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吐蕃之延聘漢僧說法
吐蕃佛教,至乞黎蘇籠獵贊(Khrisron Lde btsan 742-797)始奠定基礎。桑鳶寺碑第二詔勅記吐蕃佛教之起源云:
「先祖棄松贊(569-649)在位,於邏些之貝噶(Pe Ka)建佛寺,是為吐蕃有佛教之始。父王贊普棄隸縮贊(704-754)時,於扎瑪(brag-dmar)之噶菊(Kva c'ur)建寺」
松贊時雖有佛寺,而佛法猶未盛行。至棄隸縮贊之世,吐蕃舊教與佛教之爭始劇。時政在官族,吐谷渾王坌達延專决國政,棄隸縮贊興佛,吐谷渾有以翊贊之也。
棄隸縮贊子黎蘇籠獵贊(亦稱棄松德贊)立,對於佛教之推進益力。其值得書寫者有二事:一為桑鳶寺之創建,一則為向天竺國與大唐國兩鄰邦延聘龍象蒞蕃說法。
關於前者,Bu Ston 書記之頗詳,謂桑鳶寺之建,仿照 "O tanta pu ri" 伽藍型,為須彌山,十二洲日月藻飾於圍牆。寺奠基於丁卯歲,癸卯落成。阿闍梨 Padmasambhava (即蓮華生)住其地為僧正,凡十三年,說一切有部。
關於後者,棄松德讚初遣使者 Ye-ses dban Po 於南藏 Men yul 地方(尼泊爾附近)與阿遮利耶菩薩(Acarya-bodhisattva, Santa Raksita 藏名 Sniba htsho)相會,遂偕入邏娑(拉薩)留住四月,還尼泊爾。不久德贊請師派 San-sis(禪師)卅人遊吐蕃,遂與蓮華生同入藏,於桑鳶(Bsam yas)建寺;其弟子即蓮華戒(Kamala s'ila)也。
其時自唐國而至之和尚主大乘頓悟,蓮華生及蓮華戒則說小乘,於是吐蕃佛教遂有頓門、漸門兩派之爭。
敦煌所出列(伯希和目)p .4646 號,為一長方冊,梵夾葉,現藏巴黎國家圖書館,其中一種未行題:
「頓悟大乘法理决一卷。」
前有敘題曰:
「前河西觀察判官朝散大夫殿中侍御史王錫撰。」
此卷正續藏皆未著錄,王錫事蹟,史傳亦無可考。戴密微教授(Paul Demieville)因殫十年心力,譯成法文,詳加注釋,著 "Le Concile de Lhasa" 一書(一九五二、巴黎),并附蓮華戒菩薩「廣釋菩提心論」譯本。王錫此文,即據當日漢僧摩訶衍與婆羅門僧於吐蕃贊普御前問答,條記其語,其婆羅門僧即蓮華戒也。自戴氏此書出,唐代吐蕃頓漸兩派之諍論,其事始為國際學人所注意。Tucci 邃於西藏語文,既刊行藏王之墓(The Tombs of The Tibetan Kings, 1950)復於Minor Buddhist Texts(Part II, 1958)書中,依藏文材料,對當時漸門、頓門兩派辯論之事實,多所申述。
大英博物院所藏敦煌寫卷列 S. 2672 號(新號 6005)記摩訶衍答問,前半殘缺殊甚。卷末書一禪師與婦人以詩酬答,不記經卷名稱。細審之,即王錫之頓悟大乘正理决敘也,與巴黎本合為天壤間第二本。
王錫敘記此事原委略云:
「……粵我聖贊普,夙植善本,頓悟真筌,愍萬性以長迷,演三乘之奧旨……頒傳境內,備遣精修,交聘鄰邦,大延龍象。曾於五天竺國請婆羅門僧第卅人,於大唐國請漢僧大師摩訶衍等三人,同會淨域,牙(互)說真宗。我大師密授禪門,明標法印,皇后沒盧氏,一自虎(虔)誠,劃然開悟,剃除紺髮,披掛緇衣……常能方便,化誘生靈。常為贊普姨母悉囊南氏及諸大臣夫人卅餘人說大乘法,皆一時出家矣。……首自申年,我大師忽奉明詔……請與小乘論議,商礭(榷)是非……至戌年正月十五日,大宣詔命曰:摩訶衍所開禪義,究暢經文,一無差錯。從今已後,任道俗依法修習。……」
文中未明記贊普名,惟後段有句云:
「臣摩訶衍言:當沙州降下之日,奉贊普恩命,遠追開示禪門。……」
沙州部分陷於吐蕃,在唐德宗建中二年辛酉(七八一)。時陷落者為壽昌縣,而沙州全境至貞元三年(七八七)方為吐蕃占領。卷中之贊普,應是棄松德贊,所稱婆羅門僧卅人,即指蓮華生第二度入藏所帶之禪師卅人。至來自唐國摩訶衍三人,徵諸漢籍,不見記載。惟佛祖統紀四一云:
「建中二年,吐蕃遣使乞朝廷賜沙門善講佛理者,帝令良琇文素往說法教化,歲一更之。」
此事蓋本《唐會要》九七吐蕃條云:(又冊府元龜九八〇外臣部「通好」亦載之。)
「建中二年三月,以萬年縣令崔漢衡為殿中少監,持節使西戎。初,吐蕃遣使求沙門之善講者,至是遣僧良琇、文素二人行,每人歲一更之。」
此為唐國應吐蕃之請遣僧眾人藏之唯一紀錄。王錫云唐國摩訶衍三人,其二不知名姓。據文中沙州降下一句,知摩訶衍受聘赴吐蕃,不可能為建中二年之事。王錫所言之唐僧三人,亦不可能指良琇、文素等。
尚有說者,西藏 Tantrup(Kra abrag)廟有大鐘,G. Tucci 與 H. E. Richardson 皆曾至其他調查。此鐘乃功德主皇后 Jo mo byan Chub 為(其子)棄獵松贊(Khri Lde sron brtsan)(798-815)祈壽,鑄鐘者為唐國和尚 "Rin cen."
其音近似良琇之藏譯,未敢遽定。向來對 Rin cen 漢名,無從復原,惟 Rin cen 藏文訓「寶」,似亦漢僧而用吐蕃語為名者。
摩訶衍與婆羅門僧講論,王錫云:「首自申年」至「戌年正月」,其年代應如下:(戴教授說)
申年──唐德宗貞元八年壬申(七九二)
戌年──唐德宗貞元十年甲戌(七九四)
因申年廢「禪」至戌年恢復,如申為建中元年庚申,時方罷禪學,何得於建中二年,漢廷派遣僧眾良琇輩蒞蕃講學耶?
良琇於建中二年(七八一)三月隨崔漢衡入吐蕃,即遇沙州陷落,此後或留居蕃地:迨七九四年正月十五日,贊普詔許開教禪義,至七九八以後,即入棄獵松贊統治之世。大鐘為棄獵松贊祈福,則當鑄於七九八以後。
又鐘銘之功德主皇后 Jo mo byan chub 蓋即棄松德贊之皇后。王統鏡:棄松贊王后一人 Hbro bzahbuan chub btsun
桑鳶寺鐘銘:皇后國母 Jo mo rgyal mo btsun yun 即鐘銘之 Jo mo byan chub,據《王統鏡》正為Hbro 氏,即沒盧氏。王錫謂「皇后沒盧氏皈依大乘」,即從摩訶衍披剃,Rin can 為其鑄鐘也。
王錫敘又云:
「摩訶衍依止和上法號降魔、小福張和上仰、大福六和尚。同教示大乘禪門,自從開法已來,經五六十年,亦曾久居山林樹下,出家以來,所得信施財物,亦曾著貯積,隨時盡皆轉施。」(P 本)
按 S 本文字與此微有不同。如「依止和上」,S 本誤作「知上」,「大福」作「大福德」,多一「德」字,「准仰」,S 本作「(惟)仰」,似是人名。
所謂依止者,凡比丘新度後,以依止其先輩比丘而受其監督,從學參禪,此師即其依止和尚。摩訶衍自言:法號降魔、小福、大福輩皆其依止師,此數人者,皆北宗神秀之法嗣,見景德傳燈錄。然宗密答裴休問之《中華傳心地禪門師資承襲圖》神會門下有摩訶衍,是摩訶衍者,又曾及神會門下。茲將摩訶衍在南北宗之關係表之如下:弘忍(五祖)神秀(禪師)兗州 降魔藏禪師摩訶衍西京 義福禪師京兆 小福禪師慧能(六祖)荷澤神會和尚
摩訶衍於神秀為再傳,神秀之傳付者,河東普寂及大智(即義福)兩禪師,并稱東山繼德。所謂大福應即義福,是摩訶衍本出禪門北宗,又事神會,蓋兼習南北宗者也。
摩訶衍事蹟,向來未明,只知其曾居瓜州耳。
與摩訶衍在吐蕃開示禪教者,又有達摩麼低,王錫《政理决》云:
「陛下了知臣之所說,禪門宗旨是正,遣與達摩麼低同開禪教,然始敕命頒下諸處,令百姓官寮盡知。」(此據 S 本,P 本 F。154b)
P 本作達摩低,無「麼」字。按達摩麼低是 Dharmamati, 乃梵名,唐云法意。據禪門師資承襲圖有襄州法意,與摩訶衍同出神會門下,當即此人。
摩訶衍事蹟,猶有可考者,知其早歲曾為長沙嶽麓寺住持。唐李邕《麓山寺碑》云:
「……總管大將軍齊郡公權公諱武,福德莊嚴,喜慧方便,疏寫四部,鎮重百城。有若智謙法師者,願廣於天,心細於氣,誦習山頂,創立花臺。有若摩訶衍禪師者,五力圓常,四無清淨,以因因而入果果,以滅滅而會如如。有若首楞法師者,文史早通,道釋後得,遠涉異會,幽尋天台……並建場所,牙(互)為住持……」
此碑末題「大唐開元十八年歲次庚午……前陳州刺史李邕文并書」,蓋立於玄宗朝。據碑文繼摩訶衍者,又有首楞法師,假定摩訶衍任嶽麓住持為廿五歲,約當開元十年(七二二)。如前文考證沙州部分陷落於建中二年(七八一),其入吐蕃,不知在何年。而建中貞元間,摩訶衍年已逾八十矣。證以王錫所記,摩訶衍自言:「況臣老耄心風,所說忘前失後」。曲禮云「八十、九十曰耄」。耄是九十之名,是摩訶衍在吐蕃,已近九十之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