示眾
五臺山大顯通寺淨業堂念佛道場圓滿,示眾指座云:「據師子座,善師子吼,煞有知音,虛空點首。」拈香云:「此香統天地以同根,會萬物而一體。金罏乍爇,法界蒙熏,端為祝延:今上皇帝聖躬萬歲!萬歲!萬萬歲!欽願至聖、至明,如日如月,惟福惟壽,同地同天。」又拈香云:「此香奉答,本師臨濟,二十三葉古庭大和尚,極難忘處。初不曾容易道一字,惹惡心處。末後來老草唱三玄。」又拈香云:「此香敬為大吉祥顯通堂上,署庵宗主大和尚、懺主無方和尚,并合堂及本山、諸山諸方,今日同臻此會,江湖龍象師德,每惟願惟道同尊、惟德同仰,若帝網珠垂光範範,如玻璃鏡寫影團團。在在處處,陰翊皇圖,光揚佛日。」垂語云:「我此臺山,無孔鐵鎚當面擲,黑漆崑崙攔路阻;莫有挨拶得入、拈弄得出底麼,出來道一句看。」
僧出問:「如何是臺山境?」
師云:「不是下雨,便是天晴。」
進云:「如何是境中人?」
師云:「金剛寶窟萬菩薩。」
進云:「尋常所談何事?」
師云:「清風吹幽松,近聽聲愈好。」
又僧問:「如何是佛法的的大意?」
師云:「今年調雨水,農家好春麥。」
僧又問:「如何是祖師西來意?」
師云:「飯仙山轉身即向汝道。」師乃云:「拈砒霜作醍醐,亦曾有也;撒珍珠如瓦礫,誰箇不然?開眼上樹,特地喪全身;夢昇兜率,也是揚家醜。未動情思,轉魔女盡成菩提寶器;不勞腕力,指娑婆便是妙喜淨邦。長水濬岳積而來,琅琊覺水消而去。信步踏翻琉璃阱,等閒擊碎珊瑚枝。三聖振威一喝,正法眼裏撒沙。南泉白刃高揮,古佛宗風掃土。何必不必,探竿子豈在人手;湘之潭之,塔樣子脫體持來。不萌枝上放春回,烈焰堆中揚雪片,有斯大略,可謂其人。雖然,誰家井底無天,到處波心有月。體相用三大齊彰,塵塵攝入;因果智五周頓證,法法圓融。百城煙水,不出一毛;十世古今,匪移當念。紅藕開時,水香觸著蟭螟蟲半邊鼻;青山低處,天闊展開瘦蚊子一莖眉。百川競注而水體不流,萬竅共吼而風本自寂。金師子不妨踞地吼,水牯牛隨分納些些。動容滿目,家山依舊,青天白日。即日恭喜大吉祥,顯通堂上奉 敕提督臺山,華梵僧徒自在修行,僧錄左街覺義署庵旺公大和尚起居納福,即大聖文殊之影響,繼萬鍾欽命之高蹤,建茲淨業高堂,浩集江湖龍象;助宣佛化,丕贊宗猷,三載熏修,今日云滿。普諷華嚴之大典,津濟水陸之冥陽,攜手法界含靈,高步同遊嘉會。可謂盡善盡美,全始全終。是以俾我山僧,來上此座然一炷香,先為祝延聖壽仰答洪庥,次為序謝一期同緣大眾。因茲記得華嚴經中有箇念佛三昧,拈出供養大眾。經中道:『若有如是如是思惟,則有如是如是顯現;若無如是如是思惟,則無如是如是顯現。』這箇三昧甚有淆訛。後來善財童子,參見解脫長者,廣說念佛法門,道:『我若欲見安樂世界阿彌陀佛,隨意即見。』」山僧道:「若有如是如是思惟,則有如是如是顯現,在解脫長者得之矣。若無如是如是思惟,則無如是如是顯現,便是解脫長者到此也須茫然。是你諸人三年在此,松月流輝,蓮花滴漏,心湛湛口叨叨,費盡多少殷勤,這箇三昧還透得過麼?其或未然,曲垂一偈:十方龍象總英賢,三載熏修不偶然;如是思惟渾坐斷,五臺峰頂放青蓮。」
示眾云:「真淨文禪師示眾云:『頭陀石被莓苔裹,擲筆峰遭薜荔纏;羅漢院裏一年度三箇行者,歸宗寺裏參退喫茶。』應庵華因僧舉問:『此理如何?』華云:『他是關西子,愛說川僧話。』」師云:「我這裏一年度一箇行者,一日喫一缽白粥,也不管五峰頭晴雪抱頂,那羅洞晚雲橫谷。若有問者,是汝諸人不可,也道『老僧愛說川僧話』好。」
冬至示眾云:「五頂瓊瑤堆,千松珠玉枝,盡臺山泉石煙雲、飛樓湧殿,總是文殊師利一隻智眼真光,是你諸人,常在於其中經行及坐臥,還知初不曾動著伊一莖眉毛麼?若也與麼見得,便爾小大千於毫頭,廣塵沙包法界也不為難事。其或未然,切忌東卜西卜,且更聽山僧為你諸人真實告報道:今朝冬至一陽生。珍重!」
示眾云:「無著誤入金剛窟,曼殊老問:『南方佛法如何住持?』著云:『末法比丘少奉戒律。』又問:『多少眾?』著云:『或三百或五百。』師云:『實頭人難得。』無著卻問:『此間佛法如何住持?』曼殊云:『凡聖同居,龍蛇混雜。』又問:『多少眾?』曼殊云:『前三三,後三三。』師云:『實頭人難得。』山僧與麼稱賞,其間還有頭高頭下者麼?若人撿點得出,許他親見曼殊老。」
示眾云:「嘗聞老豐干要來五臺禮文殊,直至如今不見消息。噫!日間莫說人好,這老漢堂堂來也。且你這一隊飯袋子,畢竟著那一箇代文殊師利與伊秪對得過;老僧幸是傍邊人,無事且休去。」便下座。
示眾云:「山高海闊,月朗風清,松蒼石白,夏暑冬寒,如是歷歷分明,一一成現。且衲僧分上成得箇什麼邊事?莫有道得者麼,不妨出來道看。若無,老僧自道去也。」拈拄杖便下座。
示眾云:「古德道:『參禪參到無參處,參到無參始徹頭。』又云:『參禪參到無參處,參到無參未徹頭。』」師云:「古人固是赤心片片,要且自語相違,只如參到無參處,還容你開口得麼?」良久云:「一夜瀟瀟雨,滿山松籟寒。」
示眾云:「江月照,松風吹,永夜清宵何所為?莫可便是已過量、無有量大人之境界麼?」喝一喝云:「永嘉大師來也,莫寐語。」
示眾云:「松風淡淡,溪月溶溶,山蒼蒼而不盡,水茫茫而無窮。伶利漢一坐坐斷,便見福城東際底便是普賢毛孔裏底,普賢毛孔裏底便是福城東際底,如師子兒獨行,更誰可為伴侶?」喝一喝云:「你是誰家子弟,得與麼自由?」
萬福元宵。示眾云:「須彌燈王佛與無量光如來,相把手於萬井笙歌叢裡、千門燈火光中遊戲一上,卻來僧堂裏,為汝諸人慶元宵,道:『好個時節因緣。』是汝諸人,還見麼,還聞麼?若不然,則到更深月落、燈滅不見色時,被伊扭住鼻頭,莫道老僧不說來。」
示眾云:「我曾於教中見外道,持一莖草插於地上云:『此是世界中心。』世尊移草插於傍云:『此是世界中心。』因此會得些子用處。當是時不自覺有偈云:『在天天高,在地地厚,一莖草上,應時應候。』自後來無往不得,大眾且道外道與佛相去多少?」遂以拂子柄向空插云:「你等諸人,切忌也道:『是世界中心』好。」
示眾云:「目前無法,意在目前,他不是目前法,非耳目之所到。白雲自占青山,明月誰分流水?」
示眾云:「是汝諸人朝三暮四,如許多時在這裏,會得箇入頭處也未?睦州道:『若未得箇入頭,須得箇入頭;若得箇入頭,不得辜負老僧。』我道:『若未得箇入頭,須得箇入頭;若得箇入頭,不得辜負眉毛。』」
示眾云:「長沙岑大師道:『盡大地草木人畜,總是般若真光。』」師乃召云:「大眾看看,老僧上黃鶴樓上去也,只見晴川歷歷漢陽樹,芳草萋萋鸚鵡洲。是你諸人也還見麼?」喝一喝下座。
示眾云:「雲門道:『扇子𨁝跳上三十三天,築著帝釋鼻孔,東海鯉魚打一棒,雨似盆傾。』妙喜道:『此是禪悅法喜之樂。』」師云:「同聲相應,在妙喜即不無。我不與麼道『扇子𨁝跳上三十三天,築著帝釋鼻孔,東海鯉魚打一棒,雨似盆傾。』雲門一上神通不同小小;冷地看來,也只是一把破扇子。」
示眾云:「古人道難難難,我道也不難,賊來須打,客來須看,熱則到處熱,寒時天下寒。寒山逢拾得,撞著老豐干,相喚相呼歸去也,珊瑚枝上月團團。」
示眾云:「香積界中喫飯,新羅國裏穿衣,且道是甚麼人?切忌道是胡張三、黑李四。參!」
示眾云:「居一切時不起妄念,於諸妄心亦不息滅,住妄想境不加了知,於無了知不辯真實。我要你會,你作麼生會?直曉你會得七穿八穴,也正是好肉上剜瘡。」
示眾云:「你有拄杖子,我與你拄杖子;你無拄杖子,我奪你拄杖子。古人得任麼不惜眉毛,且即今誰是知恩者?只如雪竇道『拄杖子吞乾坤』,又作麼生?」師乃驀拈拄杖下座。
示眾云:「演祖道:『有一則奇特因緣,舉似諸人,欲說又被說礙,不說又被不說礙。』」師云:「大小演祖,大似靈龜拽尾,一言既落入耳,如何又諱得住?山僧這裏,也有一則奇特因緣,索性舉似大方,使他依門傍戶者,一箇箇壁立千仞,也不為分外。」下座。
示眾云:「機分大小,教殊半滿。我這裏打一鼓,則無邊剎境一聞,按一指則十世古今一念。眾中莫有收拾不盡者麼?出來,老僧為汝雪屈。」喝一喝下座。
示眾云:「我這裏也不說東村李大郎太儉,也不說西社王二姐太奢,也不會安角呼兔,也不會添足畫蛇。早起一碗白粥,午後一碗清茶,更誰管他陳年爛葛藤冷地開花。」展兩手云:「你等諸人來這裏討甚麼乾木查?」
示眾云:「機先一著,搆得著、搆不著,不免打拆你腳;句後承當底且緩緩。」
示眾云:「不著佛求,不著法求,不著僧求,是甚麼人分上事?雖然,猶欠掌在。」
示眾云:「德山木上座,臨濟金剛王,溈仰一串圓相,雲門體露金風,洞山吾常於此切,法眼曹源一滴水,趙州青州布衫重七斤。其真參實悟底,猶落在第二頭;況語脈理尋討者,三千里外沒交涉。」
示眾云:「高坐空寂之床,大握無為之化,使盡大地草木人畜情與無情,一時立地成佛,同入涅槃真際,初不曾用少心力。且道是甚麼人得與麼自在?我要與汝諸人將出,恐他道我多事。」下座。
示眾云:「演祖道:『頻呼小玉元無事,只要檀郎認得聲。若是箇人,也須悟去始得。這些子事,不是你說了便當得底。』昔佛果老人,忽然悟於日下之雞,當是時常所謂機智語言還用得著麼?比來叢林寥落之甚,蓋為希見這般本色之人故耳。今既祖禰不了,屈為諸人露箇消息去也。」師乃驀召大眾云:「頻呼小玉元無事,只要檀郎認得聲。」
示眾云:「古德謂:『即此見聞非見聞,更無聲色可呈君。』又云:『即此見聞非見聞,勿於聲色乍盲聾。』」師云:「不歸那畔,獨脫今時,在古人即不無;我今不惜老性命,橫身於聲色裏,與汝諸人相見去也。」豎起拂子云:「這箇是色,還見麼?」卻擊香卓一下云:「這個是聲,還聞麼?」乃云:「不因夜來鴈,爭見海門秋。」
示眾云:「趙州道:『三十年前在南方火爐頭有一則無賓主話,直至如今無人舉著。』」師云:「好一則無賓主話,可惜許。」拈拄杖云:「莫動著,動著三十棒,一棒也較不過。雖然,也是賊過後張弓。」
示眾云:「石上栽花活不得,水中捉月拈不得,未為好手。我這裏石上栽花春滿寰區,水中捉月光含萬象。」遂以拂子柄向空畫一畫,下座。
示眾云:「金峰謂:『金峰三十年前有老婆心,三十年後無老婆心。』僧問:『如何是三十年前有老婆心?』峰云:『問凡答凡問聖答聖。』『如何是三十年後無老婆心?』峰云:『問凡不答凡,問聖不答聖。』」師云:「將謂!將謂!元來!元來!噫!這老金峰教壞人家男女不少。眾中莫有為伊救得此過者麼?出來道看。莫道你道不得,道得也依舊可憐生。」
浴佛。示眾云:「遵布衲於藥山會裏浴佛次,山云:『汝只浴得這個,且浴不得那個。』遵云:『把將那個來。』山便休去。」師云:「又是早晚時也,然他家用處固是不同,若是我纔見道『且浴不得那個……』聲未了,舀一杓驀面便潑。識者必謂:『九龍吐水未似今日。』是說且置。即今杓柄子在手,不肖兒孫灌沐半偈作麼宣揚?一夜落花雨,滿城流水香。」
示眾云:「拈過倚天長劍,擲下住山鈯斧,使他大地含靈,個個成佛作祖。可謂大施門開略無險阻,只有一個喚不回頭底,寧死不肯入這裏許。大眾!你道是誰推倒無縫塔、不打鹽官鼓?」
師一日對眾云:「今早忽然憶起,我天順癸未臘末,參見古庭老和尚於浮山,一日老和尚問:『爾從大方不憚遠來,所為何事?』我謂:『特來巾瓶和尚。』老和尚云:『老僧與闍黎甚麼時曾相識來?』我道將謂:『和尚忘卻?』老和尚云:『即今事作麼生?』我乃呈偈云:『叢林處處播春風,此日尋師到別峰,末後聲前句非句,寫在山河大地中。』老和尚喜而容我入室,我後來悔之不及。大眾且道悔個甚麼?悔不當時見道『即今事作麼生』,攔腮便掌、劈面便喝。若與麼,也未可便不容我入室。雖然,也是過後見識。」
弘治丙辰二月八日尚膳監太監周 請妙應淨業堂示眾。祝香云:「此香體極中和,薰陶治業,謹爇金爐,端為祝延:今上皇帝聖躬萬歲!萬歲!萬萬歲!欽願壽同天地,道並唐虞,千載雍熙,萬方賓化。」又拈香云:「此香奉為大功德主尚膳監太監周公輔,惟願近須彌而同其寶色,入滄海而潤其波瀾,光贊佛乘,永膺天眷。」(問答不錄)拈拂云:「拈將黃蘗蒿枝,慣打鹽官大鼓,相逢不識,誰敢當機?揮德山棒倒嶽傾湫,肆臨濟喝轟雷掣電,寫出虛空鳥跡,直穿水底月痕。移淨瓶、推枕子,從上爪牙;茶去、採藥來,宗門格調。誰問他廬陵米價,且脫去鶻臭布衫,飽齁齁無證無脩,赤骨律有憑有據,枯木巖前立雪,不萌枝上拈花,搜空涅槃心,點出正法眼,雖是當人本具,覓他起處無蹤。」喝一喝云:「獅觔一奏,群響絕聞,即日雪消少室、春滿皇州。恭惟功德主太監公,荷聖情於北闕、明祖意於西齋,內府良才、法門外護,建茲淨業堂於妙應、集大比丘眾於叢林,萬善同歸、一期嘉會,分六時之禮誦、為三載之良規。幸得我僧錄講經,信庵諒公大和尚,宗通說通,名稱德稱,月三八日,降此敷揚。本山方丈昺公長老、本山耆舊成公瑄公,與夫堂中江湖龍象,并內外檀越緇白人等輸誠樂助,決非偶然,是以謁我山僧,肅臨此座,焚一炷香,上答皇猷,助宣佛化。因茲記得世尊與眾行次,以手指地上云:『此處宜建梵剎。』天帝釋持一莖草插於地上云:『建梵剎已竟。』雖云塵中能作主,化外自來賓,殊不知世尊、帝釋到這裏公案現成,曾誰有作?所以這些用處,如走盤珠,在在而圓,旨絕詮量,自不期然而然。秪如我太監公,換瓦礫作珠珍,轉穢邦為淨土,樹引七行寶殿階前枝布影,蓮開九品金波池上水生香,人人口吐古佛嘉名,個個毛含遮那法界,一塵一念,互遍互融,堪酬莫大之恩,共入無生之智,可謂紅爐點雪、碧海挑燈。一種也是建箇梵剎,且太監公與天帝釋,還有古今相隔也麼?更聽垂偈:信手拈來一莖草,堂堂梵剎眼中新,乾坤一色黃金界,萬象咸彰劫外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