拈古
黃檗運祖一日捧缽向南泉位上坐,泉見乃問:「長老甚年行道?」曰:「威音王已前。」曰:「猶是王老師兒孫。下去!」檗便過第二位坐,泉休去。雪竇曰:「可惜王老師,只見錐頭利。我當時若作南泉,待伊道威音王已前,即便於第二位坐,令黃檗一生起身不得。雖然如此,也須救取南泉。」
「黃檗道:『威音王已前。』情知南泉有此一問,可謂不蹄而陷獸,不筌而得魚矣。雪竇道:『王老師只見錐頭利。』大似見鬥控拳。我當日若作南泉,見黃檗坐卻主位,乃向缽盂邊彈指一下便出,不惟黃檗吞吐不得,滿堂雲水亦吞吐不得。」
女子出定。
「世尊心如醉夢,女子意若丘山,文殊、罔明平地遭跌,何也?只見落花隨流水,不知流出洞中春。」
古德油餈。
「古德不赴堂,汗馬功高。侍者纔出山門,恰好莊主來謝,也是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滿衣。」
雪峰在德山作飯(師著語云:因行掉臂),一日飯遲,山持缽下法堂(平地起骨堆),峰曬飯巾,見山曰:「鐘未鳴、鼓未響,托缽向甚處去(綿包特石)?」山低頭歸方丈(伸手元在縮手裏)。峰舉似巖頭(三十棒自領出去),頭曰:「大小德山未會末後句在(楚國亡猿,禍及林木)。」山聞,令侍者喚頭去問:「汝不肯老僧那(前箭猶輕後箭深)?」頭密啟其意(一語傷人六月寒),山乃休(賺殺)。山明日陞座,果與尋常不同(不因紫陌花開早,怎見黃鸝下柳條)。頭至僧堂,拊掌大笑曰:「且喜老漢會末後句(賣弄不少),他後天下人不奈伊何。雖然,也只得三年活(纔收安南,又憂塞北)。」
「窮諸玄辯,若一毫置於太虛;竭世樞機,似一滴投於巨壑。機境平,頓逼生蛇化龍,是他德山尋常活計。爭奈巖頭有陷虎之機,縱有五花八陣之勢羅列胸中,出他手腳不得。大眾!你道雪峰還是坐觀成敗?還是別有道理?選佛若無如是眼,縱饒千載亦奚為?」
婆子偷筍。
「叢林浩浩商量,盡道趙州被這賊婆勘破,殊不知賊婆卻被趙州勘破。」
仰山問溈山大用。
「仰山云:『閑師弟若來,莫道某甲無語。』且道是醍醐句?毒藥句?參學人試辨看。」
殃崛救產。
「世尊道:『我從賢聖法來,不曾殺生。』其婦得聞,便生下孩兒。諸禪德要會麼?覓火和煙得,擔泉帶月歸。」
婆子燒庵。
「舉世間人盡道婆子有變生為熟的作用,庵主是一等住山,怎解他徹體風流?如此見解,盡大地葛藤收作艸鞋行腳,到驢年也未夢見枯木倚寒巖底消息。何故?梅因雪壓方知操,月到中秋分外明。」
趙州柏子。
「先師有此語,五五二十五。先師無此語,五五二十五。二俱不涉,雲散青天日卓午。」
勘破婆子。
「趙州勘破婆子,水向石邊流出冷。婆子勘破趙州,風從花裏過來香。二俱勘破。家貧還尚可,路貧更愁人。」
無準範禪師一日侍破庵和尚遊石筍庵,有道者請益,曰:「胡孫子捉不住,乞師方便。」庵曰:「用捉作麼?如風吹水,自然成紋。」準在傍大徹。
「城門失火,殃及池魚。」
無見和尚因萬峰蔚參,見問:「萬法歸一,一歸何處?」蔚進前問訊,叉手而立,見曰:「如何是道?」蔚曰:「道無可道。」見曰:「不道有,不道個甚麼?」蔚曰:「正要和尚疑著。」見曰:「疑著即錯。」蔚曰:「不疑亦錯。」見便喝,蔚亦喝,見又喝,蔚亦喝,見曰:「言無再響。」蔚拂袖而出。
「無見老祖放過一著,以致牽枝拽蔓。我當日若在,待他道不疑亦錯,痛與烏藤。若是皮下有血的,如龍得水,神機莫測,未可期也;若是弄泥團底,自然翻轉面孔,徹頭徹尾。還有與麼會者麼?」以拂子向空擊,云:「言無再響。」
五祖演和尚曰:「釋迦彌勒猶是他奴,且道他是阿誰?」
「糞箕掃帚,誰家沒有。」
斷橋倫和尚室中垂萬法歸一以驗學者,凡下語不契,即趁出,高峰于此打失眼睛。
「古佛垂慈,血心片片。如慈明置劍,秘魔擎义,臨濟入門便喝,德山入門便棒。種種施設,要人死盡偷心,縱橫殺活,玄解盡掃,不落透路。高峰於此打失眼睛,少有血氣。若性燥漢子,未跨橋頭,早已踢翻射垛。」
百丈野狐。
「先百丈道:『不落因果。』墮五百生野狐身。後百丈道:『不昧因果。』便脫五百生野狐身。諸人!你道不落不昧又作麼生?者裏見得透,真淨界中纔一念,閻浮已過七千年。」
南泉斬貓。
「古人用處,如文殊持劍、歸宗斬蛇、丹霞燒佛、睦州掩門,總要你大用現前,迥脫意根。若向提起處鑽龜打瓦,甚麼時得相應去?饒伊一總會得,更要問你:趙州頂艸鞋意作麼生?電光石火能伸縮,破壁風雷到上頭。」
臨濟大師上堂曰:「赤肉團上有一無位真人,在汝諸人面門出入,未證據者看看。」
「臨濟大師恰似卞和獻璞,秪圖出寶,不顧刖足。龍興則不然,若是無位真人,打鼓普請看。」
東林悟因古庭參,林曰:「子將從前做工夫處親似一遍。」庭實供說,至見諦處,叉手默然。林曰:「子見諦處如何與我不同?」庭以兩手大展,曰:「者個非別。」林曰:「者個還著言句也無?」庭曰:「實無一字。」林曰:「只此無一字處,吾為汝證明已竟。」庭禮辭,林曰:「子向甚麼處去?」庭曰:「十字街頭喝佛罵祖去。」林曰:「子再來麼?」庭曰:「不違和尚尊顏。」驀直而去。
「啐啄同時,主賓互換,如王秉劍,揮斥自如。所以雲門道:『盡乾坤大地,無纖毫過患,猶是轉句;不見一色,始是半提。』東林道:『只此無一字處,吾為汝證明。』總教德山縮手,臨濟吞聲,黑蟻回旋無徑。且道向甚麼處去也?」
西禪雪峰瑞因天奇瑞參,峰問:「無字意作麼生?」奇乃移時方覺,曰:「潤底頑冰吞宇宙,性湖明月匝天寒。」峰大喝曰:「汝還有嫌凡愛聖底心,掃妄求真底見?」曰:「是。」曰:「你若嫌凡愛聖,斷般若之善根;若掃妄求真,絕諸佛之命脈。」又大喝曰:「真又是誰?妄又是誰?凡又是誰?聖又是誰?」奇豁然開解,便禮拜。
「雪峰將謂有多少奇特,元來是個三腳蝦蟆。當日若與斬釘截鐵,不致他人虀甕裏浸殺。」
香嚴上樹。
「樹上道,樹下道,不免墮在義路情量,卒難透脫。若是疾燄過風,良馬見鞭影而行,纔聞恁麼說話,便與掀倒禪床,管教香嚴撲在千尺井中,至令出身無路。」
天目寶芳進和尚偈曰:「真性本無性,真法本無法。了知無法性,何處不通達。」
「擴佛祖心印,顯自己巴鼻。往古來今,一提一掇,一擒一縱,法王法令,廓闢重門,隨處建立。既真性本無性,真法本無法,知又作麼生了?」師顧侍者曰:「今日天晴好曬㫰。」
大岡澄禪師因毒峰參,岡問:「如何是無字?」曰:「某甲一向只隨人道是個無字,今日看來是口金剛王寶劍。」曰:「如何是金剛王寶劍?」曰:「寒霜燄燄,輝古騰今。」曰:「還我劍來。」曰:「擬動即犯他鋒鋩。」曰:「橫按當軒時如何?」曰:「佛來也殺,祖來也殺。」曰:「老僧來聻?」曰:「亦不相饒。」曰:「殺敗後如何?」曰:「且喜天下太平。」
「據令而行,直得須彌倒卓,海水拍空,佛祖無門可入,無氣可出。語此太平家話,二老不妨喫棒。大眾!你道他過在甚處?」呵呵大笑,曰:「且喜二老活在。」
天寧法舟濟禪師,因吏部陸光祖問:「畫前元有易否?」曰:「若無,將甚麼畫?」曰:「畫後如何?」曰:「元無一畫。」曰:「現有六十四卦,何得言無?」曰:「居士莫著文字好!」曰:「請師離文字發一爻看。」寧召光,光諾,寧曰:「者一爻從何處起?」
「諸人不得作怪,龍興與你平實商量,陸公秪問畫前有無消息,你若畫前薦得,許你參見伏羲;畫後薦得,許你參見法舟;一爻未發處薦得,許你參見陸公;一總薦得,畫前畫後皆是一卷大易,自天子以至庶人,日用不離,還薦麼?」
天池聚禪師因陸五臺問:「東土一千七百善知識,即今向甚處去了?」池指庭樹鳴蟬曰:「者裏也有一個。」曰:「只這聲響便是麼?」曰:「喚作聲響,即錯過去也。」金明本師曰:「玉芝與麼為人,不惟貴客看破,亦將千七百知識埋在庭樹下,至今起身不得。若問新天池,向道:『棒如雨點,喝似雷奔。』陸公雖是文章貴客,知我衲僧別有長處。」
「二老扶豎個賓主句,塞海排山,奔龍走象,總出陸公問頭不得。龍興則不然,待問:『即今在什處?』大聲呼曰:『陸公。』待他應諾,向道:『公若閒暇,與老僧同遊徑山一回。』他若透聲透色,便識席帽下原是舊時人。」
能仁濟舟洪禪師因僧參,仁曰:「什處來?」曰:「黃檗。」曰:「黃檗有何言句?」曰:「嘗謂眾曰:『只教汝別求易,若教汝休歇最難。』」曰:「有幾人會得?」曰:「平等大覺。」曰:「上座聻?」曰:「某甲不會。」曰:「實不會耶?」曰:「實不會。」曰:「明日速回,伊必為上座說。」僧稟命返黃檗,果于言下契悟。
「兩個黃鸝鳴翠柳,一行白鷺上青天。」
無趣空和尚因陸光祖舉:「僧問夾山:『承和尚有言,二十年住此山,未嘗舉著宗門事,至束裝潛去因緣。』」乃曰:「此僧前日掀床,後日潛去,一言無措,和尚可代一轉語,得麼?」曰:「者兩個有頭無尾漢。夾山當此僧問時,即曰:『我向來不曾道著。』喚侍者擯出此僧,不失乎有前無後,賊過張弓。者僧次日當夾山舉話處,即向空中打兩拳,推一推,埋了也,亦免陣敗逃回。」曰:「是。」曰:「且道者僧埋?自己埋?」「夾山曰:『俱埋了也。』」曰:「仔細,切莫累我。」陸大笑。趣曰:「出也。」曰:「玅!玅!」
「作家宗師,天然猶在;廟廊貴客,今日偶逢。同心鼓舞,紐結鴛鴦,直得席割蒼梧,樂奏鍧鍠,使當日夾山極力處,有今之陸公法道,不致寂寥敬畏,拔劍相助,卻被俗官看破。」
鴛湖玅用和尚因廉憲黃闇齋陞任廣東,入山作別,曰:「臨行一句,乞師指示。」曰:「三千里外,逢人不得錯舉。」
「黃公問臨行一句,乃途中受用。普明荅三千里外,此聖門受用。雖賓主互換,且喜知風之自,知遠之近。或問龍興:『如何是臨行一句?』痛與烏藤。豈不信道,龍得水時添意氣,虎逢山色長威獰。」
徑山沖和尚臨終,僧問:「和尚百年後向甚處去?」曰:「千株松下角彎彎,百草頭邊亂𨁝跳。」
「車溪恁般荅話,知天下後世千燈萬燄,當從其足下出。者僧若有問殺闍黎價、逼殺首座虔底手腳,待車溪纔擬對,便掩耳而出,且要老漢立地脫去。」
天台睹和尚,因白雲問:「西來密意,未審如何?」曰:「待娑羅峰點頭,即向汝道。」雲以手搖曳擬荅,台便喝。雲曰:「娑羅峰頂,白浪滔天。花開芒種後,葉落立秋前。」曰:「我家無殘羹剩飯也。」曰:「此非殘羹剩飯而何?」台頷之。
師徵曰:「試道看。娑羅峰點頭也。」
「艸偃風行,必自胸襟瀉出,機如閃電,目似流星,抹過上頭關捩。拈一機,則千機萬機頓赴;舉一句,則千句萬句朝宗。正恁麼時,海底飛紅塵,山頭滾白浪,華頂峰千個萬個一時點頭,有什麼難?要荅西來密意,且緩緩著。」
白雲度禪師因古拙請益從上宗旨,雲上堂,舉世尊拈花,平地骨堆,迦葉微笑,忍俊不禁,二俱翻成特地。拙豁然大悟,以手搖曰:「止!止!」雲擲拂子下座。拙隨入方丈,雲詰之曰:「你適纔見個甚麼便與麼?」拙曰:「若有見可見,則辜負和尚了也。」雲深肯。
「當門按劍,魔佛形消。毒鼓一撾,人天膽喪。其聞聲不死者,原不在數。如風穴上堂,舉世尊以青蓮目顧視大眾,乃曰:『正當恁麼時,且道說個什麼?若道不說而說,又是埋沒先聖。且道說個什麼?』首山拂袖下去。又溈山撥火,洞山睹影,俱皆聞聲即喪。秪如古拙纔問從上宗旨,逮白雲輕輕撾動毒鼓,便解分身塵剎,得非靈丹九轉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