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論觀去來品第二(二十五偈)
问曰：世间眼见三时有作：已去、未去、去时。以有作故，当知有诸法。
有人问：世间的人用眼睛就能看到，三个时间段里都有动作，已经过去的、还没到的、正在进行的。既然有动作存在，就该知道各种事物是存在的。
答曰：
回答
「已去无有去， 未去亦无去，
离已去未去， 去时亦无去。」
已经过去的地方，没有正在去的动作；还没去的地方，也没有正在去的动作；离开已经过去和还没去这两种情况，正在去的那一刻，也没有正在去的动作。
已去无有去，已去故。若离去有去业，是事不然。未去亦无去，未有去法故。去时名半去半未去，不离已去、未去故。
已经过去的地方没有“去”这个动作，因为已经过去了。如果离开“去”这个动作，还有“去”这件事，那是不对的。还没去的地方也没有“去”，因为还没有“去”这个动作。正在去的时候，叫一半去了、一半还没去，它离不开“已经去了”和“还没去”这两种情况。
问曰：
有人问。
「动处则有去， 此中有去时，
非已去未去， 是故去时去。」
正在移动的地方就有去，这里面有正在去的时候，不是已经去了，也不是还没去，所以正在去的时候有去。
随有作业处，是中应有去。眼见去时中有作业、已去中作业已灭、未去中未有作业，是故当知去时有去。
哪里有动作发生，哪里就应该有“去”。我们亲眼看到，正在去的时候有动作；已经去完了，动作就消失了；还没去的时候，还没有动作。所以应当知道，正在去的时候是有“去”的。
答曰：
回答
「云何于去时， 而当有去法？
若离于去法， 去时不可得。」
为什么在“正在去”的时候会有“去”这个动作呢？如果离开了“去”这个动作，“正在去”这个时刻根本就找不到。
去时有去法，是事不然。何以故？离去法去时不可得。若离去法有去时者，应去时中有去，如器中有果。复次：
正在走的时候有“走”这件事，这是不对的。为什么呢？离开了“走”这个动作，正在走的那一刻就找不到了。如果离开了“走”这个动作，还有一个正在走的时候，那就应该在正在走的时候里面有“走”，就像器皿里面有果子一样。再说：
「若言去时去， 是人则有咎；
离去有去时， 去时独去故。」
如果说“正在走的时候有走”这个说法，那这个人就有问题了。因为离开了走这个动作，还有一个“正在走的时候”，那就成了“正在走的时候”自己在走。
若谓已去未去中无去、去时实有去者，是人则有咎。若离去法有去时，则不相因待。何以故？若说去时有去，是则为二；而实不尔，是故不得言离去有去时。复次：
如果说已经过去和还没去的情况里都没有“去”这个动作，而去的那个时候确实有“去”，那这个人就有问题了。如果说离开“去”这个动作，还有一个“去的时候”，那这两者就互不相关、不能互相依赖了。为什么呢？因为如果说“去的时候”里面有“去”，那就变成了两个“去”，可实际上并不是这样。所以不能说离开“去”这个动作还有一个“去的时候”。再说：
「若去时有去， 则有二种去：
一谓为去时， 二谓去时去。」
如果去的时候有去这个动作，那就有两种去：一种是去的时间，一种是去的时候有去的动作。
若谓去时有去，是则有过，所谓有二去：一者因去有去时；二者去时中有去。
如果说“正在去”的时候有“去”这个动作，那就有问题了。问题就是会有两种“去”：第一，是因为“去”才有一个“正在去”的时刻；第二，是“正在去”的时候里面还有一个“去”。
问曰：若有二去，有何咎？
有人问：如果有两种“去”，会有什么问题呢？
答曰：
回答
「若有二去法， 则有二去者；
以离于去者， 去法不可得。」
如果有两种“去”的行为，那就会有两个人去。因为离开了去的人，“去”这个行为根本找不到。
若有二去法，则有二去者。何以故？因去法有去者故。一人有二去二去者，此则不然，是故去时亦无去。
如果有两种去的动作，就会有两个人去。为什么呢？因为有了去的动作，才有去的人。如果一个人有两种去的动作，那就成了两个人去，这是不对的。所以，正在去的时候，也没有真正的去。
问曰：离去者无去法，可尔。今三时中定有去者。
有人问：如果离开了去的人，就没有去的动作，这可以成立。但现在三个时间里，一定是有去的人。
答曰：
回答
「若离于去者， 去法不可得；
以无去法故， 何得有去者？」
如果离开了去的人，去这个动作就没办法成立。既然没有去的动作，又怎么会有去的人呢？
若离于去者，则去法不可得。今云何于无去法中言三时定有去者？复次：
如果离开了去的人，那么去这个动作就没办法成立。现在为什么在根本没有去的动作的情况下，还要说过去、现在、未来三个时间里一定都有去的人呢？再说：
「去者则不去， 不去者不去；
离去不去者， 无第三去者。」
去的人其实没有去，没去的人也没有去。除了去的人和没去的人，没有第三种去的人。
无有去者。何以故？若有去者，则有二种：若去者、若不去者。若离是二，无第三去者。
没有所谓的“去者”。为什么呢？因为如果有“去者”，那只能有两种情况：要么是正在去的人，要么是不去的人。除了这两种，没有第三种“去者”。
问曰：若去者去，有何咎？
问：如果正在走的人确实在走，这有什么问题呢？
答曰：
回答
「若言去者去， 云何有此义？
若离于去法， 去者不可得。」
如果说去的人能去，这怎么说得通呢？因为离开了去这个动作，去的人根本找不到。
若谓定有去者用去法，是事不然。何以故？离去法，去者不可得故。若离去者定有去法，则去者能用去法；而实不尔。复次：
如果说一定有个“去者”在使用“去法”，这是不对的。为什么呢？因为离开了去法，去者就找不到。如果离开了去者，一定有个去法，那去者才能使用去法，但事实不是这样。再说：
「若去者有去， 则有二种去：
一谓去者去， 二谓去法去。」
如果去的人真的在走，那就有两种走：一种是去的人在走，一种是走这个动作在走。
若言去者用去法，则有二过，于一去者中而有二去：一以去法成去者、二以去者成去法。去者成已然后用去法，是事不然。是故先三时中谓定有去者用去法，是事不然。复次：
如果说离开“去”这个动作之外，还有一个独立存在的“去者”在使用“去”这个动作，那就有两种错误。在同一个“去者”身上，会出现两种“去”：第一，用“去”这个动作来成立“去者”；第二，用“去者”来成立“去”这个动作。“去者”成立之后，再使用“去”这个动作，这是不对的。所以在三个时间中，说一定有一个“去者”在使用“去”这个动作，这是不对的。再者：
「若谓去者去， 是人则有咎，
离去有去者， 说去者有去。」
如果认为“去者”能使用“去”这个动作，那这个人就有过错了。因为这样就等于说，离开了“去”这个动作，还有一个“去者”存在。说“去者”在“去”，就是先有“去者”，后有“去”这个动作。
若人说去者能用去法，是人则有咎，离去法有去者。何以故？说去者用去法，是为先有去者后有去法。是事不然，是故三时中无有去者。复次，若决定有去、有去者，应有初发。而于三时中求发不可得。何以故？
如果有人说，去的人能使用去这个动作，这个人就有过错。因为离开了去的动作，却还有一个去的人。为什么呢？如果说去的人使用去的动作，那就意味着先有去的人，后有去的动作，这是不对的。所以在三个时间阶段中，都没有一个去的人。再者，如果确定有去、有去的人，就应该有一个最初的出发。但在三个时间阶段中，寻找这个出发都找不到。为什么呢？
「已去中无发， 未去中无发，
去时中无发， 何处当有发？」
已经过去的路上，没有出发。还没走的路上，也没有出发。正在走的路上，也没有出发。那到底哪里会有出发呢？
何以故三时中无发？
为什么三个时间段里都没有“出发”这回事呢？
「未发无去时， 亦无有已去，
是二应有发， 未去何有发？
无去无未去， 亦复无去时，
一切无有发， 何故而分别？」
还没出发，就没有正在走，也没有已经走过。这两种情况应该要有出发，可还没出发怎么会有出发呢？没有走，就没有没走，也没有正在走。一切都没有出发，为什么还要去分别呢？
若人未发则无去时亦无已去；若有发当在二处：去时、已去中。二俱不然，未去时未有发故。未去中何有发？发无故无去，无去故无去者，何得有已去、未去、去时。
如果人还没有出发，那就没有正在去的时刻，也没有已经去过的地方。如果说有出发，那应该是在这两种情况里：正在去的时候，或者已经去过之后。但这两个都不对。因为还没去的时候，根本就没有出发这回事，那没去之中怎么会有出发呢？没有出发，就没有去；没有去，就没有去的人。这样又怎么会有已经去过、还没去过、正在去的时候呢？
问曰：若无去、无去者，应有住、住者。答曰：
问：如果没有“去”和“去的人”，那就应该有“住”和“住的人”吧？ 答：
「去者则不住， 不去者不住，
离去不去者， 何有第三住？」
走的人不会停住，没走的人也不会停住。除了走的人和没走的人，哪里还有第三种停住的人呢？
若有住、有住者，应去者住、若不去者住。若离此二，应有第三住。是事不然。去者不住，去未息故，与去相违名为住。不去者亦不住。何以故？因去法灭故有住，无去则无住。离去者不去者，更无第三住者。若有第三住者，即在去者、不去者中。以是故，不得言去者住。复次：
如果有“住”，有“住者”，那么应该是“去者”住，或者“不去者”住，或者离开这两种情况，还应该有第三种“住”。这是不对的。“去者”不住，因为去的行为还没有停止，和去相反才叫住。“不去者”也不住，为什么呢？因为去的行为灭了才有住，没有去就没有住。离开“去者”和“不去者”，再没有第三种“住者”。如果有第三种“住者”，那它就在“去者”和“不去者”里面。所以不能说“去者”住。再者：
「去者若当住， 云何有此义？
若当离于去， 去者不可得。」
正在走的人如果停下来，怎么能说他在走呢？如果抛开正在走这件事，那这个走路的人也就找不到了。
汝谓去者住。是事不然。何以故。离去法，去者不可得。若去者在去相，云何当有住？去住相违故。复次：
你说去的人在停留，这不对。为什么呢？离开了“去”这个动作，去的人根本找不到。如果去的人正处在“去”的状态里，怎么还能有“停住”呢？因为“去”和“住”是互相矛盾的。
「去未去无住， 去时亦无住，
所有行止法， 皆同于去义。」
不去、还没去的时候，都没有停留；正在去的时候，也没有停留。所有行走和停止的道理，都和这个去的道理一样。
若谓去者住，是人应在去时、已去、未去中住。三处皆无住，是故汝言去者有住，是则不然。如破去法、住法，行、止亦如是。行者，如从谷子相续至芽茎叶等。止者，谷子灭故芽茎叶灭。相续故名行，断故名止。又如无明缘诸行乃至老死是名行，无明灭故诸行等灭是名止。
如果认为行走的人会停下来，那么这个人应该在已经走过、还没走过、正在走这三个阶段中都有停留，但这三个地方都没有停留。所以你说行走的人有停留，这是不对的。就像破除行走和停留的道理一样，其他一切行动和停止的情况也是这样。所谓“行”，就像从谷子接连不断长出芽、茎、叶等等；所谓“止”，就是谷子灭了，芽、茎、叶也就跟着灭了，这种接连不断叫“行”，断了就叫“止”。又比如因为无明而有种种造作，一直到老死，这叫“行”；无明灭了，种种造作等等也就灭了，这叫“止”。
问曰：汝虽种种门破去去者、住住者，而眼见有去住。
有人问：你虽然用各种方法破斥了“去”和“去者”、“住”和“住者”，可是我们亲眼看到有去、有住啊。
答曰：肉眼所见不可信。若实有去去者，为以一法成？为以二法成？二俱有过。何以故？
回答说：肉眼看到的东西不能相信。如果真的有“去”这个动作和“去的人”，那么这是由同一个东西构成的，还是由两个不同的东西构成的？这两种情况都有问题。为什么呢？
「去法即去者， 是事则不然；
去法异去者， 是事亦不然。」
去这个动作就是去者，这事不对。去这个动作和去者是两回事，这事也不对。
若去法、去者一，是则不然，异亦不然。
如果去法和去者是一回事，那是不对的；如果去法和去者是两回事，那也是不对的。
问曰：一、异有何过？
问：一和异有什么过错？
答曰：
回答
「若谓于去法， 即为是去者；
作者及作业， 是事则为一。
若谓于去法， 有异于去者；
离去者有去， 离去有去者。」
如果说去这个动作本身就是去者，做事情的人和所做的事就成了同一个，这就叫一体。如果说去这个动作和去者是分开的，离开去这个动作还有去者，离开去者还有去这个动作。
如是二俱有过。何以故？若去法即是去者，是则错乱，破于因缘。因去有去者，因去者有去。又去名为法，去者名为人，人常法无常。若一者，则二俱应常、二俱无常。一中有如是等过。若异者则相违。未有去法应有去者，未有去者应有去法，不相因待，一法灭应一法在。异中有如是等过。复次：
如果这两种情况都有问题，为什么呢？如果“去”这个动作就是“去者”，那就乱套了，也破坏了因缘关系。因为有了“去”才有“去者”，因为有了“去者”才有“去”。而且“去”叫做动作，“去者”叫做人。人是恒常的，动作是无常的。如果两者是一回事，那两者都应该恒常，或者两者都应该是无常。认为两者是一回事，就有这些过错。如果两者是不同回事，那就互相矛盾了。还没有“去”这个动作，就应该有“去者”；还没有“去者”，就应该有“去”这个动作。两者不能互相依赖。一个法消失了，另一个法还应该存在。认为两者不同，就有这些过错。再说，
「去去者是二， 若一异法成，
二门俱不成， 云何当有成？」
去的人和去这个动作，这两样东西，如果是一回事，或者不是一回事，这两种说法都站不住脚，那又怎么能成立呢？
若去者、去法有，若以一法成、若以异法成，二俱不可得；先已说无第三法成。若谓有成，应说因缘。无去无去者，今当更说。
如果去的人和去这个动作，是靠同一个东西成立的，或者靠不同的东西成立的，这两种情况都不可能。前面已经说过，没有第三种情况能让它们成立。如果有人说它们能成立，那就应该说出是什么因缘让它们成立的。没有去这个动作，也没有去的人，现在再进一步说明。
「因去知去者， 不能用是去；
先无有去法， 故无去者去。」
因为依靠“去”这个动作，才能知道有个“去的人”，所以去的人不能再用这个“去”的动作。为什么？因为“去”这个动作还没有的时候，就没有去的人，也没有正在去、已经去、还没去。
随以何去法知去者？是去者不能用是去法。何以故？是去法未有时无有去者，亦无去时、已去、未去。如先有人、有城邑，得有所起。去法、去者则不然，去者因去法成，去法因去者成故。复次：
用什么去法认定去者，这个去者就不能用这个去法。为什么呢？因为这个去法还不存在的时候，就没有去者，也没有去的时间。已经去了和还没去的，就像先有人、有城邑，才能有所行动。去法和去者就不是这样。去者依靠去法成立，去法依靠去者成立。
「因去知去者， 不能用异去，
于一去者中， 不得二去故。」
因为“去”这个动作，才能知道有“去者”；但去者不能再用另一个“去”。因为同一个去者身上，不可能同时有两个“去”。
随以何去法知去者，是去者不能用异去法。何以故？一去者中二去法不可得故。复次：
用什么去的方式，就能认出那个去的人。但这个去的人，不能再用另一种去的方式。为什么呢？因为同一个人身上，不可能同时有两种去的方式。
「决定有去者， 不能用三去；
不决定去者， 亦不用三去。
去法定不定， 去者不用三，
是故去去者， 所去处皆无。」
确定有去者，也不能用三种去；不确定的去者，也不用三种去。去法确定或不确定，去者都不用这三种，所以说去、去者、所去的地方，都不存在。
决定者，名本实有，不因去法生。去法名身动。三种名未去、已去、去时。若决定有去者，离去法应有去者，不应有住，是故说决定有去者不能用三去。若去者不决定，不决定名本实无，以因去法得名去者，以无去法故不能用三去。因去法故有去者，若先无去法则无去者。云何言不决定去者用三去？如去者，去法亦如是。若先离去者决定有去法，则不因去者有去法，是故去者不能用三去法。若决定无去法，去者何所用？如是思惟观察，去法、去者、所去处，是法皆相因待。因去法有去者，因去者有去法，因是二法则有可去处，不得言定有、不得言定无，是故决定知，三法虚妄，空无所有，但有假名，如幻如化。
“决定有去者”，意思是本来就真实存在一个去者，不依靠去法才成为去者。去法，叫做身体的动作。三种，叫做未去、已去、去时。如果决定有去者，离开去法也应该有去者，不应该有住。所以说决定有去者不能用三去。如果去者不决定，不决定叫做本来真实没有，因为依靠去法才得名叫去者。因为没有去法的缘故，不能用三去。因为依靠去法才有去者，如果先前没有去法，就没有去者，怎么能说不决定去者用三去呢？像去者一样，去法也是这样。如果先前离开去者，决定有去法，那就不依靠去者而有去法了，所以去者不能用三去法。如果决定没有去法，去者又有什么用呢？像这样思惟观察，去法、去者、所去处，这些法都是互相依赖的：因为去法才有去者，因为去者才有去法，因为这两法才有可去的地方。不能说决定有，也不能说决定无。所以决定知道这三法都是虚妄的，空无所有，只有假名，像幻术、像变化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