个时候,时节因缘暂且放下,怎样才是佛性的意义呢?”举起拂子,说:“看见了吗?看见了吗?从这里能看见,那么山河国土、草木昆虫,全都显现出清净法身啊。”敲击香案,说:“听见了吗?听见了吗?从这里能听见,那么风动水流、猿啼鹤唳,全都在宣说无生法忍啊。”放下拂子,说:“领会了吗?领会了吗?从这里能领会,那么拈香拨火、待客迎宾,全都显露着本地风光啊。到了这个境界,那么虚空可以当鼓敲,铁树能够开鲜花,以至于大活大死、已到未到,想必少有人知、断绝百非、远离四句的无不冰释消融,可以说是一处明白处处明白、一处透彻处处透彻。”
招呼大众,说:“山僧我这样啰嗦泄露,大众中难道没有和我同样看见、同样听见、同样领会的人吗?如果有,不妨一同歌唱白雪、共唱阳春;如果没有,山僧我就自己歌自己唱去啦。”用拂子敲了一下香案。
又举出一则公案:“圆通和尚开堂时说:‘圆通我不开生药铺,单单只卖死猫头,不知哪个没算计,吃了通身冷汗流。’”禅师说:“圆通老汉虽然家风独特、手眼超群,但仔细检点起来,不免弄得腥臊遍地。今日山僧我也没有生药铺可开,也没有死猫头可卖。”举起拂子,说:“就凭这个,放大宝光、破除一切幽暗,要让十方三世、九类四生,一同开启金刚正眼、共同契合涅槃妙心。虽然如此,不知和圆通和尚是同是别?云向山岭那头拖雨而去,鸟从花丛里边带香飞来。”
维那敲槌结语,说:“谛观法王法,法王法如是。”禅师下座。
李越生护法请师父上堂说法。有人问:“风吹柳絮像毛球一样滚动,雨打梨花像蝴蝶一样飞舞,这是什么境界?”师父说:“该给你脚下来三十棒。”问:“什么是清净分明、清清楚楚的境界?”师父说:“把眼睛抬高看。”又问:“什么是孤高超然、巍然独立的境界?”师父说:“把眼睛抬高看。”接着说:“这么说就是一箭射中两个靶子了。”师父说:“你这位旁观者也有份。”问:“和尚您辩才这么厉害,不知道您以前是从哪里来的?”师父说:“从无间地狱里来的。”问:“那以后又要到哪里去?”师父说:“到无间地狱里去。”问:“既然您是人天导师,为什么来去都不离开地狱?”师父说:“这是老僧我受用的地方。”问:“一切人都能受用吗?”师父说:“能是能,只怕你承担不起。”问:“什么是第一玄?”师父说:“明月和清风在论道。”问:“什么是第二玄?”师父说:“溪水声和山色在谈禅。”问:“什么是第三玄?”师父说:“木头人和石头女在来往。”问:“什么是第一要?”师父说:“饿了就吃饭。”问:“什么是第二要?”师父说:“冷了就去烤火。”问:“什么是第三要?”师父说:“困了就睡觉。”问:“三玄三要您这样指点,当面一句该怎么论说?”师父说:“你把三玄三要还给我,我就告诉你。”问:“古人说:‘门外春天已过半,山中小屋全不知。可怜那根拄杖子,暗地里自己抽新枝。’什么是拄杖抽出的新枝?”师父说:“雨水洗净淡红的桃花嫩萼,微风吹摇浅碧的柳丝轻轻飘。”问:“什么是威武的境界?”师父说:“一溪绿水淘洗着明月,几座青山锁住了白云?”问:“什么是境界中的人?”师父说:“手里握着敲风的禅杖,身上披着无上的法衣。”问:“没有境界也没有人的时候,怎么样?”师父便打。问:“有水的地方都映着月亮,有山的地方都带着云彩。只是如果水干了山崩了,云和月归于何处?”师父当头一棒,说:“在这里。”问:“这么说山、云、水、月都离不开和尚您的棒下了。”师父说:“知音不必再重复点明。”问:“风从花里带来香气,水从石头边流出,这是禅吗?”师父说:“眼睛里容不得沙子。”问:“泥牛对着月亮吼叫,木马迎着风嘶鸣,这是道吗?”师父说:“耳朵里进不得水。”问:“能和诸佛做伴侣的是什么人?”师父说:“这里面的人。”问:“这里面的人还能做到壁立万仞那样孤高超绝吗?”师父说:“不但能壁立万仞,还能让万仞壁立。”于是师父说道:“问题像云一样涌起,回答像倒瓶子里的水一样流畅,这些暂且放下。哪个是你们各位自己?”大众无人回答。师父又说:“这件事关键在于其中稳当秘密,自然就能左右逢源。刚才这位僧人问:‘能和诸佛做伴侣的是什么人?’老僧我说:‘这里面的人。’各位师兄弟!你们说说看,这个人具备什么样的手段和眼光,才能和诸佛做伴侣?如果领会了,就能领会风吹柳絮、雨打梨花,清净分明、清清楚楚,孤高超然、巍然独立,以至于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三玄三要、拄杖抽枝,威武境界、境界中人,水干月归处、山崩云去时,风从花里香来、水向石边流出,泥牛吼月、木马嘶风,一切法、一切事,无不是你们各位自己。都明白了吗?”敲了一下拄杖,下座。
谭继芳请我上堂说法。 眼前是清晰和煦的风吹过上苑,远处是悠扬的鸟鸣在树林间婉转。 想要明白这里头的真实消息,不妨仔细听听风声与鸟声。
我用拄杖敲了一下法座,说: “你们还认得这个声音吗? 灵山会上世尊拈花示众,也是这个声音; 少室山中达摩安心传法,也是这个声音; 打牛打车、踢倒净瓶,也是这个声音; 乃至卷帘摇扇、击竹观桃、摇铃舞笏、滚球张弓——无非都是这个声音。 你们领会了吗? 频频呼唤小玉本来没什么事,只为了让檀郎认得这声音。”
说完,我又用拄杖敲了一下法座,便下座了。
大悲菩萨诞辰日,师父上堂说法。有人问:“天下都在同一天庆祝,大地上昙花显现。昙花显现先不问,这‘相同’的事该怎么理解?”师父说:“千草都吸露水,松树都迎风吟唱。”又问:“大悲菩萨有千只手,哪一只是正手?”师父说:“杨柳枝枝都是绿的。”再问:“大悲菩萨有千只眼,哪一只是正眼?”师父说:“桃花朵朵都是红的。”接着问:“千手千眼承蒙师父开示,那颂扬祝愿的一句话是什么?”师父说:“两班僧众堂前立,一瓣心香随手焚。”
师父于是说道:“山边花儿含着露,枝头鸟儿啼鸣音。真是好啊,观自在菩萨,今日示现全身。垂下一只手,八万四千种度众生的手全都具备;睁开一只眼,八万四千只清净智慧的眼都是如此。所以没有一处不显现,没有一处不真实,随顺众生的机缘感应,利益救济一切众生。求利益就能得到大利益,求福慧就能获得深福慧。各位!大悲菩萨的方便之力,道理本应如此。那么,最确切的地方又怎么样呢?”师父敲了一下拂子,说:“还听见吗?”说完便走下法座。
师父拿起香说:“这位老和尚一生的把柄,全在我这不肖弟子手里。今天想让他上天堂,由我决定;想让他下地狱,也由我决定。既然如此,那你说说,老和尚的把柄到底在哪儿呢?”说完就把香插上,问道:“看见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