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治六年十月十五日,湖廣施州衛三渡屯觀音山熊耳庵祗園檀越陳化宇、院主文旨,秉本堂巴掌和尚遺命,請師上堂。師至座前,以拄杖豎起,云:「撐天拄地。」以拄杖橫擔,云:「日月平挑。」以拄杖敲三下,云:「七橫八縱。且道向上一著聻?」遂陞座。拈香祝聖畢,次拈香,云:「此瓣香,拄杖身中生馥郁,拂子頭上靄煙雲,爇向爐中,供養三巴掌先師上鐵下眉和尚,用酬法乳之恩。」維那白槌,師豎拂子,云:「說甚麼第一義?只這個東西,干戈擾亂不得、刀斧琢削不能,雖當世局亂離,依然瀟灑無礙。今日落在山僧手中,憑此為先師出氣,還有旁不甘底麼?」良久,眾無出者,師乃云:「百尺竿頭流赤水,蟭螟眼淚哭雙疼;葫蘆好似冬瓜樣,一番舉起一番新。」喝一喝。僧出,云:「喝個甚麼?」師云:「庭前乘竹馬。」進云:「落在甚處?」師云:「山外月光生。」維那再白槌,師下座。
茶話。舉盃,云:「若喚作茶,欺三世佛祖;不喚作茶,背趙州公案。畢竟喚作甚麼?」放盃,撫掌三下。
禮巴掌本師真。「天道無知,俾四序以遷移;地道無知,俾山獄而傾頹。人生雖有南北,佛性豈說參差;既全體而有托,豈針缽之難期。熱淚含哺千古腹,冷眼常看一枝遺。師歸師歸,甘累不肖男兒。」
歸伏虎庵,示眾。「腳跛眼瞎,全沒搭撒,大家團圞頭,共說無生話。說甚無生話?恰。」
參祝髮師祖。「祝髮本宗,海印寬洪,豈料後代兒孫冤累重重。縱有鐵石心肝,也須七花八裂。還委悉麼?」
為本師畢九拈香。「九九八十一,古今同此曆。吾師無去來,分明只這是。」遂著香爐中。
檀越修善請覲表。師舉:「古德云:『我有一機,瞬目視伊;若然不信,更喚沙彌。』山僧則不然。我有一用,牛拖鬼弄;人若肯信,全然無縫。既是無縫,表個甚麼?有貨不愁貧。」
師與靈嚴茶次,師拈一莖蕨云:「上方還有這個麼?」嚴云:「有。」師云:「雖有,那能當頓?」嚴云:「作麼生喫?」師云:「忙時百咂碎,閒時囫圇吞。」嚴云:「九九八十一。」師呵呵大笑。一僧看空空偈,師云:「這些空空,那個是真?」僧云:「俱不是。」師云:「看他作麼?」僧無語。旁僧舉手,師打云:「桑樹著箭,柳樹出漿。」
僧問:「如何是動?」師參前。「如何是靜?」師佇立。「不動不靜時如何?」師云:「口在甚麼處?」
順治七年九月十五日,忠路宣慰司期主冉斯榮,請師住金福山迴龍禪院。
至山門,卓拄杖云:「透開無量法門,顯出諸人鼻孔,到此合作麼生?」以手打圓相,隨身直入。
至佛殿,云:「乾屎橛,麻三斤,不識好惡底,妄自標名顯字,山僧則不然。」乃展具三禮。
至方丈,云:「東看則西,南觀成北,就中有個機關。」喝一喝,云:「虛空腦裂。」
至座前,撫掌,云:「三世諸佛、歷代祖師都在山僧手中粉碎了也,汝等諸人作麼生折合?」陞座,拈香畢,復拈香,云:「彌天漫地,用實顯真,觸殺佛祖命根,灼破人天正眼,供養臨濟二十六代巴掌先師,用酬法乳。」僧問:「赤幟高懸,雲水驟集,未審迴龍庵中有甚消息?」師云:「玉馬堆中能社舞。」進云:「諸人分中又作麼生?」師云:「歡歌林裡落霞飛。」僧問:「如何是斬新一句?」師云:「旃檀海岸飛白雪。」進云:「向後如何?」師云:「無礙香雲匝地鋪。」僧禮拜,師拈拄杖,卓一卓,云:「木上座在曲彔床頭放光動地,止恐諸人眼見如聾、耳聽若啞,今日山僧接眾開堂不辭拈出,還有不受瞞底麼?」復卓一卓。
下元會,上堂。僧問:「世尊初生,手指天地,因甚雲門要打殺?」師云:「蝦蟆吞大象。」僧作禮,師云:「好個賊頭。」僧問:「迴龍庵中獅子吼,利害在甚麼處?」師云:「天寒到處冷。」進云:「如何得喚醒諸人?」師云:「雪壓紫芝低。」僧歸位,師云:「山僧今被汝等搬弄一上,不免打樣裝模去也。」以拂子畫○相,云:「凡情上達大圓鏡,莫不是炳炬焚檀、因時慶祝為凡情耶?」良久,云:「打破鏡來與汝相見。」
上堂。僧問:「如何是溈仰宗?」師云:「合取狗口。」「如何是曹洞宗?」師云:「開門合眼看。」「如何是雲門宗?」師云:「高嚴滴水。」「如何是法眼宗?」師云:「只這是。」進云:「那一宗聻?」師打,云:「嚴風正凍,依稀雪嶺山中;玉霰旋飄,彷彿熊耳峰畔。山僧昨夜把大海龍王一摑,血流滿地,鱗甲片飛,散入五門。今朝分作宗旨,但不知頷下驪珠落在阿誰手裡?」一僧作呈珠勢,師便打,進云:「疾不疾?」師復打,僧禮拜,師云:「連棒打破花腔鼓,肚內何曾有半分?」下座。
月下設茶,眾請開示。維那問:「靈山畫月、曹溪指月與金山夜月,是同是別?」師云:「一雙箸子兩邊分。」進云:「和尚分中還有圓缺否?」師便喝,進云:「究竟如何?」師云:「覺來遊戲非遊戲,老胡擔著閑家具;波斯夜半嚼寒水,說與諸人猶不識。若也識得,雲裡帝城雙鳳闕;其或未然,雨中春樹萬人家。」
茶話。僧問:「雲門、趙州即不問,善惡不相涉,還該句也無?」師云:「泥龍入海經濟事。」進云:「未出方丈意如何?」師云:「火裡藏水雅致殊。」進云:「恭賀和尚萬福。」師默然。復舉:「川禪師云:『終日忙忙,那事無妨,不求解脫,不樂天堂,但能一念歸無念,高步毘盧頂上行。』川老師未免墮坑落塹。山僧則不然,終日忙忙,那事須防,觸著磕著,總是尋常,但得眉毛分八字,娑婆何地非西方?山僧恁麼道,還有出身處也無?」喝一喝,云:「向道莫行山下路,果聞猿叫斷腸聲。」
鳳衛侯誦經祈禳,請上堂。師以拂子敲禪床三下,云:「有佛即有法,有法即有僧,三寶最吉祥,是真歸仗處。既然如是,延生一句合作麼生?」良久,云:「鞞殺社,鞞殺社,鞞殺逝,三沒揭諦,娑訶。」
茶話。僧問:「如何是未開口時消息?」師云:「雲從風裡亂。」進云:「末後句如何?」師云:「再問即不堪。」僧喝,師云:「一聲花鼓動,正是滿園春。」復以拄杖畫○相,云:「佛真法身猶若虛空,應物現形如水中月。還有具眼底麼?不離當處常湛然,覓即知君不可見。」
解制,上堂。僧問:「一陽纔動,百竅已驚,如何是結?」師云:「汝蚤合恁麼問。」進云:「如何是解?」師云:「東風吹柳蕙。」進云:「不解不結時如何?」師云:「要知端的意,日影上闌干。」
僧問:「夾山點頭三下,正恁麼時見個甚麼?」師云:「破沙盆裡爛冬瓜。」進云:「作麼保任?」師云:「鐵烏龜撞著胡錐子。」僧禮拜,師乃云:「熊耳庵中天花散,迴龍寺裡散天花,不是山僧赤骨立,雪裡梅開第一家。古人有結謂之制,山僧制盡謂之解,到處弘開社火場,烹殺佛祖與魔王,放去任從千萬里,收來仍是舊家鄉,傳與諸方達道者,莫從解結較短長。」以拂子作花巾勢,云:「會麼?」
贊衡居士取法名,小參。「雨下地兮雲在天,紅塵堆裡種白蓮,了得世緣無罣礙,方知柏子樹庭前。」畫○相,云:「毛端開口笑,成佛有何難?分付燈成,直下薦取。」
示眾。舉:「古德云:『趙州東院西,密室爛如泥,竇八布衫破,赤土畫簸箕。』」喝一喝,云:「是甚麼?簷前雨滴滴,雞向五更啼。山僧不然,靈峰北頭南,牛欄沒半邊,王三布褌破,打出大泥團。」喝一喝,云:「是甚麼?掉頭峰上看,不見五更天。」
示眾。「今朝六月初一,諸佛也須忌諱,直饒伶俐衲僧,最怕當頭一句。那一句?恰似東京王矮子屎臭屁。」
示眾。「虛空栽鬚,大海瀟灑,金剛露柱同行,駭得眉毛眼瞎。」舉扇,云:「若無這個證盟,幾乎笑殺大。」
示眾。「汝等參學,難逃悟與不悟。其實不悟也度日如年,悟也度日如年。何故?一月三十日。」
示眾。「年來收得一隻破草鞋,無可用處。諸方如有慣拾金銀者,莫到山僧門下。」
示眾。舉:「道吾云:『高不在絕頂,富不在福嚴,樂不在天堂,苦不在地獄。相識滿天下,知心能幾人?』徑山即不然,高在絕頂,富在福嚴,樂在天堂,苦在地獄。誰知席帽下,元是昔愁人?今日二老人高低落在靈峰山中,也饒他不過,各與三十拄杖,罰出三門去。若有人問,汝等但道:『低聲,低聲。』」
小參。「參禪人不悟,病在妄認四大身中緣影為自心相,被六根、六塵、六識牽引將去,縱有話頭,倏憶倏忘,猶補這些孔眼不暇,何常得功夫相應來?總為生死心不切、人我見不忘,如人縫衣,衣未破時先存其片,幾時到片線俱無、寸絲不掛、露裸裸地?你看僧問趙州:『狗子還有佛性也無?』州云:『無。』會得這無字,省了多少氣力;其或未然,怪伊不得。」
上堂。「羅漢走出三門,土地卻歸正殿。撞倒釋迦頻伽瓶,直當王四家大鐵罐。」喝一喝。
示眾。「道不可須臾離也,可離非道也。既欲學道,必須時時警惕、刻刻提撕。不然,未免虛費光陰。珍重!」
示中和吳居士。「虛空為手,須彌為棒,打殺威音王,蝦蟆來過狀。不是左藏右藏,幾乎打著鼻梁,幸得居士致中致和,相與解交去也。且道這一狀阿誰領得?」
示菩提鄭居士。「啐!是甚麼?烏龜跳出葛藤窩,有時直上須彌頂,菩提樹下娑婆訶。阿呵呵!會也麼?我昨日問底是你,你今日又道作麼?作麼?」
為巴掌本師設忌。撫掌云:「拍碎虛空,撥開正眼,是和尚己事。今日不肖兒郎又作麼生?」良久,云:「東邊東行,西邊西去,南有南田,北有北地。若到十字街前,任從諸人打去罵去。」
師受請住天寧,入院。「五峰山上懸明月,天寧寺裡燦曇花,箇中消息人難薦,狸奴白牯共一家。」遂踴身云:「直下透重關。」
示眾。「做工夫不得妙悟,病在聰明靈利、知解分析。秤叟居士云:『可惜予錯讀幾行書、誤識幾箇字,反將此事對面不逢。』所以世間第一等人作世間第一等文字,而不能證超佛越祖一著子者,未免被文字牽纏,動落理障。若也倒翻窠窟,方知不即不離,別有消息,那時發出一段自然文章,以視筆花墨浪不啻霄壤矣!」
示眾。「巴掌先師曾從無文印子上打破,透出千言萬語,雖具甚深妙義,蓋由老漢不本分而然。今之不識字參禪者,如癡貓守窟,喚作做工夫,錯過了也。」
示眾。「古人云:『得意歸來好看書。』今人稍有一知半解,便自歇去狂言妄語,便道:『我能超佛越祖。』於古人入理深談、淆訛公案全不問及,安望其見到、說到、行到、證到耶?圓悟老人云:『學者不疑言句,是為大病。』晦堂云:『借彼所長,礪我所短。』豈無謂而云然哉?學者不可不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