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 1607-F大慧禅师示真如道人书
火宅尘劳何时是了？安乐得一日，便是千万日样子也。于一日中，心不驰求，不妄想，不缘诸境，便与三世诸佛诸大菩萨相契。不着和会，自然成一片矣。世尊说火宅喻，正为此也。经云：「是舍惟有一门而复狭小，诸子幼稚，未有所识，恋着戏处，或当堕落，为火所烧，我当为说怖畏之事。」具在经中，是舍惟有一门而复狭小，谓信根狭劣，在火宅中无智慧而恋着尘劳之事为乐，不信有出火宅、露地而坐清净妙乐故也。若在其中信得及、识得破，不恋着幼稚戏处，心不驰求，不妄想，不缘诸境，即是火宅尘劳，便是解脱出三界之处。何以故？佛不云乎：「于一切境无依无住，无有分别，明见法界广大安立，了诸世间及一切法平等无二。」故远行地菩萨以自所行智慧力故，出过一切二乘之上。虽得佛境界藏，而示住魔境界；虽超魔道，而现行魔法；虽示同外道行，而不舍佛法；虽示随顺一切世间，而常行一切出世间法。此乃火宅尘劳中真方便也。学般若人舍此方便而随顺尘劳，定为魔所摄持。又于随顺境中强说道理，谓「烦恼即菩提，无明即大智。」步步行有，口口谈空，自不责业力所牵，更教人拨无因果，便言：「饮酒食肉不碍菩提，行盗行婬无妨般若。」如此之流，邪魔恶毒入其心腑都不觉知，欲出尘劳，如泼油救火，可不悲哉？「尘劳之俦为如来种」——教有明文，譬如高原陆地不生莲花，卑湿淤泥乃生此花。在火宅尘劳中，头出头没，受无量苦，忽于苦中而生厌离，始发无上菩提之心。「尘劳之俦为如来种」正谓此也！俗人学道与出家儿逈然不同，出家儿自小远离尘劳，父母不供甘旨，六亲固以弃离，身居清净伽蓝，目覩绀容圣相，念念在道，心心无间，所观底书无非佛书，所行底事无非佛事。不见可欲，受佛禁戒。佛所赞者，方敢依而行之；佛所诃者，不敢违犯。有明眼宗师可以寻访，有良朋善友可以咨决。纵有习漏未除者，暂时破佛律仪，已为众所摈斥。以俗人较之，万不及一。俗人在火宅中。四威仪内与贪欲嗔恚痴为伴侣，所作、所为、所闻、所见无非恶业，然若能于此中打得彻，其力却胜我出家儿百千万亿倍。打得彻了，方可说「烦恼即菩提，无明即大智」。本来广大寂灭妙，心中清净圆明，荡然无一物可作障碍，如太虗空一般，佛之一字亦是外物，况更有尘劳、烦恼、恩爱作对待耶？在火宅中打得彻了，不须求出家，造妖揑怪，毁形坏服，灭天性，绝祭祀，作名教中罪人。佛不教人如此，只说「应以佛身得度者，即现佛身而为说法；应以宰官身得度者，即现宰官身而为说法；乃至应以比丘、比丘尼、优婆塞、优婆夷身得度者，即皆现之而为说法。」又云：治世产业皆顺正理，与实相不相违背，但只依本分随其所证，化其同类同入此门，便是报佛深恩也。但念念不要间断，莫管得不得，便是夙与般若无缘，今生未打得彻，临命终时亦不被恶业所牵，于日用二六时中，亦不被尘劳所困，后世出头来，亦得现成受用。学道无他术，以悟为则。今生若不悟，尽挨到尽未来际，常存此心。今生虽未悟，亦种得般若种子在性地上，世世不落恶趣，生生不失人身，不生邪见家，不入魔军类，况忽然心花发明耶，当此之时，三世诸佛证明有分，诸大祖师无处安着，非是强为，法如是故。真如道人欲学此道，但只依此做工夫，久久自然撞着矣！如上所说，乃一期应病与药耳。若作实法会，又却不是也。古人云：「见月休观指，归家莫问程。」写至此，兴虽未已，而纸已尽，且截断葛藤。
这充满烦恼的尘世生活，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呢？只要有一天过得安乐自在，那就像看到了千万个安乐日子的样子。在这一天里，心不向外追逐，不胡思乱想，不被各种境界牵着走，就和过去、现在、未来所有的佛、所有的菩萨心心相印了。不用刻意去调和凑合，自然就融合成一片了。世尊讲的那个“火宅”的比喻，正是为了说明这个道理。
佛经上说：“这所房子只有一扇门，而且又窄又小。孩子们年纪小，不懂事，贪恋玩耍的地方，可能会掉下去，被火烧着。我应当告诉他们可怕的事。”这些内容都在经里。所谓“这所房子只有一扇门，而且又窄又小”，是说人的信心根基狭小低劣，身处火宅般的烦恼世界，没有智慧，反而贪恋那些尘劳俗事，以此为乐，不相信有能走出火宅、在露天清净之地安坐的微妙快乐。如果在这火宅里，能够真正相信、能够看破，不贪恋那些幼稚的把戏，心不向外追逐，不胡思乱想，不被境界所转，那么，这个充满烦恼的尘世火宅，本身就是解脱、就是跳出三界的地方。为什么呢？佛不是说过吗：“对一切境界无所依靠、无所执着，没有分别，清楚地见到法界广大安立，明白世间一切事物和一切法都是平等无二的。”所以，修行到“远行地”的菩萨，凭借自己所修的智慧力量，能超出所有声闻、缘觉二乘之上。虽然已经证得了佛的境界宝藏，却示现住在魔的境界里；虽然已经超越了魔道，却显现出魔的行为；虽然示现和外道一样行事，却不舍弃佛法；虽然示现随顺世间的一切，却恒常修行一切出世间法。这才是身处烦恼尘劳中真正的善巧方便啊！
学习般若智慧的人，如果舍弃这种方便，反而去随顺尘劳烦恼，必定会被魔所控制。还有人在随顺欲望境界时，硬要讲些道理，说什么“烦恼就是菩提，无明就是大智慧”。每一步行动都在追求实有，每一句话却空谈虚无，自己不反省是被业力牵引，还教别人否定因果，说什么“喝酒吃肉不妨碍觉悟，偷盗淫乱不影响智慧”。像这一类人，邪魔恶毒侵入他们的心肝脾肺，他们自己都觉察不到，还想跳出尘劳烦恼，这就像泼油去救火，难道不悲哀吗？
“烦恼尘劳之辈是成佛的种子”——教典里写得明明白白。好比高原旱地长不出莲花，低洼湿润的淤泥里才能长出这种花。在烦恼的尘世火宅里，头出头没，受尽无量痛苦，忽然在这痛苦中生起厌离之心，才开始发起追求无上觉悟的心。“烦恼尘劳之辈是成佛的种子”，说的正是这个道理！
在家人学道，和出家人完全不同。出家人从小远离尘劳，父母不供给美味，六亲本就弃离，身子住在清净寺院，眼睛看着庄严佛像，念念都在道上，心心相续无间，看的书无非是佛书，做的事无非是佛事。看不到引起欲望的东西，受持着佛制定的戒律。佛所赞叹的，才敢依循去做；佛所呵斥的，不敢违犯。有明眼的宗师可以寻访请教，有良朋善友可以咨询决疑。即使有习气烦恼没除净，暂时破坏了佛的律仪，也立刻会被大众所排斥。拿在家人来比较，那是万分之一都比不上的。
在家人身处火宅之中，行住坐卧之间，都与贪欲、嗔恨、愚痴作伴，所做、所为、所闻、所见，无非是恶业。但是，如果能在这样的环境中彻底看破、打通，他的力量，却要胜过我们出家人百千万亿倍。只有彻底打通了，才可以说“烦恼就是菩提，无明就是大智慧”。本心广大寂灭微妙，心中清净圆明，空空荡荡没有一物可以成为障碍，如同太虚空一般。连“佛”这个字也是外物，更何况还有什么尘劳、烦恼、恩爱可以作为对立面呢？
在火宅中彻底打通了，就不需要再求出家，故意装神弄鬼，毁坏形体服饰，灭绝天性人伦，断绝祭祀祖宗，成为礼教名分中的罪人。佛并不教人这样，只说“应该以佛身得度的人，就显现佛身来为他说法；应该以官员身得度的人，就显现官员身来为他说法；乃至应该以比丘、比丘尼、男居士、女居士身得度的人，就都显现相应的身来为他说法。”又说：治理世间、经营产业，都随顺正理，与事物的真实相状不相违背。只要依照自己的本分，随着自己所证悟的，去教化同类的人，一同进入这个法门，就是报答佛的深恩了。
只要念念不间断，别管能不能得道，就算是过去世与般若无缘，今生没能彻底打通，临命终时也不会被恶业牵引，在日常的十二时辰中，也不会被尘劳困住，将来转世出头，也能现成受用。学道没有别的窍门，以开悟为准则。今生如果不悟，就算一直坚持到无尽的未来，也要常存这份求道的心。今生虽然没悟，也在心性大地上种下了般若的种子，世世不堕入恶道，生生不失去人身，不投生到邪见之家，不进入魔的群体，更何况忽然间心花开放、明心见性呢？到那个时候，三世诸佛证明你有份，历代祖师无处安放你，这不是勉强能做到的，是法本来如此。
真如道人想学这个道，只要依照这个去下功夫，时间久了，自然会有撞着开悟的时候！以上所说的，只是一时针对病症下的药而已。如果把它当作实在的、固定不变的法去理解，那又不对了。古人说：“看见月亮就不要再盯着指月的手指，回到家就不用再问路程。”写到这里，兴致虽然未尽，但纸已经用完了，暂且截断这纠缠的葛藤吧。
心空曰：大慧此书分明是一卷《维摩经》，在家居士若不依此修行，管取腊月三十日手忙脚乱。
心空禅师说：大慧禅师这本书，分明就是一部《维摩诘经》。在家的修行人如果不照着这本书去修行，等到腊月三十那天，一定会手忙脚乱、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