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般泥洹經長者純陀品第三
爾時會中有拘夷城長者名曰純陀,與五百長者子俱威儀庠序,觀察眾會皆已來集,更整衣服為佛作禮心懷憂慼,如日初出照青樹葉赤脈悉現;時彼長者亦復如是,舉身血出淚下如雨,繞百千匝合掌白佛:「唯願世尊,與諸大眾哀受我等最後供養,當令我及一切眾生悉蒙解脫,譬如田家貧子仲春之節耕田下種仰悕天雨,今我如是身口意患煩惱眾垢,始蒙少習厭離之想。唯願世尊,當惠法雨與諸大眾,哀受我請,枯旱之田得蒙慈澤。」
爾時世尊一切種智知一切時告淳陀言:「如來、應供、等正覺與諸大眾,當受汝請最後供養。」時諸天人阿修羅,聞如來、應供、等正覺受長者純陀最後供養,一切大眾內懷歡喜,異口同聲歎未曾有:「善哉!善哉!純陀長者!德願滿足。甚奇純陀!生人道中難得之利汝今已得,如優曇鉢華世間希有,佛出於世難值於此,信心難得聞法亦難,佛臨泥洹最後供養復難於彼。又復純陀!譬如春月十五日夜,純淨圓滿無諸雲翳,一切眾生莫不瞻仰,汝亦如是。如來、應供、等正覺與諸大眾,受汝最後檀波羅蜜。善哉純陀!是故說汝如月盛滿,一切眾生無不瞻仰。奇哉純陀!為佛真子,雖生人道今皆謂汝為天中天,是故我等當稽首禮。」咸共舉聲,而讚頌曰:
「雖生人道中, 天相悉具足。
我及一切眾, 今當稽首請;
今若哀許者, 當宣微心願。
若欲度眾生, 唯應速勸請;
今日天中天, 人中調御士;
圓應神通眼, 無量功德相。
為眾生哀請, 捨涅槃方便;
天中天住世, 廣說甘露法;
久遠生死苦, 從是獲安隱。」
爾時純陀長者歡喜踊躍,猶如有人卒喪父母憂悲頓至,臨送墓所忽然還活,瞻奉悲喜倍增敬情;純陀長者及諸眷屬,歡喜踊躍亦復如是,五體投地叉手合掌,以偈頌曰:
「快哉我今得大利, 人中妙果悉已獲。
快哉我今得大利, 永閉泥犁惡趣門。
快哉我今得大利, 生世得值無上果;
猶如沙中求妙寶, 忽遇金剛大歡喜。
快哉我今得善離, 在在處處畜生惑;
快哉我今得大利, 優曇鉢華堅固信。
快哉我今得善離, 餓鬼慳貪飢渴苦;
快哉我今得大利, 難得施度到彼岸。
從今永閉諸惡趣, 阿修羅王究竟離。
快哉我今得大利, 如來出世甚難遇;
優曇鉢華今得值, 亦如芥子投針鋒。
快哉我今得善離, 四天大王計常想;
快哉我今得大利, 法王大寶今悉見;
乃至欲天十生處, 諦了分明不染著。
快哉我今得大利, 世雄難遇今奉覲;
猶如芥子投針鋒, 值佛甚難復過是;
盡三界源二十五, 針鋒為喻亦復然。
快哉我今得大利, 值遇如來願滿足;
摧滅一切諸凶惡, 無量癡冥無知賊。
快哉我今得大利, 生值離垢蓮華尊;
快哉我今永得離, 彌淪濤波生死海。
快哉生世值如來, 如海盲龜遇浮木;
快哉我今永得離, 生死大海盲龜惑。
快哉我今得大利, 世未曾有無倫匹;
天人哀請悉不受, 難請之寶我今得。
快哉我今得大利, 天人修羅所尊奉;
快哉今得現法果, 大仙受我最後請;
快哉我今得大利, 與諸天人俱勸請。
捨彼天人上妙饌, 哀愍受我麁澁供;
快哉我今得大利, 天人獻供願不果。
我供麁澁如伊蘭, 如來大慈哀愍受;
諸天人民阿修羅, 愁憂號泣稽首請。
如來大悲普慈愍, 等視眾生如一子;
假令不受眾飯供, 願哀天人不滅度。
彼諸天人無餘求, 唯願如來永住世;
猶如須彌處大海, 跱金剛輪安不動。
山水映發端嚴好, 如來如是處大會;
法王威光曜四眾, 猶如重雲舉世闇,
日光顯出除眾冥。 今諸天人亦如是,
久遠憂悲癡冥闇; 唯願如來久住世,
聖慧日光悉除滅。 願長住世大智尊,
願長住世大雄士; 令我等心離憂怖,
猶若須彌安不動。」
爾時世尊告純陀曰:「如是,純陀!佛興於世甚難得值,猶如海沙一金剛粟;人身難得又復過是,具足信心亦復甚難,猶如盲龜值浮木孔,得遇如來臨般泥洹,最後所供檀波羅蜜復難於彼,如優曇鉢華時一現耳。汝今純陀,莫生憂惱應大歡喜。所以者何?當作是念:『今日如來與諸大眾受我最後大施供養,以是善利故應歡喜。』汝今純陀,勿請如來長住此世,當觀世間皆悉無常,一切眾行性亦如是。」
爾時世尊即為純陀而說偈言:
「正使久在世, 終歸會當滅;
雖生長壽天, 命亦要之盡。
事成皆當敗, 有者悉磨滅;
壯為老所壞, 強者病所困。
人生皆有死, 無常安可久;
無色無強力, 亦無有壽命。
妻子及象馬, 錢財悉復然;
世間諸親戚, 眷屬皆別離。
三界大恐怖, 乃至惡道苦;
斯等悉歸滅, 安可不厭患?
有有生老相, 所謂慚恥法;
計常所侵欺, 而謂為長存。
清涼殊勝法, 遠離於恐怖;
亦得離生老, 病死之大患。
亂心愚癡垢, 此等謂皆度;
無量無有餘, 妙勝之寂滅。
其義實無常, 亦非蔭護法;
但是眾苦聚, 虛偽非堅固。
無堪無所忍, 亦非可常保;
斯等如蠶虫, 結網而自纏。
輪迴三界中, 無一可樂處;
唯有生老苦, 病死之大患。
知義者能見, 壽命日夜流;
衰減欺誑法, 恐怖無暫歡。
疾病憂悲惱, 諸非義盈滿;
欲火輪熾然, 眾難競來集。
智者永不住, 受斯大苦痛;
曉了五欲患, 是非功德利。
離欲無所貪, 明了見真實,
是為解脫觀, 捨除諸生者;
呵責害結怨, 究竟棄諸有。
從此疾離一切數, 猶如薪盡盛火滅;
妙色湛然常安隱, 不為衰老所滅磨。
無量疾苦不逼迫, 壽命長存無終極;
無邊苦海悉已度, 不隨時節劫數遷。
快哉如來超三界, 生死輪迴不復惑;
汝莫觀我永滅度, 猶如須彌跱大海。
純陀我今當泥洹, 平等正法永安樂;
諸明智者聞斯義, 諦了分明不憂慼。
莫以生死危脆身, 微淺智慧測量佛;
我身真實處安隱, 唯是天尊能諦了。」
爾時純陀白佛言:「善哉!善哉!世尊!我等凡劣得知如來泥洹不可思議,世尊!我今便得與彼大人諸菩薩眾及諸羅漢等無有異,如文殊師利童子及阿羅漢,此等眾中若有最初受戒,即受戒曰得在僧數;我今凡劣亦復如是,蒙佛威神得同斯等大賢眾數。唯然世尊!願使如來長存於世,不願泥洹如燋敗種。」
文殊師利語純陀言:「莫作是願。所以者何?當作是觀,有為行法性自如是,如是觀者空慧具足,欲求正法當作是覺。」
純陀答曰:「文殊師利!夫如來者是人中尊為天中天,名為應供,豈是行耶?若是行者為生滅法,譬如水泡速起速滅,往來流轉猶如車輪;若使如來是行數者,終不得出人天之上,非天中天亦非應供。
「復次,文殊師利!汝豈不聞有天長壽,而今如來不滿百歲,云何生死之法,稱人天上為天中天名曰應供?文殊師利!譬如有人作聚落主,隨其功勳漸漸遷轉得為高位,眾人所敬財力自在,受福既盡還為貧賤人不齒錄;若使如來是行數者,亦復如是,非人中上非天中天,亦非應供,轉為下劣。所以者何?起滅法故。是故文殊師利!莫作是觀如來、應供、等正覺是行數也。
「復次,文殊師利!為知而說?為不知而說?如何妄想而謂如來是行數耶?若如來是行數者,不名三界自在法王。所以者何?譬如有王勇猛多力一人當千,時人號名千力士王,以能降伏千力士故;如來、應供、等正覺亦復如是,降伏煩惱魔、陰魔、死魔、自在天魔,如是諸魔力士憍慢悉伏,是故如來、應供、等正覺得為三界自在法王,若使如來是死法者,無實功德如千力士王也。是故,文殊師利!汝莫於如來起行數妄想。
「復次,文殊師利!譬如巨富長者唯生一子,相師占子有短壽相,父母聞之心大愁慼,我等薄相居門不吉,生短壽子不復愛重。所以者何?夫天人婆羅門中有短壽者,斯等同輩自不愛敬以短壽故。如是,文殊師利!若當如來同世人壽者,亦如世人不為父母之所愛敬,如來、應供、等正覺是行數者,亦復不為人天阿修羅之所愛敬,現見轉變故。所以者何?同一切法退敗知見,而為眾生說解脫教,如是義者何名正覺?是故,文殊師利!莫於如來起行數妄想也。
「復次,文殊師利!如貧女人無有居止加復疾病,遊行乞匃止他客舍寄生一子,其客舍主驅遣令出,抱兒隨道向豐樂國,於路困乏蚊虻毒虫唼食其身,經由恒水抱子而渡,水流漂急不放其子,遂至沒溺母子俱死。由是慈心救子功德,身壞命終生淨妙天。所以者何?以不惜命救護子故。文殊師利!菩薩如是欲護正法者,不於如來而造行觀,造行觀者當知是人盲無慧眼,於世尊所應正觀察不可思議,當知如來非有為法,以是現化安樂眾生,彼貧女人救護其子,不惜身命故生淨妙天;護法菩薩亦復如是,能知如來非有為法,是長存法是久住法,因此護法得現法果速成解脫。
「復次,文殊師利!譬如丈夫遠行寄止他舍疲極而臥,大火卒起焚燒此家,驚覺見火燒逼其身欲出火難,衣服燒盡自愧裸身,不出火宅遂至燒死。以慚愧功德故,身壞命終,八十千返為三十三天王,復百千返為梵天王,來生人中常為轉輪聖王,不墮惡趣永處安樂,因慚愧故如是。文殊師利!當知如來是方便行,應如彼丈夫慚愧而死,寧同外道翫習邪見,不為持戒比丘於無為如來作有為想知而妄語。若於如來作有為想者,當知是人阿鼻地獄常為室宅;是故莫於如來作有為數,能於如來作無為想者,從是得度智慧大海,不為死尸之所迷惑,是為甚深智度成就,以此智果疾逮如來具足相好。」
爾時文殊師利謂純陀言:「善哉!善男子!應如是知,如來常住無為非變易法。汝善男子!有是智者亦能如佛隱覆有為方便示現,汝今不久當成佛道,如此勝妙奇特功德,唯佛世尊乃能歎說。復次,純陀!應時施及法施,出於一切眾施之上。應時施者,若比丘、比丘尼、優婆塞、優婆夷,若遠行來若在道路,隨其力能疾應所須,是檀波羅蜜種子生大果報。純陀!汝今隨其力能為佛及僧施最後供,宜知是時,世尊滅度垂至。」
純陀答曰:「文殊師利!何煩催此垢穢食為?如來寧當待此食耶?如來六年在道樹下難行苦行,日食麻米猶自支持,況今須臾豈不能耶?汝謂如來食此食乎?如來法身非穢食身。」
爾時世尊告文殊師利:「純陀所說,真實說也。」又語純陀:「汝成大智,明解大乘。」
文殊師利謂純陀言:「汝今便為稱可如來為佛所念。」
純陀答言:「如來豈偏念耶?一切眾生悉平等念。汝莫作此顛倒想說,念可念者是二悉無,當作是行。夫愛念者,譬如乳牛雖復飢渴行求水草,若足未足忽念其子便疾還歸;諸佛世尊無此苦念,視一切眾生皆如一子,是智慧念諸佛境界。又,文殊師利!譬如象馬寶車遲速不同,如是我等九部之乘,不能等問如來智慧。又,文殊師利!譬如金翅鳥王陵虛而飛,經由大海影現水中其身長大,水性之類莫能測量其形大小,如嬰兒病不堪大藥。」
文殊師利言:「如純陀所說然,我為諸菩薩故,於甚深功德而立此論。」
爾時世尊從其面門復放種種色光,文殊師利童子見此光明知如來泥洹時至,便告長者純陀言:「汝為如來臨般泥洹施最後供,其時已到宜應速設。純陀!當知如來不以無事而放光明,其義有以,宜速宜速,莫令失時如過採之華。」長者純陀默然而住。
佛告純陀:「如來須臾泥洹,汝供養僧今正是時。」如是再三。純陀悵悢舉聲歎曰:「何其怪哉世間虛空,如來長逝悲號流淚。」而復啟請願哀久住。
世尊告曰:「純陀!汝莫啼哭自亂其心,當正思惟修野馬觀,芭蕉夢幻電光坏器等無有堅實,當知有為為災患宅。」
純陀白佛:「如來!不哀住世,世間虛空,我等焉得而不啼哭?」
佛言:「純陀!今我哀汝及一切眾生而般泥洹,諸佛法爾,有為之法性亦復然。汝於一切諸有為行,當思我昔說無常偈、苦偈、空偈、非我之偈,我說此身為災患偈,如水上泡生滅之偈,莫但憂悲如凡人法。」
純陀白佛:「如是,世尊!誠知如來方便泥洹,我故悲惱不能自持。」
佛告純陀:「善哉!善哉!善男子!應知如來方便泥洹,當知佛經如涉大海,長壽非長壽,起法滅法幻法方便法,時非時性非性,如是等盡應知。純陀!汝欲疾度三有海者,可速設供,諸天人阿修羅所齎供具,今當得為最後供養,令一切眾生從我得不動快樂,汝及餘人值良福田,汝於如來等正覺所設檀波羅蜜,不留難者亦當自成如來福田。」
時純陀長者欲度一切眾生故,低頭泣淚猶如雨下,譬如日出照青樹葉赤脈悉現,純陀長者亦復如是,血淚俱下而白佛言:「唯然世尊!今當從教。然如來泥洹甚深之義,非我凡細所能測量,亦非聲聞緣覺所知,唯佛世尊智慧境界。」
爾時純陀與諸眷屬,為度一切眾生故,稽首佛足右繞畢,燒香散華供養世尊,并復供養文殊師利,以供辦飯故還歸其家。
大般泥洹經卷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