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楚蒲圻玉崖山上方禪寺
順治甲午四月八日師受請,於五月十三日就蒲城延壽寺開堂。拈疏曰:「弘闡少林直指,言言玉轉珠迴。發明洞上真宗,字字雷轟電激。苟向毫端未舉以前見得,略較些子。設或未然,仰煩維那宣過。」指法座曰:「盡大地是箇寶華王座,無一人不與同行同坐,因甚重新特地。」顧左右曰:「密移一步看飛龍。」拈香祝聖畢,復拈香曰:「收來劫遠,懷抱年深。佛祖正眼不敢覷著,天下衲僧瞻仰有分。爇向爐中,供養前住浙江湖州弁山龍華寺開山第一代傳達磨正宗第三十八世先師瑞白雪老和尚,用酬法乳之恩。」斂衣就座。上首白椎曰:「法筵龍象眾,當觀第一義。」師曰:「金椎未舉遍十方,淨裸裸,無縫罅。森羅萬象,一印圓該,無一際而不全體顯現。寶磬纔敲總浮幢,赤灑灑,絕回互。草木昆蟲,咸資其化,無一塵而不獨露真常。如春在花,無一花而不春;如月在水,無一水而非月。更說甚麼一義二義。」豎拂子曰:「正當恁麼時,直下無私一句作麼生道?釋迦不受然燈記,樓閣門開待阿誰?」乃舉:「神鼎諲和尚開堂示眾,曰:『山僧行腳也無正因,只待向東京城裏聽一兩本經論,於古寺閒房只恁過時。不謂行到汝州葉縣,被一陣業風吹到首山曲彔床上,見箇老和尚,當時把不住禮,卻他三拜,直至於今,悔之不得。』後來圜悟勤和尚曰:『者老漢參到生銕鑄就處,窮到無絲毫解路時,所以向鐵壁銀山斬釘截銕。若不知有向上宗乘,怎解與麼道?』」師曰:「圜悟只解把手上高山,不惟土曠人稀,直使三千大千作箇無孔鐵鎚。山僧於崇禎年間,因生死不明,用盡伎倆,走穿若干地皮,尋到越州蕺山,遇箇老和尚,把斷路頭,直得行不知行、坐不知坐,一旦打破漆桶,死去十分甦甦,醒來依舊眉橫眼上,復被他揭卻腦蓋、卸卻角馱,拶得冤入骨髓,懷之廿有餘年。今被諸公三番四度逼入者箇行戶,不免變作箇披毛戴角、沒巴鼻的大蟲,向十字街頭揚聲大叫去也。」以拂子向空作點勢,曰:「我不敢輕於汝等,汝等皆當作佛。」上首結椎,師便下座。
六月初九日,入院。
山門基。師曰:「無門解脫之門。」左右顧視曰:「還有信得及的麼?」拽杖便入。
佛殿。「釋迦已過去,彌勒猶未來。正當恁麼時,新長老撒開坐具,大展三拜,也是冬行春令。」
據室。「千人排門,不如一人拔關。一人拔關,千人萬人得入。」遂卓杖一下,便起。
即日請上堂。指法座曰:「三乘十地只可飲氣吞聲,文殊普賢總教排列下風,新長老又如何施設?」拽拄杖便陞。拈香曰:「此一瓣香,仰之彌高,智可不知;鑽之彌堅,識不可識。城中已曾剖露了也,今承眾護法躬送入山,更不重說偈言。」遂插香敷座。維那白椎竟,乃曰:「形興未質,名起未名,坐斷天下舌頭,放開古今線道。將人人腳跟下一著移至諸佛頂𩕳上,用從教觸著磕著,撞破虛空;將諸佛頂𩕳上一機移至諸人腳跟下,用總教舉足下足,踏穿大地。物我雙融,通身富貴;乾坤一體,徹骨清涼。正所謂法隨法行,法幢隨處建立,更說甚黃閣簾垂,君臣道合,苔生玉殿,尊貴渾忘?檢點將來,猶是途路邊事。秪如到家一句又作麼生?」揮拂子,曰:「突兀高峰恒積翠,淵源秀水遠流長。」僧問:「玉殿瓊樓即且置,驢胎馬腹事如何?」師曰:「輕打我!輕打我!」曰:「今日賓主當陽,作麼生是上方家款?」師曰:「滿盤傾不出,大地沒饑人。」曰:「人人知到上方月,幾箇能遊劫外春?」師曰:「阿誰兩耳不垂肩?」復舉:「世尊一日因文殊在門外立,世尊曰:『文殊!文殊!何不入門來?』文殊曰:『我不見一法在門外,何以教我入門?』」師曰:「世尊向平地上樹棘插籬、分疆立界,若不是文殊作家,登時推倒界墻、鋤平坎陷,管教在門外立的至今入不得、在門內坐的至今出不得。爭似上方卻無許多疆界、一片淨潔田地,出入縱橫、優游自在,卻有一件奇特處。且作麼生是奇特處?」師良久,維那結椎,師便下座。
上堂。僧問:「黃閣簾垂,紫羅帳合,如何是退位明君底事?」師曰:「深宮寂寂漏更寒。」曰:「此時還有功勳可立麼?」師曰:「密室無人侍,空階莫問程。」乃曰:「杲日臨空,罩古籠今無點跡;輕雲映火,填溝塞壑絕囊藏。處處流金爍石,人人汗雨如湯。世諦流布底,三界無安,猶如火宅;途中受用底,萬機不到,脫體清涼。陝府鐵牛面孔黑,嘉州大象鼻頭長。參!」
上堂。「明明絕覆藏,歷歷無向背。法法不思議,塵塵泯對待。到此非但德山、臨濟目瞪口呿,即使文殊、淨名徒只瞻仰有分。」擊拂子曰:「百千三昧毫端現,萬斛珠璣掌上翻。」
馬邑侯請上堂。「豁開頂門正眼,風行草偃布真機;捩轉向上牢關,水到渠成閒自在。體盡功忘,隨流得妙。所以道:應以居士宰官身得度者,即現居士宰官身而為說法。今宰官身已現,且道畢竟說甚麼法?」顧視左右,曰:「一堂風冷淡,千古意分明。」
上堂。「苔生玉殿,尊貴未忘。古路悄然,話會猶在。縱使拈一機,千機萬機頓赴,如刻人糞作栴檀香。舉一句,千句萬句朝宗,似持蠡殼量大海水。到者裏格外超宗底,正好朝三千暮八百。若是抵死十分底,未堪有棒分在。」舉如意曰:「道吾舞笏同人會,石鞏張弓作者諳。」
上堂。「夜半烏雞騰碧漢,天明玉兔泛靈槎,分明只是目前事,又被分明兩眼遮。大眾!好教你知。所以道:田地穩密底起腳不得,大力量人全提不起。到者裏,逞驢脣馬觜得麼?胡言漢語得麼?既總不得,秪今人天交集又作麼生通信?朔風不解揚家醜,裂碎龜文大地看。」
上堂。「今日隆冬初一,四野冰霜歷歷。文殊降大吉祥,普賢分身百億。可憐白象王,遍界絕蹤蹟。既是遍界,因甚又無蹤跡?」驀揮拂子,曰:「轉位就功忘影象,迴途復妙始為奇。」
元旦,上堂。僧問:「新年頭佛法即不問,如何是梅花一點真消息?」師曰:「泉石有情開古意。」曰:「臣退位朝君,子轉身就父。如何是奉重的事?」師曰:「室內不知春。」曰:「萬國醉心嘗大鼎,相逢攜手上高臺。」師曰:「松筠何處不新機?」乃舉:「僧問鏡清:『新年頭還有佛法也無?』清曰:『有。』僧曰:『如何是新年頭佛法?』清曰:『元正啟祚,萬物咸新。』僧曰:『謝師荅話。』清曰:『山僧今日失利。』又僧問明教:『新年頭還有佛法也無?』教曰:『無。』僧曰:『年年是好年,因甚卻無?』教曰:『張公喫酒李公醉。』僧曰:『老老大大,龍頭蛇尾。』教曰:『山僧今日失利。』」師曰:「二大老將諸佛最上一著子恁麼流布將去,浪走天下衲僧,殊無坐斷乾坤氣象。今日有問上方:『新年頭佛法有無?』但向道:『蒲城紙貴,一狀領過。』設有箇衲僧出來,撫掌呵呵道:『盡謂春歸無覓處,不知流入此中來。』拄杖子忍俊不禁,連道三箇屈字。何故?上方今日失利。」
上堂。「十五日已前,天不收,地不管,走殺天下衲僧。十五日已後,雲不飛,鳥不度,坐斷死蛇鼻孔。正當十五日,風蕭蕭,雨瑟瑟,威音那畔,敵體全該。今世門頭,眼橫鼻直。且道在諸人分上又作麼生?於此委得,放身物外,一任逍遙。設或未委,長連床上有粥有飯。」
上堂。「正按傍提,是弄猢猻家具。一椎百拶,徒教露柱心空。放風前箭,展末後機。巧不如拙,賊來便打。客來須看,眼不似眉。若論佛法,即使山僧口如懸河,舌出廣長,能錦上鋪花,雪中送炭,也不能舉著箇元字腳。何故?一任鑽龜打瓦,從教塞壑填溝。」
臘八,上堂。「未出皇宮、未登雪嶺,好箇太平風景,坐著則該三十棒。何故?往往墮眾生於無事甲裏。及乎出皇宮、登雪嶺,凍不知寒、饑不知餒,一旦睹明星、開夢眼,雖則好事,簡點將來亦不免三十棒。何故?不合惱亂眾生。還有三十棒,上方長老自喫,要且不干大眾事。」拽拄杖便下座。
解制,上堂。僧問:「祖道重興,古風高振,學人上來,請師一接。」師曰:「古殿無人侍,空階莫往還。」曰:「慈雲遍覆,法雨洪施,為甚石女木童乾曝曝地?」師曰:「一天幽雨露,萬里野風光。」曰:「恁麼則雪裏烏雞初破曉,松間白鶴已翔空。」師曰:「好續鷓鴣詞。」乃曰:「攛掇銕牛眠古井,而神龍不鑑止水;放教石女玩花燈,老僧不在明白裏。即饒天雨四花、地搖六震,現無量神通、證無量三昧,在曹溪路上只喚作鬼神茶飯。秪如三月開爐、九旬煆煉又且如何?」良久,曰:「證龜成鱉雖常事,笑煞廬陵米價新。」復舉:「南泉示眾曰:『昨夜三更,文殊、普賢二人相打,各與二十棒,趕出院去。』趙州出眾曰:『和尚棒教誰喫?』泉曰:『王老師過在甚麼處?』州便禮拜。雲門曰:『深領和尚慈悲,某甲歸衣缽下得箇安樂。』」師曰:「者夥賣私鹽漢,只圖攙行奪市,並不知王令稍嚴。」驀拈拄杖,曰:「總被山僧一齊束在者裏,未審諸人皮下還有血麼?」復卓一下。
上堂。「鶯囀花芳春正茂,子規啼血聲聲喚。癡狂遊子不歸家,辜負本來光一段。」驀豎拂子,召眾曰:「有眼者必見,有耳者必聞。既見且聞,作麼生是家?」復擊曰:「內離見聞覺知,外除聲色香觸。又喚甚麼作本來光?」良久曰:「莫言世事多荊棘,客路由來不可行。」
縣歸,上堂。「出山剛九日,曆本去半截,光陰迅速流,那事如杲日?殷勤為照古菱花,贏得兩眼黑似漆,洞山不許誕生王,臨濟未是白拈賊。還有證得的麼?」便下座。
金唐專使至,上堂。「達磨不來,此土消息杳然,已成狼藉不少。洞山過到玉崖,全無巴鼻,因甚被金唐長老覷破?夜半木人敲月戶,天明石女繡花冠。分明雖是目前事,○○。」
結制并祈嗣,上堂。僧問:「疋馬單鎗氣格雄,牢關踏碎幾千重,今朝再入龍蛇陣,權請吾師一句通。」師曰:「你何平地喫交?」曰:「露柱懷胎,石女產兒,又且如何?」師曰:「威音前一箭,射透萬重關。」曰:「垂鉤四海,只釣獰龍,假饒眼蓋乾坤的漢到來,還堪種草也無?」師曰:「三生六十劫。」曰:「戴角蟭螟吞白額,無毛銕鷂產金龍。」師曰:「閑話會。」乃曰:「混之不得類難齊,凡聖空爭是與非?摩盪乾坤渾不曉,懷胎萬物許誰知?雪山六載的不異捕風捉月,嵩山九年的喚作飲氣吞聲,縱使三藏十二部漸說、頓說、廣說、喻說,只可讚揚得他;天下老和尚正按傍提、左敲右唱,只可依傍得他;後代兒孫知見狹劣,逐管長期短期,縱修證得無量勝身、種種三昧,只喚作熏染得他。還委悉麼?把定乾坤策起眉,拽將北斗面南窺,直待懷胎傾落地,始信區區得意奇。」
冬至,上堂。「節屆書雲,一陽來復。向上一機,填溝塞壑。諸佛舌頭短也不說,衲僧巴鼻長也不說。放行一句又作麼生?不說,不說。」
上堂。「朔氣漫漫,凍龜成鱉。霜風歷歷,石人淚血。前釋迦,後彌勒,直得腦門著地。柏樹子,麻三斤,依舊全提不起。畢竟如何?雞寒上樹,鴨寒下水。」
上堂。「黑白兩忘開佛眼。」豎拄杖曰:「瞎。不繫一法出蓮叢。」卓拄杖曰:「是菡萏,是荷葉,真空不壞靈智性。」復卓曰:「馨香滿道途,妙用恒常無作功。」以拄杖左右展曰,「東拋西擲有甚過。」遂呈起拄杖曰:「大眾!你看者老萬回,三百六十黃金鎖子骨,被木上座一串穿來,總在者裏。會得同途受用,不會塞壑填溝。」復卓一下。
上堂。「仲冬初一,霜風壁立,刺破面門,阿誰委悉?設有道:『莫壓良為賤好!』山僧且款款道,記打三十。」
上堂。「寒風不改東暘色,朔氣常芬太古心。潑面潑頭人不委,狂歌辜我劫初吟。」拈拂子打圓相,曰:「還有人向此迴避得麼?可中有箇眼蓋乾坤而不自覺,胸騰日月而不自明,與諸人坐即同坐、行即同行。若能檢點得出,即使長河酥酪、大地黃金為供養,亦皆消得。設或未然,莫言開口不干舌,剛道無心便有心。」
谷山金峰和尚訃至,上堂。師展金峰所寄扇曰:「憶兄一聚首,積習染成痾,嘗有徑寸璧,恨無魚鴈過。獨憐槐夢影,空嘆魯陽戈,末後風流甚,巴歌乞一和。大眾!此是谷山法兄去年十二月朔四日手澤也。抵暮涅槃時,復書偈曰:『莫怪修行不妙,病來撒屎撒尿,有人嗅著些兒,跳出三界關。要跳出後如何?老鼠弄金鎚,大蟲戴紙帽。』你看者箇阿師,生平慣把烏豆換人眼睛,及至末梢頭,猶將銕蒺藜橫拋世界。只如巴歌又作麼生和?」遂揮扇曰:「今日熱於昨日。」
上堂。舉:「洞山初禪師參雲門,門問:『近離甚處?』山曰:『查渡。』門曰:『夏在甚處?』山曰:『湖南報慈。』門曰:『幾時離彼?』山曰:『八月二十五。』門曰:『放你三顛棒。』山明日問訊:『昨蒙和尚放三頓棒,不知過在甚麼處?』門曰:『飯袋子,江西湖南便恁麼去。』山於言下大悟。」師曰:「雲門探竿太深,洞山影草甚密,可惜不知來路。若是箇漢,見他道:『放你三頓棒。』便好倒身三拜而出,管教他疑殺行腳人,那堪明日更納敗關,致使古今人笑雲門有把關據要之鍵,而無鞠訊考盤之威。雖則,不言汗馬功高,爭見重論蓋代,也只成得太平姦猾。所以雪竇拈曰:『雲門當時若據令而行,子孫未到斷絕。』雖然如是,莫將鶴唳誤作鶯啼。秪今要見雲門麼?」拍左膝曰:「者裏是。要見洞山麼?」拍右膝曰:「者裏是。且道上方畢竟在那一頭為人?」拈拄杖曰:「者箇喚作棒,入地獄如箭射。」一齊趁散,歸方丈。
上堂。「萬機截斷,迥絕羅籠。一句全提,了無湊泊。金鍼玉線,敲唱雙行。織成錦繡鴛鴦,主賓互換。投刃揮斤,蹴踏金毛獅子。千錢不賣,五百便賒。驢揀濕處尿,還有知恁麼事底麼?」卓拄杖曰:「黃河三千年一度清。」
謝孝廉就涌蓮菴請上堂。舉如意曰:「還委悉麼?應眼時若千日,萬象不能逃影質,凡夫只是未曾觀,何得自輕而退屈?應耳時若幽谷,大小音聲無不足,十方鐘鼓一齊鳴,靈光任運常相續。到者裏,喚作古今得麼?喚作見聞得麼?既總不如是,秪今覿面無私又作麼生?」擊如意曰:「月似彎弓,少雨多風。」便下座。
過黃龍,值師誕日,覺空老宿請上堂。僧問:「如何是黃龍第一關?」師曰:「日論當午照,不許太陽紅。」曰:「如何是第二關?」師曰:「不許夜行剛把火,直須當道與人看。」曰:「如何是第三關?」師曰:「路逢死蛇莫打殺,無底籃子盛將歸。」曰:「三關已蒙師指示,未透三關是若何?」師打曰:「且居門外。」問:「飛錫崇恩即不問,獨坐黃龍事若何?」師曰:「遍界牟尼無朕跡,撲碎當陽照古今。」曰:「還有出頭分麼?」師曰:「天上天下,惟我獨尊。」乃曰:「法運寥寥數百年,且無消息妄流傳。金烏玉兔穿梭急,大道何嘗有間然。作麼生是無間然底大道聻?」以拄杖向空畫○曰:「於此會得,則知古之日月長空即今之長空日月。」復畫曰:「於此會得,便知慧南老子所立三關的旨趣。過得三關,始知古洞山的本命元辰落處。知得山僧本命元辰,即悟得各各當人二六時中折旋俯仰、一動一靜的落處。悟得自家落處,即識得從上四十八代祖師的面目在處。知得祖師面目,便信得古之日月長空即今之長空日月,無間無斷。如是將大地作黃金、攪長河為酥酪而作祝儀,山僧只好隨例投餐。」卓拄杖曰:「還委悉麼?不聽虛空閒饒舌,那許枯樁打葛藤。」
費不二居士請就聽默菴上堂。「山上重山,青翠中是箇什麼?水中復水,靈源裏更有何源?蛟龍起舞,造物神藏,凡聖交遊,煙霞出沒。此中有一句子,寒暑迭遷而莫侵,人天交會而靡窮,又作麼生體悉?」拂一拂,曰:「雲開嶽頂高低岫,雨過潭清上下天。」
上堂。「天地之前徑,時人莫強移,箇中生解會,眼上更安眉。諸佛菩薩錯七錯八,泥豬癩狗留五添三,信則龍女頓成佛,不信善星生陷墜。秪如不涉迷悟凡聖又作麼生?瓊樹瓊枝皆是寶,栴檀薝蔔一般香。」
開爐,上堂。「萬世一時,古今絕跡,人人壁立真風,箇箇揭開正眼。邇來佛法傷殘,人心狹陋,粘皮著骨底未免論性論心,三搭不回底依舊說理說事,墮愛見坑,沉癡惑網。殊不知西天老胡十萬里來秖要自悟自證,各各圓滿,爭柰根本不真,伶俜客作,數他珍寶,未免輪迴。今此蓴川百千年來見性圓宗罕有建立,幸蒙諸檀悲願,延請山僧興揚正法,開鑿人天,用報皇恩,萬靈啟悟。秪今法會斯隆,畢竟功歸何所?」良久,曰:「九天雲散盡,紅日照龍樓。」
黃白峰偕男山旭請上堂。「天人群生類,深心之所欲,更以異方便,助顯第一義。」驀拈拄杖,曰:「者是異方便,那箇是第一義?」良久,曰:「寧可截舌,不犯國諱。」復舉:「龐公參石頭,問:『不與萬法為侶者是什麼人?』頭以手掩其口,公有省。復參馬大師,亦如是問,大師曰:『待汝一口吸盡西江水即向汝道。』公深領玄旨。」師曰:「二老荅話可謂頭正尾正,惜乎當時輕便放過,致令天下不柰伊何。若問上方:『不與萬法為侶者是什麼人?』但向道:『此去西天十萬程。』還有知落處底麼?昔年一口吸西江,千古風高羨老龐,今日蓴川濟濟士,偶然一箇便成雙。」
冬至,上堂。「冬至一陽生。」拈拄杖,曰:「且道者箇生多少聻?」良久,曰:「春風不道珠簾隔,傳得歌聲與客心。」卓拄杖,下座。
解制,上堂。僧問:「德山用棒,臨濟用喝,總是撒土撒沙。如何是直截根源的事?」師曰:「有人笑你敗闕。」曰:「靈山話月,曹溪指月,無非畫影圖形。作麼生是真實為人句?」師曰:「侵凌雪色還萱草,漏泄春光有柳條。」乃曰:「十方世界渾無物,正體堂堂沒卻身。者裏不許情識計測,不容玄要商量,直饒萬里青天正好喫棒,十成底蘊急須吐卻,向諸佛行不到處行取一步,祖師開口不得處瞥轉一機,則見燈籠與露柱交參,佛殿共山門鬥額,更說甚麼長期短期、安禪靜慮?」遂豎拂子,曰:「且道在者箇分上成得什麼邊事?一滴水成一滴凍,一花開放一枝春。」
師誕日,上堂。以拂子向虛空畫○,曰:「只者箇謂之頂王三昧、智印三昧,不動不變,無古無今。即山僧在四十四年以前,光景自住昔,不從今以至昔;在今四十四歲以後,光景自住今,不從昔以至今。正當今日,凡聖交參,賓主協會,其間求同異相了不可得。秖如眼眼相覷,又且如何通信?」復畫○,曰:「也不免借渠鼻孔出氣去也。」擊拂子,下座。
上堂。「一句全提,千差合轍;一機圓現,萬法皆如。」卓拄杖,曰:「者箇是第二句,且道那是第一句?不見古德道:『具足凡夫法,凡夫不知;具足聖人法,聖人不會。聖人若會,即同凡夫;凡夫若知,即是聖人。』喚作第一句得麼?」擲拄杖,曰:「銕樹花開別樣紅。」
謝紫山護法之任,請上堂。「語默不得,觸背皆非。蘊六合以無外,鏡萬象而有餘。且道是箇甚麼?」遂擊拂子曰:「此是紫山居士從京師持來,冀藉此與諸人結般若緣。山僧豈肯囊藏?於今明明拈出。還會麼?聽取一偈:三根椽下休擬議,七尺單前莫放鬆。一旦疑團撲碎了,呵呵笑倒紫山翁。」
圓顱,請上堂。「真機不掩,千峰突兀;萬緣坐斷,廓爾無依。說甚剷草堂前,雙彰體用?所以寸草不生,不異體臭布衫;全體皆如,正是炙脂帽子。秖如二俱不涉,又如何指示?不住舊時無相貌,外尋知識總非真。」
結夏,上堂。「結夏安禪,叢林成範,護生禁足,至聖弘規。以大圓覺為伽藍,身心安居平等性智,直得森羅萬象情與無情,向者裏一時總結。進一步,撞碎釋迦腦門;退一步,坐斷達麼脊骨;不進不退,鈍鳥棲蘆。秖如行不越戶、坐不當堂的人,畢竟如何安置?」良久,曰:「端坐受供養,施主常安樂。」
仲夏,上堂。「農家久困焦勞,倏然匝地甘雨。祖師巴鼻掩禁不住,直得倒嶽傾湫,填山塞土。擔板衲僧收拾不得,只好一齊分付田主。何故?從教萬古漫漫,一任村歌社舞。」
解夏,上堂。「金風扇野,明明空劫已前;玉露浮空,歷歷威音那畔。聞聲見色,如石上栽花;履逆逢危,似風中鼓橐。瞥爾轉自己為山河國土、草木叢林,盡作師子吼;放開一線,轉山河國土為自己塵毛芥孔,一一現百億身。還有恁般人麼?」撫几,曰:「未曾跨過黃金限,且向門前宿草菴。」
弁山瑞老和尚忌日,上堂。拈香曰:「巴陵為雲門作忌,設三轉語,義出豐年。洞山為雲巖作忌,半肯半不肯,儉生不孝。上方今日設忌,任教塞壑填溝。何故?更闌休著錦,日午不挑燈。」
楚城歸,上堂。舉:「古德曰:『去時炎暑侵衣熱,歸日秋風滿面涼;彈指聲中便差別,百年能得幾何長?』緣生之旨,理合如是。秖如山僧每欲轉浙,每不果念;昨方扺省,又不果行。一十五年中,忘卻來時路;從教佛殿對山門,任使僧堂傍廚庫。正恁麼時,作麼生是法住法位一句?」良久,曰:「刻舟求劍覓瘢痕,往往不翅河沙數。」
重九,眾護法請登雪峰,上堂。「大象無形,大音希聲;真機滿目,耳不可聽。到者裏,非但未登雪峰,毛孔卓豎;即使親履霜空,膚湊皆明者,耳不觀色、眼不聽聲,總須茫然。且看他山川聳秀、景物呈祥,冉冉白雲墜長天之玉、嬌嬌黃菊灑遍地之金,直得森羅煥彩、萬象騰輝。且六爻初未動、一畫已成偏,又作麼生話會?毘耶不離方丈室,大千國土掌中擎;須彌昨夜熾然說,報道眉毛頷下生。諸公各各摸取好。」
禳病,請上堂。「解脫真如佛乘藥,凡情聖解眾生病,病退藥除心跡忘,塵毛芥孔同圓鏡。且道同後如何?磉墩有花開,缽盂不安柄。」
丁酉六月,退院,上堂。「三載玉崖隆祖道,疲力竭病神魔侵。奉違一眾歸巖穴,不厭重雲萬疊深。所以道:二儀未兆,本絕自他;一易纔生,難忘彼此。未有常行而不住,未有常住而不行。秖如退後又作何行履?那邊不坐空王殿,爭肯耘田向日輪?」
回古洞山,送玄輔首座進方丈,上堂。「佛以一音演說法,眾生隨髏各得解,且道是那一音?」遂橫杖作吹勢,曰:「聞麼?諸佛以此一音悲度恒沙,盡眾生界不能化導無緣,只成得半音。本寺价祖首刱茲山,大闡宗風,廣弘萬品,而不能使中道不衰,也只成得半音。山僧謬忝芳繩,繼斯中業,重啟此音一十三載,破陣業風吹過玉崖,未圓厥盛,亦只成得半音。今幸弼公首座行解雙圓,四眾咸服,山僧委命主席大啟洪規,重新繼起。」
過正當山,眾請上堂。「春光明媚景初融,草木叢林展笑容,除卻古今光一道,更無他處話玄宗。急著眼,漫從容,但自橫身當宇宙,從教無地不春風。還有共相證明者麼?」僧問:「和尚謝事古洞,退席匡峰,養道深居一句作麼生指示?」師曰:「自古青山不畫眉。」曰:「如何是千尋月照匡廬頂?」師曰:「家家門掩蟾蜍窟。」曰:「如何是萬疊雲封彭蠡城?」師曰:「處處鶯啼楊柳風。」僧擬議,師曰:「請君惟自得,不必更如何。」
師退住匡山凌霄巖,受湖州弁山龍華寺請,上堂。拈疏曰:「十字街頭纔已罷釣,孤峰頂上始慶安眠。因甚又被者箇牽引?不見道:鳳林吒之。」陞座。曰:「犁耙纔脫入山來,又辱飛書遠見催。大抵業緣無避處,從教異類且輪迴。山僧今日通身是手,措置不及;通身是口,分疏不下。聊借拂子威光,放開線徑去也。」遂豎拂,曰:「大眾!你看弁嶽峰與五老峰不動本際,在拂子頭上交光相羅,各挺無邊妙相;太湖與鄱陽湖一鑑無私,圓融無際,共轉無盡法輪,普令見聞圓成金剛種智。如斯奇特,畢竟功歸何所?」拂拂,曰:「林泉處處添新象,廊廟頭頭識故人。」
元潔瑩禪師語錄卷第一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