示眾
舉:「昔日韶國師會下有小壽禪師隨眾作務,偶見一束柴墮地,忽然大悟,說偈曰:『撲落非他物,縱橫不是塵,山河及大地,全露法王身。』」師云:「且道非他物是什麼物?」遂舉拄杖擊香几云:「莫不是這個麼?汝等諸人眼孔、耳孔總被山僧拄杖子穿卻了也。其中還有不被穿者麼?試出來道看。」遂攛下拄杖云:「不見道:逐物為下,卻物為上。」復收拄杖,歸方丈。
示眾。「爐韝弘開,鉗鎚大展,一堂暖氣如春,貴在人人事辦,直向長連床上硬豎脊梁、眉毛廝結,內不放出、外不放入,不思善、不思惡,正恁麼時,一覷覷破,驀地翻身打個觔斗,方許與山僧拄杖子相見。」
示眾。「即物推,無非見;離物推,無是見。不即不離,見歸何所?此是教家之義。且道祖師門下又作麼生?」驀拋拄杖,云:「道!道!」一僧下語,云:「滿口道不出。」有僧釋龍,云:「喚作一物則不中。」師云:「喚什麼作龍?」僧一喝,師哂之。又一僧云:「不識!不識!」師云:「不識個什麼?」僧撫掌三下,師云:「猶在聲色裡作活計。」遂豎起拄杖,云:「如人以表表為中時,東看則西,南觀成北,擬議思量,不識!不識!」便起。
示眾。僧問:「臨濟喫黃檗三頓痛棒,且道是賞耶?是罰耶?」師云:「婆心太切。」僧禮拜,師劈脊便打。又一僧禮拜,師連打三棒,僧云:「多謝和尚。」師便歸方丈。
示眾。「古人道:『直下是,直下是。』直下是個什麼?」僧一喝,師云:「你只記得一喝。」僧無語,師云:「是張三?是李四?」眾不語,師云:「人行只運腳,鳥飛須動翅。」眾無語,師云:「山僧這裏亦是棒打石人頭,嚗嚗論實事。」遂一齊打散。
示眾。因僧問女子出定公案,師云:「聽取一頌:官不容針,私通車馬。帶累平人,鑽龜打瓦。」
起七,示眾。「修禪習定,靜沉死水;色見聲求,茫茫業識;兩頭坐斷,萬里崖州。直饒總不恁麼,也是夢裡醒醒。諸人直須向萬仞峰頭撲滅孤燈處道將一句來,卻許與山僧相見。且道孤燈撲滅是如何?」僧云:「遍界光輝。」又,僧云:「遍界不曾藏。」師云:「汝向甚處著眼?」一僧橫趨而過,師便打,僧擬進語,師震威一喝,云:「還有道得者麼?」眾無語,師以拄杖打,退歸方丈。
示眾。「德山云:『今夜不答話。』未必心頭似口頭。『問話者,三十棒。』瞞神嚇鬼。有僧便禮拜,刺腦入膠盆。山便打,不得放過。僧云:『某甲話也未問,為甚打某甲?』不識好惡。山云:『你是那裡人?』審其來歷,僧云:『新羅人。』一款成招。山云:『未跨船舷,好與三十棒。』可謂踞虎頭、收虎尾。此則公案,據山僧看來,德山雖有偷天換日之手,檢點將來不無滲漏。當時山僧若在,只消咳嗽一聲;他若問:『作麼?』山僧便道:『看破了也。』拂袖便出,直教德山老漢倒疑三十年。且道看破個什麼?」僧便喝,師直打出堂。
示眾。舉:「僧問趙州:『如何是不錯路?』州云:『識心見性是不錯路。』」師云:「且道性作麼生見?心又作麼生識?適纔有僧問:『心不在內,不在外,不在中間,畢竟在什麼處?』師垂下一足,云:『會麼?』僧云:『不會。』師云:『向紅爐點雪。』僧禮拜。」師云:「諸仁者!若識得紅爐點雪,便可見得自性;其或未然,莫道不疑好。」
示眾。僧問:「古人道:『一回入草去,驀鼻拽將來。』未審點頭在什麼處?」師便打。進云:「只如不落階級又如何履踐?」師於地上一劃,云:「向這裡會取。」進云:「某甲終不與麼。」師云:「汝作麼生?」進云:「但見皇風成一片,不知何處是封疆?」師云:「收。」
示眾。「古人道:『一人所在也須到,聞名不如見面;半人所在也須到,見面不如聞名。』還有見面者麼?有疑請問。」僧問:「不與萬法為侶者是什麼人?」師直與攔胸一椎。僧云:「某甲不與麼道。」師云:「作麼生?」僧云:「兩鏡相照,萬象森然。」師云:「闍黎被他換卻眼睛。」僧歸位。師云:「適來這僧未具眼在。何故聻?兩鏡相照,猶有光在;萬象森然,猶有境在。光境未忘,見地不脫,如何了得生死?若是超生脫死真實道流,直須向十字街頭識得天子、百草頭上薦取老僧始得。」
示眾。「海底剔金燈,虛空釘木橛,打倒須彌山,石人驚吐舌。此四句中,有縱有奪,有殺有活,若人會得,一生參學事畢。」
除夕,示眾。「春臘交加處,寒溫欲解時,山藤驅疫去,野火炤田歸。柳眼藏金線,梅腮吐玉蕊,竹聲催漸曉,幽鳥盡啼枝。」
示眾。「諸仁者!選佛這裡結制,無別奇言妙語與汝諸人商量,亦勿論歲月豐儉,只要知時識候,白米八分一斗、乾柴三錢一擔。柴米貴賤且置,秖如雲門乾屎橛、洞山麻三斤、青州七斤衫、南泉二不是又作麼生?山僧三十年前一一從頭摸過,直到汾陽莫妄想處方纔歇手,後來到佛果園中隨眾閱藏,驀忽掀著古人示眾語云:『人人自有光明在,看時不見暗昏昏。如何自己光明?』僧堂、廚庫、佛殿、山門忽然拶破疑團,不勝快活,自此悟得山河大地、草木叢林、風動塵起、雲騰鳥飛無不是自己光明,三世諸佛亦從此光明中成等正覺、說法度生,歷代祖師亦從此光明中悟徹心源、入廛垂手。且道即今諸人還見自己光明麼?試道看。」後堂云:「家家門前火把子。」師便起身。
因天寒,示眾。「衲寒簾外雨,花落樹邊風,昨日人剛得,今朝事不同。且問大眾:如何是不同底事?」僧云:「昨日晴,今朝雨。」師云:「不晴不雨是如何?」進云:「三日後看取。」師哂之。復舉:「真淨文禪師示眾云:『昨日風氣暖,今朝天色寒,乾坤共著力,衲子眼皮寬。』文琇禪師拈云:『恁麼說話,祖師欠悟在。昨日風氣暖,今朝天色寒,休於地上走,收足上蒲團。』」師云:「真淨著力,琇老收足,總未知寒暖在。選佛即不然,昨日風氣暖,今朝天色寒,無柴烘暖火,閉目負春暄。且道:與他二老是同?是別?」良久,云:「三段不同,收歸上科。」
因雪示眾。舉:「古云:『雪覆千山,因甚孤峰不白?』」眾下語不契,師復示一偈云:「誰折閻浮樹一丫?霏霏拂拂遍天涯,打穿雲面三千界,撒下虛空六出花。瓊女樓前拋玉屑,金仙地上佈銀沙,倚笻獨立孤峰望,頃刻山河別是家。且道別是那個家?」良久,云:「三祖道底。」
師落堂,僧禮拜,師云:「作麼生?」僧云:「寒風颯颯,黃葉飄飄,學人有一句子呈似和尚,且道是那一句子?」師云:「問的恰好。」進云:「要明生死,須透牢關,內不放出,外不放入,正當恁麼時,那裡是他安身立命處?」師以拄杖攔胸一拄,進云:「大事已明則不問,大事未明恰好。」師云:「闍黎若不問,老僧幾乎忘卻。」僧一喝,師云:「喝後如何?」僧云:「禮拜和尚去也。」師打云:「也不得放過。」又僧出禮拜,師便起身歸方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