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結論
近人所談的人生觀,我唯認梁漱溟的東西文化及其哲學,與吳稚暉的黑漆一團論,較有力量,故略取一論以為結束。
梁氏所說人生之態度,即是其所說「沒盡的大意欲」之「向前競取」、「持中調和」、「反復剿滅」的三路向。其沒盡的大意欲,應包括俱生我執相應的意識及末那識、阿賴耶識,而以末那識為中心的,此說可認是不錯的。其第一、向前競取之路向,說為近百數年來西洋的人生態度,大致看似不錯。但西洋人仍有第二、第三態度之經過在其中,若蘇格拉底、基督教會等。故百數年來西洋人雖偏於逞育意志以向前競取,仍有其道德、藝術、宗教等隱為維繫。故今日之西洋人,亦不同俠少年的跳踉叫號,而祇可說其側重第一人生態度而頗輕第二、第三態度耳。至十九世紀前之西洋人,尤不應概論矣。第二、持中調和路向,說為中國人數千年來之人生態度,大致亦似不錯的。但中國人雖無較高之一神教,而黃帝及殷代與墨家、陰陽家等多神、一神、汎神教,又法家、兵家等向前競取態度,皆不應忽視的。故亦只可謂數千年之中國人,大致頗輕第一、第三態度,而側重第二人生態度耳。第三反後剿絕路向,說為大乘以外之印度的人生態度,大致看亦不錯;然印度之大乘佛法,大不應作如此看法。而此外大小乘法相與各派聲明、因明的科學及許多藝術的文化,亦難概予否認,故亦祇可謂其側重第三人生態度,而頗輕第一、第二態度而已。然依大乘佛法的進行以言之,此三人生態度是縱延銜接發展的,非橫列各獨前進的。故依發達人生——大乘佛法除發達人生以外無他事,此點最須認清——之正當態度言,可謂第一期應以向前競取為主,而第二態度為輔,第三態度為隨屬。此為由動物進化為人的發現之西洋科學期,與人的養成之修行信心期,及人的增上之初無數劫期。第二期應以持中調和為主,因為實證了祇有自心他心絕無心外之物,而專務自心他心之調和,而第一態度為輔,第三態度為隨屬。此為第一無數劫之初地以上。第三期應以向後剿滅——擇滅二障種——為主,而第二態度為輔,第一態度為隨屬。此為第三無數劫之八地以上。至佛地則無復態度可言,但在利他則仍用第一期、第二期之態度耳。故近代西洋人、由動物進化為人的發現之向前競取態度,是正當的,但今後則當在人的養成之修行信心而已。中國人未有西洋人與修行信心位、初無數劫位的經過,印度人亦未有西洋人與修行信心位及第一、第二無數劫位的經過,遽取第二期、第三期之人生態度,是不正當的。且無論中國人實未有西洋人之經過,即已有西洋人之經過,在修行信心位初無數劫位,猶必須以「假智詮」的科學為主導而向前進。故予前說人生初行,仍注重於科學。丁在君說:「科學不但是無所謂向外,而且是教育同修養最好的工具。因為、天天求真理,時時想破除成見,不但使學科學的人有求真理的能力,而且有愛真理的誠心。無論遇見甚麼事,都能平心靜氣去分析研究,從複雜中求簡單,從紊亂中求秩序,拿論理來訓練他的意思而意想力愈增,用經驗來指示他的直覺而直覺力愈活,了然於宇宙、生物、心理種種的關係,纔能夠真知道生活的樂趣。這種活潑潑地心境,只有拿望遠鏡仰察過天空的虛漠,用顯微鏡俯視過生活的幽微的人,方能參領得透徹」!此科學的修養,亦即任叔永所言科學的人生觀之可能。予所說人的養成之人生初行,亦祗是令先了達人生三真相,用論理經驗來訓練指示意思直覺之修養耳。人生初行之進一步,乃用瑜伽方法以擴充意覺之感驗,增加望遠鏡、顯微鏡所不及之能力而已。但今世的科學家,往往不能實踐其所言,縱慾逞忿,不能破除其成見的直覺衝動,以流露其誠心公道,致受世俗詬病,此則因未能歸向人生三真相,不能自勝其激發的忿慾而已。予嘗謂人生初行,本為順人生情性所最易行之事,然不能踐行者,則因從動物來的盲直覺內心衝動,復緣無限惡習慣勢力的外界刺激,遂致不能踐行。故根本的須了徹人生三真相而歸向之,乃能奠定心君,而制勝內因外緣的煩擾,以信業果報修十善行也。雖使孔子天分極高,是已有今日西洋人之成就而上者,亦未是已斷盡分別所起二我執之初地菩薩,只是修行信心之人的菩薩耳。乃遽專主重第二無數劫人生態度,亦非正當,況一般中國人實尚未有西洋人之經過成就哉?中國如此,印度外道等遽專主重第三無數劫人生態度,可知其更不正當矣。故一般中國人及大乘外之一般印度人,其人生態度皆不正當的,是含有多量的迷謬未經理智排除掉的;走了許久走不通的時候,仍須折回來用狹義、廣義之科學方法的——丁在君也說:因為用這種超越方法的人,走了幾年仍然走回到他的地點,出不了自己製造出來的太極圈子。故我對於救濟西洋人今世之偏弊,是要用科學的人的發現後之科學的人的養成之大乘人生初行的,不能用中國之孔老的,與其餘宗教、外道、小乘的。至梁氏所言,橫列分為三地,單獨各走一路向的人生三態度,更是絕無之事。換言之,則人生祇有善由狹義科學、廣義科學以浩浩蕩蕩前進,而達到人生究竟的一條大路,並無第二、第三路向;其第二、第三路向,祇是錯誤迂回的路向而已。
我對于梁氏的話,尚有一處須批評者,則其知識論所云直覺是也。彼云:
受、想二心所對於意味的認識,就是直覺(其意恐是模仿先在的知覺概念之說來),故從現量的感覺(其意恐是只認有前五識的感覺現量,而忘卻第六識、第八識及果上四智的現量)到比量的抽象概念,中間還須有直覺之一階段,單靠現量與比量是不成功的。這個話、是我對於唯識家的修訂。
所有美妙好吃等等意味,都由人的直覺所妄添的,所以、直覺就是非量。因為、現量對於本質是不增不減的,比量亦是將如是種種的感覺、加以簡綜的作用而不增不減得到的抽象的意義,故此二者所得皆真;雖有時錯誤,然非其本性。唯直覺橫增於其實,則本性既妄,故為非量。但是我們所以不用非量而用直覺者,因為、唯識家所謂非量,係包括似現量與似比量而言,乃是消極的名詞,表示不出於現量比量之外的一種特殊心理作用,故不如用直覺為當。又直覺可分為兩種:一、是附於感覺的(其意即似現量),一、是附於理智的(其意即似比量)。如聽見聲音而得到妙味等等,為附於感覺上的直覺;如讀詩文所得到妙味,其妙味初不附於墨字之上而附於理解命意之上,於是必藉附於理智之直覺而後能得之。惟如認識生活及我時,才能見出第二種直覺的重要來。
我看梁氏之引用唯識學,未有如此段錯誤之甚者。其以受、想二心所為直覺,已為根本迷謬。無論何界——乃至無漏界的親證真如、何識——乃至菴摩羅識現起之時,此觸——梁氏意以觸為感覺——、受、想等五遍行心所是必有的。然若梁氏所言,則梁氏所謂純感覺現量的前五識,亦豈無受想二心所?如前五識亦有受、想二心所,豈亦非純感覺現量而是非量直覺?且第八識有受、想二心所相應,豈亦非現量而是非量直覺的?故由我觀之,所謂直覺的,在凡位祗是俱生而來意識——簡別由分別二執所起的似比量意識——心心所聚,及末那識心心所聚之似現量的非量。至於似比量的非量,是錯誤的理智而非直覺。在未究竟聖位之初地以上八地或等覺地以下,則是自得的第二重真現量如量智,第一重真現量如實智,是遍覺而非直覺。至於真比量如量智,則又是上求佛智、下化含識之理智而非直覺——俱生二執相應的意識聚、末那識聚之似現量的非量。至於似比量的非量,是承受他人或表示他人的錯誤理智,而非直覺。究竟聖位之佛位,則是自得的第二重真現量如量智,佛位之真比量如量智,是純以下化眾生利他的理智而非直覺。佛已全滅非量,佛法之還滅,祇是還滅此非量及非量所相應、所等起之雜染心境而已,非並自得的第一重現量遍覺的如實智境,及第二重現量直覺的如量智境,與悟他的比量理智如量智境而一切絕滅之。且正為圓成此自得的現量直覺,而還滅彼二執所起的非量直覺耳。此可知梁氏以佛法的還滅為絕滅之謬解。無復非量存在,但非無復現量直覺存在;恆審思量無我性故,恆遍覺知一切法自相故。而梁氏所云佛法以現量用理智,卻是對的。但佛的第二重現量即是直覺,故亦可謂是直覺用理智的。但佛的直覺,是已離非量的清淨直覺,不同凡位及未究竟聖位,是非量雜染的直覺而已。直覺是我、是生活,亦可不錯的,但佛是無我的自在無礙我,及恆續轉遍和洽的常樂生活,不同凡位是取執的我及間隔的生活而已。知此直覺之義,則知梁氏所言從現量到比量之中間,須有非量直覺之一階段為非是。以凡位的現量感覺,雖必經過俱生意識雜染非量的直覺——意覺——,而後得成比量的理智;但聖位則有現量直覺而非必非量直覺也。大乘佛法最重者,即為此現量直覺。而得成現量直覺者,則因前七識一剎那心的現行皆是能熏習的,所以、真見道位親證諸法離言自相的六七識聚,一剎那現量遍覺——如實智,即已熏斷一分非量習氣,及熏長一分現量功能矣。故第二剎那,六七二識重現相見道位,即能仿照現量遍覺的諸法離言自相,而變為親所緣的變相真如,及萬法自相而重緣之,故謂之第二重現量。前五識祗有此第二重現量,餘識則兼有第一重、第二重現量。第一重現量祗是親證真如的遍覺。真見道位為現量如實智,相見道位為現量如量智,依現量如量智即可起比量的如量智,其間妙用在乎熏長熏斷之事。以非量習氣既熏斷,而現量功能已熏長,則無間仿照而起者,勢必為現量的而非復非量的。凡位依一剎那現量感覺,仿照而起的為非量直覺者,則以未有遍證諸法離言自相之如實智現起,六七識聚從來皆熏長非量習氣而不能一熏斷之,故無間仿照而起者,必為染意識之非量直覺。知此、則知可純任直覺者,唯有佛位;聖位且有一分非量直覺。未可純任,況凡位可純任直覺也哉?凡位純任直覺必多迷誤,唯用理智調治直覺,即為人生初行最要之事。孔、孟、荀、王,頗知此義。至於孔子七十而從心所欲不踰矩位,本為相似佛位,故在一期一界中可相似乎佛。但相似者非真之謂,故其極、仍多迷誤而或墮生物,或進天乘。然釋迦之為真佛者,以曾有三無數劫之修證,因圓果滿來應世故。即就其應世之跡言,其童子時,家族華貴,身容健美,學識冠世,武勇絕倫,是已做到今西洋人人的發現之境界者。及其親慈妻賢,臣良民康,生趣洋溢,情感豐富,是已做到孔子人的養成之境界者。由情感豐富而哀生物之相殘及人生之老病死,超然捨家學道,是由厭取作、捨壞苦而進修瑜伽也。出家五年間,遍參諸方修道之耆德,一一徵驗而超出之,是歷初無數劫位也。六年間,由一一徵驗超出而入山自闢修證道,是由初劫滿位,加行入地,證唯自心不從他教之第二無數劫位也。不住山而出山,受乳糜趨菩提樹下,是從第八地第一義空起,經歷第九、第十地之第三無數劫位也。於是、菩提樹下誓不起坐而降魔成正覺,是因圓果滿成佛也。其後轉法輪度眾生,則純為利他以暢本懷耳。其跡如是,其本可知。試觀古今中外,除釋迦有如是發達人生以至究竟者乎?此寧至七十乃從心所欲不踰矩之孔子能企及乎?嗚呼至矣!有志者能不奮發菩提心歟!梁氏謂今後世人當純任直覺,柏格森雖有將來或發明一較高科學,以直覺指示吾人的行為,亦期之將來耳。故可即是期之將來從廣義科學所達到初地以上之人生者,梁氏即指為是孔子的而是今世的人眾生活便能如此,亦可知其非矣。切實言之,人生大事,唯是用科學的、瑜伽的理智以調治雜染非量直覺,而進為亦現量亦雜染非量直覺,以圓成純現量直覺而已。以本來之純現量感覺是本來清淨的,不雜染非量的,無所用其調治,亦無從施其調治的。而真比量的理智是適宜調治之工具,似比量的理智是不適宜調治的工具;所調治之目的,則唯在乎直覺而已。佛書喻以牧牛,直覺為牛,而理智為牧童,人牛雙亡,祇是佛位無所用其治牧,故牛失其為被牧的牛,而童亦失其為能牧之童也。常樂我淨無盡無盡,利樂有情無盡無盡,豈斷滅之謂哉?古來禪師所成亦為相似佛位,與孔子等。
吳氏之黑漆一團或漆黑兆兆兆兆團論,張東蓀謂其是有幾分模仿大宇原始的星雲說之一種臆說的,但研究哲學者,亦可謂其是有幾分模仿安納西門特以無限——無極太極似之——為宇宙本體之臆說的,亦可謂其是有幾分模仿齊諾、分尼斯以物質神為宇宙本體之臆說的——是一個我或兆兆兆兆我——,亦可謂其是有幾分模仿赫凱爾唯物的一元哲學的,亦可謂其是有幾分模仿蔡元培的實體世界觀的,其餘說不盡的尚多;故我們研究佛學的,亦可謂其是有幾分模仿「阿賴耶識緣起」之一種廣義科學說的。仿吳氏語,叫阿賴耶識為黑漆一團或漆黑兆兆兆兆團,原無不可以的。但阿賴耶識緣起說,是說可將有漏雜染的阿賴耶識轉成無漏清淨的菴摩羅識的——菴摩羅、是無垢清淨義,菴摩羅識緣起即法界緣起,或一切無漏種緣起,見余之緣起抉擇論。仿吳氏語,叫菴摩羅識為雪亮一團或兆兆兆兆團,亦無不可以的。就阿賴耶識本來含有可以轉成菴摩羅識的功能言——如來藏或佛性,則謂黑漆一團或漆黑兆兆兆兆團,本來含有可以轉成雪亮一團或兆兆兆兆團之功能,亦無不可以的。此雪亮一團或兆兆兆兆團,即為吾上文所說的一一人生等事實三真相。一團或兆兆兆兆團,皆本來含有可以轉成雪亮之功能的,即是一一自覺而無他可覺的遍覺。一團或兆兆兆兆團,皆有活動變化之關係律的,即是一一剎那起滅而種現熏變的律法。一團是團,兆兆兆兆團亦是團,離一團無兆兆兆兆團,離兆兆兆兆團無一團,一團遍於兆兆兆兆團,兆兆兆兆團遍於一團,兆兆兆兆團中任何一團皆遍入一團及兆兆兆兆團中任何一團,兆兆兆兆團中任何一團皆普攝一團及兆兆兆兆團中任何一團,但仍一團是一團,兆兆兆兆團是兆兆兆兆團而不失其自相,即是一一不雜不壞而互攝互入的調和。
你肯信得過嗎?只是要了得你的黑漆團本來含有可以轉成一一雪亮的功能耳;只是要用科學的瑜伽的方法,轉令本來所含有可以雪亮的功能實現出來耳。你仔細自家用科學的瑜伽的方法考察考察看——最好一先研究來勃尼茲的單元論,以為研究成唯識論等之過渡,較易了解。你不要太信任你的黑漆老祖的騙!你不要太信任你的漆黑朋友的騙!困在鼓裏,以謂佛法只是枯坐冥想出來的,以謂只是反轉滅卻你的黑漆團的;須知只是用科學的瑜伽的方法變你的黑漆團為雪亮而已。你的用科學方法要如何若何,我都贊成的,只是你不了得本有可以轉成雪亮的功能潛在你的漆黑中,故不知用科學的瑜伽的方法以轉令實現出來耳。你若一定信你黑漆老祖及漆黑朋友的騙,狠著你兆兆兆兆漆黑團中的一個漆黑團,要永遠黑漆一團或漆黑兆兆兆兆團過去,則你的黑漆一團或漆黑兆兆兆兆團,終究是糊塗黑漆、漆黑糊塗的,你尚有什麼科學知識可言!你尚有什麼宇宙人生是如何若何可言!你尚有什麼人生宇宙當如何若何可言!雪亮一團的老僧,未免忍俊不禁,笑你為糊塗一蛋,或兆兆兆兆糊塗蛋中之一蛋,高唱著「混沌乾坤一殼包,也無皮血也無毛」,便拿來一口吞卻了!一笑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