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宗合论
世尊明星以后。拈华以前。四十九年。婆心太切。向人哓哓所说数十百万言。唯人能读其死句。而不能读其活句。如来吐纳虗空。提醒人处。直指开口无拟议处。无渗漏处。无穿凿处。无用心处。如龙藏海。似虎藏林。风云叱咤。百怪震惊。世尊唯对明星所得遮一段光景。将来露在诸人面前。令一切人。大家检点看。还为如来。所说十二分之教耶。还为露自己之心耶。既是如来所说之教。云何又言四十九年。未尝曾说一字。此乃如来自悟旷劫已前面目。浑沦吐出。本地风光。天机浑成。如来妙相。而无咀嗫之痕。不废纤毫之力。和声吐露。全体示于众生。圆机顿显乎词。收来放去。妙用纵横。心佛众生。浑然齐致。真妄物我。举一全收。而无圣凡之异。无欠无余。融万法于一心。了千心于一语。樵歌牧唱。声色纵横。炳然齐印。权实双行。五派分宗。三乘教相。义将安寄。推其锋锷。则万变千奇。穷理尽用。浑然无端。了无丝毫渗漏。亦无一法可得。自然活泼泼地。转漉漉地。不离如来舌端上。只是要一切人透得遮着子。人人自有一段超然乐处。挟日月而驱风雷。舌端游戏。为古为律。时露清新。为宗为教。水截蛟螭。陆断兕虎。杜绝好新乐异。深防穿凿之徒。千卷之灵奇。如秋毫处于沧海。是以不洒点墨。尽皆必吐之英。弢颕埋锋。极尽生人之态。果人受诸天之供。沾一味而味味具足。点铜铁为黄金。抽神奇为臭腐。以道观言。以言观道。可以见道。可以穷经。可以励志。可以察天地。可以知鬼神。可以通百家。开顶门之只眼。放无上之宝光。孰得孰失。何去何从。故初祖云。净智妙圆。体自空寂。如是功德。不与世求。须是真参实悟方是用处。而不拖泥带水。向上玄旨。不作露布葛藤。且道不落死活句。如何道看。
世尊于明星升起后,拈花示众前。四十九年间,慈悲心切。向人反复宣说数百万言。世人只读懂死句,却不解活句。如来吐纳虚空,点化众生处。直指开口无犹豫处,无遗漏处,无穿凿处,无造作处。如龙潜深海,似虎隐山林。风云叱咤,百怪震惶。世尊唯将对明星所证这段光景,全然展露于人前。令一切人各自检点:此乃如来十二分教耶?抑或显露本心耶?若谓如来所说之教,何故又言四十九年未曾说一字?此实如来彻悟旷劫本来面目,浑然流露。本地风光,天机自然。如来妙相,毫无雕琢之迹。不费纤毫之力,和音吐露,全体显现于众生。圆顿根机顿显于言,收放自如,妙用纵横。心佛众生,浑然一体。真妄物我,举一全收。无圣凡之别,无欠无余。融万法于一心,了千心于一语。樵歌牧笛,声色纵横。明明同时印可,权实双运。五家分灯,三乘教相。义理何存?究其锋芒,则万变千奇。穷理尽性,浑然无端。毫无渗漏,亦无一法可得。自然活泼泼,圆转转。不离如来舌端,唯愿众生透得此关。人人本有超然乐处,挟日月而驱风雷。舌端游戏,或古或律,时现清新。或宗或教,水斩蛟龙,陆截猛虎。杜绝猎奇,严防穿凿。千卷灵文,似秋毫浮于沧海。故不落点墨,尽是必吐精华。敛锐藏锋,极尽人间百态。果位人受天供,尝一味而众味俱足。化铜铁为黄金,转神奇为腐朽。以道观言,以言观道。可见大道,可穷经纶。可励心志,可察乾坤。可知鬼神,可通百家。开顶门正眼,放无上宝光。孰得孰失?何去何从?故初祖云:净智妙圆,体本空寂。如是功德,非世间求。须是真参实悟,方得受用。不拖泥带水,向上玄旨。不作葛藤露布。且道不落死活句,如何道看?
如来所说三乘十二分教。犹海水一味。穷高极深。激而为涛。回而为澜。震而为雷。喷而为雨。能随龙而化三千世界。皆如来舌上之波澜。汪洋谈艺。匠心而出。酬机训答。一旦当机。淋漓吐露。触途无碍。乍分乍合。无损沧海之势。了无缘影着之乎胸中。现之乎眉睫。亦无殊胜名言。朗然独脱。唯此虗空活泼泼地。棱棱风骨。融融若春。如衡在鉴。风雷在握。而应当世之务。其神何所不之。是故般若现前。本来具足。不假修为。真智无边。真心无定。毫无渗漏。人人分上。各各具足。罗山云。玄门无法。不立纪纲。如王宝剑。锋铓不可撄触。觑之则瞎却人眼。无一语而不单提向上。无一言而不全体独露。所以释迦老子。于一切处。成等正觉。若有血气汉。向这里着一只眼。便见自己七纵八横。丝发不移。踏着自家本命元辰。元不从人而得。须是猛着精彩觑看。
如来所说的三乘十二部教法,如同海水同一咸味。至高至深,激荡则成波涛,回旋则生浪花,震动则发雷音,喷涌则降甘霖。能随龙众变化三千世界,皆是如来舌端泛起的波澜。浩瀚谈艺,皆从匠心流露;应机施教,对答如流。一旦机缘成熟,便能透彻开显,通达无碍。时而分流时而汇合,无损大海的磅礴气势。心中不存丝毫缘影,眼前不现特别胜景,也无奇特名言,唯有澄明独脱。这虚空活泼泼地显现,风骨凛然,温暖如春。如同明镜照物,风雷在握,应对世间万务,其神妙无所不及。因此般若智慧当下现前,本来圆满,无需造作。真实智慧无边,真心无所执着,毫无遗漏。人人本分,各各具足。罗山和尚说:玄妙之门本无法可立,不设规矩。犹如国王宝剑,锋芒不可触碰,妄动则令人盲目。无一语不直指向上,无一言不全体显露。所以释迦世尊在一切处所,皆成就正觉。若是有血性汉子,于此着眼,便能看见自己纵横自在,纤毫不移。踏着自己本命星辰,原本不从他人而得。必须抖擞精神仔细参究。
夫观于教者。而不能观于心。能观于心者。亦能会于教。教从心之所流。如来示于心而说于教。众生迷于教。而不识于心。教为表显之法。心为说教之主。识于心而会于教者。更何以加一字于心乎。亦无有一字可当情。千言片语。觌面论心。了然无疑。怡然无怖。犹不能自信。而且各持所见。终不足以惬初心。比之为敲门砖。门既辟而安用之乎。何不观如来舌端上。放五色电光。还谓如来之真相乎。乐说不穷。任其索隐。泛声香而不住。括虗空而为量。迷测其源。罔知其末。苟能知心。则万法皆从我出。清虗简胜。如闻郑卫之音。意于言外。千途一辙。念念非别。乾坤寥廓。竖立非他。一念现前。应口而吐。捐尽形骸。全体皆露。本地风光。觌体相见。故万世以下。而嗫嚅者。得其本焉。经之摛掞。旨超文外。读如来语者。直须了然顿悟。故李长者云。无边刹境。自佗不隔于毫端。十世古今。始终不离于当念。而神融骨洽。则曩劫之疑。涣然氷释矣。词彩则揭其精华。音韵则响其谐调。是以学来学去。并学亦闲。穷如来之教。亦不存一字于胸中。亦不多读一字。亦不少读一字。故云。治世语言。皆顺正法。但拔出众生处处贪着。推靡破执。不得不无。彻名相之藩篱。露真心于唇吻。若作道理见解。终有一点不洒洒在。
如果只盯著佛法教條看,卻不去看自己的心;能反觀自己內心的人,才能真正體會教法的真諦。教法本是從心流出來的,如來佛依照眾生不同的心,說了不同的教法。可眾生往往執著於文字教條,反而看不清自己的真心。
教法只是把內心的道理顯現出來的方法,心才是說法的根本。明白這個心又能領悟教法的人,又何必再多加一個字來解釋這個「心」呢?其實連一個字都無法完全表達心的境界。就算是千言萬語,當面對論這個「心」,也應該明明白白、沒有疑惑,內心安然自在、沒有恐懼。
可人們還是不肯相信自己,各自抱著自己的看法不放,到頭來還是無法滿足最初求道的心。這就像敲門用的磚頭,門都開了,還抱著磚頭幹什麼呢?為什麼不看看如來佛舌頭上放出的五彩光芒,還說那是如來的真面目呢?
真正的說法沒有窮盡,隨便你怎麼追究深奧的道理。它就像聲音和香氣,不留痕跡;又像虛空一樣廣闊無邊。你找不到它的源頭,也看不到它的盡頭。如果能認識這個心,那麼世間萬物都從我這裡顯現出來。你的心會變得清淨、空靈、簡潔、超越,就像聽到了鄭國衛國的音樂,意思都在話語之外。
千條道路其實是一條路,每一個念頭都沒有區別。天地那麼廣大,站立的也不是別人。當一個念頭在眼前浮現,張口就能說出來。把身體外形全部放下,整個真我就完全顯露。本來就有的境界風光,直接就能看清體會。
所以說,世世代代那些說話結結巴巴的人,其實是因為抓住了根本。佛經的文采華麗,但意義超越了文字本身。讀如來佛的話,要能夠一下子豁然頓悟。就像李長者說的:無邊的世界,自己和他人其實隔不了一根頭髮絲的距離;十世古往今來,始終離不開當下這一念。
當你心神與佛法融合貫通,那麼過去長久以來的疑惑,就像冰雪融化一樣消散了。至於文字詞采,就像摘取精華部分;音韻方面,要能聽到其中和諧的節奏。所以說,學來學去,最後連「學」這個念頭也要放下。研究如來佛教義,心中不存一個字,也不多讀一個字,也不少讀一個字。
因此聖人說:世間所有的語言,只要用得恰當,都能符合正道。只是為了破除眾生處處貪著執著的毛病,才不得不說出這些道理。要推倒執著的壁壘,破除頑固的成見,這是不得不做的事。這是要穿透那些名詞概念的籓籬,讓真心在唇舌之間完全展現出來。如果還把它當作一種道理見解來理解,那終究還有一點不灑脫的地方。
教中有梵语唐言。显说密说。皆如来设教之权。变化之法。世尊抚运。以梵典而开宗。示心为教。言为智炬之辉。虗其襟者。挹其遗风。漱其流者。味其余津。为祛识之利剑。截妄之宝刀。亿曳法蠡之响。而无穿凿之宝。言有华梵之分。心无唐梵之别。故心之与语。犹利之与刃。而语之于心。犹刃之于利。利之名。非刃也。刃之名。非利也。舍利不可无刃。舍刃不可无利。未闻刃没而利存。利没而刃在也。故言无唐梵之分。心有思议之格。岂有唐言而可诠。梵语而不可诠乎。穷缘尽照。显密一心。皆如来说法之权。以融心之妙。如孤鹤盘空。神龙戏海。
佛教经典里有梵文和中文,有明白说出来的教法,也有隐含秘密的教法。这些都是如来教导众生使用的方法,是变化灵活的教法。世尊顺应众生的机缘,用梵文经典来开创佛法,通过展示人的本心来作为教化。言语就是智慧火炬的光芒。那些心怀虚静的人,能够接受到佛陀遗留下的风范;追随佛陀教导的人,能够品味到其中的精华。这些教法是斩除烦恼的锋利宝剑,是断除虚妄的宝刀。亿万年间响起的法螺之声,却没有刻意穿凿雕琢的痕迹。言语有中文和梵文的区别,但人的心性并没有中文和梵文的差别。所以,心性和语言的关系,就像锋利和刀刃的关系:语言对于心性,就像刀刃对于锋利。锋利这个名称,并不是刀刃本身;刀刃这个名称,也不是锋利本身。但离开了刀刃就没有锋利,离开了锋利也就没有刀刃。从来没有听说过刀刃消失了而锋利还存在的,也没有听说过锋利消失了而刀刃还在的道理。因此,言语本来没有中文和梵文的分别,人的心性却有思考和讨论的框架。难道只有中文能够诠释佛法,梵文就不能诠释吗?彻底观照一切因缘,显教和密教其实来自同一个真心。这些都是如来说法的方便手段,用来融通心性的妙用。就像孤傲的仙鹤盘旋在天空,神龙在广阔的海中游戏一样自在。
懒庵曰。近世学者。不悟斯旨。意谓禅宗别是一种法门。以禅为宗者非其教。以教为宗者非其禅。遂成两家之说。互相诋呰。譊譊不能自已。噫。所闻浅陋。一至于此。非愚即狂。甚可叹息也。
懒庵说:近代的学佛人,不明白这个道理,心里总以为禅宗是另一种法门。以禅为根本的人,就排斥教门;以教为根本的人,就排斥禅宗。结果就搞成了两派的说法,互相攻击诋毁,整天争吵不休。唉!见识短浅,竟然到了这种地步。不是愚痴就是狂妄,实在令人叹息啊。
岩头云。夫唱教。须一一从自己胸襟间吐得出来。与人为榜样。但于声色前。不被万境惑乱。故知经文中。亦有向上一路。如高山出云。群峰吐溜。抑何奇也。百川之水终归于海。出云流润。以泽天下。其何快如之。则弥廓弥虗。如涛如风。着不得纤毫罣碍。以显于心。
岩头和尚说:“弘扬教法,必须每句话都从自己心里真正领悟说出来,才能给别人做榜样。只要面对各种声音和色相,不被外界纷繁的现象迷惑扰乱。所以要知道,经文里也有一条向上一层的悟道之路。就像高山升起云雾,群峰流淌雨露,这是多么奇妙啊!百川的水最终都汇入大海。升起的云雾、流淌的雨露,滋润天下万物,还有什么比这更畅快的呢?这样境界,心胸就会越来越开阔、越来越空灵,像波涛汹涌、像长风呼啸,容不得一丝一毫的阻碍,才能显露出本心。”
鼓山云。十二分教唱不得。凡圣摄不得。今古流不得。言句该不得。如来以千古之灵奇。吐之胸中。秀媚清新。为古为律。时露合璧。难分楮玉。若不会此。则为世谛流布。即此锋铓而直。如太虗纤云。了无所有。
鼓山说:佛法真正的奥妙,用再多的佛经文字也说不尽,用凡夫和圣人的分类也装不下,用古今的语言也传不透,用各种言辞也难以概括。如来用他千古灵奇的智慧,从心中自然流露出来,那境界既美好又清新,时而像古诗那般高雅,时而像格律那般工整,时常显现出完美的契合,难以分辨是文字还是真谛。如果领悟不到这个,那就只是在表面随波逐流。这心法直指人心,锋芒毕露,却像广阔天空中一丝云彩一样,透彻无比,其实什么都没有。
洞山初和尚云。举唱宗乘。阐扬大教。须得法眼精明。方能鉴辩缁素。切缘真妄一源。水乳同器。到此难分。洞山寻常以心中眼。观身外相。观之又观。乃辨真伪。夫善知识者。驱耕夫之牛。夺饥人之食。直须心境一如。第八识断一刀。心无渗漏。方有少分相应。故胸中如吞吐长江。骨法齐等。未尝不为通身吐露。洒洒不为法缚。不可留纤介缘影于胸次乎。
洞山初和尚说,举扬禅宗、阐明佛法,必须法眼清明,才能分辨真假僧俗。真和妄本来是一个源头,就像水和奶装在同一个器皿里,到了这一步就难以分辨了。洞山平时用心中的眼观察身外的相,反复观察,才能辨别真假。真正善知识的手段,就像牵走耕夫的牛、夺走饥饿人的食物,必须做到心境一如,截断第八识,一刀下去心里没有渗漏,才算有一点相应。所以胸中像吞吐长江一样,骨法齐等,没有不全身吐露的,洒洒脱脱不被法束缚,不可让一点点缘影留在心中。
临济大师云。你若达得万法无生。心如幻化。更无一尘一法。处处清净。无佛无众生。无古无今。得者便得。不勒时节。亦无修证。无得无失。一切时中。更无别法。设有一法过此。我说如梦如幻。入一切差别境。不能回换。未曾离一念。随处清净。道我解禅解道。辩似悬河。皆是造地狱业。若真正学道人。不见世间过。急切要求真正见解。若达真心。悟性圆明。方始了毕。只如十二分教。皆是表显之说。学者不会。便向表显名句上生解。皆是依倚。落在因果。未免三界生死。一念心能自在。随处解脱。如是解得。方始好看教。
临济大师说:你如果明白万法本来不生,心像幻化一样,连一粒尘埃、一个事物都没有,处处清净,没有佛也没有众生,没有古也没有今,能这样领会就得到了,不用管什么时间节令,也没有修证,没有得也没有失,一切时候都没有别的法。就算有一个法超过这个,我说它像梦像幻。进入一切差别境界,不能转变,也从未离开一念,随处清净。说“我懂禅、懂道”,辩才像瀑布一样,都是造地狱的业。真正学道的人,不见世间的过错,急切要求真正的见解。如果明白真心、悟到本性圆满光明,才算彻底了结。就说十二分教,都是表面显示的说法,学的人不明白,就在表面显示的名相语句上产生理解,都是依赖,落在因果里,免不了三界生死。一念心能自在,随处解脱,这样理解,才好看教。
如来语皆正言。正言岂可穿凿。或于巧辩。或示密言。别是一种风骨。绝无烟火气息。语言世味。翩翩尘埃之外。百鸟争鸣。松风和韵。皆助如来谈柄。诚恐以纸墨文字之讲求。皆为思议之言。而非如来之正说也。故岩头和尚云。大统纲中须识句。若不识句。难作话会。百不思时。唤作正句。学不足以窥无始之宗。言无思以应当世之务。尽彻纤疑。纵横如意。
如来的话都是正正当当的话,正正当当的话怎么能胡乱猜测呢?有时候用巧妙的辩论,有时候显示秘密的言说,那是另一种风格,完全没有世俗烟火气,语言超脱世俗,飘飘然在尘埃之外。百鸟争鸣,松风和着韵律,都在帮如来增添谈话的趣味。我实在担心,用纸墨文字去讲解探求,都是思虑议论的话,而不是如来的正说。所以岩头和尚说,在大统纲领中必须认识句子,如果不认识句子,就很难做话头来领会。什么念头都不起的时候,就叫作正句。学问不足以窥见无始以来的宗旨,言语不用思虑就能应对当世的事务,彻底消除细微的疑惑,纵横自在,随心如意。
夫人自具于眼。方识如来教中真旨。如来之语。言言活泼。语语无定。随缘应答。如幻如化。如珠走盘。岂能执捉。皆露心之妙。今人执定世间文字看法。而拟如来之语。岂知如来之语。非世间文字也。岂可随语而生解乎。故华严经云。谓知一切法。即心自性。成就慧身。不由他悟。是以法华经云。拔出众生处处贪着。故智者大师。读至是曰真精进。是名真法供养处。豁然大悟。还知智者大师。悟个甚么道理。方知全部皆一旋陀尼。无穿凿。无用心。无断绝。无拟议处。岂得漫自随其言句而凿之乎。故教中四无碍者。事无碍。理无碍。事理无碍。独事事无碍之理。㝡难悟者。非是华严一经有此四种无碍之理。诸经皆然。此乃如来说法之要纲也。故智者大师。读法华而悟。遍大地皆法华也。
人自己本来就具备的,用眼睛才能认识如来教法里的真正旨意。如来的话,每一句都是活泼的,每一句都没有固定格式,随着因缘应答,像幻象、像变化,像珠子在盘子里滚动,怎么能抓得住呢?这些都显露着心的妙处。现在的人死盯着世间文字的看法,去猜测如来的话,哪里知道如来的话不是世间文字呢?怎么能顺着字面就产生理解呢?所以《华严经》说,要知道一切法就是心自己的本性,成就智慧之身,不是从别人那里悟得的。因此《法华经》说,要把众生从处处贪著中拔出来。所以智者大师读到“是名真精进,是名真法供养”这个地方,豁然大悟。你还知道智者大师悟到了什么道理吗?才知道整部经都是一个旋陀罗尼,没有穿凿,没有用心,没有断绝,没有揣测议论的地方,怎么能随便顺着那些言句去凿它呢?所以教法中有四种无碍:事无碍、理无碍、事理无碍、事事无碍。其中事事无碍的道理最难悟。并不是只有《华严经》一部经有这四种无碍的道理,所有经都是这样。这是如来说法的总要领。所以智者大师读《法华经》而开悟,遍大地都是《法华经》。
永明大師云。凡關一切言詮。於圓宗所示。皆為未了文字性離。即是解脫。迷一切諸法之性。向心外取法。而起文字見者。今還將文字對治。示其真實。若悟諸法本源則不見有文字絲毫發現。方知一切法。即心自性。則境智融通。色空俱泯。當此親證圓明之際。入斯一法平等之時。又有何法是教而可離。何法是祖而可重。何法是頓而可取。何法是漸而可非。則知皆是識心分別。所以祖佛善巧。密布權門。廣備教乘。方便逗會。纔得見性。當下無心。藥病俱消。教觀咸息(出宗鏡錄)。
永明大师说:凡是涉及一切语言文字,从圆满的佛家宗旨来看,都是没有讲完的。文字的本性就是脱离执着,脱离执着就是解脱。迷惑的人不明白一切事物的本性,总向心外去求法,于是产生对文字的执着。现在就用文字来对治这种毛病,指示出真实的样子。如果明白了万事万物的本源,就看不见有丝毫文字冒出来。这才知道一切事物就是心的自性,那么外境和智慧融会贯通,物质和空无一起消失。当亲自证到圆满光明的时候,进入这万物平等的时候,又有什么法是教门而需要离开?有什么法是祖师而需要看重?有什么法是顿悟而需要取用?有什么法是渐修而需要否定?就知道这些都是识心在分别。所以祖师和佛用善巧方便,暗中布下各种权巧法门,广泛准备各种教法,用方便来接引众生。一旦见到本性,当下就没有了心念,药和病一起消失,教法和观法全都停下来。
是故不可执定是非之说。而辩于教。语无是非之性。无是非之念。亦无是非之辩。故语之所发乎未分是非之先。亦无有是非之辩者。乃如来之正念。众生未变之真。千劫已前之面目。若辩言说是非好丑。则非真面目。皆是识心分别计度。故云。但有言说。都无实义。
所以,不能死抓住是非的说法,去争论佛经里的话。佛经的本性没有是非,也没有是非的念头,更没有是非的争辩。所以,话还没分出是非之前就说出来,也没有是非的争辩,这才是如来的正念,是众生还没变坏时的真心,是千劫以前本来的面目。如果去争辩言语上的是非、好坏、美丑,那就不是本来面目了,都是意识心在分别、盘算。所以说,只要落在言说上,就都没有真实的意义。
心无真妄。真妄起于识想。一念缘起未分之先。孰为佛乎。孰为心乎。孰为法乎。唯用之能迅。无心分别。无心缘念。念念皆心。独不能剪情缚于见闻之初。干识浪于爱憎之表。神理易悟。结习难忘。迷则妄生。悟则妄灭。妄无妄源。竖无初际。既无有始。岂得有终。本际不可得。故生死无有始。临济大师云。沿流不止问如何。真照无边说似他。离相离名人不禀。吹毛用了急须磨。理须顿悟。习须渐除。
心里没有真实和虚妄的分别,真和妄都是从识想里生出来的。一念因缘还没生起、还没分开之前,谁是佛呢?谁是心呢?谁是法呢?只是那个作用来得太快,没有心去分别,没有心去攀缘,每一个念头都是心,只是不能剪断情感束缚在见闻刚开始的时候,不能擦掉爱憎表面上的识浪。精神道理容易悟,积久的习气难忘记。迷了就妄念生起,悟了妄念就消灭。妄念没有妄念的源头,竖着看没有最初的边际。既然没有开始,哪里会有结束?本来的边际都得不到,所以生死没有开始。临济大师说:沿着流水不停,问怎么样?真正的觉照无边,说起来像别的。离开表象、离开名字,人不能领受。吹毛剑用过了,赶紧要磨。道理要一下子悟,习气要慢慢除。
大圣人出来。提醒人处。直指众生千劫已前不曾变坏这段光明。时时搬弄泥团。须自识取。莫为没溺于纸墨文字间。一离文字。不啻猢孙失树。便无可安身立命处矣。殊不知文字而不能摄者。形骸之外。肝胆尽露。纵横驰骤。放去收来。隐隐照映人处。徒与世间人谈世间法。不复知有向上事在。无痕迹处。可以检点。无心识处。可以认取。故琹之道尊。根于音古。与声器之源。略窥其倪。指法音节。调爕之妙。不诡于正。而唤醒千古人心。
大圣人出来提醒人的地方,直接指出众生千劫以前不曾变坏的那段光明。人们却时时刻刻摆弄泥团,必须自己去认识把握,不要沉没在纸墨文字里。一旦离开文字,就像猴子失去了树,便没有可以安身立命的地方了。殊不知文字不能收摄的人,在形骸之外,肝膽全都暴露出来,纵横奔驰,放出去收回来,隐隐照映人的地方,只是与世间人谈世间法,不再知道还有向上之事在。在没有痕迹的地方可以检点,在没有心识的地方可以认取。所以琴之道,尊根于音古,与声器之源,略窥其端倪。指法音节的调燮之妙,不违背正道,而能唤醒千古人心。
直欲抟取虗空。握笔挥洒。纵横奇屈。千古合节。如伏枥老骥。意气横溢。穿云之鹄。目无万里。便觉天机激触。露出通身手眼。昔公明宣学于曾子三年不读书。曾子曰。宣而居参之门三年不学何也。公明宣曰。安敢不学。宣见夫子居宫庭。亲在叱咤之声。未尝至于犬马。宣说之学而未能。宣见夫子而应宾客。恭俭而不懈惰。宣说之学而未能。宣见夫子。而居朝庭。严临之下。而不毁伤。宣说之学而未能。宣说此三者。学而未能。宣安敢不学而居夫子之门乎。曾子避席谢之曰。参不及宣。其学而已。
我一心想抓住虚空,提笔挥洒,纵横奇崛,与千古相合,就像伏在马槽边的老马,意气横溢;又像穿云的鸿鹄,眼里没有万里之遥。于是就觉得天机被触动激发,露出通身的手眼。从前公明宣跟着曾子学习,三年不读书。曾子说:公明宣啊,你在我门下三年,不学习,为什么?公明宣说:我怎么敢不学习?我看见先生在家庭中,父母在世时,连对狗马都不曾有过呵斥的声音,我想学这个,却没能做到;我看见先生接待宾客,恭敬节俭而不懈怠懒惰,我想学这个,却没能做到;我看见先生在朝廷上,面对严厉的上级也不毁伤自己,我想学这个,却没能做到。我想学这三样,都还没能做到,我怎么敢不学习而住在先生门下呢?曾子离开座位向他道歉说:我比不上公明宣,他这才是真正的学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