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教两大要素
——六年九月在台湾灵泉寺讲——
集东西南北之人，成法喜禅悦之会，有大因缘，良非等闲！而不佞由海天万里，云水百城，今得与诸君晤谈一室，庆幸何如！法华经云：『诸佛如来皆以一大事因缘故出现于世』。夫此一大事因缘，物物具足，诚能究尽其义，则凡出现于世者，皆有一大事因缘在也。又云：『佛种从缘起』。古德则曰：『识得佛性义，当观时节因缘』。今既值善慧禅师提挈此大因缘网之宏网，使诸君与不佞之心光，重重交映于眉月灵泉之间，能不相率一证佛法之大义，而忍令虚掷此大好之时节因缘乎？
聚集了来自四面八方的人们，组成了一场充满法喜和禅悦的聚会，这背后有很深的缘分，绝不是寻常的事情！而我从遥远的海天之外、经过许多城市山川，今天能和大家同处一室交谈，是多么值得庆幸啊！《法华经》上说：“所有佛和如来都是因为一件大事的因缘才出现在世间”。这件大事的因缘，每样事物都具备，如果真的能够彻底明白它的含义，那么凡是来到世上的人，都有自己的一件大事因缘存在。又说：“佛的种子是从因缘中生起的”。古代有德行的人则说：“要认识佛性的真正意义，应当观察时节和因缘”。现在既然遇到善慧禅师提起这个伟大因缘网的关键，使大家和我的内心光芒，在眉月灵泉之间重重相互映照，我们怎能不一起探究佛法的大道理，而白白浪费这大好的时节和因缘呢？
佛法大旨，要唯真俗二谛：以真谛故，超出世间；以俗谛故，普度众生。二义同时而无前后，二法一体而非对待。在佛菩萨之行，祇是一事，故又曰：唯一实谛；所谓以大智故，念念证觉，以大悲故，念念同尘；大智大悲，恒现一心是也。顺众生机，随宜说法，遂由一实谛演为五乘，会归其极，不外令人人超出世间而普度众生耳。不超出世间，则堕于凡夫法而非佛菩萨法；不普度众生，则堕于小乘法而亦非佛菩萨法。抑非超出世间则不能普度众生，非普度众生则亦不能超出世间；故梵天犹有邪见，而小圣未免偏执也。昔释迦世尊示人修行佛法之榜样，壮岁出家，独入深山，超世出世，成最正觉。菩提既证，涅槃不住，转大法轮，广度众生，呜呼盛矣！大丈夫不当如是耶？然所谓超出世间，所谓普度众生，容易模糊影响，流入岐途，今应略显其义，令人无疑。
佛法总的宗旨，其实就是两个核心道理：真理和俗理。因为真理，所以能超越世俗的世界；因为俗理，所以能广泛地帮助众生。这两个意思是同时存在的，没有前后之分，它们是一体的，不是对立的。在佛和菩萨的实践中，它们只是同一件事，所以也叫做唯一的实相真理。也就是说，因为有深度的智慧，每一个念头都在觉悟；因为有强大的慈悲，每一个念头都和众生在一起。大智慧和大慈悲，永远显现在同一颗心中。根据众生的不同情况，用合适的方法来讲法，于是从唯一的真理分解成了五种修行层次，最终归结起来，无非是让所有人都能既超越世俗世界，又广泛帮助众生。不超越世俗世界，就会落入凡夫俗子的层次，而不是佛菩萨的境界；不广泛帮助众生，就会落入小乘佛教的局限，也不是佛菩萨的境界。反过来，不超越世俗世界就不能真正帮助众生，不帮助众生也不能真正超越世俗世界。所以，连梵天还有错误的见解，小乘圣者也难免有片面的执着。过去释迦牟尼佛给人做了一个修行的榜样：年轻时就离开家庭，独自深入深山，超越了世俗又超越了出世，最终成就了最高的觉悟。觉悟之后，他不停留在涅槃的境界中，而是转动大法轮，广泛度化众生，真是伟大啊！大丈夫难道不应该这样吗？然而，所谓的超越世俗世界，所谓的帮助众生，很容易让人理解模糊、走入歧途，现在应该简单说明它们的真实含义，让人不再有疑问。
一、超出世间义：何谓世间？文字语言法是世间，依群众起故，由习俗成故，古今变迁故，国土离异故。复次、数量时方法是世间，可推测故，落边际故，假施设故，非决定故。复次、和合法是世间，无体性故，趣离教故。复次、因果法是世间，无根极故，起追求故。举要言之：五蕴、七大、八识、十八界、十二因缘．二十五有等一切有为法，以有生老病死故，以有生住异灭故，以有成住坏空故，以有对治破除故，皆世间法也。然则吾人起心动念，殆未有不落于世间法者，果将如何而可超越出离乎世间耶？此所当回光返照，深参力究，而不可草草放过者也。即如金刚经云：『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则欲发心修行，不可不先将所谓无所住者悟得。从外观之，人物依地轮住，地轮依水气轮住，水气轮依风轮住，风轮依虚空住，虚空无所依，故无所住。从内究之，五蕴幻体从烦恼业缘生，烦恼业缘从无明妄想生，无明妄想从觉心转动生，而本觉真心无所从生，故无所依住。彻悟本心之无所依住，净除诸念，犹如虚空。虚空无依无住，亦无虚空可为余法依住，亦无少法能依虚空而住，则风轮亦以无所依故无所住，风轮且无所住，况水气轮、地轮、人物之辗转依风轮而住者乎？由是一切诸法，皆无所依住，以无所依住故，无住生心，生心无住；所谓一切法不生而般若生，般若生而一切法不生也。言至于此，逗露不少，然非亲见本不生本无住真心者，终是空谈白话，了无交涉。
一、超越世間的意義：什麼是世間？语言文字的法则就是世間，因為它來自大眾的共識，由風俗習慣形成，隨著古今變化，也因地域不同而有差異。其次，数量、时间、空间的法则也是世間，因為它們可以推測，存在邊界，是人為設定的，不是絕對的。再者，因缘合成的法则是世間，因為它們沒有固定不變的本質，引導我們離開教條。還有，因果的法则是世間，因為它沒有根本源頭，激起人們追求。總的來說：五蘊、七大、八識、十八界、十二因緣、二十五有等一切有為法，因為有生老病死，因為有生住異滅，因為有成住壞空，因為需要用方法對治和破除，所以這些都是世間法。然而，我們一起心動念，幾乎沒有不落在世間法裡的。那到底要如何做才能超越、脫離世間呢？這就需要我們反觀自心，深入修行探究，不能馬馬虎虎放過。就像《金剛經》說的：「應當沒有執著地生起那顆心。」所以想要發心修行，就必須先領悟什麼是「無所住」。從外在來看，人和物依賴大地而住，大地依賴水氣層而住，水氣層依賴風層而住，風層依賴虛空而住。虛空沒有可依賴的東西，所以無所住。從內在探究，五蘊這個虛幻的身體由煩惱和業力條件而生，煩惱和業力又從無明妄想而來，無明妄想從覺心的流動轉動而生。而我們本來的覺悟真心，沒有從哪裡生起，所以沒有可依賴和執著的地方。徹底覺悟到本心沒有可依賴、執著之處，清淨地去除所有雜念，就像虛空一樣。虛空沒有依賴、沒有執著，也沒有「虛空」作為其他東西的依靠，也沒有任何東西能靠虛空而住。既然風輪也因為沒有依靠而無所住，風輪尚且無所住，更何況水氣層、大地、眾生層層依賴風輪而住呢？因此，一切事物都沒有真正的依靠和住處。由於無所依住，才能在無執著中生起心念，生起心念又不執著。這就是所謂「一切法不生，而智慧生；智慧生，而一切法不生」的道理。話說到這裡，已經透露了不少，但如果不是親自見到本來不生、本來無住的真心，到頭來還是空談白話，跟修行完全沒關係。
二、普度众生义：心、佛、众生，三无差别。众生即佛，佛即众生，胎卵湿化之四生，天人鬼畜之六趣，无不皆具如来智慧功德之相，直示真心，普令成佛，岂不痛快直捷！无如众生业力差别无量，妄想执着种种不同，非有无量不同之法门以应之，不足成普度众生之益。故于未有出世善根之三恶众生，且令闻三皈名，受五戒法，近载人乘而度三恶，远作三乘出世之种。又于未有出世善根之人道众生，令知佛法僧义而起正信，教以十善法及世间禅定法，近增福德而生天道，远亦作出世之因。又于已种出世三乘善根之众生，亦随宜成熟而度脱之，所谓声闻以四谛法，缘觉以十二因缘法，菩萨以六度万行法是也。我等今幸在人道，欣闻佛法，纵未能即成佛道，亦当依佛法修行，俾生生世世不失人身，乃可随力以进趣佛道，宏扬佛法，即超出世间普度众生是也。昔裴丞相序圆觉经曰：『诸天耽乐，修罗方瞋，禽兽怀狖獝之悲，地狱有幽沉之苦，可以端心虑、趋菩提者，惟人道为能耳』。端心虑，趋菩提，既入宝山，勿空手回，此则不佞与诸君共勉之者也！
二、普度众生的含义：我们的心、佛、和一切众生，这三者之间没有任何差别。众生就是佛，佛就是众生。无论是胎生、卵生、湿生、化生这四种生命形态，还是天、人、鬼、畜生这六道中的各种生命，每一个都具备如来那样的智慧和功德的本相。直接指出这个真心，让所有众生都能成佛，这难道不是痛快又直接的办法吗？可是，众生的业力千差万别，各种各样的妄想和执着也不一样，如果没有无数不同的方法来应对这些人，就无法真正实现普度众生的目标。所以，对于没有出世善根的三种恶道众生，先让他们听到三皈依的名字，接受五戒的法门，这样做短期内能让他们从恶道中解脱出来，进入人道，长远来看，还能为他们种下声闻、缘觉、菩萨这三乘出世的善根。对于没有出世善根的人道众生，教他们认识和相信佛、法、僧的意义，用十善法和世间的禅定法门去教导，短期内能增加他们的福报，让他们生到天道，长远来看，也能开拓他们出世的善根因。对于已经种下三乘出世善根的众生，也要根据他们的因缘，帮助他们逐渐成熟和脱离轮回。这包括用四谛法来教导声闻，用十二因缘法来教导缘觉，用六度万行法来教导菩萨。我们如今幸运地生在人道，有幸听闻佛法，即使还不能立刻成佛，也应该依照佛法去修行，让自己每一辈子都能保有人身，这样才有力量一步步向佛道前进，弘扬佛法，并且做到超脱世间、普度众生。过去，裴丞相在为《圆觉经》写的序言中说：“天道众生沉醉于享乐，修罗道众生充满愤怒，禽兽道众生有恐惧悲伤的痛苦，地狱道众生有幽暗压抑的苦难，能端正自己的心思、走向觉悟之路的，只有人道能办得到啊。”端正心思、走向觉悟，既然已经来到了佛法的宝山，就不要空着手回去。这就是我要和大家一起努力的方向！
（出东瀛釆真录）
（附注）觉书题作「台湾基隆灵泉寺之说法」，今依自传改题。
台湾基隆灵泉寺讲法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