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嘉興府東塔廣福寺語錄
崇禎十七年,甲申十月十三日,入寺。
司空譚埽菴居士請上堂。師至法堂,曰:「雲水家鄉意在雲水,別行一路事在檀那,去此二途速道看。」眾無語,師曰:「牛生三個子,到老自拖犁。」遂陞座,拈香祝聖竟,師曰:「還鄉一曲,開口成乖;故舊相逢,轉眼即錯。到者裏會得,不妨省力。若更說玄、說妙,道個無舌人解語、無眼人能觀,卻是抱柱洗腳、把纜放船的漢,有什麼用處?昔日善才童子於福城塔廟見文殊象王迴顧、獅子嚬呻,便得根本智。山僧道:『未夢見在。』既是根本智,為什麼向迴顧嚬呻邊得?且道:畢竟向什麼處得?」師乃左右迴顧,曰:「山僧罪過不少,還要識得差別智麼?若識得,便好與埽菴居士為夫人薦往;如或未然,德雲端在妙峰頂,盡向別峰深處求。」喝一喝,下座。
上堂。「如是之法,佛祖密付,山僧今日為眾顯說了也,還會麼?」良久,曰:「若不會,則莫怪山僧塗污你好。人人盡要成佛作祖、說悟說見,不知汝作麼生悟?作麼生見?佛祖畢竟在什麼處?」
舉:「廓侍者問德山曰:『從上佛祖向什麼處去也?』山曰:『作麼?作麼?』廓曰:『敕點飛龍馬,跛鱉出頭來。』山休去。來日,山浴出,廓過茶與山,山撫廓背一下,廓曰:『者老漢今始瞥地。』山又休去。」師曰:「者個公案,古今商量者不少,不知卻被德山『作麼』兩字誤卻,所以逢人見鬼胡喝亂道,拖了個棒,到處將父母鼻孔扭捏。不知廓侍者一問,諸佛諸祖全身顯現,須是眼清手便的人於此覷破,說成佛也是、說作祖也是,說悟、說見總是。須知德山別有長處,只是被侍者把得定,道個『敕點飛龍馬,跛鱉出頭來』,德山休去,到來日撫廓背一下,廓曰:『者老漢今始瞥地。』可謂頭正尾正,依舊把得住,山又休去。會麼?會得,則汝今得之,宜善保護。」
上堂。「山僧到東塔已來,上堂數次,不曾見有無求而請者,山僧亦不曾有無說而應者。今日眾信卻以無求故請,山僧以無說故應,可謂財施、法施等無差別。若向者裏領略得去,拍拍合令、句句超宗,便好向百花林裏一葉不沾、十字街頭橫來直往,便好聽塵說、剎說、熾然說無間歇。若是向意根下卜度,道施主無求而求、求而無求,老漢說而無說、無說而說,此等見解,做他法師使下也不得。何故?不見道:隔壁炒荳香,我在隔壁張,你也不與我,我也不思量。有個傍不肯的出來道:『既不思量,張他作麼?』眾中還有恁麼人麼?」喝一喝,下座。
天寧寺,修毘盧閣,請上堂。「於一毫端現寶王剎,坐微塵裏轉大法輪。」驀舉拂子,曰:「大眾看看:寶王剎聻?大法輪聻?到者裏,直得釋迦老子無暇旁通、歷代祖師不遑曲暢,須是個格外漢子於此識得,盡虛空是個寶王剎、盡三世是個大法輪,無大、無小,無偏、無圓,無成、無住、無壞、無空,亦能有成、有住、有壞、有空,有偏、有圓,有大、有小,皆隨眾生根之淺深,圓融行布、行布圓融。所以逗到天寧寺裏,為諸剎之獨尊,關一郡之隆替。今日會首執事特請山野於此閣中指出滲漏破缺處,固是好事,爭奈古人有語道:『昨夜雨滂烹,打倒蒲萄棚。知事普請,拄的拄、撐的撐,撐撐拄拄到天明,依舊可憐生。』試問:既是可憐生,又要撐他作麼?若道:『莫不從此法界流,究竟還歸此法界。』此是座主見解。畢竟如何?」良久,曰:「不是苦心人不知。」喝一喝,下座。
上堂。「有一句子虛中有實、有一句子實中有虛、有一句子虛中有虛、有一句子實中有實,者四句人人本有、個個不無。」舉拂,曰:「斷拂子有時四句作一句說、有時一句作四句說,若分疏得下,不妨向四後句足成五句。還有麼?」良久,曰:「山僧自足去也。」遂下座。
薦侍御曹石倉,上堂。「四大本空,五蘊非有,久旱甘霖,俱開笑口。只是不見了石倉曹護法,各處叢林似乎掣肘。且道:他向甚麼處去也?」良久,曰:「分明月在梅花上,看到梅花早已遲。」
薦朱廣原司寇,上堂。「持戒但朿身,非身何所朿?古人恁麼道,虛聲聽杓卜。甚麼作持戒?甚麼作非身?山僧恁麼舉,拌命喫河魨。大眾!今日葵石居士為顯考三週忌臨入山,在令先司寇一生護法,定能世世作佛金湯。奈何居士未能自信,又入戒壇齋戒,眾既聞戒已,須信孝名為戒,何必又要山僧說禪說道以為助薦?昔有一僧問曹山:『靈衣不挂時如何?』山曰:『曹山孝滿。』僧云:『孝滿後如何?』山曰:『曹山好顛酒。』天童頌云:『新孝滿,便逢春,醉步狂歌任墮巾,散髮猶夷誰管係?太平無事酒顛人。』天童恁麼頌也是因齋慶讚。山僧亦有半頌:新孝滿,好齋僧,人人鼓腹去騰騰,近日醉鄉風俗惡,淨土何妨且共登?大眾!為甚麼去則實不去,生則決定生?」良久,曰:「問取曹山。」
香萃菴,請上堂。「現成公案,不用如何,撩起便行,何煩側耳?目前無法,意在目前,文殊與我攜水去。不是目前法,非耳目之所到,普賢猶未折花來。香萃菴啟,華嚴期深,知經有無量品,品有無量偈,偈有無量言,言有無量義。將此法界收入香萃,法界不大,香萃不小,奈何知音者稀,又要別行一路,俟會滿之日,啟創大悲道場,特請山僧為作證明。然大悲有八萬四千爍迦羅眼,復有八萬四千母陀羅臂,於中或慈、或威,或顯、或密,能縱、能奪,能殺、能活,三根普利,萬德全彰。設有一個傍不肯的出來道:『大悲千手眼,那個是正眼?』管教三賢膽喪、十地魂驚。何故聻?不見道:寒蟬抱枯木,泣盡不回頭。」喝一喝,下座。
敬畏菴,上堂。「盡言城市有山林,古佛家風一徑深,無縫塔存靈骨在,相攜緇素共追尋。尋不得,兒孫腳下知端的,斷橋橋斷斷還連,臨濟名為白拈賊。大眾!無趣老人上傳臨濟正宗,下接斷橋一胍,可謂徹上徹下,所以臨終偈曰:『皮袋付與丙丁公,白骨斷橋隨眾,末後道得好呵呵,明月清風吟弄。』大眾!皮袋既付丙丁,白骨交歸斷橋,畢竟將什麼吟風?將什麼弄月?」良久,曰:「為見煙霞生背面,因知星月繞簷楹。」
攝心庵,上堂。「桑麻曲徑,舊日門闌,寂寞家風,無人能到。所以啟明法侄別開一徑,若依舊向外打團團,爭覓得個中心柱子?不道你覓不得,只是你用不得;不道你用不得,只是你見不親。倘見得親,雪盛銀碗,鷺宿蘆花,有什麼難辨?若是一擔芝麻十斗粟,落在八斗糟中,要尋個出頭路也大難在。不如按下雲頭,二六時中仔細看,畢竟是何道理?說得要行得。且作麼生行?不見道:足跡不聞尋路者,櫓聲嘗聽釣漁舟。」喝一喝,下座。
小參。「以有塞有,將空道空,和尚齋僧理亦通,熨斗煎茶銚不同。」乃召大眾,曰:「洞法師一生說心說性、談有談空,可謂說得一尺;今日他眷屬以耕種之餘入山齋僧,特請登座,可謂行得一寸,此真青出於藍者矣。在東塔門下即不然,要你說即說取行的、行即行取說的。」乃卓拄杖,曰:「者是行的,如何是說的?」又卓一下,曰:「者是說的,如何是行的?於此分疏得下,許他賓主相見;設或未然,無功來受祿,寢食豈能安?」
石雨禪師法檀卷第五(終)
(松江府華亭縣信士朱爾千捐貲貳兩)
(嘉興府嘉興縣信士周必成壹兩,馮邃昌、周在魯各壹兩,馮球五錢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