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古
舉:「陸亙大夫問南泉云:『弟子家中於一瓶內養一鵝。今來長大,欲出此鵝。且不得打瓶,亦不得損鵝,未審和尚有何方便?』泉召云:『大夫!』大夫應諾。泉云:『出也。』大夫無語。」
師別云:「大夫置箇問頭,甚是奇特,但不能疾出凡籠。當時磬山若作大夫,速整威儀三拜,可不快哉!」
舉:「德山小參示眾云:『今夜不答話,問話者三十棒。』時有僧出禮拜,山便打。僧云:『某甲話也未問,和尚因甚打某甲?』山云:『汝是甚處人?』云:『新羅人。』山云:『未跨船舷,好與三十棒。』法眼云:『大小德山,話作兩橛。』圓明云:『大小德山,龍頭蛇尾。』」
師別云:「德山老漢實有定乾坤手段,卻被二尊宿錯下名言了也。且道什麼處是話作兩橛、龍頭蛇尾?直饒恁麼見得分明,也好與三十棒。」
舉:「雪峰在國清,拈起缽盂問:『座主道得,與你缽盂。』主云:『此是化佛邊事。』峰云:『你作座主奴也未得。』主云:『某甲不會。』峰云:『你問我,我與你道。』座主方禮拜,峰便踏倒。後主舉似雲門云:『某得七年方見。』門云:『你得七年方見。』云:『是。』」
師別云:「雲門雖則作略高古,何得如此?磬山則不然,待伊道『七年方見』,攔頭一拄杖:『你見箇什麼來?』雖然如是,要識磬山則易,要識雲門則難。」
舉:「僧問雪峰:『拈搥豎拂,不當宗乘,未審和尚如何?』峰豎起拂子,僧乃抱頭出去,峰不顧。法眼代云:『大眾!看此一員戰將。』」
師別云:「老僧則不然,待他抱頭出去,高聲叫云:『草賊大敗!』」
舉:「鏡清訪先曹山,山問:『甚麼處來?』清云:『昨日離明水。』山云:『甚麼時到明水?』清云:『和尚到時。』山云:『汝道我甚時到?』清云:『適來猶記得。』山云:『如是!如是!』」
師別云:「曹山只管憐民,不能盡法。磬山則不然,待伊道:『適來猶記得。』劈脊便棒。」
舉:「有老宿畜一童子,並不知軌則。有一行腳僧到,乃教童子禮儀。晚間見老宿外歸,遂去問訊。老宿怪訝,遂問云:『阿誰教你?』童云:『堂中上座。』老宿喚其僧來,問:『上座傍家行腳是甚麼心行?童子養來三二年了,幸是可憐生,上座教壞伊。快束裝去。』黃昏雨淋淋地被趁出。」
師別云:「某甲教壞童子,某甲應當出院;和尚教壞某甲,和尚合作麼生?雖然,即今還有恁麼行腳僧,山僧與彼問訊。」
舉:「僧問螺峰:『如何是本來人?』峰云:『惆悵松蘿境界危。』」
師別云:「螺峰老人酬機甚是奇特,能令這僧見得本來人也未?設若有人問磬山:『如何是本來人?』但云:『我與汝道,即不本來也。』」
舉:「僧問咸澤禪師:『不與萬法為侶者是甚麼人?』澤云:『城中青史樓,雲外高峰塔。』」
師別云:「今日有人問,老僧則不恁麼道,獨步孤峰月,閒聽幽澗琴。」
舉:「太傅王延彬居士到招慶煎茶,朗上座與明招把銚,忽翻茶銚,公問:『茶爐下是甚麼?』朗云:『捧爐神。』公云:『既是捧爐神,為甚麼翻卻茶?』朗云:『事官千日,失在一朝。』公拂袖便出。」
師別云:「朗上座恁麼道,可謂當面蹉過。何不道『重命輕財』?明招云:『朗上座喫招慶飯了,卻向外邊打野榸。』」師云:「也是賊過後張弓。朗云:『上座作麼生?』」師云:「更納什麼敗闕?招云:『非人得其便。』」師云:「也救不得一半。」
舉:「僧參睦州,州問:『汝豈不是行腳僧?』云:『是。』州云:『禮佛也未?』云:『禮那土堆作麼?』州云:『自領出去。』」
師別云:「山僧即不然,待伊道:『是。』即云:『這掠虛漢行甚麼驢腳馬腳?出去。』可不免聞後語?」
舉:「僧問興教禪師:『盈龍宮、溢海藏,真詮即不問。如何是教外別傳底法?』教云:『眼裏,耳裏,鼻裏。』云:『祇此便是否?』教云:『是甚麼?』僧便喝。」
師別云:「山僧若作興教,見伊喝將來,『闍黎!緩緩地喝即不無,還我眼耳鼻裏底來。』看伊眼目定動,震聲一喝。可不先以定動,後以智拔。而今有人問:『如何是教外別傳底法?』總不恁麼。對他道:風送水聲來枕畔,月移山影到床前。」
舉:「棗樹和尚問僧:『發足甚處?』云:『閩中。』樹云:『俊哉!』云:『謝師指示。』樹云:『屈哉!』僧作禮。樹云:『我與麼道,落在甚麼處?』僧無語。樹云:『彼自無瘡,勿傷之也。』」
師別云:「棗樹老人雖慈悲太切,可惜勞而無功。磬山則不然,待伊云:『閩中。』便道:『多少途程?』到這裏看伊有著落,方可云俊哉。及至作禮,云:『我與麼道,落在甚麼處?』恰使這僧不能轉身吐氣。又云:『彼自無瘡。勿傷之也。』可不雪上加霜。雖然,山僧與麼道,又落在甚麼處?」遂顧視左右云:「亦是勞而無功也。屈哉。」
舉:「龍濟禪師上堂:『卷簾除卻障,閉戶生窒礙,秖這障與礙,古今無人會。會得是障礙,不會不自在。』」
師別云:「這老漢無繩自縛。會與不會一時拈卻,又作麼生?」良久,云:「延平劍已成龍去,猶有刻舟求底人。」
舉:「溈山坐次,仰山入來,溈以兩手相交示之,仰作女人拜。溈云:『如是!如是!』」
師別云:「溈山憐兒不覺醜。山僧則不然,待伊拜起來,放下手時,看他如何合殺?」
舉:「法華全禪師上堂:『鐘鳴鼓響,鵲噪鴉鳴,為汝諸人說般若、講涅槃了也。諸人還信得及麼?若信得及,觀音菩薩向諸人面前作大神通;若信不及,卻往他方救苦利生去也。』」
師別云:「山僧則不然。若信不及,依舊鐘聲鼓響,鵲噪鴉鳴。何故?豈不聞《法華》『是法住法位,世間相常住。』」
舉:「廓侍者問德山:『從上諸聖向甚麼處去?』山云:『作麼?作麼?』廓云:『敕點飛龍馬,跛鱉出頭來。』山便休去。」
師別云:「何不道俊哉?」
「來日浴出,廓過茶與山,山於背上拊一下,云:『昨日公案作麼生?』云:『這老漢今日方始瞥地。』山又休去。」
師別云:「瞎漢!智過於師,方堪傳授。」
舉:「瑞鹿禪師上堂:『鑑中形影,惟憑鑑光顯現。你等諸人所作一切事,惟憑箇甚麼顯現?還知得麼?若也知得,於參學中千足萬足。無事莫立。』」
師別云:「若也知得,正好著力。咦!」
舉:「僧問曹山:『世間甚麼物最貴?』山云:『死貓頭最貴。』云:『為甚麼死貓頭最貴?』山云:『無人著價。』」
師別云:「既無人著價,道甚麼貴賤?」
舉:「同安禪師,僧問:『如何是和尚家風?』安云:『金雞抱子歸霄漢,玉兔懷胎入翠微。』云:『忽遇客來,將何秪待?』安云:『金果朝來猿摘去,黃花晚後鳳啣歸。』」
師別云:「或問山僧:『如何是和尚家風?』只對他道:『雲耕雨種。』『客來如何秖待?』云:『粗茶淡飯。』且道與古人相去多少?」
舉:「石門蘊禪師,在青林作園頭。一日,歸侍立次,林云:『子今日作甚麼來?』云:『種菜來。』林云:『遍界是佛身,子向甚麼處種?』云:『金鉏不動土,靈苗在處生。』林欣然。來日入園,喚:『蘊闍黎!』石應諾。林云:『剩栽無影樹,留與後人看。』石云:『若是無影樹,豈受栽耶?』林云:『不受栽且止。你曾見他枝葉麼?』云:『不曾見。』林云:『既不曾見,爭知不受栽?』云:『秖為不曾見,所以不受栽。』林云:『如是!如是!』」
師別云:「若見,已受栽也。」
舉:「盤山云:『心月孤圓,光吞萬象。光非照境,境亦非存。光境俱亡,復是何物?』洞山云:『光境未亡,復是何物?』」
師別云:「光境現在,復是何物?」
舉:「僧問投子:『一大藏教還有奇特事也無?』子云:『演出大藏教。』又老宿云:『演入大藏教。』妙喜云:『演出演入,則不無二老。若是奇特事,三生六十劫也未夢見在。』」
師別云:「妙喜恁麼道,甚是知音,作家作家。且道奇特事在教內?在教外?」
舉:「雲門問直歲:『今日作甚麼來?』歲云:『刈茅來。』門云:『刈得幾箇祖師?』歲云:『三百箇。』門云:『朝打三千,暮打八百,東家杓柄長,西家杓柄短,作麼生?』歲無語,門拈拄杖便打。徑山和尚云:『直歲無語,自有三百箇祖師證明。雲門令雖行,要且棒頭無眼。』」
師別云:「幸是無眼,若是有眼,待直歲道『三百箇』便打,何待後來一落索?」
舉:「道吾示眾云:『高不在絕頂,富不在福嚴。樂不在天堂,苦不在地獄。相識滿天下,知心能幾人?』佛日道:『高在絕頂,富在福嚴。樂在天堂,苦在地獄。誰知席帽下,元是昔愁人?』」
師別云:「磬山則不然,高則從他高,富則從他富,樂則從他樂,苦則從他苦。數聲清磬是非外,一箇閒人天地間。」
舉:「盤山和尚道:『似地擎山,不知山之孤峻;如石含玉,不知玉之無瑕。若能如是,是真出家。』育王云:『若能如是,捏目空花。』」
師別云:「老僧即不然。若能如是,雪裏梅花。」
舉:「天池隆禪師在金峰,普請搬柴次,峰問:『搬柴人過水不?』隆云:『有一人不過水。』云:『不過水,還搬柴不?』隆云:『雖不搬柴,也不得動著他。』」
師別云:「雖則搬柴,也不得動著他。」
舉:「千巖和尚示眾云:『僧問趙州:「大地無塵,掃箇甚麼?」州云:「掃外來底。」若是無明,秖向他道:「掃裏頭底。」大眾!趙州底是?無明底是?』」
師別云:「既是一物也無,說甚麼內外?直饒非內非外一齊掃卻,還有掃柄在。」
舉:「趙州上堂,良久,云:『大眾總來也未?』對云:『總來也。』州云:『更待一人來即說話。』僧云:『候無人來,即說似和尚。』州云:『大難得人。』」
師別云:「古人恁麼,垂慈方便不少。老僧不然。汝等總在這裏,箇箇是英靈衲子,更待誰來?」喝一喝。
舉:「雲門因僧問:『如何是諸佛出身處?』門云:『東山水上行。』又客問本師幻有老人:『如何是諸佛出身處?』云:『西河火裏坐。』」
師別云:「有人問磬山:『如何是諸佛出身處?』即向他道:『雲起長空,水歸大海。』」
舉:「南泉送黃蘗出至門,泉云:『如許大身材,戴椰子大笠子。』蘗云:『三千大千世界總在裏許。』泉云:『王老師聻?』蘗戴笠子便行。」
師別云:「王老師當時可不屈己從人。磬山若作王老師,只道:『恁麼闍黎卻被笠子蓋覆了也。』待他戴笠子行時。又云:『恰是。』」
舉:「佛眼禪師示眾云:『廣額屠兒手中屠刀,如何放下?』自代云:『不須放下。』」
師別云:「待你成佛後,即向你道。又云:『面前是甚麼?』自代云:『無物。』」師別云:「青山綠水。」
舉:「興化謂克賓維那云:『汝不久為唱導之師。』賓云:『不入這保社。』化云:『汝會了不入?不會不入?』賓云:『總不恁麼。』化便打云:『克賓維那法戰不勝,罰錢五貫,設饡飯一堂。』來日興化自白槌云:『克賓維那法戰不勝,罰錢五貫,設饡飯一堂,仍須出院。』雲居舜和尚云:『大冶精金,應無變色。其奈興化令行太嚴,不是克賓維那也大難承當。總似而今,泛泛之徒翻轉面皮多少時也。』妙喜老人云:『雲居恁麼道,未免拗曲作直。徑山即不然,要作臨濟炟赫兒孫,直須翻轉面皮始得。』」
師別云:「二大老,一人高高山頂行,一人深深海底走。磬山則不然,有智主人二俱不受。且道即今還有人代得克賓維那一轉語麼?若有,不惟與興化出氣,亦乃光耀磬山。可不覓火和煙得,擔泉帶月歸。」
舉:「罽賓國王仗劍問師子尊者云:『師得蘊空不?』尊者云:『已得蘊空。』王云:『脫生死不?』尊者云:『已脫生死。』王云:『可施我頭。』尊者云:『身非我有,豈況於頭?』王遂斬之,白乳丈餘,王臂自落。雪竇云:『作家君王,天然猶在。』黃龍新和尚云:『孟八郎漢,又恁麼去也。』」
師別云:「三人中有一人可以為師。雖然如是,磬山則不然,秪許罽賓國王得大用,未得大體在。」
舉:「德山到溈山,挾複子直上法堂,從西過東,從東過西,顧視云:『無,無。』便出。至門首,卻云:『也不得草草。』便具威儀,再入相見。溈山坐次,德山提起坐具云:『和尚!』溈山擬取拂子,德山便喝,拂袖而出,背卻法堂,著草鞋便行。溈山至晚問首座:『適來新到在甚處?』首座云:『背卻法堂著草鞋去也。』溈云:『此子已後向孤峰頂上盤結草庵,呵佛罵祖去在。』妙喜云:『二尊宿恁麼相見,每人失卻一隻眼。』」
師別云:「妙喜老人恁麼道,還具眼也未?若道具眼,二尊宿那裏失卻一隻眼處?若道不具眼,他怎恁麼道?這裏若緇素分明,許你具一隻眼。雖然,磬山恁麼道,也失卻一隻眼。咄。」
天隱和尚語錄卷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