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荅
僧問:「大眾今日安居,和尚何不與大眾安心?譬如水動,定水不如定風。心既無定,終身何安?」師云:「除卻行住坐臥,別致一問來。」進云:「是法亦無法,離假亦無真。」師云:「卻成分外。」僧問:「除卻行住坐臥,請和尚道一句來。」師良久,云:「還出得者一句麼?」進云:「為什麼總在者一句?」師云:「祇為總不在者一句。」進云:「恁麼則不用安排也。」師云:「你又安排。」
僧辭,師云:「去即任去,逢人不得道從澹歸處來。」僧無對。
劉中丞問:「善財到妙高峰頂七日,為什麼不見德雲比丘?」師云:「既到妙高峰頂,自然不見德雲比丘,豈但七日?直饒三生六十劫欲見了不可得,別峰相見始為正見。」中丞云:「五十二參又作麼生?」師云:「都是別峰相見。」
中丞舉:「《起信論》云:『無明熏習真如,真如亦熏習無明。』還的當也無?」師云:「無明決不熏習真如,無明若能熏習真如,即真如變作無明,更無真如,真如決不熏習無明。渠從來不曾與無明和合,豈有工夫去熏習他?」中丞云:「恁麼則判然兩箇也。」師云:「一箇也無,說甚兩箇?」
中丞問:「達磨畢竟沒於此土,還是西歸?」師云:「達磨不曾來。」
中丞云:「做官事煩,不能攝心靜坐。」師云:「事不礙心,要靜坐作麼?」中丞云:「古人道:『無心於事,無事於心。』作麼得到者箇境界?」師云:「無心於事,全心在事;無事於心,全事在心。如今人擬向心裏更討無事,事裏更討無心,轉見亂如麻在。」忽聞傳鼓聲,師云:「心在什麼處?」中丞云:「為聞所轉。」須臾傳進公文,中丞便看,師云:「心在什麼處?」中丞云:「為見所轉。」師云:「有兩箇轉底,便有一箇不轉底;沒一箇不轉底,便沒兩箇轉底。」
師語中丞云:「此事故須心細,亦須膽大。」因舉:「妙喜每說:『士大夫怕落空,大似船不曾翻,便要跳水。』」師云:「不如憑他跳水,撲通一聲響,並無一滴,方纔可笑。」中丞躍然意解。
師下座後,僧問:「和尚適來道:大眾底心肝都是鐵打底。和尚底心肝是箇什麼?」師云:「豆腐。」師便問僧:「祇如百丈道:『明日一時埋卻。』汝作麼生會?」僧云:「說不盡,哭不了。」師云:「你問我。」僧便問:「明日一時埋卻,意作麼生?」師云:「大鬼上天,小鬼落地。」
師問僧:「昨日吹滅了燈,你作麼生會?」僧云:「某甲不在明暗裏。」師云:「你卻又在者裏?你問我。」僧便問:「和尚吹滅了燈,意作麼生?」師云:「火炎崑岡,玉石俱焚。」
僧問:「如何是某甲自己?」師云:「誰教汝問?」僧云:「某甲自問。」師云:「為什麼卻要我荅?」
師問僧:「我卓拄杖一下,為什麼無量諸佛總出不得?」僧無語,師猛與一椎,僧禮拜,云:「倒卻剎竿,還有也沒有?」師云:「倒卻剎竿,阿誰說有與沒有?」僧禮拜,師云:「作麼生是剎竿?」僧退後三步,師云:「倒卻後如何?」僧進前三步,師拈拂子便打,云:「猶挂腳在。」
師問僧:「汝看本來面目?」僧云:「是。」師云:「汝作麼生看?」僧云:「來處去處是有一箇,祇是不見。」師云:「汝要見麼?近前來。」僧近前,師與一掌。僧吹滅面前燈,云:「元來燈就是火。」便禮拜出。師顧旁僧云:「佛法有什麼多少?」次日,僧見師,問:「昨日吹滅底呢?」僧云:「吹滅底是和尚。」師豎起拄杖,僧禮拜,師云:「少一頓也不得。」
師語僧:「古人也甚奇怪,船子見夾山頻頻回顧,舉起橈云:『汝將謂別有?』便覆舟入水而逝,汝道是何意旨?」僧云:「只恐教壞好人家男女。」師云:「作麼生是教壞好人家男女?」僧無語。一僧出云:「和尚還是佛麼?」師云:「不是。」僧云:「和尚既不是佛,夾山有什麼疑?」師云:「老僧入地三尺。」一僧云:「活埋了也。」師便問:「作麼生是活埋底事?」僧無語。師云:「且道老僧入地三尺,意作麼生?」僧云:「拖泥帶水。」師云:「入地三尺作麼生拖泥帶水?」僧無語,師拊掌。
僧問:「十五以前穿州撞府,十五以後結夏安居,二六時中行何行?辦何道業?乞師直示。」師云:「並無虛度。」僧云:「堂內坐禪,堂外禪坐,廚庫刀砧,米頭碓磨。」師云:「識得者箇,說甚那箇?」
師見僧來,卓拄杖一下,云:「者箇是多底?」僧無對。
師有時云:「不了當底業識茫茫,無本可據;大了當底業識茫茫,無本可據。」僧無對。
僧搥腳次,師問:「汝每日坐作什麼?」僧云:「看話頭。」師云:「祇如搥腳,還有話頭也無?」僧無對。師代云:「某甲不合觸忤和尚。」復自荅云:「你卻有拳頭在。」
僧問:「燈籠露柱、貓兒狗子作麼生?」師云:「現成公案。」乃示頌云:「現成公案,一切成辦。放下了也,祇得一半。」
僧問:「如何是佛?」師云:「兩重公案。」乃示頌云:「兩重公案,多謀少斷。便有黃金,傾國不換。」
僧問:「如何是父母未生前事?」師豎起拄杖,乃示頌云:「豎起拄杖,莫落比量。三腳蝦蟆,討甚大象?」
僧問無作戒體。師云:「昔年海幢和尚曾與我論此義云:『無作戒體,你作麼生說?』我云:『一切法無作。』海幢便休。」僧云:「一切法無作,為甚喚作戒體?」師云:「在戒法即為戒體。」師復云:「律中道:『白四羯磨了,便發無作。』豈不是?」僧云:「是。」師云:「恁麼則因作而發,為甚喚作無作?」僧無語。師云:「古人道:『無作假色。』色即無作,用假作麼?」師又云:「聲聞戒體是無作,菩薩戒體豈不是?」僧云:「是。」師云:「一等是無作,一等從師僧邊得,為什麼聲聞戒體有得有失,菩薩戒體無得無失?」僧無語。師云:「聲聞依戒而發無作,菩薩依無作而發戒。菩薩先信得一切眾生皆有佛性,發無上菩提心,全體是無作。者箇無作,在佛不得,在眾生不失。作麼依戒而為得失?聲聞到見諦時,纔證無作,未證無作,全體依戒。所以戒得便得,戒失便失。經中又說:『有定共戒,道共戒。』得定時,自與戒合,定有興廢,戒有興廢。得道時,自與戒合,道無興廢,戒無興廢。須陀洹人捨陰之後,生惡國界中,決定不犯四重五逆。見諦既無興廢,無作便無得失。」僧云:「恁麼則無作全在聖邊也。」師云:「聖有聖無作,凡有凡無作,善有善無作,惡有惡無作。聖凡善惡,總出不得無作,無作不屬聖凡善惡。」僧云:「恁麼則聲聞無作,亦無得失。」師云:「只為渠不知,所以自見得失。若是知了,誰與渠論得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