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绪言
人生观、是指我们人生在世应当如何作人的生活之一种观想,一种意念,及禀持此一种意念所引生的行为与所结成的效果。但其本旨则在立定「当如何作人的生活之一种标准」——以下但简称人生观——而已。然此成立一种人生观的要求,在人人或多数人可以安居乐业过生活的时候,是不容易发生的;及至少数人或多数人或人人都感到不安宁不快乐的时候,才用其智识要去求得一种人生观。今此大地上的人类,被征服的人皆深感不安乐,可无论矣;即在能征服的欧、美、日本人,也是恐慌困迫的不了!于是智识较强的人,才各各要用其智识以求得一种人生观,以为自谋安乐及谋一地方人类或全世界人类的安乐之依据。欧、美、日本人之不安乐,犹不外政治上霸权之争持,经济上资本之占据,与私欲之压迫,我见之扞格,世情之凉薄,生趣之枯寂而已。而中国人——印度人等亦似之——则天灾之洊臻,邻国之侵逼,兵匪之扰害,生计之穷促,侈欲之增高,旧德之沦丧,风俗之淫乱,知识之泯棼,土地之瓜割,人物之沙散,意见之冲突,能力之脆弱,真使大多数人有何以为生、何以终日之慨!做今日中国的人,到底怎样做才好?于是七手八脚,逞其小才浅智,或欲凭武力以成统一,或欲据省分以谋自治,或欲持政党以图改革,或欲仗稗阖以为箝制,或欲行社会主义以新局面,或欲用科学知识以张奋斗,或欲复礼俗以求宁息,或欲藉思神以资诱慑;卒之、愈趋愈纷,愈弄愈乱,而做今日中国的人到底怎样做才好一问题,急待解决亦愈迫切。此诚人的生活根本之所在,而在今日的中国人,又有不能不从此人的生活根本上以打开一条活路来之势。此比年来研究人生观者所以纷纭日出,而张君劢所谓人生观一经宣布,即引起一时之论战也。
人生观,说白了就是我们活着的时候,该用什么样的想法和态度来做人,以及根据这种想法产生的行为和结果。但它的根本目的,就是定下一个“我们该怎么做人”的标准——下面简称人生观。不过,这种人生观的需求,在大家都能安稳过日子、安居乐业的时候,是不容易产生的。只有等到少数人、多数人,甚至所有人都觉得不安、不快乐的时候,才会动脑子,想要找一种人生观。现在这个地球上的人类,被征服的人都深深感到不安,自然不用多说;就连那些能征服别人的欧美、日本人,也照样慌慌张张、困苦不堪。于是,那些脑子比较清醒的人,就各自用智慧去找一种人生观,作为让自己快乐,也让一个地方或全世界人类快乐的根本依据。欧美、日本人的不安,说到底不过是政治上的霸权争斗、经济上的资本垄断、私欲的压力、自我执着的冲突、人情的冷漠、生活的枯寂罢了。而中国人呢,天灾一个接一个,邻国欺负上门,兵匪扰乱,生计艰难,贪心越来越大,传统道德沦丧,风俗混乱,知识混乱,土地被瓜分,人心像沙子一样散掉,意见互相冲突,能力又脆弱——真让大多数人感叹“这日子怎么过”、“这日子怎么熬”!做今天的中国人,到底该怎么做才好?于是大家七手八脚,拿自己那点小聪明,有的想靠武力统一,有的想凭省城自治,有的想靠政党改革,有的想用诡计来压制,有的想搞社会主义开新局面,有的想靠科学知识拼一把,有的想恢复礼俗求个安宁,有的想拜神弄鬼借点威慑。结果呢,越搞越乱,越弄越糟。而“做今天的中国人到底该怎么做才好”这个问题,就越来越急,逼着人得赶紧解决。这确实是人生的根本所在。对今天的中国人来说,不从这根本上下手,是打不开一条活路的。这就是近年来那么多研究人生观的文章冒出来,而张君励一宣布他的人生观,就立刻引起了一场争论的原因。
但其论战之结果,张君劢所主张者虽确难成立,而对方之科学家、社会主义家,亦未能显示一明确决当的人生意态——吴稚晖较有力量,但他的说法却不合科学的——,以应国人之要求。张东荪近着科学与哲学一书,以为由张君劢所引起之人生观论战的总批评;虽所言大多平允,而对于所要求的人生观,则仍未见有何成就。予比因身世交疲,入山休养,静居无俚,块然寡营,案头的青林翠雾,又引发了积年的文字结习,起为世人一说人生观的科学。
但这场论战的结果是:张君劢的主张虽然确实站不住脚,可对方那些科学家和社会主义者呢,也没能给出一种明确、靠得住的人生态度。吴稚晖的说法比较有力度,可又不怎么符合科学。没办法满足当时国人对人生观的要求。
张东荪最近写了《科学与哲学》这本书,算是给张君劢引起的那场人生观论战做了一个总的评价。虽说书里大部分内容还算公允,但大家真正想要的那种人生观,还是没讲出什么成果来。
我自己因为身体和精神都很疲惫,所以进山里休养。一个人静静待着,也没什么杂事做。看着桌上的青山绿树和雾气,反倒把多年积压的写作念头勾起来了。那就干脆为世人说一说人生观这门科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