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林宝训顺朱卷第一
蜀渝华岩季而关圣可 德玉 顺朱
明教嵩和尚曰。尊莫尊乎道。美莫美乎德。道德之所存。雖匹夫非窮也。道德之所不存。雖王天下非通也。伯夷叔齊。昔之餓夫也。今以其人而比之。而人皆喜。桀紂幽厲。昔之人主也。今以其人而比之。而人皆怒。是故學者患道德之不充乎身。不患勢位之不在乎己(鐔津集○王去聲)。
明教嵩和尚说:没有比道更尊贵的,没有比德更美好的。如果拥有道德,即使是普通百姓也不算卑微;如果缺乏道德,即使统治天下也不算显达。伯夷叔齐从前是饿死的人,现在用他们来比喻,人们都感到欣喜;桀纣幽厉从前是君主,现在用他们来比喻,人们都感到愤怒。所以求学者应忧虑自身道德不足,不必忧虑权势地位不属于自己。
明教。名契嵩。字仲灵。洞山晓聪之嗣也。和尚梵语。此翻力生。谓因师力而生法身慧命也。道是心通。德是身正。伯夷叔齐。孤竹君之二子也。姓墨胎氏。夷名𠃔。字公信。齐名智。字公达。二人节义之士。桀名履癸。帝发之子。谥法。贼人多杀曰桀。纣名辛。帝乙之子。谥法。残义损善曰纣。幽名宫涅。宣王之子。谥法。壅遏不通曰幽。厉名胡。夷王之子。谥法。杀戮无辜曰厉。四王皆暴虐之君。是故承上说明。教示学者。当以道德为重。不可以势位为荣。说尽天下之最重者甚多。是那一件。重得过心通之理。尽四海之最嘉者甚广。是那一件。嘉得过身正之行。若是心明有道。身端有德。二者常存不失。虽贱如匹夫。不以为困穷也。若是意地昏蒙。无道行事。私邪无德。二者不知所存。虽贵同天子。不以为显达也。伯夷叔齐二士。耻食周粟。饿死于首阳之匹夫也。今以二士比今人。而人皆欢悦者何。为他有节义故也。节义非道德而何。桀纣幽厉四王。乃昔日嗣位三代之天子也。今以四王比今人。而人皆愤恚者何。为他行暴虐故也。暴虐何道德之有。因此之故。为学者当忧虑道德之不充足乎一身。不必忧虑权势高位之不存在乎自己也。学者当知所重矣。
明教。名为契嵩。字仲灵。是洞山晓聪的传人。和尚一词源自梵语。此处译为力生。意指凭借师父之力而生长法身慧命。道即是心通达无碍。德即是身端正无邪。伯夷叔齐。是孤竹君的两位儿子。姓墨胎氏。夷名为𠃔。字公信。齐名为智。字公达。二人皆为坚守节义之士。桀名为履癸。是帝发的儿子。谥法称。残害百姓多杀戮者称为桀。纣名为辛。是帝乙的儿子。谥法称。毁坏仁义损害善良者称为纣。幽名为宫涅。是宣王的儿子。谥法称。阻塞言路不通达者称为幽。厉名为胡。是夷王的儿子。谥法称。滥杀无辜者称为厉。这四位君王皆属暴虐之君。因此承接上文阐明。教导求学之人。应当以道德为重。不可因权势地位而自傲。天下至重之物虽多。哪一样能重过通达本心之理。四海至美之物虽广。哪一样能美过端正身心之行。倘若内心明澈有道。行为端正有德。此二者恒常不失。即使贫贱如平民。也不觉得困顿潦倒。倘若心地昏暗不明。行事悖逆无道。偏私邪恶无德。此二者荡然无存。纵然尊贵如天子。也不算显赫通达。伯夷叔齐两位贤士。耻于食用周朝粮食。饿死在首阳山的平民。如今用这两位贤士与今人相比。众人皆心生欢喜为何。正因为二人坚守节义。节义不就是道德的体现吗。桀纣幽厉四位暴君。乃是昔日继承三代帝位的天子。如今用这四位暴君与今人相比。众人皆愤怒憎恶为何。正因其行暴虐之事。暴虐哪还有道德可言。因此之故。求学之人应当忧虑自身道德修养不足。不必忧虑权势高位不属于自己。求学者应当明白真正重要之物。
明教曰圣贤之学。固非一日之具。日不足。继之以夜。积之岁月。自然可成。故曰。学以聚之。问以辩之。斯言学非辩问。无以发明。今学者所至。罕有发一言问辩于人者。不知将何以裨助性地。成日新之益乎。
明教说:圣贤的学问,本非一日可成。白天时间不够,就夜以继日地钻研。日积月累,自然能够成就。所以说:通过学习来积累知识,通过提问来辨析道理。这意味着如果学习时不加以提问辩论,就无法真正领悟。现今求学之人,很少主动向他人提出疑问进行辩论。这样下去,不知将如何增进心性修养,实现每日进步的益处呢?
圣于事。无所不通。贤有德者。固本也。具器也。继续也。积累也。岁月言其久。聚是萃聚。辩是分辩。罕少也。裨助乃补益。性地即心田。明教示人。以日新之功说。为圣为贤。的学业本。不是一朝一夕可造成。的器具昼。或人事分襍。不足以完一日之工夫。夜则焚膏。继晷以续。一朝之事业。如是这样积功累行。年深月久。心通身正。事事如理。自然成就。故古有云。心下未了。则博古览今。以萃聚之。心中有疑。则扣问明师。以分辩之。此二句之言。正是启迪学者。若不辩问。何者为是。何者为非。从何而得心开意朗。而今的学人。凡所到之处。总不见有一个半个。肯举一言半句。扣问辩析于哲人者。但不知此等学人将甚么道理。以补益自己心田。成日新又新之益。而消除无始习气乎。
圣者通达万事。贤者具备德行。贤是根本,是器皿,是延续,是积累。岁月象征长久。聚是汇集,辩是辨析。罕即稀少。裨益指补充增益。性地即心灵田地。明教教导人们,以日日更新的功夫,阐述成为圣贤的学业根本。这不是一朝一夕能成就的器皿。白天或许人事繁杂,不足以完成一日功夫;夜晚便点燃灯烛,继续未竟的事业。如此这般积累功德,年深日久,心灵通达,行为端正,事事合乎天理,自然成就。因此古人说:心中未明,就博古通今以汇集知识;心中有疑,就叩问明师以辨析道理。这两句话,正是启迪学者——若不辨析叩问,何者为是,何者为非?从何处得以心开意明?如今的学人,所到之处,总不见有一两位肯举一言半句,向智者叩问辨析的。却不知这般学人,要用什么道理来增益自己心田,成就日新又新的进益,而消除无始以来的习气呢?
明教曰。太史公讀孟子。至梁惠王問。何以利吾國。不覺置卷長歎。嗟乎。利誠亂之始也。故夫子罕言利。常防其原也。原者始也。尊崇貧賤。好利之獘。何以別焉。夫在公者。取利不公。則法亂。在私者。以欺取利。則事亂。事亂則人爭不平。法亂則民怨不服。其悖戾鬬諍。不顧死亡者。自此發矣。是不亦利誠亂之始也。且聖賢深戒去利。尊先仁義。而後世尚有恃利相欺。傷風敗教者何限。況復公然。張其征利之道而行之。欲天下風俗正。而不澆不薄。其可得乎(鐔津集○去上聲)。
太史公。姓司马。名迁。太史令谈之子也。孟子名轲。字子舆。作孟子书七篇。梁惠王魏侯[荤-车+(卸-ㄗ)]也。都梁僭王。谥曰惠。置即放下意。卷乃孟子书。嗟是叹惜。始根也。夫子姓孔。名仲尼。素王也。防是隄防。原本也。尊崇指天子。贫贱指庶民。悖违戾乖。鬬狠诤竞。乃为乱之辈。仁是心之德。义是事之宜。恃赖张施。征取浇漓薄衰也。明教示人戒贪。说昔日太史公看孟子书头一章。至梁惠王问孟子说。叟不远千里而来。亦将有以利吾国乎。不觉放下书卷。长声嗟叹而言曰。这利之一字。真乃国家开乱之根柢也。故论语书中记。有夫子少言及利。此乃平日隄防。惟恐为倡乱之本原也。防原者何。恐为乱始也。至于贵如天子。贱如庶民。均有爱利之獘病。何以分别之焉。凡在民上者。征取财利。苟不公道。则法度紊乱。在人下者。苟以偷心求利。则世事紊乱。事既紊乱。则人人争论。道不公平。法既紊乱。则庶民怨恨。心不悦服。如此就便。有许多不安静的事出来。悖而违逆。戾而乖谬。鬬而凶狠。诤而竞夺。舍死亡生。一切不顾之徒。从此起矣。用是观之。这利之一字。岂不是为乱之根柢也耶。且孔圣孟贤。深切痛戒。去除利病。扫邪归正。讵谓无力欤。尊奉乎仁。先尚乎义。以正易邪。可谓有功矣。而后世之人。利病难除。犹有恃赖财利。相与欺瞒。伤损风俗。败坏教法者。有何限量。不特此也。况复堂堂乎。施张其取利之法。而大行之。无耻之甚。欲要使天下风俗端正。而不致浇漓衰薄。岂可得哉。断断乎不可得也。
明教曰。凡人所為之惡。有有形者。有無形者。無形之惡。害人者也。有形之惡。殺人者也。殺人之惡小。害人之惡大。所以遊宴中有鴆毒。談笑中有戈矛。堂奧中有虎豹。隣巷中有戎狄。自非聖賢。絕之於未萌。防之於禮法。則其為害也。不亦甚乎(西湖廣記)。
有形指身手。无形乃心意。游宴是酒席。鸩毒是恶鸟翎羽。历于饮食。可以杀人。堂是中堂。奥是隅奥。五家为隣。二十五家为巷。村堡之所。戎是西戎。狄是北狄。可汗之类。礼典礼。法刑法也。明教示人防害说。凡世间不学好的所为。恶事有两样。一样是有形而可见者。一样是无形而难见者。无形难见之恶。全是心中暗算。冷地害人。有形可见之恶。是手拏剑戟。明明杀人。杀人之恶。眼见其来。可防可避。未必就死。故云小。害人之恶。不知其来。出其无备。那有生路。故云大。其所以害人者。犹不仅一法也。有宾主合欢酒席宴会之间。暗投以鸩毒。有极理谈论诙谐戏谑之际。潜隐以戈矛。有显大中堂幽深隅奥之处。藏伏以虎豹。有隣里相连街巷相通之所。混襍以戎狄。如是四般。岂不是害人之恶大。倘不是圣人行权巧。贤士设方便。屏绝之于未萌动之先。隄防以礼仪法度。则其遗流毒害也。宁不太甚乎。人不可不晓此屏恶防害之法则也○鸩音政。
明教曰。大覺璉和尚住育王。因二僧爭施利不已。主事莫能斷。大覺呼至貴之曰。昔包公判開封。民有自陳。以白金百兩。寄我者亡矣。今還其家。其子不受。望公召其子還之。公歎異。即召其子語之。其子辭曰。先父存日。無白金私寄他室。二人固讓久之。公不得已。責付在城寺觀。脩冥福。以薦亡者。予目覩其事。且塵勞中人。尚能疎財慕義如此。爾為佛弟子。不識廉恥若是。遂依叢林法擯之(西湖廣記○語去聲。觀去聲)。
大觉名怀琏。字器之。泐潭怀澄之嗣。育王山名。明州地。即广利寺也。呼召也。责诮也。下责任也。包公名拯。字希仁。谥孝肃。知开封。有美政。付授也。摈逐也。明教示人。以疎财慕义说大觉琏。自宋仁宗皇祐二年。诏住京师十方净因禅院。后归居阿育王山广利寺之时。因有二僧。不识惭愧。相争䞋施钱利不止。头首知事俱不柰他何。难与决断。可见二人好利之甚。大觉乃使人召至。诮责之曰。昔日包孝肃公。知东京开封之日。有百姓张惠明。自己陈说。李觉安曾在日。因子年幼。寄我银子百两。今亡久矣。其子稍长。以银还其子。不肯纳受。仰望包公。召觉安之子。以交还之。公称叹惊异。吾治有此义民耶。乃即召觉安之子与之。其子亦辞而不受曰。先父存在之日。原没有银子。暗寄他家。二人再三固辞迟久。包公不得已。见其子亦义。遂责任付与在城寺里名僧观中高道。供养佛天。修益幽冥福利。以追荐亡人觉安焉。予住净因时。亲眼覩见这事。且惠明安子。俱世谛尘劳中人。尚能不好钱财。爱慕节义。是这等样。尔两僧人。是佛家弟子。不体佛心。广行檀度。反不及那两个在家的俗汉。而不知廉洁。不晓羞耻。到此田地。理不可容。宜依丛林礼法摈逐之。不许再入以污众矣。
大覺璉和尚初遊廬山。圓通訥禪師一見。直以大器期之。或問。何自而知之。訥曰。斯人中正不倚。動靜尊嚴。加以道學行誼。言簡盡理。凡人資稟如此。鮮有不成器者(九峰集)。
庐山江西山名。圆通名居讷。字仲敏。延庆子荣之嗣也。期待望之意。自由也。谊义也。大觉初始行脚。到庐山圆通寺。仲敏和尚才一看见。就知其气骨不凡。是个伟器。将来必合众望。或有人问之曰。和尚因何根由。而就知他是个伟器。仲敏荅之曰。此人心中端正。身不偏邪。举动不苟。静止有法。尊令人仰。严使人畏。更加以修道竖学。德行事谊。言谈简易。曲尽道理。大凡人有美资质。有好禀赋。是这等样。少有不成大器者。器之后。果合众望。召对称旨。仲敏可谓有先见之明。具知人之眼矣。
仁祖皇祐初。遣銀璫小使。持綠綈尺一書。召圓通訥。住孝慈大伽藍。訥稱疾不起。表疏大覺應詔。或曰。聖天子旌崇道德。恩被泉石。師何固辭。訥曰。予濫廁僧倫。視聽不聰。幸安林下。飯蔬飲水。雖佛祖有所不為。況其他耶。先哲有言。大名之下。難以久居。予平生行知足之計。不以聲利自累。若厭于心。何日而足。故東坡甞曰。知安則榮。知足則富。避名全節。善始善終。在圓通得之矣(行實○綈音題)。
仁祖即宋朝仁宗。皇祐乃国家年号。银珰小宦官。尺一驾诏板。孝慈是李允宁荐祖。奏施自宅。创立伽蓝。上赐十方净因禅院之额。伽蓝梵语。此译众园。即丛林之异号也。旌表崇重也。被荫覆也。固辞确意不受。滥厕泛滥秽厕。先哲指范蠡。累萦。厌饱也。东坡姓苏。名轼。字子瞻。得法东林常聪。号东坡居士。仁祖皇祐初年。圣上差遣银珰小宦官。持绿色绨䌷书写诏命。驾于尺一板。召请圆通讷。主持孝慈大伽蓝。讷辞以疾病。不应诏命。乃上表章疏词。举荐大觉。应赴天子诏命。或问圆通曰。圣天子旌表崇重师之妙道德行。恩光被及于草木。师何执着如斯。坚辞不受。讷应之曰。予泛滥秽厕僧类。年且老矣。眼昏耳聩。不甚聪明。幸偷安林下。饭蔬食。饮流水。佛之一字。尚不喜闻。虽是佛祖。有且不肯为在。况其应诏。以求荣显耶。不是范蠡有言。大名之下。难以久居。详味斯言。好事不如无也。予平生素行。以知足为图。不求声名利养。以自萦累。若要饱满于心。何日而得充足。以上是圆通行实。以下是记书者。又引东坡之言。以赞美之曰。知安则荣。知足则富。这两句话。正肖象讷和尚行径。况他不受荣显。而避大名。又举贤才。而全大节。初识其为伟器。终必全其令名。在讷和尚。一一尽得之矣。
圓通訥和尚曰。躄者命在杖。失杖則顛。渡者命在舟。失舟則溺。凡林下人。自無所守。挾外勢以為重者。一旦失其所挾。皆不能免顛溺之患(廬山野錄)。
躄跛也。颠仆也。溺淹没。挟扶持也。圆通和尚示人。当自有所守。无恃外。以为事说。跛而不能行的人。全凭一条拐杖。若是失落了拐杖。即便仆倒也。渡河求生活的人。全仗一只好舟船。若是失坏了舟船。即便淹没也。凡山间林下隐居养道之人。自己若无介然之操守。全只靠外面权势相扶。以为尊重者。何异于此。一朝福盈业谢。失其所扶。就如那跛失杖渡失舟者一样。其颠其溺。讵能免乎。由此观之。外不可恃也。明矣。
圓通訥曰。昔百丈大智禪師。建叢林立規矩。欲救像季不正之弊。曾不知像季學者。盜規矩。以破百丈之叢林。上古之世。雖巢居穴處。人人自律。大智之後。雖高堂廣廈。人人自廢。故曰。安危德也。興亡數也。苟德可將。何必叢林。苟數可憑。曷用規矩(野錄)。
百丈名怀海。谥大智。马祖道一之嗣也。建置。立竖也。欲将救拯也。像是像法。季是季世。獘病也。曾乃也。者指人。规为员之器。矩为方之器。指揵椎禁令言。巢居是树上安居。穴处是洞里落处。虽是设两之辞。宜乎不宜。不宜又宜之意。废坏也。苟果也。将依持也。数理也。曷何也。圆通和尚晓住持者。当要修德行通理数说。昔百丈和尚见得参学者众。乃置禅院。以安处之。见得习染难除。乃竖规矩。以调御之者。是甚么意思。葢将以拯救。而今像季之时。不端正人的獘病。可谓老婆心切矣。然而久则生獘。乃不知像季时的学人假公济私。偷前人法度。以坏前人所置丛林。正所谓一法出而一奸生。反为贼过梯也。不见上古之世。虽夏则巢居。以取凉。冬则穴处。以图暖。当此之时。有甚规矩。而人人守法。各自条律。至于大智之后。虽高堂百尺广厦千楹。值斯之际。虽有规矩。而人人放逸。反自废坏。大智和尚。只知锥头利。不见凿头方。讵虑及此。故曰。安泰危险。全在德行。兴隆亡替。本乎理数。果人肯真实操持德行。就是冢间树下。也可修行。何必丛林。果人肯通明理数。猎网火队。亦可行道。何用规矩。季而谓。圆通之意。在教人修德。明理为急。后之住持者。无以此为借口。而弛废丛林。蔑视规矩矣。
圓通謂大覺曰。古聖治心於未萌。防情於未亂。葢豫備則無患。所以重門擊柝以待暴客。而取諸豫也。事豫為之則易。卒為之固難。古之賢哲。有終身之憂而無一朝之患者。誠在於斯(九峰集○治音池。卒村入聲。朝平聲)。
谓与之言也。治修理之意。萌动也。情识也。豫是易经中。雷地豫卦。名先也。悦也。言先防备。而得安乐的意思。重门是外三爻震仰盂二阴在上。如重门之象。击柝是一阳在下。如击柝之象。取警怠惰的意思。暴客指凶狠之人。卒乃急迫之际。哲智也。圆通讷和尚。警大觉。以修心之道说。自古上圣。修理其心意也全在一念。不曾萌动之先着力。禁御其情识也。全在五欲。不曾昏乱之初下手。故周易言。豫先防备。则自无祸患。乃是取象外震卦。上二阴重门。下一阳击柝。以御卤莾暴客。而内地三阴。自得悦豫。葢取乎此也。大凡一切事。豫先打彻办。就临时自不慌慞而易。若是豫先不曾捡点备办。忽然众事辐辏。草率欲办。诚为大难。古之良才智士。无一时一刻而不忧勤惕厉以自警。庶能无一毫祸事及身。有斯效验者何。实在豫先备办。而始享终身之安矣。
大覺璉和尚曰。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學不知道。今之所以知古。後之所以知先。善者可以為法。惡者可以為戒。歷觀前輩。立身揚名於當世者。鮮不學問而成之矣(九峰集○鮮上聲)。
琢雕也。攻治之意。历观次第而观也。大觉和尚。廸人以勤学说。玉不攻琢。岂能成得器皿。人不勤学。争能通晓妙道。今人宜当学古人。后辈宜当效先辈。拣其古圣先贤之正大而善者。以为法式依行之。若是鄙猥而恶者。以为戒警慎畏之。如是次第瞻视前辈好人。有卓识。有操修。播扬美名于当代者。是那一个。不是勤勤恳恳博覧经典。咨讯贤哲。而始成就者也。学者当自强矣。
大覺曰。妙道之理。聖人甞寓之於易。至周衰。先王之法壞。禮義亡。然後奇言異術。間出而亂俗。逮我釋迦入中土。醇以第一義示人。而始末設為慈悲。以化眾生。亦所以趨於時也。自生民以來。淳朴未散。前三皇之教簡而素。春也。及情竇日鑿。五帝之教。詳而文。夏也。時與世異。情隨日遷。故三王之教密而嚴。秋也。昔商周之誥誓。後世學者。故有不能曉。比當時之民。聽之而不違。則俗與今如何也。及其弊而為秦漢也。則無所不至矣。故天下有不忍願聞者。於是我佛如來。一推之以性命之理。冬也。天有四時循環。以生成萬物。聖人設教。迭相扶持。以化成天下。亦猶是而已矣。然至其極也。皆不能無弊。弊者迹也。要當有聖賢者。世起而救之。自秦漢以來。千有餘載。風俗靡靡愈薄。聖人之教。列而鼎立。互相詆訾。大道寥寥莫之返。良可歎也(間去聲。詆訾音邸咨)。
寓寄也。易周易也。投间隙而私出。曰间出。逮及也。醇作一味看。释迦梵语。此译能仁。第一义真谛。非有。俗谛非无。不有不无。名中道第一义谛。示教也。慈能与乐。悲能拔苦。亦旁及之辞。趋行也。时即下四时。意含冬说。淳质也。朴素也。质素本色。本分不修饰的意思。三皇。伏羲氏。神农氏。有熊氏也。简是简略不烦。素是素朴不饰。情是七情。窦窍也。凿是开通情识之意。五帝。金天氏。高阳氏。高辛氏。陶唐氏。有虞氏。详审也。文华美也。三王。夏禹王。殷汤王。周文王也。密稠也。言法网稠密也。严教命急也。诰告也。即尚书五诰。誓约也。即三誓。佛觉也。如谓本觉。来谓始觉。始本不二。故名如来。性即佛性。命即天命。理道理也。循环旋绕周回也。迭互也。迹瑕颣也。靡靡渐渐也。鼎立。鼎分三足。一口朝天也。诋讦。訾毁也。寥寂寥也。大觉和尚。复孙萃老书说。至道之极理。羲文卦辞。周孔爻象。曾奇之于易。甚是彰彰矣。至周幽厉其道衰甚。前王法度既坏。礼义亦随之继亡。所以奇巧流言。怪异邪术。襍出而乱。风俗道统。亦几乎熄矣。及我佛教。自西竺传至东土。一味以中道第一义教人。而初终设施慈悲二无量心。以摄化一切众生。亦所以趋行此道。不失斯时也。自天生烝民以来。质素之性。未甞离散。则三皇之教法。简略而朴素。就如春时一般。及至七情孔窍日日开凿。则五帝之教法。详审而文华。就如夏时一般。迄时更世改。人性亦随化。日而迁移。故三王之教法。稠密而威严。就如秋时一般。昔商之仲虺之诰。汤诰。周之康诰。酒诰。禹之甘誓。汤誓。周之秦誓。其理精深。后世学人。有诵习而不能通晓者。以今校古。当时之民淳朴。听其示约。而不敢违背。则以古风比今俗。何如斯之远也。及其固獘日滋。而到嬴秦刘汉。则嫪毒人彘。无所不为矣。故天下贤士。悲伤恻隐。有不忍愿闻。如是无道之事者。因斯我佛如来。亦以大事因缘。扩而推之。以肳合天命之谓性的道理。就如冬时一般。如是四般。岂无取法也耶。乃法天道春夏秋冬四时。以发长收藏灵蠢动植一切事物。圣人施设教法。互相扶助维持。授受道统。以风化成美一大天下。亦与那天道流行。生成万物。一样而已矣。然而彼此行道。到那极处。咸不能无瑕颣。瑕颣者何。不合时宜的事迹也。要须有该通之圣。溥德之贤者。乘其衰世。兴起而拯救之。则道统庶几乎可挽矣。自嬴秦西汉以来。千有余年。不以为远人情体态。渐渐浅薄之甚。圣人之教法。陈列于世。犹鼎之三足。此一不可缺者。而反以东土素王。西方圣人。分彼分此。互相讦毁。故使十六心传无上大道。寂寂寥寥。往而不返。诚可叹惜之也○颣音类。嫪毒音涝矮。
大觉曰。夫为一方主者。欲行所得之道。而利于人。先须克己惠物。下心于一切。然后视金帛如粪土。则四众尊而归之矣。
大觉和尚。与九仙诩书曰。凡为设化一方主人者。将要流通。所得的妙道。而利益一切众生。先当克除己之私心。惠泽及乎人物。把一切人作佛想。把自己犹如他的下使一般。然后看银钱布币。犹如臭屎秽泥相似。则比丘比丘尼。优婆塞优婆夷。尊重其道德。而归依之矣○诩音许。
大覺曰。前輩有聰明之資。無安危之慮。如石門聰棲賢舜二人者。可為戒矣。然則人生定業。固難明辯。細詳其原。安得不知其為忽慢不思之過歟。故曰。禍患藏於隱微。發於人之所忽。用是觀之。尤宜謹畏(九峰集)。
石门名蕴聪。首山念祖之嗣也。栖贤名晓舜。洞山晓聪之嗣也。固本也。尤最也。大觉和尚诫住持者。常怀安不忘危说。古人有聪闻蚁鬬。明察秋毫的天资。而无安不忘危之远虑者。就如石门聪。预先不自检束。而罹襄州之辱。又似栖贤舜。闲时不自防虑。而有南康之追。二人岂不是天资粹美的人。且有斯失。诚可以为后人戒警矣。然则人生有定不可逃之夙业。本难明了分辩。仔细详审。其二人罹祸之根由。岂不是他安闲无事之日。忽意怠慢。不虑不察之过欤。故曰。祸害忧患。潜伏于幽隐细微之间。𨔧发于疎虞忽略之际。以此二人之事看来。最宜敬谨慎畏。小心翼翼。一訾不懈。可也。
雲居舜和尚字老夫。住廬山棲賢日。以郡守槐都官。私忿罹橫逆。民其衣。往京都訪大覺。至山陽(楚州也)阻雪旅邸。一夕有客。𢹂二僕。破雪而至。見老夫如舊識。已而易衣拜於前。老夫問之。客曰。昔在洞山。隨師荷擔之漢陽。幹僕宋榮也。老夫共語疇昔。客嗟歎之久。凌晨備飯。贈白金五兩。仍喚一僕。客曰。此兒來往京城數矣。道途間關備悉。師行固無慮乎。老夫由是得達輦下。推此益知其二人平昔所存矣(九峰集)。
云居是江西名山。称江左第一。舜和尚居之。以为己号。以因也。罹遭也。横逆不顺理也。民衣是使还俗服也。京都是东京。旅邸客舍也。已而不久也。又因是之辞。易换之往也。畴往昔也。凌晨黎明也。数频也。间关崎岖屈转貌。备悉咸知也。辇下是天子车下。云居舜老夫。住持庐山栖贤三峡寺之日。因南康太守槐都官。贪墨不如意。恚怒。加以横逆问还俗。乃往京城。访大觉焉。到楚州。阻雪于客店。忽一日将晚。有客随二使。冐雪而来。见舜老夫。如故旧相识。因是更衣。顶礼于老夫之前。老夫因问其故。客答曰。昔日师在襄州洞山。某曾与师担行李。往汉阳府干事仆使宋荣也。老夫遂与他谈叙既往之事。客咨嗟叹息不已。黎明备办早饭吃了。又赠路费白银五两。仍复唤一使。以扶侍他。乃曰。此儿来来往往于东京。不是一次。师这一路去崎岖屈转。他一一尽情晓得。不必忧虑。舜老夫因是途无坎坷。获通帝座。上赐书扇。复住栖贤焉。推察此段因缘。毕竟往日有所感动。看他如此情周意密。其胸中所怀。益是显现矣。
大觉曰。舜老夫赋性简直。不识权衡货殖等事。日有定课。曾不少易。虽炙灯扫地。皆躬为之。甞曰。古人有一日不作一日不食之戒。予何人也。虽垂老其志益坚。或曰。何不使左右人。老夫曰。经涉寒暑。起坐不常。不欲劳之。
赋禀也。权衡等秤之类。货是买卖变易。殖是聚积生财。垂将及也。涉厉也。大觉和尚引前贤。以䇿后进。当勿懒惰说。舜老夫禀性。简易不烦。直捷不绕。不晓得等秤买卖等事。每日之间。有一定工课。曾不迁改。虽然点佛灯。洒扫堂地。皆自己亲身为之。舜老夫甞引古自励说。百丈大智和尚。有一日若不作务。便就一日不吃饭。恒以为戒。我是何等样人。敢自懈怠。虗丧光阴也。况老夫至于将老。其行履志向。更加坚固。或有劝止之曰。何不使左右行者为之。老夫答之曰。经历祁寒。涉厉溽暑。或动或静。没有定则。不欲以劳烦他人矣。其老夫精进不退。是这等样。
舜老夫曰。傳持此道。所貴一切真實。別邪正。去妄情。乃治心之實。識因果。明罪福。乃操履之實。弘道德。接方來。乃住持之實。量才能。請執事。乃用人之實。察言行。定可否。乃求賢之實。不存其實。徒衒虗名。無益於理。是故人之操履。惟要誠實。苟執之不渝。雖夷險可以一致(二事坦然菴集○去上聲。治平聲)。
代代相承曰传。拳拳执守曰持。守志不改曰操。践行合理曰履。住持多种。此指主张道法为人师者。衒彰卖也。致理也。舜老夫戒主持者。贵要操履真实说。传持佛祖大道。不是寻常。毋得轻浮自贱。所贵要无一事之不真。无一法之不实。略而言之。真实有五。第一须辩别。何者为邪。何者为正。蠲除妄之未生。情之未起。此乃是修理自心之真实也。第二要晓了恶因定有恶报。善因定有善报。分明罪从何起。福由何生。此乃是操守履践之真实也。第三当广大自通其心。宽平自正其身。接纳四方之来。令其有进无退。此乃是住持法道之真实也。第四宜量度。孰有才调。孰有能干。请充知事头首。令其调和燮理。此乃取用众人之真实也。第五审察言能实行。行能实践。定当其可用不可用。此乃是选求贤士之真实也。此五实若弃之而不怀。空空衒卖一个虗誉之名。于道理有何所益。所以谓住持人。操持行履。必定要真诚实在。若果执守不迁变。虽是平夷险阻。皆可同归一辙。而无二理也。弘道者宜熟玩焉○燮音屑。
舜老夫謂浮山遠錄公曰。欲究無上妙道。窮則益堅。老當益壯。不可循俗。苟竊聲利。自喪至德。夫玉貴潔潤。故丹紫莫能渝其質。松表歲寒。霜雪莫能凋其操。是知節義為天下之大。惟公標致可尚。得不自強。古人云。逸翮獨翔。孤風絕侶。宜其然矣(廣錄)。
浮山舒州府地名。远录公。名圆鉴。叶县归省之嗣也。循顺也。渝变也。凋伤也。节操也。义宜也。尚贵也。得犹岂也。逸是超放。翮是劲羽。翔飞也。侣伴也。然如是也。舜老夫见得录公。有才可贵。故振起之说。欲要研究。无以加上。至精至微之妙道。纵使身极困穷。而更要增益金刚道种。年虽衰老。而更要增益不退壮志。不可顺随流辈。苟且私图声名利养。自失大德。夫玉之所贵。在洁净温润。故丹砂紫草亦不能染变其素质。松之所显。在岁尽寒威。故严霜酷雪亦不能伤败其青英。用此而知。人不可无玉质松操的节义。此乃是天地间。第一桩要紧大事。匪细故矣。惟公标表品致。可嘉可贵。岂得不自强不息乎。古人有云。放纵鹏翖。独飞于有顶之上。高超羊角。绝群于无翳之天理。合如是矣。公可不奋迅勇猛。以研究此道哉。
浮山遠和尚曰。古人親師擇友。曉夕不敢自怠。至於執㸑負舂。陸沈賤役。未甞憚勞。予在葉縣。備曾試之。然一有顧利害較得失之心。則依違姑息。靡所不至。且身既不正。又安能學道乎(爨音竄)。
执役炊㸑。负石舂米。是苦行求福。无水沉潜。卑贱使役。是晦迹韬光。靡无也。浮山远和尚。勉励岳侍者说。上古求道之人。亲近明师。选择善友。晓勤夕惕。念念存心。不敢自求安逸。至于执㸑负舂。不辞其劳。陆沉贱役。不以为耻。咸是各人自发道意。何甞有一念怠惰疲厌之心。我在叶县广教。亲近省和尚之时。两次三番。趂逐备曾经历过来。若是我脚跟不稳。有一念改操。不肯吞声饮气去。顾利害。较得失。生人我心膓。则善从恶背。苟容取安。无所不为矣。且身子既不端正。心地岂无偏邪。又焉能笃志参学。而得佛祖授受之道乎。汝其勉旃。
远公曰。夫天地之间。诚有易生之物。使一日暴之。十日寒之。亦未见有能生者。无上妙道。昭昭然在于心目之间。故不难见。要在志之坚。行之力。坐立可待。其或一日信而十日疑之。朝则勤而夕则惮之。岂独目前难见。予恐终其身而背之矣。
远公勉云首座。以确志力行说。夫天阳地阴。姁妪于其间。果有易得生长的植物。设使一日暖气以熏烝之。十日寒雨以霪妬之。亦未见有易能生长者。而无上妙道。了了然在见闻觉知之间。本不曾有甚么障蔽。虽不难见。也必须要立志坚卓。如生铁铸就。行持有力。而无疲厌之心。管取立地成佛。其或不然。一日少信。而十日多疑。早晨勤劬。而下晌懈怠。就如植物一暴十寒一般。如此讵仅目前难得成办。予以为尽一生搬弄。到两脚梢空之时。而亦不得见面矣。
远公曰。住持之要。莫先审取舍。取舍之极定于内。安危之萌。定于外矣。然安非一日之安。危非一日之危。皆从积渐。不可不察。以道德住持积道德。以礼义住持积礼义。以刻剥住持积怨恨。怨恨积。则中外离背。礼义积。则中外和悦。道德积。则中外感服。是故道德礼义洽。则中外乐。刻剥怨恨极。则中外哀。夫哀乐之感。祸福斯应矣。
远公戒住持人。当审取舍说。住持丛林纲领。先莫先于审察。何为急务而当取。何为不法而当舍。此取此舍。一定的极致道理。能主张于心内。其安其危。一定的福芽祸根。必彰显于身外矣。然此安不是一日之安。危不是一日之危。咸从积累渐浸之久。不可不察。若其察矣。则有三焉。一者以心通不昏。身正不邪住持。则人人积功累行。一味真心悟道。洁身修德。二者以威仪有叙。作为合理住持。则人人谦光有礼。疎财有义。三者以侵渔众利。削害贤良住持。则人人口出恶言。胸含毒意。怨恨既积。则中如徒属。外如四众。无不离违背叛也。礼义既积。则中外无不调和欢悦也。道德既积。则中外无不感动服从也。所以道。若取道德礼义二法。普洽周遍于一方。则遐迩归依。人人懽悦。精进于道而安。若不舍刻剥怨恨。侵削增剧于一行。则上下紊乱。人人哀伤退息于道而危。夫哀伤悦乐。有感于其前。则祸害福祉。斯应之于其后矣。其取舍不可不审也。
遠公曰。住持有三要。曰仁。曰明。曰勇。仁者。行道德興教化。安上下悅往來。明者。遵禮義識安危。察賢愚辯是非。勇者。事果決斷不疑。姦必除佞必去。仁而不明如有田而不耕。明而不勇。如有苗而不耘。勇而不仁。猶如刈而不知種。三者備。則叢林興。缺一則衰。缺二則危。三者無一。則住持之道廢矣(二事與淨因臻和尚書)。
要即纲领的意思。教是以道诲人。化是躬行于上。风动于下。令他变化气质也。佞巧言捷辩。善趋承也。耘是锄草。刈是收获。远公警住持。以要领说。住持人有三法最要紧。如宋司马光谏仁宗皇帝三要一样。佛法不异世法。人王即是法王。此三法丛林亦不可无者。一曰仁。二曰明。三曰勇。仁者。纯乎天理。无一毫私欲。如此仁人。尽可行持道德。兴扬教化。安抚上下。悦乐往来。此是一样要领也。明者。洞烛物理。无一事敢忽。如此明人。尽可遵行礼义。审识安危。辩察贤愚。分别是非。此是二样要领也。勇者。见义必为。无一时退怯。如此勇人。始能行事果敢。剖断不疑。知奸必除。如佞必去。此是三样要领也。若是既有其仁。而洞物不甚明白。就如那空有其田。而不耕义一般。既有其明。而懦怯不肯勇锐。就如那徒有其苗。而不耘锄一般。既有其勇。而偏私不行仁爱。就如那晓得收获。而不晓得下种一般。三要全备。则伽蓝一定兴隆。若少一要。则一定是衰替的。若少两要。则一定是危险的。三要全无。则佛法扫地。丛林寥落。纵有住持。亦无补益。而自弛废矣。为丛林主者。岂可不全有斯三要哉。
远公曰。智愚贤不肖。如水火不同器。寒暑不同时。葢素分也。贤智之士。醇懿端厚。以道德仁义是谋。发言行事。惟恐不合人情。不通物理。不肖之者。奸险诈佞。矜己逞能。嗜欲苟利。一切不顾。故禅林得贤者。道德修纲纪立。遂成法席。厕一不肖者在其间。搅群乱众。中外不安。虽大智礼法。纵有何用。智愚贤不肖优劣如此尔。乌得不择焉。
智贤是君子。愚不肖是小人。一色成体曰醇。温柔克圣曰懿。诈谲也。矜是骄矜。自负也。嗜好也。欲私邪的意思。总绳曰纲。众目曰纪。优劣指好。反言乌何也。远公警惠力方长老行道。务合人情。更要分别君子小人说。智之与愚。贤之与不肖。譬如水性主湿。火性主燥。同器则相刑克。又如寒至则冷。暑至则热。同时则相违背。此一定素分也。贤智君子醇成懿恭。端庄厚重。心心乎道德。念念于仁义。为图开口发言。躬身行事。生怕与众人心性。不相侔合。与事物道理。不得通晓。竞竞业业。如氷凌上行。剑刃上走。其任道之心。诚可尚也。愚不肖小人私邪叵测。而奸险伪妄。巧捷而诈佞。矜己自负。逞能自高。贪嗜私欲。苟且财利。无所不为。顾甚体面。其自欺之心。又何可愍也。故丛林之中。得一有德之士。道念德行也。却易修理。总纲众目也。不难办立。乃成个好法社。若襍一不成器之辈。入于其中。则搅扰丛林。惑乱大众。阖院俱不得安宁。虽百丈礼仪全备。法度现成。纵有亦无所用。智之与愚。贤之与不肖。好歹是等样尔。惠力岂可不拣择之哉。
远公曰。住持居上。当谦恭以接下。执事在下。要尽情以奉上。上下既和。则住持之道通矣。居上者骄倨自尊。在下者怠慢自疎。上下之情不通。则住持之道塞矣。古德住持。闲暇无事。与学者从容议论。靡所不至。由是一言半句。载于传记。逮今称之。其故何哉。一则欲使上情下通。道无壅蔽。二则预知学者。才性能否。其于进退之间。皆合其宜。自然上下雍肃。遐迩归敬。丛林之兴。由此致耳。
骄恣也。倨傲也。怠慢也。慢不敬也。从容含缓。而不迫也。壅塞也。蔽遮也。雍肃和敬也。远公警青华严。当谦光导物上情下通说。堂头居乎上位。宜谦下恭谨。以接纳大众。序軄在乎下位。必竭尽情礼。以承奉乎主人。上下人情既然和合。则住持之法道。自流通而无碍矣。在上者。骄奢倨傲。无实德而自尊大。在下者。怠慢不敬。尚欺瞒而自疎远。上下人情。既不通泰。则住持之法道。自阻滞而不通矣。自古有道之士。纲维法席。统理大众。全在闲暇没事之时。与好道学人。软言爱语。乐说评论。无所不到。因斯或乘踞地而全出一言。或试探竿而单吐半句。载录于传本记册之中。亘古亘今。令人称美之者。料想有个缘故。毕竟何哉。进而推广古人之意。有二。一则是将使师心下通乎学人。道脉流行而无壅蔽。二则是先晓了学人才力性情。看可用不可用。至于或进而行事。或退而守道。于其中间。皆合乎宜。自然上下内外。雍容整肃。远近宣传。无不来归。丛林之兴。讵别有方法欤。因兹而致然焉耳。
遠公謂道吾真曰。學未至於道。衒耀見聞。馳騁機解。以口舌辯利相勝者。猶如廁屋。塗污丹雘。祇增其臭耳(西湖記聞○騁稱上聲。臒烏去聲)。
道吾名可真。石霜楚圆和尚之嗣也。驰骋马疾走也。言自夸口头禅。如马之驰骋一般也。丹雘彩色之总名也。远录公戒道吾真。宜本色本分。不可装点胸襟说。参学的人。未曾造诣到妙道之极处。修饰未见以为见。装点未闻以为闻。自夸机锋。意解一味。只是在口舌上作活计。利𭪿强辩。贵乎多一句子为禅。以胜负心相轧。这般见解。就如东圊房上。涂画些五彩颜料一般人。本不去里面屙者也。去里面屙。其粪愈多。其臭愈广耳。真正学道人。宜乎以本色为贵矣。
遠公謂演首座曰。心為一身之主。萬行之本。心不妙悟。妄情自生。妄情既生。見理不明。見理不明。是非謬亂。所以治心。須求妙悟。悟則神和氣靜。容敬色莊。妄想情慮。皆融為真心矣。以此治心。心自靈妙。然後導物指迷。孰不從化(浮山實錄)。
演首座。即五祖法演。白云端祖之嗣也。远公谓五祖。以修心须求妙悟说。心为四肢百骸一身的主宰。百千三昧无量行门。莫不由此而生。故以为根本。此心若不研穷透彻。则妄念情识相续而生。妄想既生。则鉴照道理。争能明白。见理既不明白。则是不知为是。非不知为非。而糊涂谬乱也。是这个缘故。所以修理自心。当汲汲孜孜。惟求大彻。若大彻悟的人。则神志调和。气息恬静。容貌恭谨。色相端庄。设有妄想情虑。到这里。如红炉着雪。全不费力。法尔自化。咸为真实心体矣。以此方法。修理此心。此心自尔灵通精妙。然后扩而推之。将以启迪物理。指引愚迷。咸令开悟。孰不来归从其所化哉。
五祖演和尚曰。今时丛林学道之士。声名不扬。匪为人之所信者。葢为梵行不清白。为人不谛当。辄或苟求名闻利养。乃广衒其华饰。遂被识者所讥。故蔽其要妙。虽有道德如佛祖。闻见疑而不信矣。尔辈他日若有把茅葢头。当以此而自勉。
梵行即佛行。审实曰谛。中正曰当。辄每事即然也。闻声誉也。勉勉强力行也。五祖演和尚。勉佛鉴佛果当修实德。毋务名利华饰说。近代法门参学的人。没得好美名。播扬于外。又不为一切人之所尊重信慕者。何也。葢为他不重戒律。身子不清净。不洁白。为人又不审实。不稳当。每事举动。即便苟且。贪求声名美誉。财利奉养。乃多衒耀其光华。粉饰以欺愚。遂被明眼人看破根底。讥诮谈驳。所以障蔽其好处。纵有证悟神通。与诸佛诸祖一般样。或闻或见也。是疑惑而不肯笃信的。尔辈他时异日。若是出世为人。剏结草庵。守护己情。调伏他意之时。宜以我斯言。而常自勉励也。
演祖曰。師翁初住楊岐。老屋敗椽。僅蔽風雨。適臨冬暮。雪霰滿牀。居不遑處。衲子投誠。願充修造。師翁却之曰。我佛有言。時當減劫。高岸深谷。遷變不常。安得圓滿如意。自求稱足。汝等出家學道。做手脚未穩。已是四五十歲。詎有閒工夫。事豐屋耶。竟不從。翌日上堂曰。楊岐乍住屋壁疎。滿牀盡撒雪珍珠。縮却項。暗嗟吁。翻憶古人樹下居(廣錄○莫入聲。霰音線。稱去聲)。
杨岐名方会。慈明圆祖之嗣也。仅略能也。适至也。莫暮同。霰雨雪襍下也。不遑与不暇相近。遑在心。暇在事。事冗曰不暇。心勤曰不遑。讵岂也。翌明也。演祖戒人。莫务外缘。以失本分说。师翁乍居杨岐山时。破房烂桷。略能障风遮雨。至到季冬。雨雪并下。人人卧单上。俱是雪故。所居不暇安息。衲僧中有发真实心。愿作化主。遍募檀越。葺理丛林者。师翁辞而禁止之曰。我佛昔日有言。而今时节。正当减劫。上古人寿无数。已减稀年。地平如掌。尽迁移更。变为崄峻高岸溪㵎深谷。总不及往常了也。况天月尚有亏盈。地舆且有缺限。焉能圆满如人之意。自求称足。以填无厌心坑乎。汝等为僧。参悟此个道理。手也不知是孰执着。脚也不知是孰运奔。未得稳当。早已是四五十岁。觉前面光阴渐少。岂有空时候。外务修理丛林也耶。究竟不许修造之务。及次日乃上堂说法。偈以示大众曰。杨岐初住屋壁败坏。甚是疎漏。满单床之上。尽飘入雪珠子来。畏寒而缩却项。稳念而暗嗟吁。翻覆忆想。从上古人。那有禅林学道。唯冢间树下。而安处焉耳。当急己事。慎勿外慕也。慕思也○葺音缉。
演祖曰。衲子守心城。奉戒律。日夜思之。朝夕行之。行无越思。思无越行。有其始而成其终。犹耕者之有畔。其过鲜矣。
演祖示人。当行解相应说。禅人守护自己心王。如严城。如坚兵。毋使六贼内犯。遵奉毗尼戒本。身为律。身为度。毋使一念外驰。日既如是思想。夜亦如是思想。朝既如是遵行。夕也如是遵行。行不外乎思。思不外乎行。又要有起头。而又要有煞阁。就如那农夫耕田。中间既做得干净。四面地边。亦如是干净一样。如此有始有终。头正尾正。自无怠荒嬾惰之过矣。
演祖曰。所謂叢林者。陶鑄聖凡。養育才器之地。教化之所從出。雖羣居類聚。率而齊之。各有師承。今諸方不務守先聖法度。好惡偏情。多以己是革物。使後輩當何取法(二事坦然集)。
陶是烧土器之窑。铸是泻铁器之范。比况丛林的意思。演祖惩诫诸方。当守先圣法度说。所谓丛林者。是何说也。乃是陶铸凡愚。以成圣哲。抚养鞠育人才美器之地。教令法化。咸由兹出。虽稠人广众。彚类聚集。统率而整齐之。各有传授师承。近日来诸方长老。不专务用。力于根本。遵大智先圣所遗留流通。到而今日的规矩法度。多只是任他各人所好所恶一偏之情。惟以自己为是。强作主宰。一味杜撰。更改新篡。蔑视旧规。使后辈无凭。当以何法。而为取法哉。
演祖曰。利生傳道。務在得人。而知人之難。聖哲所病。聽其言。而未保其行。求其行。而恐遺其才。自非素與交遊。備詳本末。探其志行。觀其器能。然後守道藏用者。可得而知。沽名飾貌者。不容其偽。縱其潛密。亦見淵源。夫觀探詳聽之理。固非一朝一夕之所能。所以南嶽讓見大鑒之後。猶執事十五秋。馬祖見讓之時。亦相從十餘載。是知先聖授受之際。固非淺薄所敢傳持。如一器水。傳於一器。始堪克紹洪規。如當家種草。此其觀探詳聽之理明驗也。豈容巧言令色。便僻諂媚而充選者哉(圓悟書○便平聲)。
南岳名怀让。六祖大鉴之嗣。六祖名慧能。五祖弘忍之嗣。马祖名道一。南岳让祖之嗣也。洪规大法度也。当家子受父业。克绍其家也。种草言继业。好人为好种草。犹好田出好种草也。便佞辩也。僻偏邪也。谄佞言也。媚亲顺也。演祖诫传道者。当详于识贤说。利益众生。传授祖道。其急务处。先要得端正见解的好人。而师家知人。难得详审。察其谛当。纵睿圣哲贤。亦有患不知人之病。明下四法。其庶几焉。听其所言。似乎有德。而恐其所行未保合理。求其所行。毕竟要他合理。而又恐遗失其人之才力。一也。倘不是平日素与相交接。共游行。备悉详审。知根本识颠末。二也。探他志向。试他行履。三也。看他量度。观他才能。四也。然后有守道甜退。而不爱多事。藏用韬光。而不喜出头的。都隐秘不住而易知。有沽卖虗名。欺惑聋俗。糚饰颜貌。做假禅师的。都露出假来而易见。设使他深潜周密。亦易见其清深源底。以上一听二详三探四观之道理。本不是一早朝一晚夕。就晓人之行径的。所以让见六祖。甚么物恁么来机缘。契悟自心。得法之后。犹执役奉侍六祖。一十五年。马祖见让。让曰。得吾心善古今。印证之后。仍同侍奉十有余载。是这个来历。而知先圣心心相印。上授下受之际。原不是浅根薄德人所能传持。须是如一器水。传之于一器。不歉不賸。方可能续大法洪规。为担当佛祖家业的好种草也。此观探详听的道理。明了效騐。是这样。岂容巧好其言。令善其色。便辩邪僻谄佞媚悦之辈。而充举选用者哉。是知利生弘道者。当以知人为专务矣○賸剩同。
演祖曰。住持大柄。在惠与德。二者兼行。废一不可。惠而罔德。则人不敬。德而罔惠。则人不怀。苟知惠之可怀。加其德以相济。则所敷之惠。适足以安上下诱四来。苟知德之可敬。加其惠以相资。则所持之德。适足以绍先觉。导愚迷。故善住持者。养德以行惠。宣惠以持德。德而能养则不屈。惠而能行则有恩。由是德与惠相蓄。惠与德互行。如此则德不用修。而敬同佛祖。惠不劳费。而怀如父母。斯则湖海有志于道者。孰不来归。住持将传道德兴教化。不明斯要。而莫之得也。
柄权也。罔无也。蓄养也。演祖与佛眼书。说住持丛林法道大权柄。在恩惠之与德行。这两桩宜相兼行。缺一桩也是不得的。既有惠泽及人。而自不修德行。则人不恭敬。自既修德行。而不行惠泽及人。则人不怀仰。果知惠泽。可俾人怀仰。更加修德。以相利济。则所敷布的惠泽。当足以安抚一院。使上情下通。诱引四众。指归得地。果知修德可使人恭敬。更加其恩惠。以相资益。则所持守的德行。当足以继绍先觉。昌隆佛种。善巧导掖愚迷众生。故能体住持的人。涵养全德。以行檀度。宣通檀度。以守全德。德既能涵养。则德用不竭。惠既能施行。则惠有余恩。由是德之与惠。共相蓄养。惠之与德。并同流行。如此是这样。则德已备于惠中。而何用更修。自然令人敬奉。如同佛祖一般。惠已含于德内。不必滥费。自然使人怀慕。如同父母一样。此则四海五湖有志向于此道者。是那个不肯来归。如水就下。而莫之遏也。住持人欲要流传道德。兴扬教化。不通德惠之要妙。吾以为必不能也。佛眼其勗诸。
演祖自海会迁东山。太平佛鉴。龙门佛眼。二人诣山头省觐。祖集耆旧主事。备汤果夜话。祖问佛鉴。舒州熟否。对曰熟。祖曰。太平熟否。对曰熟。祖曰。诸庄共收稻多少。佛鉴筹虑间。祖正色厉声曰。汝滥为一寺之主。事无巨细。悉要究心。常住岁计。一众所系。汝犹罔知。其他细务。不言可见。山门执事。知因识果。若师翁辅慈明师祖乎。汝不思常住物重如山乎。葢演祖寻常机辩峻捷。佛鉴既执弟子礼。应对含缓乃至如是。古人云。师严然后所学之道尊。故东山门下。子孙多贤德而超迈者。诚源远而流长也。
佛鉴名惠勤。佛眼名清远。俱五祖演之嗣也。诣往也。省视也。秋见曰觐。慈明名楚圆。汾阳昭祖之嗣。记耿龙学。与高庵善悟书。有云。五祖演和尚。自舒州白云山海会。迁徙东山之时。舒州太平寺佛鉴龙门寺佛眼二人。同往东山里头。省觐五祖。聚集年老故旧。并主事等。备设茶汤果品。夜坐叙话。祖乃问佛鉴。今秋舒州地方。稻谷成熟否。鉴对曰熟。祖又问之曰。太平常住稻谷熟否。鉴亦对曰熟。祖又问之曰。各处庄田。共总收得稻谷。有多少硕数。佛鉴一时不能周徧记识。乃迟缓筹量思虑。不敢妄答。祖遂振师子奋迅之威。正色哮吼。高大其声。而责之曰。汝泛滥为太平一寺之主人。凡是一切事物。不论大之与小。尽当体究。了了于心。才是常住中。一年所期望。大众所关系。汝犹不识。其余琐末细务。不必更言。而可见汝之作为也。山门中真实体认。做执事人。知因识果。如师翁之辅弼慈明师祖。始于南园。终于兴化。总领院务。尔能之乎。汝更不思想。常住一粒米重。如须弥山乎。此以上乃东山一时父子问答实事。以下皆耿公判美之言也。葢演祖平常说话。机括辩才。见高慧疾。佛鉴既为门人弟子。从容和缓。不敢率尔而对。理合如斯。故学记有云。师严然后道尊。道尊然后人知敬学。故演祖门下的子孙。个个有贤才。有德行。而超群迈众者。真源头悠远。而流通亦长久也。
演祖见衲子有节义而可立者。室中峻拒。不假辞色。察其偏邪谄佞。所为猥屑不可教者。愈加爱重。人皆莫测。乌乎。葢祖之取舍。必有道矣。
猥鄙也。屑苟也。记耿龙学䟦演祖法语。有云。演祖凡见禅僧中有操持稳当。行事合理。而可成个好人者。室中多孤峻拒遏。不假和言悦色。察其有心中偏邪行事谄佞。凡所作为。卑鄙苟且。不可揵椎者。更加爱惜保重。人咸不知演祖善巧方便不可思议。诚然难得测度。乌乎。葢演祖之所取所舍。必有一定的道理存焉耳。非上根利智人不识矣。
演祖曰。古人乐闻己过。喜于为善。长于包荒。厚于隐恶。谦以交友。勤以济众。不以得丧二其心。所以光明硕大。照暎今昔矣。
演祖答灵源书说。上古之至人。如子路。人告他有过。则心中欢喜。而便改过。大禹王喜闻好言。则屈己。下拜而受善。周公系君子处泰。有包荒之量。故其所长。志光大也。大舜隐恶扬善。夫子赞其大智。晏平仲之谦卑逊顺。善与人交。端木赐之博施于民。而能济众。如上这几位古人。总不以得失。这两样心膓。迁改其志行。所以互古互今。光辉明彻。硕广远大。照暎今昔。而不穷矣。
演祖謂佛鑒曰。住持之要。臨眾貴在豐盈。處己務從簡約。其餘細碎。悉勿關心。用人深以推誠。擇言故須取重。言見重則主者自尊。人推誠則眾心自感。尊則不嚴而眾服。感則不令而自成。自然賢愚各通其懷。小大皆奮其力。與夫持以勢力。迫以驅喝。不得已而從之者。何啻萬倍哉(見)。
演祖与佛鉴书。说住持之要领。临莅大众。贵乎在丰盛充满。处定自己。务从乎节简俭约。除此以外。细碎之事。悉勿系心。此当行道。非前监收太平之比矣。用人深加推选。取其真实无妄者。用之择言。识彼意地。故当取其笃厚慎重者。而择之言见用。取其厚重。则主者不尊仰而自尊仰。人推举取诚信。则众心不感佩而自感佩。主既尊则不必威严。而众人自悦服众既感则不必命令。而诸事自成立也。到这里。总不强勉。法尔自然。贤者愚者。各通达其心。怀大的小的。咸奋发其志。力较之持虗腔子用势力。回我慢幢使驱喝。不得已而从之者。何止郑州出曹门也耶。远之远矣。
演祖謂郭功輔曰。人之性情。固無常守。隨化日遷。自古佛法。雖隆替有數。而興衰之理。未有不由教化而成。昔江西南嶽諸祖之利物也。扇以淳風。節以清淨。被以道德。教以禮義。使學者收視聽。塞邪僻。絕嗜慾。忘利養。所以日遷善遠過。道成德備而不自知。今之人不如古之人遠矣。必欲參究此道。要須確志勿易。以悟為期。然後禍患得喪。付之造物。不可苟免。豈可預憂其不成而不為之耶。纔有絲毫顧慮萌於胸中。不獨今生不了。以至千生萬劫無有成就之時(坦然菴集)。
风音翻。汜也。言其气博汜而动物也。郭功辅。乃提刑郭正祥。字功辅。号净空居士。得法于白云端和尚。造物。儒言天命。释言定业。演祖谓郭功辅。当确志操修期于必悟说。凡一切人之性情。本无一定可守。随人教化而改移。自古佛法。虽是或时隆盛。或时废替。固是有数。而兴衰的道理。未有不从教化而始成立。不见昔江西马祖南岳石头诸祖之利生接物也。鼓扇之以淳朴自持。风汜动物。裁节之以清心无欲。净体不污。荫被之以明心悟道。正身修德。教化之以毗尼律礼。合理事谊。令学人收摄。眼不妄视。耳不妄听。闭塟私邪之念。僻辩之舌。屏绝嗜好。滋味欲爱。染心浑忘。贪求财利。谄谀奉养。所以人日日时时。迁徙为善。远离过愆。道也成就。德也完备。而不自觉知。其移风易俗。相忘于道。若是今之人。不及古之人。千万里之远矣。若果决定。要真参实究兹道。更须要坚确志向。牢同铁壁。稳似银山。不得改易。以悟入为期限。然后或祸害。或患难。或得之与失。尽付之。与自然之天。并及一定不可躲闪之定业。不可苟且求免。岂可预先怕其不得成办。而就不肯精进。勉力以求彻证也耶。若才有一纤毫顾恋不舍。念虑不息。萌动不除。存于心胸之间。不唯现世今生不能了悟在。咦。轮回一报五千劫。出得头来是几时。我恐怕直到千生万劫。终没有悟道证果成就之时也。
功輔自當塗(太平州也)絕江。訪白雲端和尚於海會。白雲問公牛淳乎。公曰淳矣。白雲叱之。公拱而立。白雲曰。淳乎淳乎。南泉大溈。無異此也。仍贈以偈曰。牛來山中。水足草足。牛出山去。東觸西觸。又曰。上大人化三千可知禮也(行狀)。
绝江截流而渡也。白云名守端。杨岐会祖之嗣。南泉名普愿。马祖之嗣。大沩名灵祐。百丈海祖之嗣也。记郭功辅。王臣蹇蹇。世事匇匇。忙里偷闲。自太平州截江而渡。访白云端祖于海会寺。诚可谓宿植德本。不负灵山之嘱者。白云见他在欲而无欲。居尘不染尘。别资一路。遂向异类中行。问他道。牛淳乎。公到此。则言思道断。心行路绝。悬崖撒手。自承当而应之曰。淳矣。白云恐他入道卤莾。见地浅近。乃深锥痛札。奋师子全威。而叱策之。公是恒牧江山。久脱羁缫的人。虽雷震百里。亦不惊异。但拱而立焉。真可谓铁牛不怕师子吼矣。白云又见他出入自由。纵横无碍。实在作得主宰。遂印证之曰。淳乎淳乎。可与千佛把手共行。诸祖同一鼻孔出气。南泉大沩无异此也。仍赠以偈曰。牛来山中。水足草足。许其针芥相投。水乳相合也。牛出山去。东触西触。任他拕犁拽耙。报国主恩。世法即是佛法也。又曰。上大人化三千可知礼也。此虽是旧话。白云用得恰好。但不知毕竟又是何意。季而曾颂云。摇头摆尾去。直入白云阿。嫩草寒泉美。无柰腹饱何。此颂功辅似乎有余。白云其实不足。何也。索头在季而手里。
白云谓功辅曰。昔翠岩真点胸。躭味禅观。以口舌辩利。呵骂诸方。未有可其意者。而大法实不明了。一日金銮善侍者。见而笑曰。师兄参禅虽多。而不妙悟。可谓痴禅矣。
翠岩名可真。石霜楚圆之嗣也。躭乐也。禅止散乱。观照心昏。金銮慈明之高弟。痴禅是枯定而无正慧也。白云夜话谓功辅。学道贵实悟说。昔翠岩可真一味装点胸襟。乐取枯寂禅定。又好口头三昧。鼓两片皮。弄机锋。呵叱骂詈诸方长老。言未有高得过他者。而真点胸。向上一着。实在不曾彻证。忽一日金銮善侍者。同他游山次。善拈一片瓦子。安于石上。问曰。向此下得一语。许你亲见先师。真拟议。善叱曰。伫思停机。情关未透。何曾梦见先师在。师兄参禅虽多。而不晓向上一着。终不能彻首彻尾而妙悟。诚可谓躭枯守寂痴禅矣。于正道有何所益。道贵实悟不疑。见贵明了不惑。不在多言也。
白云曰。道之隆替岂常耶。在人弘之耳。故曰。操则存。舍则亡。然非道去人。而人去道也。古之人处山林隐朝市。不牵于名利。不惑于声色。遂能清振一时。美流万世。岂古之可为。今之不可为也。由教之未至。行之不力耳。或谓古人淳朴故可教。今人浮薄故不可教。斯实鼓惑之言。诚不足稽也。
白云答郭功辅书说。道之或兴或衰。岂是有一定之常法耶。在人亲躬履践。激厉后学。以弘大之耳。故子舆曰。时时操守此道。则一定恒存而不替。若放逸舍置。则一定丧亡而不隆。然不是道外乎人。而实人自外乎道也。上古之人。或处山林幽静之地。或隐朝市鄽阓之所。在山林不为声名财利所牵引。在朝市不被声音笑貌所惑乱。故克清誉振扬于一时。美好流芳于万世。然彼一人也。此一人也。岂古之人淳质本色不怪异而可为。今之人机巧粉饰多诈妄而不可为耶。非也。由化导愚迷者。有所不到。行持法道者。有所不力耳。或有人说。古人淳质朴素故可教化。今人浮懆薄德故。不可教化。此实鼓动人心。惑乱人意。庸人之言。言不该典。诚无所考证也。有正见者。自不听他鼓惑矣。
白雲謂無為子曰。可言不可行。不若勿言。可行不可言。不若勿行。發言必慮其所終。立行必稽其所蔽。於是先哲。謹於言擇於行。發言非苟顯其理。將啟學者之未悟。立行非獨善其身。將訓學者之未成。所以發言有類。立行有禮。遂能言不集禍。行不招辱。言則為經。行則為法。故曰。言行乃君子之樞機。治身之大本。動天地。感鬼神。得不敬乎(白雲廣錄○治平聲)。
无为子姓杨。名杰。字次公。号无为居士。官礼部。得法于天衣怀和尚。类法也。枢门转。机弩牙也。白云谓无为子。慎言行说。夫可言不可行。君子不言也。若言顾行。而言不违行矣。可行不可言。君子弗行也。若行顾言。而行不违言矣。马氏之言。诚可法也。所以发言出口。必自思虑。看可行否。既行得。又要有煞阁。凡立行必自稽考。看可为法否。既可为法。又要无遮障。由是先圣恒谨慎于言语。常拣择于践行。故发言不是苟且。彰显其道理。实欲启廸学人未悟入者。令其必竟悟入。立行不是独为自己一身。实欲训诲学人未成立者。令其必竟成立。所以发一言。必竟要使人可法。立一行。必竟要有个礼体。乃克言满天下无口过。行满天下无怨恶。言则可以为人常准。行则可以为人法式。故易曰。言行君子之转枢。一动而户斯辟。机括一动。而矢斯发。治理身体之大根本也。言行苟善。而天赐福。地与荣。苟不善而天降祸。地与辱。或言行善。则鬼阴扶。神暗祐。不善则鬼消荣。神夺算。其动感有如此者。言行所系不小也。可不慎所出乎。
白云谓演祖曰。禅者智能多见于已然。不能见于未然。止观定慧。防于未然之前。作止任灭。觉于已然之后。故作止任灭。所用易见。止观定慧。所为难知。惟古人志在于道。绝念于未萌。虽有止观定慧。作止任灭。皆为本末之论也。所以云。若有毫端许。言于本末者。皆为自欺。此古人见彻处。而不自欺。
止停息诸念也。观如理思惟也。定内心不动也。慧随缘照了也。作心造心作也。止止妄即真也。任随缘任情也。灭寂灭不生也。欺瞒也。自欺谓瞒人瞒己。自不真实的意思。白云和尚谓演祖。以造道实功说。禅者智慧才能。多只见得于已然有形之后。不能照了于未然无迹之先。息念而止。究理而观。寂心而定。照了而慧。此四者正是阳防于未然之前也。遇善则作。逢恶则止。真理则任。烦恼则灭。此四者。正是觉照于已然之后也。故作善止恶。任缘灭过。所用有形故易见。止念观理。定心慧照。所为无迹故难知。唯是古人笃志。专切于道。绝除念漏。于未甞萌动之先。极是省力。虽有止观定慧作止任灭八法。向何处安着耶。此八法皆由有根本。故有颠末。此对治之论也。所以古人云。念未萌之先。是何境界。若有一针锋许。言于本末者。皆为自瞒。此古人见到彻上彻下处。而所以不自瞒也。
白云曰。多见衲子。未尝经及远大之计。予恐丛林自此衰薄矣。杨岐先师每言。上下偷安。最为法门大患。予昔隐居归宗书堂。披阅经史。不啻数百过目。其简编弊故极矣。然每开卷。必有新获之意。予以是思之。学不负人如此。
归宗寺名。在庐山之南。王羲之隐居处。白云和尚警人当勤学说。每见而今衲僧所图近小。未曾经历虑及永远博大的计䇿。予恐后进从此无望丛林自此下衰薄落无疑矣。不见杨岐先师每每尝言欤。上也偷安。而不教诫后学。下也偷安。而不决择生死。如此最为法门中一伙大患害矣。予昔隐静居住于归宗书院。每日尝展披经典。阅看史书。不止数百过我眼目。其中文籍简册编载。虽已破旧之极矣。然每开卷。觌文思理。过眼入心。必有新鲜得意之处。予因此而思之。博学不辜负人。而毕竟有大利益。是这样。
白雲初住九江承天。次遷圓通。年齒甚少。時晦堂在寶峰。謂月公晦曰。新圓通洞徹見元。不忝楊岐之嗣。惜乎發用太早。非叢林福。公晦因問其故。晦堂曰。功名美器。造物惜之。不與人全。人固欲之。天必奪之。逮白雲終於舒之海會。方五十六歲。識者謂。晦堂知幾知微。真哲人矣(湛堂記聞)。
九江府名。承天寺名。圆通亦寺名。齿年也。晦堂号祖心。名宝觉。黄龙惠南之嗣。宝峰寺名。月公晦。名晓月。字公晦。瑯琊慧觉之嗣也。忝辱也。终尽也。即入灭的意思。记白云和尚初住九江府承天寺。寻又受圆通寺之请。时年齿犹少穉。彼时晦堂亦在宝峰。遂与月公晦。而言之曰。新圆通白云。洞明彻证。见道根抵。不谬为杨岐会祖之嗣也。但惜乎他开发机用。似若太早。恐非丛林之福。公晦因问其故。何为太早非福。晦堂曰。古有功名者。而无美器。有美器者。而无功名。天道定数。不竝有也。所以造物惜之。不与人全。人谁不爱之而欲双全。天或夺之。而未必全。与及白云后入灭于舒州白云山海会寺。才五十六岁。仅中寿焉耳。有识之士谓。祖心知几之神。知微之显。真乃睿哲之人矣。
晦堂心和尚参月公晦于宝峰。公晦洞明楞严深旨。海上独步。晦堂每闻一句一字。如获至宝。喜不自胜。衲子中间有窃议者。晦堂闻之曰。扣彼所长。砺我所短。吾何慊焉。英邵武曰。晦堂师兄。道学为禅衲所宗。犹以尊德自胜为强。以未见未闻为媿。使丛林自广而狭于人者。有所矜式。岂小补哉。
楞严梵语。此翻为究竟坚固。扣取也。砺磨也。有增益的意思。慊恨也。含有无媿无欠的意。英邵武名洪英。黄龙惠南之嗣也。强健也。矜敬也。式法也。记晦堂心和尚参公晦于宝峰。公晦原深通教典。洞彻明白楞严经中深奥旨趣。海上一带丛林中知识。无有能企及他者。望公晦。犹天上人焉。晦堂每闻一句。如得三千大千世界满中珍宝。每闻一字。如获转轮王位一般。欣喜之极。衲僧之中。闲有私地里议论。他已是超群越众得地的人。不当屈从余。益我不足。吾有何欠少焉。英邵武闻。而赞美之曰。晦堂师兄。见道稳当。学业亲楚。已为禅人所宗仰。犹更以人之行德。自胜为勉力。以未无所不见无所不闻。为愧怍。岂无谓欤。正是使丛林中张我慢幢。回贡高葢。而狭小不足于人者。有所敬法。其有补益于法门。甚大矣。后学可以为法也。
晦堂曰。住持之要。当取其远大者。略其近小者。事固未决。宜咨询于老成之人。尚疑矣。更扣问于识者。纵有未尽。亦不致甚矣。其或主者。好逞私心。专自取与。一旦遭小人所谋。罪将谁归。故曰。谋在多。断在独。谋之在多。可以观利害之极致。断之在我。可以定丛林之是非。
晦堂与草堂书说。住持法道大纲。要须是取可与丛林作千百年眼目。与后学蠲无量劫烦恼。如此这样远大者。略其眼下没要紧𤨏末之事。如此近小者。或有当为之事。固蔽暗昧。未能决断。宜咨扣询问于老成练达之士。或犹有疑惑而不审谛。更扣问于博识君子。设使犹有所未尽。亦不差弛太过矣。其或为主者。好矜己逞能。偏私任意一味。自己专主。不听人谏。取也由己。与也由己。忽尔一朝为小人。伺其缝罅。是自取其罪也。将谁归耶。故曰。谋一切事。必定要在多众中。须知有识者。断一切事。必我自主。择其善者而从。谋事必竟要多者何。可以观察远近利害得失之极理也。剖事必竟要我者何。可以定夺阖寺丛林长稚之是非也。
晦堂不赴溈山請。延平陳瑩中移書勉之曰。古人住持無軄事。選有德者居之。當是任者。必將以斯道覺斯民。終不以勢位聲利為之變。今學者大道未明。各趨異學。流入名相。遂為聲色所動。賢不肖雜糅。不可別白。正宜老成者。惻隱存心之時。以道自任。障回百川。固無難矣。若夫退求靜謐。務在安逸。此獨善其身者所好。非叢林所以望公者(出靈原拾遺○糅柔上聲。謐音密)。
陈莹中延平县陈了翁。名壦。字莹中。号华严居士。糅襍也。谧安也。晦堂不赴沩山常住大众请。延平县令陈了翁移书勉之说。古人主持佛法。原没有軄位知事。只拣选有德行者居处之。当是责任者。必定一味。只将自己觉悟之道。启觉未悟众生。终不以权势高位声名利养。为之迁变。今之学者。大法未曾透彻。各自趣行怪异之学。随流混入于名目教相之中。遂耳随声变。眼逐色迁。君子小人混襍糅乱。不可分别皂白。正皆是道高德重。老成练达者。兴行慈无量悲无量。伤之切。痛之深。留意利生之时。以此道一肩担荷。砥砫狂波。上弘下化。何难之有。若夫厌喧求静。退处宁谧。辞劳爱逸。专务偷安。于世何补。此独善其身等。人之所好。非丛林广众所以仰望于公者。达则兼善天下可也。
晦堂一日見黃龍。有不豫之色。因逆問之。黃龍曰。監收未得人。晦堂遂薦感副寺。黃龍曰。感尚暴。恐為小人所謀。晦堂曰。化侍者稍廉謹。黃龍謂。化雖廉謹。不若秀莊主。有量而忠。靈源嘗問晦堂。黃龍用一監收。何過慮如此。晦堂曰。有國有家者。未嘗不本此。豈特黃龍為然。先聖亦曾戒之(通菴壁記)。
豫悦也。逆迎也。黄龙名惠南。慈明楚圆之嗣。感副寺名慈感。化侍者名佖化。秀庄主名怀秀。俱黄龙惠南之嗣。廉洁也。量量度也。能容人的意思。忠内尽其心而不欺也。灵源名惟清。晦堂祖心之嗣也。记晦堂一日见黄龙有不悦乐之颜色。因迎而问其故何也。黄龙答之曰。因监管牧拾钱布谷米等项。此系丛林中紧要执事。未得一个好知因识果的人。晦堂遂举荐东序副寺感铁面充之。黄龙曰。感之为人。性尚卒暴。恐为小人乘隙所谋害。不可也。晦堂又举西序双岭化侍者道。此人稍廉洁而谨慎。可乎。黄龙曰。化虽廉洁谨慎。又不若大沩秀庄主有容人量度。而中心不欺之为愈也。南公法孙灵源。曾将此事。举问祖心。师翁用一监收。有甚难处。何为筹虑太过。是这等样。晦堂答灵源道。凡朝廷中。有天下者。并士庶之有家者。亦何常不以此筹虑收掌为根本也。岂易事哉。不独师翁是这等也。古圣先贤。亦曾谆嘱而戒慎之。
晦堂謂朱給事世英曰。余初入道。自恃甚易。逮見黃龍先師後。退思日用。與理矛盾者極多。遂力行之三年。雖祁寒溽暑。確志不移。然後方得事事如理。而今咳唾掉臂。也是祖師西來意(章江集○盾閏上聲。祁音奇。溽音肉)。
朱给事名显谟。字世英。任至给事。得法于南公。矛鎗也。盾护身牌。昔人以二事双卖。齐夸其胜。买者语云。我买汝矛。还刺汝盾。坚不坚利不利在尔。不在我也。况自相违的意思。祁大也。溽暑胜热也。晦堂谓朱给事。学道当确志力行说。余始初略晓得些子道理。自负聪明之资。轻视佛祖之道。以为不难及。见黄龙先师之后。退而思想日用动静。与道理互相矛盾者。不是一桩。遂尽力做工夫。时时刻刻。不令间断。行持三年之久。纵极大寒冷。极盛湿热。亦坚确其志。而不迁移。然后方得打成一片事事合理。而今咳唾掉臂。也是祖师西来意。且道不咳唾。不掉臂时。祖师西来在甚么处。季而注解到此。遂放下笔。
朱世英問晦堂曰。君子不幸小有過差。而聞見指目之不暇。小人終日造惡。而不以為然。其故何哉。晦堂曰。君子之德。比美玉焉。有瑕生內。必見於外。故見者稱異。不得不指目也。若夫小人者。日用所作。無非過惡。又安用言之(章江)。
朱世英问晦堂。君子小人过失。何故不同说。硕德之士。或不幸而有些小过失。有等人才一入耳过目。辄便指顾不休。不肖之辈。终身日日造恶。人见亦不怪。只以为寻常。其故何说也。晦堂答之曰。君子之德行。譬如美玉一般。才有一丝瑕迹。生于其内。则必彰显于外。故凡一经人眼目。自是惊异。道这个好物件。如何而有此瑕疵。不得不指顾而叹惜不休也。若夫下愚之流。举止动静。无所往而不是过失。又何足道之哉。
晦堂曰。圣人之道。如天地育万物。无有不备于道者。众人之道。如江海淮济。山川陵谷。草木昆虫。各尽其量而已。不知其外。无有不备者。夫道岂二耶。由得之浅深。成有小大耶。
川有三川四川六川八川九川百川万川。皆指江河诸州众路而言也。陵阜也。昆众也。晦堂答书张无尽。当通大道理说。佛祖之道。至宽至广。譬如天高地厚。含育万物一般。尽天下有情无情。是那一件。不该备于此道中者。众人之道。局量狭小。譬如九江四海。桐淮常济。诸山诸川。高陵源谷。卉草林木。蠢动诸虫一样。各尽其量而已。又岂知各人局量之外。有无所不包。无所不载。于道者存。夫佛祖至宽至广之道。讵是定有两般耶。由各人所得。有浅有深。故其所成立。有小有大焉耳。
晦堂曰。久废不可速成。积弊不可顿除。优游不可久恋。人情不能恰好。祸患不可苟免。夫为善知识。达此五事。涉世可无闷矣。
晦堂与详和尚书。论知识涉世之方说。知识涉世。有五。久已弛废之事。不可迅速成办。是一。积聚弊病。不可仓卒蠲除。是二。优游称意。不可长久留恋。是三。人情世故。不能全美恰好。是四。祸害患难。不可苟且欲免。是五。夫为丛林主。行化利生。通晓此五事。涉历世间。利益一切人。可保无忧闷矣。
晦堂曰。先师进止严重。见者敬畏。衲子因事请假。多峻拒弗从。惟闻省侍亲老。气色穆然。见于颜面。尽礼津遣。其爱人恭孝如此。
穆中情见于貌也。晦堂与景温书。论师家爱人恭孝说。先师进退举止。威严厚重。但覩其颜貌者。令人意销。而起恭慬慎畏之心。或禅者借事告假。多峻绝拒止不许。惟一闻说归省奉养父母。看其情状。真诚心达于面。气色穆然。昭著颜貌者。乃反尽賮礼津济。遣之不留。其笃爱人恭顺孝养。是这样。有威可畏。有仪可则。学者可不以此为法耶。
晦堂曰。黃龍先師。昔同雲峰悅和尚。夏居荊南鳳林。悅好辯論。一日與衲子作喧。先師閱經自若。如不聞見。已而悅詣先師案頭。瞋目責之曰。爾在此習善知識量度耶。先師稽首謝之。閱經如故(已上竝見靈源拾遺)。
云峰名文悦。大愚守芝之嗣也。晦堂表南和尚量度。以为人法式说。黄龙先师往昔同云峰悦和尚。休夏安居于荆州府凤林寺。悦爱谈论。乐说不已。与众禅人。大声诤閙。先师看读经典。亦只如常。如眼不见耳不闻一样。已而少选。悦和尚复往先师经案边。张目诮责之曰。尔在这里。装模作样。习学善知识体裁量度也耶。先师总不开口。仅稽迟其首而谢教焉耳。仍旧看诵经典不辍。季而甞言人谓。悦公褊急。不及南公量度。予谓不然。南公固有山海胸襟。而悦公亦有斩然直见。各有长也。不然。乌能居兜率。而手搏日轮也耶。
黄龙南和尚曰。予昔同文悦游湖南。见衲子担笼行脚者。悦惊异蹙頞。已而呵曰。自家闺阁中物。不肯放下。返累及他人担夯。无乃大劳乎。
蹙頞攒眉促鼻也。闺阁中物。指胸襟情识私溺之物。夯背负也。黄龙南和尚追往事以激励现在禅人说。予曩日同文悦行脚。到湖广之南。见有衲子担箱笼走方者。悦乃惊怪叹异而可怜。攒眉蹙鼻而又可憾。因是顾复起慈悲心。施无畏辩。以振拔之。呵曰。汝等自家闺阁中。是什么葫芦马杓。不肯放下。而茫茫业识。返连累那人。不得自在肩担背负。宁不辛苦太甚乎。悦之老婆心殷矣。
黄龙曰。住持要在得众。得众要在见情。先佛言。人情者。为世之福田。葢理道所由生也。故时之否泰。事之损益。必因人情。情有通塞。则否泰生。事有厚薄。则损益至。惟圣人能通天下之情。故易之别卦。干下坤上则曰泰。干上坤下则曰否。其取象。损上益下则曰益。损下益上则曰损。夫干为天。坤为地。天在下而地在上。位固乖矣。而返谓之泰者。上下交故也。主在上而宾处下。义固顺矣。而返谓之否者。上下不交故也。是以天地不交。庶物不育。人情不交。万事不和损益之义。亦由是矣。夫在人上者。能约己以裕下。下必悦而奉上矣。岂不谓之益乎。在上者蔑下而肆诸己。下必怨而叛上矣。岂不谓之损乎。故上下交则泰。不交则否。自损者人益。自益者人损。情之得失。岂容易乎。先圣甞喻人为舟。情为水。水能载舟。亦得覆舟。水顺舟浮。违则没矣。故住持得人情则兴。失人情则废。全得而全兴。全失而全废。故同善则福多。同恶则祸甚。善恶同类。端如贯珠。兴废象行。明若观日。斯历代之元龟也。
否泰损益。俱易卦名。否塞也。比人情不通的意思。泰通也。比人情通的意。损减也。减克大众。以益自己。上下皆损的意思。益增也。损减自财。增益大众。上下俱皆增益的意思。庶众也。叛背叛䟦扈也。贯串也。言其相续不绝的意思。元龟大龟也。能预知未来吉凶祸福也。黄龙与黄蘗胜书。言住持人要在得众见情说。住持法道。统理大众。其要紧处先在得众。众若既得。更要得见其人之性情。不见先佛有言人情者为人世间之一大福田乎。葢言一切道理。无一事不从人情而生也。故凡时世之或否塞。或通泰。事之或损减。或增益。察其所致。必竟由乎人情。人情若相得而通。则泰自生而无否。不得而塞。则否自生而无泰。事情浓厚。则彼此增益。四来云集。事清淡薄。则彼此减克。各自分离。此人情。岂是寻常人可得而通晓哉。唯是天纵大圣。再来至人。庶克通晓。此天下人之情理也。故易之别卦云。干天在下。坤地在上。故呼之曰泰。干天在上。坤地在下。故呼之曰否。至于取卦象。损君以益民。民富。君岂能独贫。故上下俱益。所以为益。损民奉君。民贫。君岂能独富。故上下俱损。所以为损。夫干为天。原本在上。今居下。坤为地。原本在下。今居上。其定位宁不乖违耶。而返谓之通泰者。是何缘故。因天气下降。地气上升。和气相交接。故通泰也。君主。本宜在上。而臣宾。本宜处下。义理何其顺适耶。而返谓之否塞者。又是何缘故。因上既尊倨。下亦疎慢。人情不相交接。故否塞也。因是之故。所以天地之道。气候既不相姁妪。则灵蠢动植。讵能生长发育乎。人情之道。顾复既不相周密。则东西軄序。又岂得调和爕理乎。至于损益之义理。亦如泰否之义理。是一般样。夫在人上者。果能约束自谦。以容纳四众。四众必和悦而遵承翼戴。以奉上矣。此岂不是与那益的道理一般乎。在上者。若削蔑大众。而放纵自恣。大众必怨恨而背叛跋扈以欺上矣。此岂不是与那损的道理一般乎。故上下之人情若相得。一定是泰的。不相得。一定是否的。损己益人。一定彼此皆益。损人益己。一定彼此俱损。由是观之。情之得与不得。岂不难乎。故孔子答鲁哀公。曾说譬喻道。以人譬作舟。以人之情譬作水。风恬浪静之时。水固能浮舟。白浪滔天之时。又亦能覆舟。水若顺畅通。遂舟一定是浮而无事。舟若违向乖方。水一定没舟而可伤矣。用此而比人情。岂不教做难耶。故住持得人情。则道法易兴。不得人情。则道法亦易废。人情全得。而法化全兴。人情全失。而法化全废。故人人积善。则余庆必多。岂不全兴。人人积恶。则余殃必甚。岂不是全废。善之与恶。同其条类端的。就如贯串数珠一样。相续不断。兴之与废。象而行之。分明就如昂首观日一般。洞达无遗。斯寔历代来。通达人情之大龟鉴也。
黃龍謂荊公曰。凡操心所為之事。常要面前路徑開闊。使一切人行得。始是大人用心。若也險隘不通。不獨使他人不能行。兼自家亦無措足之地矣(章江集)。
荆公姓。王名安石。字介甫宋。朝宰相。得法于黄龙者。黄龙谓荆公。行事要正大说。凡人操心作为一切事业。恒要面前正路捷径。俱使开豁广濶。无一毫阻碍。令上智下愚。若贵若贱。都教行得。才是大丈夫所用。公道之心。若是险阻狭隘。不甚开旷通泰。不唯教一切人。行不去就。是自家个。只恐亦行之不去矣。
黄龙曰。夫人语默举措。自谓上不欺天。外不欺人。内不欺心。诚可谓之得矣。然犹戒谨乎独居隐微之间。果无纤毫所欺。斯可谓之得矣。
黄龙答荆公书说。夫人或出示言词。或三缄其口。或动容周旋。或处身措置。自家个说上不欺瞒乎。仓天外不欺瞒乎。众人内不欺瞒乎。自己此真可以教做得的人矣。然而更要戒警此心于未与物接之先。人所不知而己独知之地。谨慎此念于未曾萌动之际。人所不见而己所独见之所。的的确确。无一毛头许所昧。此庶几乎乃教做得矣。
黄龙曰。夫长老之軄。乃道德之器。先圣建丛林。陈纪纲。立名位。选择有道德衲子。命之曰长老者。将行其道德。非苟窃是名也。慈明先师甞曰。与其守道老死丘壑。不若行道领众于丛林。岂非善守长老之軄者。则佛祖之道德存欤。
黄龙与翠岩真书说。夫长老的軄位。乃是乘载三玄要道四摄量德的器具也。先马祖剏建丛林。百丈设列。纪纲树立。知识之名。堂头之位。推选拣择个真践实履道全德备。衲子称名教。做长老者何。欲行佛祖之道德。不是苟且。私窃长老之虗名也不见慈明先师。曾有言与其抱。道藏拙老。死于丘山溪壑。作自了汉。不及行佛祖之道。统理大众于丛林。岂不是不虗当其名。能操行持守。为长老之軄位者。而俾诸佛诸祖之道德。长存而不失也欤。
黄龙谓隐士潘延之曰。圣贤之学。非造次可成。须在积累。积累之要。惟专与勤。屏绝嗜好。行之勿倦。然后扩而充之。可尽天下之妙。
隐士不爱做官。以道自乐也。延之名兴嗣。号清逸居士。得法于南公者。黄龙南谓潘延之。造道贵力行精进说。为圣为贤之学业。不是急遽苟且可得成就。贵在日积月累。而积累要紧工夫。惟专切与勤恳。除口所欲。断心所爱。力行而不生懈怠之心。然后扩推此理。而充满此心。可竭尽无余。悉晓天下之极致。岂不伟欤。
潘延之聞黃龍法道嚴密。因問其要。黃龍曰。父嚴則子敬。今日之規訓。後日之模範也。譬治諸地。隆者下之。窪者平之。彼將登於千仞之山。吾亦與之俱。困而極於九淵之下。吾亦與之俱。伎之窮。妄之盡。彼則自休也。又曰。姁之嫗之。春夏所以生育也。霜之雪之。秋冬所以成熟也。吾欲無言可乎(林間錄)。
隆高也。洼音哇深也。姁音许。宜煦和煦也。妪于去声。言天以气煦。地以形妪。覆育万物之意也。记潘延之见得黄龙。行持法道。过于严密。必有事因。乃问其纲要。黄龙答之曰。譬如俗家教儿。父亲威严。则其子亦孝敬。我法门今日所立这个规矩训诫。乃是后来者现成的楷模轨范也。其要亦犹俗家教子一样。又譬如农人平治地土。隆高处下之使卑。洼深处填之使平。我所严密。亦非无要。但因人而施耳。彼若欲登于高高峰顶。我亦与之俱往。彼若困惫而极于深深海底。我亦与之俱往。彼之伎俩既穷。妄想既尽。彼则自然休歇也。其要亦与农人平地一般。又曰。天以气煦。地以形妪。春温而萌芽所以生长。夏热而枝苗所以发育也。霜以凋落。雪以凛冽。秋成而果实所以收敛。冬熟而动植所以蛰藏也。吾欲缄默不垂训诫。其可得乎。其要如是○惫音败。疲极也。
黃龍室中。有三關語。衲子少契其機者。脫有詶對。惟斂目危坐。殊無可否。延之益扣之。黃龍曰。已過關者。掉臂而去。從關吏問可否。此未透關者也(林間錄)。
三关者。即人人有个生缘。我手何似佛手。我脚何似驴脚。是也。脱或然之辞。记黄龙入室时。常以三关语。勘验禅人。少有契悟投机者。或有答对。黄龙总不言语。睢只闭目兀坐。可与不可。总不印许焉。潘延之莫测其用。乃请益而扣问之。黄龙亦不秘密其用。而披肝沥胆。向他道已。走过这条道路的人。掉臂长往。了无疑滞。向把关口的人。问我可往不可往。此是不曾走过这条道路的人也。禅人不会此理。向知识口边。讨分晓与未过关人。一样不言。可知更与他说甚。
黃龍曰。道如山。愈升而愈高。如地愈行而愈遠。學者卑淺。盡其力而止耳。惟有志於道者。乃能窮其高遠。其他孰與焉(記聞)。
与及也。许也。黄龙勉人。当极力究竟此道说。大道犹如极高的大山相似。上了一重。又有一重。又犹如极广的大地一般。行了一里。又有一里。学者见识。卑小浅近。尽其各人之力量。而歇止耳。独是有大乘根器志向。专切于此理的人。始能穷高极远到得无疑之地。其余见卑识浅之辈。谁许之焉。
黄龙曰。古之天地日月。犹今之天地日月。古之万物性情。犹今之万物性情。天地日月。固无易也。万物性情。固无变也。道何为而独变乎。嗟其未至者。厌故悦新。舍此取彼。犹适越者。不之南而之北。诚可谓异于人矣。然徒劳其心苦其身。其志愈勤。其道愈远矣。
越浙地。在绍兴府。之南之北二之者往也。黄龙和尚诫学人。勿厌故悦新。当以古为法说。古之上天下地。日往月来。犹今之上天下地。日往月来也。古之动植庶物。飞潜性情。亦犹今之动植庶物。飞潜性情也。天地日月。万物性情。既从古逮今。本不更易迁改也。此个道理。又是何缘故。而独迁改乎痛惜。其未至于道者。厌恶故旧。喜爱新鲜。舍此所长。取彼所短。就如适向南越者。不往南方行。而返往北方走一样。真可谓异古异今的人矣。然空劳其心志。空苦其躬行。其志向倍辛勤。其道倍离远矣。
黃龍謂英邵武曰。志當歸一。久而勿退。他日必知妙道所歸。其或心存好惡。情縱邪僻。雖有志氣如古人。予終恐不得見其道矣(壁記○好惡去聲)。
黄龙谓英邵武。立志贵纯一不已说。凡人立志。当只看个一归何处。任是千思万想。到此如红炉着雪。不归一而自归一也。久久行之。精进不退。他时毕日。㘞地一声。必竟豁然。无上妙道之底蕴。设或心怀好恶。情恣邪僻。则千头万绪。由此起矣。何一之有。纵有志向气骨。如同古人我恐儞眼光落地。两脚梢空之时。亦难得见其道矣。
宝峰英和尚曰。诸方老宿。批判先觉语言。拈提公案。犹如捧土培泰山。掬水沃东海。然彼岂赖此以为高深耶。观其志在益之。而不自知非其当也。
公案即从上诸佛诸祖问答。言下契悟投机。传灯录中。流传的千七百则古公案。非是世谛中公府衙门案牍也。英和尚住持宝峰时。评论诸方见解。不当说诸方耆宿。批评剖判先圣语言。拈举提唱前辈公案。犹如以两手捧土去。增培泰山。以两手掬水去。灌沃沧海一样。然彼古人公案。岂恃赖此批判拈提。以培高沃深也耶。观其诸方老宿之志。向在补益公案。而殊不自知其所用。却不当也。
英邵武每見學者。恣肆不懼因果。嘆息久之曰。勞生如旅泊。住則隨緣。去則亡矣。彼所得能幾何。爾輩不識廉恥。干犯名分。汙瀆宗教。乃至如是。大丈夫志在恢弘祖道。誘掖後來。不應私擅己慾。無所避忌。媒一身之禍。造萬劫之殃。三途地獄受苦者。未是苦也。向袈裟下失却人身。實為苦也(壁記)。
寓居客店。曰旅。舣舟河岸。曰泊。恢大之也。前导曰诱。傍扶曰掖。忌畏也。媒酶同酒酵也。谓酿成其罪也。记英邵武每见学者。放纵恣肆。不怕罪福因果。乃大声太息。迟久而开示之曰。父母所生此身。见不超色。闻不超声。日日营营。不得自在。何其劳也。不知本有天真。暂寄此身。如客寓邸。如舟附岸。住则随缘享受。不住则不是我的了矣。彼所得有多少。设使得多济得甚事。尔辈乃不晓廉洁。弗知羞耻。相于冒犯。名分礼法。秽污亵渎。宗风教门。乃到这个田地耶。大丈夫汉。宜立大志。以恢张弘扬。祖道为念。导诱扶掖。后昆为心。不当私专己欲。贪婪无厌。无所避忌。嗜好不舍。酿一身之罪。作万劫之殃。饿鬼畜生地狱。此三涂中。受衔铁负鞍锯烧舂磨吞吐炎焰者。不教做苦。唯出家人。在这袈裟下。失却此个人身。诚所谓教做大苦也。可不畏哉。可不畏哉○舣音以。酶音枚。酿娘去声。
英邵武谓晦堂曰。凡称善知识助佛祖扬化。使衲子回心向道。移风易俗。固非浅薄者。之所能为。末法比丘。不修道德。少有节义。往往苞苴肮脏。摇尾乞怜。追求声利于权势之门。一旦业盈福谢。天人厌之。玷污正宗。为师友累。得不太息。晦堂颔之。
比丘梵语。此云乞士。谓上乞佛祖。以资慧命。下乞众生。以养色身也。苞里也。苴藉也。言里物献佞。以求托嘱的意思。肮脏幸直貌。颔是点头。谓口讷而心许也。英邵武谓晦堂说。凡命名善知识者。乃佐佑佛祖。赞襄法化。令衲子挽回邪心。趣向正道。移徙鄙风。改为善俗。本不是浅根薄行人之所能为。末法比丘。道不实悟。德不实修。居无操守。行不合宜。每每苞苴献佞。肮脏曲体。倚他门户。傍他墙篱。如狗子媚人。摇头摆尾。乞其怜惜一样。追逐干求声名财利于权贵势位之门。无耻之甚。一朝罪业贯盈。现福凋谢。天厌人贱。不唯自既取祸。而且玷污法门。上辱师承。傍累法友。得不太息也耶。晦堂闻如此说。乃点默点头而心许之。
英邵武谓潘延之曰。古之学者治心。今之学者治迹。然心与迹。相去霄壤矣。
英邵武谓潘延之说。古之学道人。专以屏息诸缘。修理自心为务。今之学道人。却向外讨。唯修理事迹为务。然心法无形。亦无作者。事迹有形有为。与道相差。如霄天壤地之远矣。
英邵武謂真淨文和尚曰。物暴長者必夭折。功速成者必易壞。不推久長之計。而造卒成之功。皆非遠大之資。夫天地最靈。猶三載再閏。乃成其功備其化。況大道之妙。豈倉卒而能辦哉。要在積功累德。故曰。欲速則不達。細行則不失。美成在久。遂有終身之。謀聖人云。信以守之。敏以行之。忠以成之。事雖大而必濟。昔喆侍者。夜坐不睡。以圓木為枕。小睡則枕轉。覺而復起。安坐如故。率以為常。或謂用心太過。喆曰。我於般若緣分素薄。若不刻苦勵志。恐為妄習所牽。況夢幻不真。安得為久長計。予昔在湘西。目擊其操履如此。故叢林服其名敬其德而稱之(靈源拾遺)。
真净名克文。黄龙南之嗣也。仓卒急迫也。累增也敏捷也。疾也。喆侍者名慕喆。号真如。翠岩可真之嗣也。般若梵语。此云智慧。湘西湖广长沙湘阴县之西也。英邵武谓真净和尚说。凡物卒暴生长者。必定是脆嫩。而易得夭折的。功业迅速成立者。必定不坚固。而易得败坏的。不肯推察永久之谋长远之䇿。而只图眼下快。当立地成功。如此见识。咸不是久远的心膓。高大的资质。夫天阳地阴。最是灵妙矣。尚犹三载再润。增减月分大小。并岁余日期。定四时而成岁。乃能成其三年一润。天气小备之功。五载再润。天气大备之化。是这等样。况无上大道之至精至微极底处。岂是急遽苟且。小近见识。而克成办之哉。贵在日积其功勋。月累其德行。亦如那天地最灵。日积三载。而小备其功。再累五载。而大备其化一样。故古云。欲急速则不通达。能细行则不差失。美好成立。一定在久。所以图远。要有终身之谋虑也。圣人云。笃信以操守之。敏捷以力行之。忠厚以成立之。恁是甚样大事。管取必济。昔喆侍者。做工夫。到夜间长坐不卧。设或欲睡。则以圆木为枕子。才有些少瞌睡。则枕子转动。省而又起。安详稳坐。仍同于初。用以为准。或有的道。喆侍者用心如是。岂不大过。喆曰。我于禅理。未曾透脱。智慧不得明了。因缘分定。素行福薄。若不如此力下苦功。䇿进初志。恐为妄想习气所牵引。况且梦幻微形。假而非真。执以为实。而保惜之。又焉得为永久长远的计策。予昔在湘阴。亲眼看见喆侍者是这样操持履践。故丛林之中。老参新进。皆服其为人。尊其德行。而在在处处。称美赞扬之。
真淨文和尚。久參黃龍。初有不出人前之言。後受洞山請。道過西山訪香城順和尚。順戲之曰。諸葛昔年稱隱者。茅廬堅請出山來。松華若也沾春力。根在深巖也著開。真淨謝而退(順語錄)。
香城顺名景顺。黄龙南之嗣也。诸葛覆姓。名亮。字孔明。躬耕南阳时。刘玄德屯兵薪野。徐庶往见。告曰。孔明卧龙也。将军可以就见。而不可以屈求。玄德由是三顾茅庐。而举以为相。记真净文和尚久参黄龙。打头原有不欲出世与人为师之言。后忽受洞山祖院之请。道路径过西山。乃入山访候香城顺和尚。顺作偈戏之曰。诸葛昔年称隐者。比真净初有不出世之意。茅庐坚请出山来。比今日却受洞山之请也。松华若也沾春力。比他有德感。洞山来迎。根在深岩也。着开比有道人终隐不住的意思。前二句含有讥意。后二句实归美之词也。真净称谢。香城而退。
真淨舉廣道者住五峰。輿義廣疎拙無應世才。逮廣住持。精以治己。寬以臨眾。未幾百廢具舉。衲子往來。競爭喧傳。真淨聞之曰。學者何易毀譽邪。予每見叢林竊議曰。那個長老行道安眾。那個長老不侵用常住。與眾同甘苦。夫稱善知識。為一寺之主。行道安眾。不侵常住。與眾甘苦。固當為之。又何足道。如士大夫做官。為國安民。乃曰。我不受贓。不擾民。且不受贓。不擾民。豈分外事耶(山堂小參)。
广道者名希广。号广无心。真净文之嗣也。舆众也长老耆德之称。记真净文举广无心住五峰。众人咸谓。广疎散。拙钝没。有出世才调。及广到五峰。精进以修治自己。宽裕以临莅大众。不久之间。丛林中凡百弛废。咸皆备整。衲僧往来。竞争喧传。齐又说好。真净闻之曰。学人何轻易毁人誉人耶。予每每见丛林中有私地议论曰。那个和尚行操法道。安抚大众。那个和尚知因识果。不侵削众钱。擅用常住。与大众同受甘苦。夫称善知识。荷佛祖重任为招提主人。行持大道。调御大众。不私常住。与众。同乐。理合如是。何足道哉。譬如士君子。出仕做地方官一样。上致君而忠。下泽民而廉。乃曰。我不贪财利。不害百姓。且不贪贿。不侵民。皆合如此的。岂是分外的事耶。又何足道。学者毋轻易毁誉人也。
真淨住歸宗。每歲化主納疏。布帛雲委。真淨視之顰蹙。已而嘆曰。信心膏血。予慙無德。何以克當(李商老日涉記)。
记真净住归宗寺。每年化主回常住中。交纳缘疏棉布䌷帛。如云堆集。真净观之。颦眉蹙额。迟久乃叹息之曰。檀那信心。施主膏血。予自惭愧无有实德。将甚么来。消受得他的舍心矣。
真淨曰。末法比丘。鮮有節義。每見其高談濶論。自謂人莫能及。逮乎一飯之惠。則始異而終輔之。先毀而後譽之。求其是曰是。非曰非。中正而不隱者少矣(壁記)。
真净示人。当存中正有定见说。末法之时。丛林比丘少有操守。又不义气。每常见其日用之间。云兴高谈。波涌濶论。自谓众人。莫我企及。迨乎一食之恩。则始差异而终辅合。先毁谤而后誉美。就便无定守了。求其胸中。作得主宰。是一定道。是非一定道。非中正而不隐讳偏私者。葢少有之矣。
真淨曰。比丘之法。受用不宜豐滿。豐滿則溢。稱意之事。不可多謀。多謀終敗。將有成之。必有壞之。予見黃龍先師。應世四十年。語默動靜。未甞以顏色禮貌文才牢籠當世衲子。唯確有見地履實踐真者。委曲成褫之。其慎重真得古人體裁。諸方罕有倫比。故今日臨眾。無不取法(日涉記)。
委曲委顺曲成也。褫音池。成就之也。体裁格式也。真净示人。当慎重行履说。僧家之法。日用不宜过于丰盛满足。若太盛足。则泛溢之心生矣。世事不可多于谋虑贪求。若多谋求。则败伤之祸至矣。欲有所成。定有所坏。此必然之理。予见黄龙先师利生接众。四十年之久。或以无碍语言。或以寂默三昧。一动一静。四威仪中。未甞恃自己容颜色相。礼节庙貌。文章才学。狴犴笼络。拘系当世衲子。唯有真参实悟行解相应者。委曲婉转。以成就之。其慎密之念。厚重之仪。诚得前贤格式。诸方少有可伦类。可比拟者。故我今日为人临莅广众。无不取以为法则也○狴犴音被岸。
真淨住建康保寧。舒王齋䞋素縑。因問侍僧。此何物。對曰。紡絲羅。真淨曰。何用。侍僧曰。堪做袈裟。真淨指所。衣布伽黎曰。我尋常披此。見者亦不甚嫌惡。即合送庫司。估賣供眾。其不事服飾如此(日涉記)。
建康金陵也。保宁寺名也。舒王。宋徽宗封荆公。为舒王也。公熈宁间为相。因作新法病民。其子王雱为学士。忽暴卒。公亦罢相。闲坐如寐。见一鬼使领雱荷铁枷。泣于公前曰。父务新法。致我如此。公问鬼使求解。使曰。建寺饭僧方可免。公遂于金陵舍宅为寺。奏赐额保宁。请真净主之也。袈裟梵语。此云离尘服。伽黎梵语。此云大衣。又云杂碎衣。估卖也。事犹好也。真净住持金陵保宁寺。舒王设斋。施䞋白䌷一疋。因问侍僧人。此是甚么物件。侍僧对曰。此是纺丝罗。真净又曰何用。侍僧曰。堪可做得离尘服。真净指自己所披布伽黎而言曰。我寻常披搭此布衣。见之者。都没有厌嫌嫉恶之心。即令送交库司。估卖供众。其不好装饰。是这样。
真淨謂舒王曰。日用是處力行之。非則固止之。不應以難易移其志。苟以今日之難。掉頭弗顧。安知他日不難於今日乎(日涉記)。
真净谓舒王。是贵速行。不是贵速止说。四威仪中。凡所当行处。就便精进速行之。不当行处。就便固意速止之。不可以或难或易更改迁移其志。向设或以今日之难。而不肯行。不肯止。撒手不顾。安知他时异日不难于今日也乎。
真淨聞一方有道之士化去。惻然嘆息。至於泣涕。時湛堂為侍者。乃曰。物生天地間。一兆形質。枯死殘蠡。似不可逃。何苦自傷。真淨曰。法門之興。賴有德者振之。今皆亡矣。叢林衰替。用此可卜(日涉記)。
湛堂名文准。真净之嗣也。物兼动植。言兆众也。记真净闻一方有道之人迁化。恻隐悲伤。大声叹息。至于痛泣流涕。时湛堂为侍者。见其悼人太过。乃谏之曰。物生天地之间。一人多人。一物多物。咸有此腐形脆质。枯干死亡。残伤蠧蛀。都是逃躲不得的。俱不能免。何苦自伤如是。真净曰。人之形质。终归败坏。我岂不知。我伤之者。法耳。有道人存。法亦与之俱存。有德人灭。法亦与之俱灭。今皆亡矣。法道恃何人。以振起之耶。用此观之。可以预知丛林之衰替矣。
禅林宝训顺朱卷第一
禅林宝训顺朱卷第二
蜀渝华岩季而关圣可 德玉 顺朱
湛堂准和尚。初参真净。甞炙灯帐中看读。真净呵曰。所谓学者求治心也。学虽多而心不治。纵学而奚益。而况百家异学。如山之高。海之深。子若为尽之。今弃本逐末。如贱使贵。恐妨道业。直须杜绝诸缘。当求妙悟。他日观之。如推门入臼。故不难矣。湛堂即时屏去所习。专注禅观。一日闻衲子读诸葛孔明出师表。豁然开悟。凝滞顿释。辩才无碍。在流辈中。鲜有过者。
杜塞也。专注一心。相继不断也。禅是定心不掉动。观是慧照不沉昏。出师表。是诸葛武侯进后主。欲出师伐魏之表也。事详音义。记湛堂准和尚。初参真净。常点灯帐中看读。可谓笃学人也。真净见而呵责诫之曰。所谓参学者。求修理自心也。读学虽广。而自己心地不修理。纵学广而有何所增益。而况诸子百家差异。学术如山高海深。尔从何而可尽。今反弃自根本。而逐寻枝叶。如卑贱之使尊贵。恐于道业。反相妨碍也。直须塞断外缘。扣己而求真参实悟。一朝了达自理之时。如推门枢入斗曰一般。活鱍鱍地。任开任阖。何难之有。湛堂是个决烈丈夫。闻斯行之。即便屏绝去除所习之事。专注一心。念念相续。不乱妄想。不沉无忌。忽一日闻禅人读武侯出师表。念到宫中府中皆为一体处。瞥然心地开悟。凝结积滞。如日销氷。语言陀罗。纵横无碍。在同流侪辈之中。少有人出。得过他者。所以禅人贵实悟也。
湛堂曰。有道德者樂於眾。無道德者樂於身。樂於眾者長。樂於身者亡。今稱住持者。多以好惡臨眾。故眾人拂之。求其好而知其惡。惡而知其好者鮮矣。故曰。與眾同憂樂同好惡者義也。義之所在。天下孰不歸焉(二事癩可贅疣集)。
湛堂诫住持者。当与众同好恶说。道全德备的人。极好广众。众愈多而心中愈是欢乐。道微德薄的人。不喜广众。只图自乐。而不与人同乐。殊不知与众同乐者久长。乐于自身者丧亡。今之住持的人。多是用己好己恶。以临大众。与众不合。众人不服。而拂逆之。求其我好。而知人之所不好我恶。而知人之所不恶者。葢少矣。寒暑饥渴。众所同忧。安逸饱暖。众所同乐。道德仁义。众所同好。残忍刻薄。众所同恶。故住持人。能同于众者义也。义既在此。而天下四众。孰不来归于此焉。
湛堂曰。道者古今正權。善弘道者。要在變通。不知變者。拘文執教。滯相殢情。此皆不達權變。故僧問趙州。萬法歸一。一歸何處。州云。我在青州。做領布衫重七斤。謂古人不達權變。能若是之酬酢。聖人云。幽谷無私。遂致斯響。洪鐘虡受。扣無不應。是知通方上士。將返常合道。不守一而不應變也(與李商老書)。
殢音替。困极也。客报主曰醋。主答客曰酬。赵州名从谂。南泉普愿之嗣也。虡渠上声。钟鼓柎。横曰簨。纵曰虡。所以举钟鼓者。湛堂与李商老书。论弘道贵变通说。道者从古迄今。正理权要也。能恢张此道的人。要在因机合义。变化通情。所以不知变通的人。拘系文字。执着教典。滞碍名相。困殢识情。此皆不是主宰权衡。通达变化者。故僧问赵州。万法归一。一归何处。州云。我在青州。做一领布衫。重七斤。若谓赵州不通达权变。安能有如是之问答。至人云。幽深岩谷。了无私心。遂使有呼。则应之以响洪钟高悬。虡受在架。持槌扣击。音无不应。赵州酬酢。如空谷之无心。如洪钟之在架一样。是知通方大士。将欲返背常理。而侔合妙道。行不思议巧方便。决定不滞。守一法而不应变不穷也。季而顺朱。凡遇公案。即便拖笔径过。不敢注脚者。何也。公案贵参究起疑情。以求彻悟。若注破。则于人无益也湛堂以布衫话。为达权变。为返常。为合道。为不守一法。为应变不穷。不守不穷且置。布衫与一归。何处作么生。返作么生。合试道看。若道不得。则依旧又滞相殢情了也。曾有颂云。问头如铁壁。答话似银山。堪嗟未悟者。十难与万难。季而任么也。是泥里洗土块。
湛堂曰。學者求友。須是可為師者。時中長懷尊敬。作事取法。期有所益。或智識差勝於我。亦可相從。警所未逮。萬一與我相似。則不如無也(寶峯實錄)。
湛堂示人求友须胜己说。学者求择善友。须是可与我做得。师承者。二六时中。长远怀存。尊重恭敬。凡所作事。一一取法。待后有益。或是智慧见识。略强过我。亦可相从警惕。我之所不及。万一与我一般样。则不如无也。何益之有。
湛堂曰。祖庭秋晚。林下人不為囂浮者。固自難得。昔真如住智海。甞言在湘西道吾時。眾雖不多。猶有老衲數輩。履踐此道。自大溈來此。不下九百僧。無七五人會我說話。予以是知。得人不在眾多也(實錄)。
湛堂示人当实践此道说。佛祖门庭逗到。而今如林之秋。如日之晚。凋落殆尽。林下人不为嚣諠浮懆者。尚亦少有。昔真如住智海寺。曾有言。我在湘西道。吾时大众虽不甚广。犹有季老。衲僧几人。真践实履。操行此道。我自大沩山来到。此间大众。近有九百之多。我凡所说话没得。七人五人会得。予因是知。得人虽多。若不修行。与不得何异。不在众多也。
湛堂曰。惟人履行。不可以一詶一詰。固能盡知。葢口舌辯利者。事或未可信。辭語拙訥者。理或不可窮。雖窮其辭。恐未窮其理。能服其口。恐未服其心。惟人難知。聖人所病。況近世衲子聰明。不務通物情。視聽多只伺過隙。與眾違欲。與道乖方。相尚以欺。相冒以詐。使佛祖之道靡靡而愈薄。殆不可救矣(答魯直書)。
湛堂答鲁直书。论知人之难说。凡人履践力行。不可以一酬酢一诘问。即能悉知。葢有口舌。言辩捷利者。事或虗实。不可深信。辞语鲁拙讷钝者。理或稳当。不可困穷。虽穷其人之辞。恐未能穷其人之理。能服其人之口。恐未能服其人之心。惟人难知圣人。所以有患。不知人之病。况近代衲子为聪明。深察所蔽。不务通佛理人情。眼所见。耳所听。只伺察人之过患缝隙。与众人违背。其所好次。与正道乖差。其所向方相。加尚者。欺妄不诚。相蒙昧者。诈佞不忠。致使从上佛祖之法道。渐渐而愈。见衰薄。乃不可拯救矣。知人之难。有如此者。
湛堂謂妙喜曰。像季比丘。外多狥物。內不明心。縱有弘為。皆非究竟。葢所附卑猥而使然。如博牛之䖟。飛止數步。若附驥尾。便有追風逐日之能。乃依托之勝也。是故學者。居必擇處。遊必就士。遂能絕邪僻。近中正。聞正言也。昔福嚴雅和尚。每愛真如喆。標致可尚。但未知所附者何人。一日見與大寧寬。蔣山元。翠巖真偕行。雅喜不自勝。從容謂喆曰。諸大士法門龍象。子得從之遊。異日支吾道之傾頹。彰祖教之利濟。固不在予之多囑也(日涉記)。
妙喜名宗杲。湛堂高弟。后嗣圆悟勤焉。骥千里马也。福严名良雅。洞山守初之嗣。附托也。大宁名道宽。蒋山名赞元。俱石霜楚圆嗣。偕同也。龙水中之力大者。象陆中之力大者。比况有大见识衲子的意思。支持也。湛堂谓妙喜参学当依附好人说。像季比丘。外多徇顺物事。内不明了自心。纵有弘大作为。皆非极底究竟。葢所托卑小鄙猥而致然。譬如抟聚。在牛背上的蚊虻。飞不过数步一般。岂能远达。设若是肯托于良骥之尾。便就有追风逐日千里之能。蚊岂能胜哉。乃附托之胜也。是故学者居住。必择有知识之处。游行必就有道行之人。乃能绝屏私邪偏僻。亲近中正吉士。闻了正当嘉言也。昔福严和尚。常爱真如喆有标表。有品格。堪可嘉尚。但不知他所近附者是那个。忽一日看见喆与大宁宽蒋山元翠严真诸老同行。福严欣喜之极。若不可胜载。然从容和缓。而谓喆曰。尔所同行诸大士。法门中有大根器者。如龙如象一般。子得依他们同游。近朱赤。近墨黑。一定肖像。也们去。在他时支。撑我道法之衰微。彰着祖宗之利济。本不在我之重重叮咛告诫也。择处就士。学者其可不知所附托也欤。
湛堂謂妙喜曰。參禪須要識慮高遠。志氣超邁。出言行事。持信於人。勿隨勢利苟枉。自然不為朋輩描摸時所上下也(寶峰記聞)。
湛堂谓妙喜当识高志大说。参禅人识见须要高。思虑须要远。志向须要超。气势须要迈。或出一言。或行一事。执守诚信。不欺于人。勿随势力。贪利苟且。不直等事所移夺。自然不为朋党之辈描画模写同他一般。见识随时迁改。易上易下也。
湛堂曰。予昔同靈源。侍晦堂於章江寺。靈源一日與二僧入城。至晚方歸。晦堂因問。今日何往。靈源曰。適往大寧來。時死心在旁。厲聲呵曰。參禪欲脫生死。發言先要誠實。清兄何得妄語。靈源面熱。不敢對。自爾不入城郭。不妄發言。予固知靈源死心。皆良器也(日涉記)。
死心名悟新。晦堂祖心嗣也。湛堂说。予昔同灵源。侍晦堂和尚于章江寺。灵源与二僧。入城闲玩。至日暮才回寺中。晦堂因问。今日往甚处去来。灵源对曰。适往大宁寺去来。时死心在侧。见灵源抵对不实。乃大声呵叱之曰。参禅欲要超脱生死。发言先要诚实不欺。清兄何得不守根本。而脱空妄语耶。灵源面热。自觉其非。而不敢强辩。从兹改过迁善。不入城郭。不出妄言。以予看来。灵源知过速改。死心正见责善。皆美好之人。大乘根器也。
湛堂曰。靈源好閱經史。食息未嘗少憩。僅能背諷乃止。晦堂因呵之。靈源曰。甞聞用力多者收功遠。故黃太史魯直曰。清兄好學。如饑渴之嗜飲食。視利養紛華若惡臭。葢其誠心自然。非特爾也(贅疣集)。
憩息也。黄太史名庭坚。字鲁直。号山谷居士。得法于黄龙祖心。特尔强要如此的意思。湛堂借灵源好学以激励诸人说。灵源爱好看读经典。一食之际。呼吸之顷。也是不肯休息的。且必竟要背得熟了乃罢。晦堂因他过于好学。乃呵止之。灵源对曰。曾闻勇猛力刚。精进神壮。自强不息者。则三昧易成。彼岸易到。而圆满功德。亦得永远也。故黄太史鲁直赞美之曰。清兄笃学。就如肚皮饥饿的人好饭食。咽喉消渴的人爱茶汤一般。观世间财利奉养纷襍华美之事。就如恶臭屎一样。葢他又本色又本分。乃是天性使然。不是他特意。要如此也。
靈源清和尚。往舒州太平。每見佛眼臨眾周密。不甚失事。因問其要。佛眼曰。用事寧失於寬。勿失於急。寧失於略。勿失於詳。急則不可救。詳則無所容。當持之於中道。待之以含緩。庶幾為臨眾行事之法也(拾遺)。
庶几近辞。记灵源清和尚在舒州太平寺时。每见佛眼。临莅大众。周详细密。事事做得。恰好不差。因问是何要法。佛眼答曰。凡干办一切事。宁可失之于宽缓之间。不可失之于急迫之际。宁可失之于槩略之日。不可失之于详审之时。若是失于急。则一定不可拯救。失于详。则一定无所含容。当持守中道。在不急不宽不详不略之间。而期待之。以含容舒缓。方近为调御大众行持道法之准则也。
靈源謂長靈卓和尚曰。道之行。固自有時。昔慈明放意於荊楚間。含耻忍垢。見者忽之。慈明笑而已。有問其故。對曰。連城與瓦礫相觸。予固知不勝矣。逮見神鼎後。譽播叢林。終起臨濟之道。嗟乎。道與時也。苟可強乎(筆帖)。
长灵卓名守卓。灵源清嗣。固本也。连城玉也。表贵重的意思。事详音义。砾小石也。神鼎名洪𬤇。首山念祖嗣也。灵源谓长灵卓行道要知时说。授受之道。要待时而行。不可强行。本一定有个时节也。昔慈明肆意于荆楚之间。众人指目之不暇。明唯包容耻辱。忍受垢凂。见者轻忽。而不推重。慈明自觉无过。亦不洗雪。但笑而顺受其辱焉而已。或有问其不辩雪者是何缘。故明对之曰。连城璧贵重者也。二十五座城。不可易之宝。而与无用瓦子石头相觝触。譬如以金丸弹子去打那小雀一般。岂不因小而失大。予固已知其决不胜矣。用辩雪奚为及。明访见神鼎。鼎问曰。汾阳有西河师子是否。慈明指后。厉声曰。屋倒矣。鼎回顾盻。慈明坐地。脱只履而视之。鼎老忘所问。又失公所在。慈明起整衣。且行且语曰。见面不如闻名。遂去。鼎遣人追之。不返。鼎叹曰。汾阳有此儿耶。慈明从此名重四方。究竟大兴临济之道。灵源又复叹惜道。用是观之。道理之与时节。也果可得。而勉强以行之也乎。时节若至。其理自彰矣。
靈源謂黃太史曰。古人云。抱火措於積薪之下。而寢其上。火未及然。固以為安。此誠喻安危之機。死生之理。明如杲日。間不容髮。夫人平居燕處。罕以生死禍患為慮。一旦事出不測。方頓足扼腕而救之。終莫能濟矣(筆帖)。
古人云。是梁太傅贾谊上汉文帝疏云。备详音义。措置也。顿足是跌脚。扼腕犹捶胸也。灵源谓黄太史当虑生死大事说。古人贾谊设譬。有云。把火安厝于堆柴之底。而人睡卧其柴上。火势未曾发作。人本是可以安寝的。此个比譬说话。真可喻安危的机括死生的道理。犹同光天化日之下。一丝毫许。不相间隔。极是分明。夫人平昔安居之日。只知眼下安乐享福。而不知危祸伏于其中。燕闲坐处之时。只知生质强健多寿。而不知死患随于其后。就如那睡寝在积薪上。火不曾发。安固安矣一般。忽地一时祸殃患难火发。无常煞鬼到来。突出于不知不觉不可测度之表。那时节方才跌脚捶胸。欲搤腕而拯救之。已是迟了。到底终是不能济。得斯急矣。人可不预为远虑也耶。
靈源謂佛鑑曰。凡接東山師兄書。未嘗言世諦事。唯丁寧忘軀弘道。誘掖後來而已。近得書云。諸莊旱損。我總不憂。只憂禪家無眼。今夏百餘人。室中舉箇狗子無佛性話。無一人會得。此可為憂。至哉斯言。與憂院門不辦。怕官人嫌責慮聲位不揚。恐徒囑不盛者。實霄壤矣。每念此稱實之言。豈復得聞。吾侄為嫡嗣。能力振家風。當慰宗屬之望。是所切禱(蟾侍者日錄)。
灵源振起佛鉴当力任师道而谓之说。凡接五祖师兄书。其中总不说世谛中事。唯丁宁谆诫诸子。忘身恢张祖道。行履不正者。躳行于前。以诱引之。造诣无力者。垂手于傍。以扶掖之。令后学得端正大道而趣向之而已。近又得演兄书云。今岁天干。各田庄上。纵损多少稻谷。我总不忧虑。我独忧虑的。是禅和子不悟道。不具端正眼孔耳。今夏有百外人。同居入室之际。举个僧问赵州狗子还有佛性也无。州云无因问。诸禅蝼蚁螘子皆有佛性因。甚狗子却无。总不见有一人体会此理。此理既不晓得道眼。安能精明。此诚可为忧也。五祖之言。以此。灵源复赞美。道至极哉。此一篇书。言乎比夫忧丛林山门。不得完整。怕外护厌遣愁。声名势位。不得播扬。恐眷属不多者。实霄天壤地。差得甚远矣。每思此谛。当格言难得。再闻佛鉴吾姪。既为演兄嫡嗣。克肖真子。当奋力而振起之。俾祖家风化。斩然复新。以慰安祖宗嘱托之望。是所专望。是所恳祷。
靈源曰。磨礲砥礪。不見其損。有時而盡。種樹蓄養。不見其益。有時而大。積德累行。不知其善。有時而用。棄義背理。不知其惡。有時而亡。學者果熟計而履踐之。成大器播美名。斯今古不易之道也(筆帖)。
磨治石也。礲磨也。砥以砥磨物也。砺砥石也。磨砥是用石去磨物。礲砺是以物去石上磨也。灵源示人以积累工夫说。磨礲砥砺。初不见其消损磨砥。多时而自然必尽。栽种树木。蕴养生财。初不见其增益蓄养。多时而自然壮大。日积德泽。月累功行。初不见其嘉美。积累多时。而自然可用。合宜之事而反舍。有道之理。而反乖。初自不知其为恶习。弃背多时。而自然灭亡。学道人果以此说。熟计于心而依行之。一定是成大器。一定是播美名。此亘古亘今。不可改易之正理也。讵可忽乎。
靈源謂古和尚曰。禍福相倚。吉凶同域。惟人自召。安不可思。或專己之喜怒。而隘於含容。或私心靡費。而從人之所欲。皆非住持之急。茲實恣肆之攸漸。過害之基源也(筆帖)。
古和尚名惠古。灵源清嗣也。域居也。靡费用度奢的意思。攸长也。渐进也。灵源诫惠古禅师当慎吉凶说。祸害之与福祉。本相依倚。吉庆之与凶殃。原同一域。看人所行。何如好反。咸人自取。岂得不自思省耶。或是专主一己好恶。而𮌎中狭窄。没得包容。或是私心无故奢费。而泛应曲当。顺人所爱如是这等。总不是住持人之急务。此实恣情肆意之长进。祸殃患害之始本也。可不慎欤。
靈源謂伊川先生曰。禍能生福。福能生禍。禍生於福者。緣處災危之際。切於思安。深於求理。遂能祇畏敬謹。故福之生也。宜矣福生於禍者。緣居安泰之時。縱其奢欲。肆其驕怠。尤多輕忽侮慢。故禍之生也。宜矣。聖人云。多難成其志。無難喪其身。得乃喪之端。喪乃得之理。是知福不可屢僥倖。得不可常覬覦。居福以慮禍。則其福可保。見得而慮喪。則其得必臻。故君子安不忘危。理不忘亂者也(筆帖)。
伊川姓程。名颐。字正叔。号伊川。问道于灵源。祇敬也。侮慢也。屡频也。侥幸不当得而得的意思。觊觎希望欲得的意思。灵源谓伊川。君子常居福以虑祸说。祸须是不好消息。却能生福。福须是好消息却又能生祸。祸能生福者。是何缘故。其缘因处。灾难危险之际。是不得安泰之时。急欲要求其安泰。是没得理路之时。穷究一条好理路出来。遂能祇畏敬谨。小心翼翼。一息不懈。故福一定。是生的理合如此矣。福能生祸者。又何缘故。其缘因居安闲宁泰之时。只是奢华纵欲。而无忌之情生。骄倨放肆。而怠荒之念起。尤多轻忽侮慢。觏闵既多。受侮不少。故䄀一定。是生的理。应如是矣。圣人云。多经艰难的人。反成大志。无难多安的人。多失己身。有得必有失。故得乃丧端。有失必有得。故失乃得理。因此而知。福之不当得者。不可勉强侥幸以求得。必不可得者。亦不可觊觎希望。其欲得居享斯福。常忧祸至。则福到底攸长。既有斯得。常忧其失。则得庶几臻美。故成德之人。安不妄危。理不忘乱。而无一息之敢怠也○觏闵音姤愍。见病也。
靈源謂伊川先生曰。夫人有惡其跡。而畏其影。却背而走者。然走愈急。迹愈多。而影愈疾。不如就陰而止。影自滅而迹自絕矣。日用明此。可坐進斯道(筆帖)。
灵源谓伊川先生日用进道工夫说。夫人有不受自己遗行的踪迹。而又怕自己相随的影子。乃掉身却背。欲迯避而走者。此等人教做灵龟曳尾。日下迯踪。岂知捷要之法哉。然走愈急。影亦急。行愈多。而迹亦多。不若就阴覆无日之处而止息。影子自消灭。而行迹亦自随绝矣。学道人不会。用心舍妄求真。何异迯影。不如即妄明真。就阴而止。何其省力。日用动静之间。能通晓此个道理。可以坐进斯道。不必要费许多草鞵钱也。
靈源曰。凡住持位。過其任者。鮮克有終。葢福德淺薄。量度狹隘。聞見鄙陋。又不能從善務義。以自廣而致然也(日錄)。
灵源诫住持人。当从善务义。以自广说。凡住持人。担当佛祖重任。若是知小而谋大。力小而任重者。一定是少。能煞阁的。何也。葢由他福浅而居众首。德薄而当大位。量狭而无调爕之能。度隘而乏弘巨之志。眼见耳闻。毕鄙固陋。又不能依从善导。敏勉事宜。以自宽广。而致如斯也。可不谨欤。
靈源聞覺範貶竄嶺海。歎曰。蘭植中塗。必無經時之翠。桂生幽壑。終抱彌季之丹。古今才智喪身。讒謗罹禍者多。求其與世浮沉。能保其身者少。故聖人言。當世聰明深察。而近於死者。好議人者也。博辯宏大。而危其身者。好發人之惡也。在覺範有之矣(章江集)。
觉范名惠洪。真净文嗣。灵源闻觉范贬窜岭表。近于南海。惜他不善韬光晦迹。而叹之曰。香兰栽植于当路。必定无多时之翠美。辣桂生产于幽岩。到底有远秊之丹实。古今之人。有才能。有智慧。遭谗谤。罹祸害者不少。与涂兰。何以异求其与世道。随波逐浪。或升或沉。而能自保守其身者却少。岂识弥年之丹哉。故孔子适周。见老子。老子曰。吾闻富贵者送人以钱帛。仁者送人以言语。吾虽不能富贵。而私有仁者之号。今则送子以言语也。当今之士。多聪黠精明。过于详察。而近于死地者。好讥诮议论人者也。博覧辩析。恢弘远大。而危其身首者。好擿发人之愆恶也。这个说话。虽是老子送孔子。之言。正与觉范相近。而有之矣。诚良箴也。
靈源謂覺範曰。聞在南中。時究楞嚴。特加箋釋。非不肖所望。葢文字之學。不能洞當人之性源。徒與後學。障先佛之智眼。病在依他作解。塞自悟門。資口舌則可勝淺聞。廓神機終難極妙證。故於行解。多致參差而日用見聞。尤增隱昧也(章江集)。
笺表也。表显前人之未尽的意思。灵源警觉范。以戒后学。勿依文字作解说。闻你在岭南。时时穷究楞严。特加笺表注释。不是我之所期望。葢精文理研字义。这样学业。不能洞烛。当人之性体根源。空与后昆晚进。障蔽先佛之智慧法眼。病在依傍。文字作解会。反闭塞自己悟机门路。若是将来资助口头三昧。或可以胜过寡闻。若是将来恢扩神用大机。终难印心契妙证。以此之故。行不合解。解不合行。身心不一。行解参差。而于日用举止。眼见色。耳闻声。更增障碍。而反不聪明也。
灵源曰。学者举措不可不审。言行不可不稽。寡言者未必愚。利口者未必智。鄙朴者未必悖。承顺者未必忠。故善知识不以辞尽人情。不以意选学者。夫湖海衲子。谁不欲求道。于中悟明见理者。千百无一。其间修身励行。聚学树德。非三十年而不能致。偶一事过差。而丛林弃之。则终身不可立。夫耀乘之珠。不能无颣。连城之璧。宁免无瑕。凡在有情。安得无咎。夫子圣人也。犹以五十学易。无大过为言。契经则曰。不怕念起。惟恐觉迟。况自圣贤已降。孰无过失哉。在善知识曲成。则品物不遗矣。故曰。巧梓顺轮桷之用。枉直无废材。良御适险易之宜。驽骥无失性。物既如此。人亦宜然。若进退随爱憎之情。离合系异同之趣。是由舍绳墨而裁曲直。弃权衡而较重轻。虽曰精微。不能无谬矣。
颣疵也。契经梵语修多罗。此云契经。谓契理契机也。品物指高低。大小利钝人。言巧梓是巧木匠。轮是车轮。桷是榱桷。枉曲也。直端也。良御善御马者。驽钝马。骥良马。绳墨即墨斗曲尺也。灵源励荷法者当曲全人材说。学者一举一措。不可不审察他一言一行。不可不稽考他少言谈者。口虽拙讷。而心中却又洁白。未必愚也。能言舌辩者。机虽巧黠。而意地却又偏私。未必智也。鄙陋朴素者。身虽鲁钝。而行履却又端庄。未必悖也。承颜顺意者。礼虽恭谨。而为人却不笃实。未必忠也。故善知识。决不可以言辞去。尽晓人之性情。不可以意去拣选学者之才力。夫五湖四海的衲子。是那个不欲求道哉。而于其中。真正透彻。悟明此个道理者。千百人中。难得其一。不是全无。直是稀有。葢学者如毛。悟者如角矣。其间设有精修其身。勉励其行。聚积实学。树立实德。非二三十年之久。而决不能尽其底蕴。倘或不幸。而偶有一毫过失。而丛林广众。辄厌弃之。则究竟不能成立。夫魏惠王有照乘之珠。能照车前后者十二枚。夸富于齐王。齐王曰。吾有四臣。可照千里。魏王有媿色。岂不有颣。赵王有璧。秦王欲以十二城易之。遣蔺相如。送璧入秦。秦有爱璧心。而无割城意。蔺曰。璧有瑕。请指示之。蔺得璧还。岂不是有瑕。夫连城耀乘。向有瑕颣。何况人乎。凡在有情。焉免无咎。更进而推之于儒。孔子圣人也。犹以假我数年。五十学。易无大过。为言。况降兹者欤。又反而推之于释契经中。则有曰。不怕念漏之起。惟恐觉照之迟。况自古圣先贤以下。是那一个没有得过失哉。在善知识。委曲婉转。以成禠之。则智愚贵贱。利钝大小。自不遗弃矣。故曰。巧梓顺轮圆桷方之用。则曲端无不可用之材。良御适山险平易之宜。则钝利得顺便之性。梓御既是如此。知识亦当宜。然若是为知识者。随爱而进。随憎而退。任纵性情。相异则离。相同则合。无关趣向。如是这等。犹如舍置规矩。而裁定枉直。弃蠲等秤。而比较觔两。虽是精通微妙。难保其决。定无差谬矣○蔺音吝。
灵源曰。善住持者。以众人心为心。未尝私其心。以众人耳目为耳目。未尝私其耳目。遂能通众人之志。尽众人之情。夫用众人之心为心。则我之好恶。乃众人好恶。故好者不邪。恶者不谬。又安用私托腹心。而甘服其谄媚哉。既用众人耳目为耳目。则众人聪明。皆我聪明。故明无不鉴。聪无不闻。又安用私托耳目。而固招其蔽惑邪。夫布腹心托耳目。惟贤达之士。务求己过。与众同欲。无所偏私。故众人莫不归心。所以道德仁义流布遐远者。宜其然也。而愚不肖之意。务求人之过。与众违欲。溺于偏私。故众人莫不离心。所以恶名险行传播遐远者。亦宜其然也。是知住持人。与众同欲。谓之贤哲。与众违欲。谓之庸流。大率布腹心托耳目之意有殊。而善恶成败相反如此。得非求过之情有异。任人之道不同者哉。
灵源警住持人。当以众人心为心说。能理常住。能持法化的人。必竟以广众之心。为自己的心。不私用自己一偏之心。以广众之耳目。为自己的耳目。不私用自己独见独闻之耳目。如此乃可通晓广众的志向。该悉广众的性情。夫既以众人心为己心。则我的好恶。与众人的好恶。不是两样。故好也不歪邪。恶也不差谬。又何必区区。要私地叮嘱腹心而甘心。悦服其谄谀亲顺哉。既以众人耳目。为己耳目。则众人的聪明。合我的聪明。愈是培多。故明则无所不照。聪则无所不闻。又何必区区。要私地付托耳目而固执。自招其障蔽惑乱耶。夫展布腹心。嘱托耳目。或也有之。乃是贤达君子。恐自己于人情。有不通不合处。嘱人以求己过。有则速改。是要与众人好恶相同。而不偏僻。不私邪的意思。故众人无不归向合心。所以道念也高。德行也重。仁慈爱物。义气及人。流通宣布于四方者。理当如是也。而愚不肖的念头。专务捡点他人过失。与众相反。不同其好恶。汩没于偏私。那有一点利人心膓。故众人无不乖离异心。所以不善之名。险诐之行。亦流通宣传。播扬于四方者。理亦皆当也。是知住持人。见众人所欲与之同欲。这教做贤哲君子。见众人所欲与他相反。这教做庸流小人。大率外面一般。布腹心托耳目。而心地中用意。全然不同。所以善祥恶殃。成立败坏相反。是这等讵不是求过。心膓有差别。用人道念。有不同者。当住持之任者。不可不体认于斯矣。
靈源曰。近世作長老涉二種緣。多見智識不明。為二風所觸。喪於法體。一應逆緣。多觸衰風。二應順緣。多觸利風。既為二風所觸。則喜怒之氣交於心。鬱勃之色浮於面。是致取辱法門。譏誚賢達。惟智者善能轉為攝化之方。美導後來。如瑯琊和尚。往蘇州看范希文。因受信施及千餘緡。遂遣人陰計。在城諸寺僧數。皆密送錢。同日為眾檀設齋。其即預辭范公。是日侵蚤發船逮天明。眾知已去。有追至常州。而得見者。受法利而迴。觀此老一舉。使姑蘇道俗悉起信心。增深道種。此所謂轉為攝化之方。與夫竊法位苟利養。為一之謀者。實霄壞也(與德和尚書)。
法体指法身。言勃色变貌诮。以辞相责也。瑯琊名慧觉。汾阳昭祖嗣也。范希文名仲淹。宋朝贤人。谥文正。缗钱串也。灵源警应缘人。当广行檀度。以感人怀仰说。近代来行道长老。涉历二种因缘。多见他智慧。察识不甚明白。为衰利二风所触犯。便丧失真如法体。一种应不如意逆因缘心中。多生烦恼。是为触衰风。二种应如意顺因缘心中。多生贪爱。是为触利风。既为衰风利风所触犯。则喜欢恚怒之气。必定交入于心胸之间。郁结勃变之色。亦定浮显出于颜面之上。因此故。使取辱法化门庭。为贤人达士。讥诃诮责。成甚应缘。长老唯大智人。方能有大权巧方便。转行利益。摄化诸方。善引后进。如徐州瑯琊和尚者。可以为法也。曾往苏州府看范文正公因受檀信布施䞋钱。近千余串。乃使人暗地去计筭。在城诸寺中僧人。数目皆照。数密送钱。不令人知其不爱名利如此。同日设斋。辞众檀越。其即先辞范希文。当次日天未明。侵早开船。及天大明。众方知已去。其不爱声势。又如此。有追赶到常州府。而得相会者。受法布施而廻。其不吝法。又如此。观此瑯琊长老这一番举动。应世因缘。使姑苏缁素。咸发无上信心。增深无上道种。岂不谓做智者善用四摄。转为诱化之一大巧方便耶。较之私窃法位。苟求利养。只为自己一身图谋之辈。诚霄空壤实之不同。不可比也。
文正公謂瑯琊曰。去年到此。思得林下人可語者。甞問一吏。諸山有好僧否。吏稱北寺瑞光希茂二僧為隹。予曰。此外諸禪律中別無耶。吏對予曰。儒尊士行。僧論德業。如希茂二人者。三十年蹈不越閫。衣惟布素。聲名利養。了無所滯。故邦人高其操履而師敬之。若其登座說法。代佛揚化。機辯自在。稱善知識者。非頑吏能曉。逮暇日訪希茂二上人。視其素行。一如吏言。予退思舊稱蘇秀好風俗。今觀老吏。尚能分君子小人優劣。況其識者邪。瑯琊曰。若吏所言。誠為高議。請記之以曉未聞(瑯琊別錄)。
瑞光寺名。有四瑞。钟鼓自鸣。宝塔放光。瑞竹交加。白龟听法。故称瑞光蹈践也。阃门橛也。上人内有智慧。外有德行。在人之上。故曰上人。秀即嘉兴府也。范文正公。谓瑯琊和尚。地美出好人说。去年到这里思想。得林下有道之士。可与叙说此事的人。曾问及一办事老吏。诸山门中。有真实修行好僧人否。吏称道北寺瑞光希茂这两人是好僧。予曰。除此二人之外。参禅持戒。这两法门中。岂无有耶。吏复对之曰。儒门中尊重者。士之素行。释门中尊重者。僧之行履。如希茂二人者。三十年之久。不出门限。衣服惟穿布而不染。不慕声名。不贪利养。胸襟之中。了无滞碍。故一邦人。高其操守行履。而师事敬奉之。至于登宝华王座。替佛祖宣扬法化。机锋相值。辩才无碍。八面纵横。无不自在。称善知识者。不是愚顽蠢吏之所能晓。及空闲无事。访希茂二上人。看其举措。素性行履。一一咸合吏之所言。予退而思想。古称姑苏𭬥李甞出好人。有好风俗。今观老吏抵对。且能辩别君子小人好歹。况其有大见识者耶。瑯琊听得文公如此说。乃亦赞之曰。如吏之言。真为高论。请记载之于书。以晓后来之未闻者。以为矜式。
靈源曰。鍾山元和尚。平生不交公卿。不苟名利。以卑自牧。以道自樂。士大夫初勉其應世。元曰。苟有良田。何憂晚成。第恐乏才具耳。荊公聞之曰。色斯舉矣。翔而後集。在元公得之矣(贅疣集)。
钟山即金陵山名也。元即赞元也。灵源借元公行履。以警后学。当深蓄厚养物强出世说。钟山元和尚。一生素性。不结交三公九卿。不苟求声名财利。惟谦卑逊顺。以自牧养。深造适道。以自安乐。士大夫喜其实贱。初勉励他。使其出世。元辞之曰。倘有好良美腴田。出好种草。不愁其无好收。成不在早也。但只愁无秘魔叉。禾山鼓。德山棒。临济喝。玄要料拣。那般才具耳。荆公闻之。乃称美曰。鲁论云。鸟见人颜色不善。斯即飞举而去。回翔审视。至弹射不及之处。而后集止。这两句说话看来。正与元和尚行径相似。是他尽得之矣。
灵源曰。先哲言。学道悟之为难。既悟守之为难。既守行之为难。今当行时。其难又过于悟守。葢悟守者。精进坚卓。勉在己躬而已。惟行者必等心死誓。以损己益他为任。若心不等誓不坚。则损益倒置。便堕为流俗阿师。是宜祇畏。
灵源示任道人守行次第说。先哲有言。学道无他。期于必悟。不悟诚难。日久岁深。一朝忽悟。既是悟入。而长长保守。不教遗失亦难。既得抱守稳密。而欲行其所守亦难。今当行道之时。其难又倍。更难于悟守。葢悟道守道。无他不过。精进不退。坚卓不移。敏勉造诣。身体力行而已。惟到行时。必定要持平等心发。死而后止。大誓一味。以损己利他为任。一肩担荷。若是心不平等。誓不坚确。则损己益人之心。颠倒错置。便堕为下流鄙俗阿师。于己于人。有何所益。是所以更当祇敬。而慎畏之矣。
灵源曰。东山师兄天资特异。语默中度。寻常出示语句。其理自胜。诸方欲效之。不诡俗则淫陋。终莫能及。求于古人中。亦不可得。然犹谦光导物。不啻饥渴。甞曰。我无法宁克勤诸子。真法门中罪人矣。
灵源借演祖谦光导物。以励诸方说。东山师兄为人。天性资质。挺特卓异。一语一嘿。咸中法度。寻常出示法语。其中道理。自然超胜。而今诸方欲倣效之。不诡谲鄙。俗则淫溢狭陋。究竟莫能企及。求其于上古先哲中。亦少有然。犹谦下和光。导利一切。不啻如饥欲食渴欲饮一般。曾曰。我无佛法与人。岂能勉励诸子。我真法门中罪人矣。其谦光利人。若是可不用以为法哉。
靈源道學行義。純誠厚德。有古人之風。安重寡言。尤為士大夫尊敬。甞曰。眾人之所忽。聖人之所謹。況為叢林主。助宣佛化。非行解相應。詎可為之。要在時時檢責。勿使聲名利養。有萌於心。儻法令有所未孚。衲子有所未服。當退思修德。以待方來。未見有身正。而叢林不治者。所謂觀德人之容。使人之意消。誠實在茲(記聞)。
不杂曰纯。不妄曰诚。傥或然之辞。孚信也。记灵源道学有由。行义有法。纯诚可仰。厚德可尊。确有古人之风汜。安详慎重。寡少言词。更为儒士宰官之所崇重。曾曰。众人之所忽略。圣人之所谨慎。况为善知识。佐助宣通佛祖法化。不是行合乎解。解合乎行。行解相合的人。岂可妄为之乎。要在时刻。常自检责。不可使声势名闻财利奉养。这几桩。有一𮈔毫许。萌动干心胸间。倘或是法令。既行人所不孚信。衲子既来。有所不悦服。不可勉强。抑人从己。当退自修省。深养其德。以待感动。任其自来。未见有己身端正。而招提不理者。所谓覩德人容貌。能使人意地下。习染氷销。诚实有在于兹焉耳。
灵源谓圆悟曰。衲子虽有见道之资。若不深蓄厚养。发用必峻暴。非特无补教门。将恐有招祸辱。
圆悟名克勤。彭州骆氏子。住成都府昭觉寺。五祖演嗣也。灵源谓圆悟衲子。当深厚蓄养说。禅人有见道之资质。若是不韬光晦彩。陆沉涵养。发用必竟峻利暴虐。非特无补益于教法门庭。将恐于自己。亦有所不利。而招取祸害耻辱矣。学者当知。所以自涵养之道也。
圓悟禪師曰。學道存乎信。立信在乎誠。存誠於中。然後俾眾無惑。存信於己。可以教人無欺。惟信與誠。有補無失。是知誠不一則心莫能保。信不一則言莫能行。古人云。衣食可去。誠信不可失。惟善知識當教人以誠信。且心既不誠。事既不信。稱善知識可乎。易曰。惟天下至誠。遂能盡其性。能盡其性。則能盡人之性。而自既不能盡於己。欲望盡於人。眾必紿而不從。自既不誠於前。而曰誠於後。眾必疑而不信。所謂割髮宜及膚。剪爪宜侵體。良以誠不至。則物不感。損不至。則益不臻。葢誠與信。不可斯須去己也。明矣(與虞察院書)。
心实曰诚。言实曰信。信乃诚之体。诚乃信之用也。天下至诚。是说圣人之德极诚无妄。天下莫能过也。斯者辩于此。须者待于彼。辩则离。待则合。斯须是一离一合之顷也。圆悟教人。当持诚存信说。学通道理。先存实信。立行实信。要在真诚。既自能存诚于心。然后可以使众人之心。亦无疑惑。既自能存信于己。然后可以教人不欺。所以实信真诚。此两者于己于人。大有补益。而无过失。是知诚若不专一。则实心易妄。而不能保守。信若不专一。则诚言亦易伪。而不能依行。鲁论云。衣切于体。可以慰寒。食切于命。可以止饥。似俱不可去者。而犹可去。惟诚信一事。宁可死而不可去者也。故善知识。必定宜教人以诚信。若心既妄而不诚。事既欺而不信。教做善知识。岂可乎。易系辞有说。惟天下至诚。是诚之极。天下莫过于此。就如无上妙道。是道之妙。无以加于上一样。人有此诚。乃克去除习染伪妄。洞达当人之本性。自己既是能去习染伪妄。洞达本性。又当推广此至诚的道理。以及人。使贵贱智愚贤否。天下之人。一一皆能蠲除习染伪妄洞达当人之本性也。设使自家个不能去习染。明本性。欲希望人去习染。明本性。众人必以为欺绐而不信。从自家个既不预。行诚于前。以身先之。而谓行诚于后。以欺愚众人。亦愈生疑惑。而不敬信。所以道剃除头发。必当近及皮肤。剪除爪甲。必当侵及肉体。良以诚不极致。则人不怀感。就如除发不及肤一样。损不极致。则益不臻美。亦犹剪爪不侵体一般。葢诚之与信。一体一用。岂可须臾离耶。不可斯须去己也。明矣。所以道人当以诚信为贵也。
圓悟曰。人誰無過。過而能改。善莫大焉。從上皆稱改過為賢。不以無過為美。故人之行事。多有過差。上智下愚。俱所不免。唯智者能改過遷善。而愚者多蔽過飾非。遷善則其德日新。是稱君子。飾過則其惡彌著。斯謂小人。是以聞義能徙。常情所難。見善樂從。賢德所尚。望公相忘於言外可也(與文主簿)。
圆悟与文主簿书。教他勿检人过说。尽世间智愚君子小人。谁能干净无余而全无过。葢贤智君子。才有些小过差。辄能速改故。所以为善。而善莫大焉。从上诸圣。皆称羡改过之人。以为有德。不以无过之人而曰嘉美。故人人营为应酬。一切事体。多有过失。自天子至于庶人。自圣人以及凡夫。咸不能免。唯是有智慧的人。始克改过自新。迁善明理而愚鲁的人。多自遮蔽其过。掩饰其非。迁善则其德业进益而日新。岂不教做君子。饰过则其恶业增多而弥着。此教做小人。是故孔子以闻义不能徙为忧。能徙。实常情之所难。有虞乐取。与人为善。为善。诚贤德之所尚。以二圣观之。过诚不可检也。望公勿乘言。勿滞句。相忘于言象之表可也。
圓悟曰。先師言作長老有道德感人者。有勢力服人者。猶如鸞鳳之飛。百禽愛之。虎狼之行。百獸畏之。其感服則一。其品類固霄壤矣(贅疣集)。
圆悟示长老。当以德感人说。五祖先师甞言。做长老有以明心悟道操修德行感人者。有以势位自骄威力自恃服人者。譬如神鸟瑞禽之翱翔羽翎之属。咸群随从而喜爱之。又如猛虎贪狼之逶迤毛角之属。咸各惊避。而惧怕之。其所感所服。本是一样。其用德用力羽毛品类。如天之在上。地之在下。尊卑自是不同矣。
圓悟謂隆藏主曰。欲理叢林。而不務得人之情。則叢林不可理。務得人之情。而不勤於接下。則人情不可得。務勤接下。而不辯賢不肖。則下不可接。務辯賢不肖。而惡言其過。悅順其己。則賢不肖不可辯。惟賢達之士。不惡言過。不悅順己。惟道是從。所以得人情。而叢林理矣(廣錄)。
隆藏主名绍隆。圆悟勤之嗣也。圆悟示隆藏主。理丛林。贵得人。而又要以道为急务。说将整丛林法度规矩。而不先专务得人之心。则丛林未必整理。若专务得人心。而不孜孜汲汲勤于接纳四来。则人情未必尽得。若专务接纳四来。而不分辩君子小人。则四来未必可接。若专务分辩君子小人。而不喜闻己过。爱悦顺己。则谗谄面谀之人至。而君子小人未必可分别。惟有德之贤。博达之士。不恶言己过。而必能改过。不悦顺于己。而直质无伪。惟一味以本分事。提其大纲。为依持所以得人心。而丛林众目。自条理矣。
圆悟曰。住持以众智为智。众心为心。恒恐一物不尽其情。一事不得其理。孜孜访纳。惟善是求。当问理之是非。讵论事之大小。若理之是。虽靡费大而作之何伤。若事之非。虽用度小而除之何害。葢小者大之渐。微者着之萌。故贤者慎初。圣人存戒。涓涓不遏。终变桑田。炎炎靡除。卒燎原野。流煽既盛。祸灾已成。虽欲救之固无及矣。古云。不矜细行。终累大德。此之谓也。
分别是非。曰智。妙众理而宰万物也。孜勤也。遏止也。炎火光上也。原地宽平之处。煽炽也。矜悯也。惜之之意。累事相。缘及也。圆悟与佛智书。言住持人当以众心为心。切于求善慎初说。住持宜以众人智慧。为我智慧。众人心肠。为我心肠。常恐一物不尽其情。使头头尽情一事。不得其理。使法法得理。勤勤恳恳。访贤纳善。专此是求。当问道理之或是或非。不论事物之若大若小。若理合时。宜于丛林于广众有利益。虽奢用广大。而作为之。于事何伤。若事或不可。于广众于丛林无利益。虽支量些小。而蠲除之。于理何害。葢小者就是大之渐进。微者就是着之萌牙。毋谓善小不为。毋谓恶微不去也。故有德至人。慎行乎初。博达大圣。存心为戒。譬如水之微也。一滴之初。而不止遏。冲隄漫野。终变桑田而为沧海一样。又如火之小也。一星之初。而不除熄。炎飇火炽。卒燎原野而为焦墟一般。水流火煽。既是盛大。人祸天灾。业已长成。到此时。虽欲垂手拯救。噬脐不及矣。古云。不矜惜小行而有差。终缘及盛德而自累。此两句说话。正是慎初存戒之谓也。其可忽耶。
圆悟谓元布袋曰。凡称长老之軄。助宣佛化。常思以利济为心。行之而无矜。则所及者广。所济者众。然一有矜己逞能之心。则侥幸之念起。而不肖之心生矣。
元布袋名景元。号此庵。昭觉勤祖嗣也。矜矜持自负也。逞矜而自呈也。圆悟谓元布袋。当利济为心。慎毋自矜说。凡称做长老的軄品。不是寻常。乃佐佑宣通佛祖法化。宜恒念念自思。以利益众生为心。精进力行。诲人不倦。而不自负。则所敷法化以及人者必广。所济摄以来归者亦众。然一有矜己自负逞能自高的心。则侥幸欲得之念起。而不学好人之心亦随生矣。
圓悟謂妙喜曰。大凡舉措。當謹終始。故善作者必善成。善始者必善終。謹終如始。則無敗事。古云。惜乎衣未成而轉為裳。行百里之半於九十。斯皆歎有始而無終也。故曰。靡不有初。鮮克有終。昔晦堂老叔曰。黃檗勝和尚。亦奇衲子。但晚年謬耳。觀其始得。不謂之賢(雲門菴集)。
黄檗名惟胜。黄龙南之嗣也。半犹止也。靡无也。鲜少也。克能也。圆悟谓妙喜慎终如始说。大凡举动措止。当谨慎起头。如是煞阁也。要如是故。能作事者。必能成事。能有始者。必能有终。所以谨慎煞阁。要如起头一般。则庶几无败事也。古云。惜乎上衣未完成。而转变为下裳。又如行百里之路途。而休无煞阁也。故诗云。无不有初。少能有终。此诗亦是说那个没有起头。但少能煞阁耳。昔晦堂老叔有言。黄檗胜和尚。初在黄龙参学时。人人称之为奇衲子。及到后来煞阁差谬耳。观其起头。岂不教做有得之贤者耶○百里之半。五十里也。言不惟五十里。是直饶九十九里。少一里。亦是半也。
圆悟谓佛鉴曰。白云师翁。动用举措。必稽往古。甞曰。事不稽古。谓之不法。予多识前言往行。遂成其志。然非特好古。葢今人不足法。先师每言。师翁执古。不知时变。师翁曰。变故易常。乃今人之大患。予终不为也。
前言是古圣之言。往行是古圣之行。详音义。故旧也。常是经也。言经常不易典法也。指前言往行的意思。圆悟谓佛鉴当法古尊先说。白云师翁。四威仪中。必定稽考已往故事。甞曰。作事不考往古。教做无根。何所取法。予多博识前圣之言。往圣之行。遂成我的志向。然非是我爱要如此好古。葢今之人。不足以为法也。先师每言。师翁大固执于古。不达时势变通。师翁乃曰。变换故典。改易常经。此患不小。乃是而今人之大患。予已确心死誓。必竟要法古。变故易常。终不敢为也。
佛鑒懃和尚。自太平遷智海。郡守曾公元禮問。孰可繼住持。佛鑒舉昺首座。公欲得一見。佛鑒曰。昺為人剛正。於世邈然。無所嗜好。請之猶恐弗從。詎肯自來耶。公固邀之。昺曰。此所謂呈身長老也。竟逃於司空山。公顧謂佛鑒曰。知子莫若父。即命諸山堅請。抑不得已而應命(蟾侍者日錄)。
曾公元礼。舒州太守也。昺首座名智昺。为人严直。号昺铁面。佛鉴勤嗣也。首座表率丛林。人天眼目。分座说法。开鉴后昆。头首纲领。西序第一位也。邈远也。又轻视也。邀招也。呈媒衒也。言媒名自衒之意。司空山。属安庆府太湖县。二祖传衣三祖之地。即古司空。原李白甞避地于此。抑发语辞。记佛鉴懃和尚。自太平迁智海。郡守曾元礼问。那个师僧。可以继此太平住持。佛鉴乃举昺首座。曾公欲一见。鉴曰。昺之为人也。刚徤中正。于世间事。所视甚轻。于声名亦不喜。好请之。犹恐其不来。岂肯自来耶。公固意招之。昺曰。此所谓呈身媒名自衒的长老也。我岂为之。究竟迯避于司空山中。公顾佛鉴而双美之曰。有是父。有是子。非父不生其子。知子亦莫若父也。曾公辄命诸山耆宿强请。昺辞之不获。抑不得已而应太平之命。
佛鑒謂詢佛燈曰。高上之士。不以名位為榮。達理之人。不為抑挫所困。其有承恩而效力。見利而輸誠。皆中人以下之所為(日錄)。
询佛灯名守询。佛鉴懃嗣也。抑冤屈也。挫摧也。效致也。输诚言尽敬也。佛鉴谓佛灯。要知高人达士之心说。识见高远。有上上大志之士。不以名位为荣显。洞达至理正直强毅之人。不为抑挫所穷困。至于见恩而趋承。致力见利。而输纳真诚。此两等人。皆是中人以下之所为。非高上达理之所为也。
佛鑒謂昺首座曰。凡稱長老。要須一物無所好。一有所好。則被外物賊矣。好嗜欲。則貪愛之心生。好利養。則奔競之念起。好順從。則阿諛小人合。好勝負。則人我之山高。好掊克。則嗟怨之聲作。總而窮之。不離一心。心若不生。萬法自泯。平生所得。莫越於斯。汝宜勉旃。規正來學(南華石刻)。
贼害也。爱慕也。阿曲也。谀面从也。掊克聚敛也。勉强也。旃之也。佛鉴谓昺首座。长老当一物无所好说。凡称长老。要胸中一物无所好。如太虗空一般。莫使有毛头许云翳。做长老人。亦要如此。若不如此。一有所好。如一尘而起蔽空。就被外物贼害。胸中便不干净了矣。其贼有五。一生心好嗜欲。则被贪爱贼。二念起好利养。则被奔竞贼。三好顺从。则被阿谀小人贼。四好胜负。则被人我高山贼。五好聚敛。则被嗟怨之声贼。总此五好。而穷究此五贼。不外乎一心。心若果一念不生。如同虗空。靠得稳把得定。则世间头头法法。无是无非。不消排遣。而自销泯矣。予一生所参所学所得。莫有过于此者。汝宜敏力行之。以此法规。正后来未学。
佛鑒曰。先師節儉。一鉢囊鞵袋百綴千補。猶不忍棄置。嘗曰。此二物相從出關。僅五十年矣。詎肯中道棄之。有泉南悟上座。送褐布裰。自言得之海外。冬服則溫。夏服則凉。先師曰。老僧寒有柴炭紙衾。熱有松風水石。蓄此奚為。終却之(日錄)。
节检束也。俭去奢从约也。囊盛钵之囊。袋是贮鞵之袋。缀联补也。泉南即泉州府。悟上座未详。褐布裰。即冰火二鼠之毛所织之布。以缝成直裰也。佛鉴示人。当去奢从俭说。先师一生行径。总不奢华。唯好节俭。一个钵囊。一个鞵袋。百线联缀。千针缝补。犹爱惜而不忍抛舍。甞曰。此两件东西相随。我出夔关。且五十年之久。岂肯半途而废。中路弃之。不相守。到老耶。有泉州悟上座。送冰火二鼠毛所成直裰。自言得之海外。表其来远。冬间穿则温暖。夏时着则清凉。表其奇贵。先师曰。老僧冬时则有柴炭纸被。可以御寒。夏时则有松风水石。可以除热。蕴此何为。究竟却之而不受。其俭约如此。
佛鑒曰。先師聞真淨遷化。設位辦供。哀哭過禮。歎曰。斯人難得。見道根柢。不帶枝葉。惜其早亡。殊未聞有繼其道者。江西叢林。自此寂寥耳(日錄)。
佛鉴举五祖悼道无传说。先师闻真净入寂。设位上供。哀悲痛哭。挽礼大过。乃叹曰。真净斯人也难再得。其见道原也彻根柢。说法老干也。而不带枝叶。痛天年未极也。而惜其早亡。但未闻有肖像之子。而继其法道者。江西一派法社。从此寥落。可伤耳。
佛鑒曰。先師言。白雲師翁。平生疏通無城府。順義有可為者。踊躍以身先之。好引拔賢能。不喜附離苟合。一榻翛然。危坐終日。甞謂凝侍者曰。守道安貧。衲子素分。以窮達得喪。移其所守者。未可語道也(日錄)。
疏通也。通达也。疏通言人胸中无滞塞的意思。无城府言无遮障防闲的意思。踊跳跃举身而上也。言勇猛精进的意思。翛然言自如也。佛鉴举祖祢行仪。以为后学法说。五祖先师言。白云师翁。平生疏通胸中。了无阻碍。总不防闲。而无城府。看有合理可为之事。自己勇猛精进。以身先众。而力行之。极爱诱引荐拔。举贤用能。不喜胜附败离。苟且和合。一榻自如。孤坐镇日。曾谓凝侍者曰。抱守大道。安处贫穷。衲僧家本分。该得如此。若是没脚跟汉。易进易退。以穷达得失。移改其所操者。未可以语于圣人之道也○祢音你。父庙曰祢。
佛鑒曰。為道不憂。則操心不遠。處身常逸。則用志不大。古人歷艱難。甞險阻。然後享終身之安。葢事難則志銳。刻苦則慮深。遂能轉禍為福。轉物為道。多見學者逐物而忘道。背明而投暗。於是飾己之不能。而欺人以為智。彊人之不逮。而侮人以為高。以此欺人。而不知有不可欺之先覺。以此掩人。而不知有不可掩之公論。故自智者人愚之。自高者人下之。惟賢者不然。謂事散而無窮。能涯而有盡。欲以有盡之智。而周無窮之事。則識有所偏。神有所困。故於大道。必有所闕焉(與秀紫芝書)。
佛鉴示人当深操远虑。乃能转物为道说。研穷此道。不肯隐忧。则操守之心。不广远。自己处身。常安逸。则运用之志。亦不博大。古人经历多少艰难。甞尽多少险阻。然后始能享受一生之安逸。不是现现成成一法不晓。一事不为就得的。葢多经难事。则志向愈勇锐。刻苦用力。则思虑益渊深。如是勇猛。如是精进。乃能转祸害而为福祉。转顽物而为妙道。岂是为道不忧。处身常逸者。而能到此哉。多见近时学者。外循于物。而内不守道。反背觉照。而合尘劳。于是常修饬自己之不能而欺愚。以己为智。强胜于人。以为不己及。而侮慢于人。以己为高。殊不知人咸有灵。不可欺也。以此欺人。而不知有不可欺之先觉。人咸有眼。不可掩也。以此掩人。而不知有不可掩之公论。如此等见此。该自愚非。所以愚人此该自欺。安能欺彼。故自智的人。人反不尊重而愚之。自高的人。人反不敬奉而下之。惟有德之人。决不如是。谓世间万事。散殊而无穷。人之智能有边涯而有限量。欲以有限量之智。而周徧无有边表之事。则见识有所偏枯。神明有所困惫。故于无上大道。必有所不全备焉○惫音败。
佛鉴谓龙牙才和尚曰。欲革前人之弊。不可亟去。须因事而革之。使小人不疑。则庶无怨恨。予甞言住持有三诀。见事。能行。果断。三者缺一。则见事不明。终为小人忽慢。住持不振矣。
龙牙名智才。佛鉴懃之嗣。革改也。庶近也。诀要法也。缺乏也少也。佛鉴谓龙牙。应世当以三诀为主说。住持丛林。欲要改除前人不正之病。不可仓卒辄便即改。须假个方便。借件事故以改之。使小人不生疑惑。则近无怨恨之心。予甞言。为丛林主者。有三个方法。第一见一切事。如杲日当空。广大毕备。纤细不遗。第二应当行者。如大象渡河。截流而去。一直前往。第三剖断是非。如明镜当台。好媿自分。使人信服。这三个方法。若少一法。则见事不明白。究竟为小人轻忽侮慢。住持之道。不得振起矣。此三法岂可少乎。
佛鑒曰。凡為一寺之主。所貴操履清淨。持大信以待四方衲子。差有毫髮猥媟之事。於己不去。遂被小人窺覰。雖有道德如古人。則學者疑而不信矣(山堂小參)。
猥鄙也。媟污凟也。窥小视也。覰伺视也。佛鉴警住持宜操履清净持信待人说。凡做长老提纲大法。作一寺主人。所贵在自己力行。身心洁白。应机接物。持信于人。俾四来禅人。有所取法。若为主者。略有一毫鄙凟之事。于自己去不干净。乃被小人私地里。傍窥覰破。虽有道如临济德山。德如宣律贤首。则学者也是疑惑而不肯深信○猥媟音委屑。的所以住持长老。当重操履矣。
佛鉴曰。佛眼弟子。唯高庵劲挺。不近人情。为人无嗜好。作事无党援。清严恭谨。始终以名节自立。有古人之风。近世衲子。罕有伦比。
劲健也。挺直也。言梗直的意思。宜径庭隔远貌取。庄子大有径庭。方贯下句。党朋也。援引也。佛鉴复耿龙学书。表高庵梗直有节以激后学说。佛眼法嗣。唯高庵善悟梗直。不以人情亲顺他意。为人不贪爱。以自奉养。行事不朋比。以相援引。如是无贪而清。不近而严。梗直而恭。无党而谨。从始做禅和子时。以至应世。为人到煞阁一味。以名节自成立。真有古圣先贤之风汜。近时衲子甚多。若将伦类比方。少有及之者矣。
佛眼遠和尚曰。蒞眾之容。必肅於閒暇之日。對賓之語。當嚴於私昵之時。林下人發言用事。舉措施為。先須籌慮。然後行之。勿倉卒暴用。或自不能予決。應須諮詢耆舊。博問先賢。以廣見聞。補其未能。燭其未曉。豈可虗作氣勢。專逞貢高。自彰其醜。苟一行失之於前。則百善不可得掩於後矣(與真牧書)。
莅临也。肃敛也。严威重也。私昵闲居独处之时也。暴猛也。筹计也。烛明也。佛眼与贤真牧书。言莅众要无一时一刻之不谨说。临众仪容。全在未临众之先。无事时节。时时收敛。应客酬酢。亦在未应客之前。独处时候。刻刻自重。大率林下人。揭示一言。运行一事。或举动。或措置。或施设。或作为。毕竟当预计筭停妥。先思虑明白。方才行之。不得慌慞猛用。自失善利。或是自己才疎学浅。不能自决。当不耻下问。咨询宿德。广扣老参。以广我未见。以实我未闻。补益我懦怯。明烛我愚痴。讵可悬羊卖狗。狐假虎威。虗作气势。专逞我慢幢旛。夸张贡高伞葢。自显其丑。若一桩事行错了。失于其前干。百桩善事以修饰之。亦不可得而遮掩于其后矣。莅众者。可不谨欤。
佛眼曰。人生天地间。禀阴阳之气而成形。自非应真乘悲愿力。出现世间。其利欲之心。似不可卒去。惟圣人知不可去人之利欲。故先以道德正其心。然后以仁义礼智教化隄防之。日就月将。使其利欲不胜其仁义礼智。而全其道德矣。
佛眼与耿龙学书。言利欲难防。当以道德正其心说。人生立乎乾坤之内。禀受阴阳氤氲之气。而成此四肢百骸。这个形质。倘不是佛菩萨。乘四无量悲心。发四弘誓愿。行广大十力。出来显现人间。其贪利爱欲嗔痴之心。似若不可速去。惟无所不通之圣人。知其有难得去的利欲。故设种种方便开先。或以道正其心。或以德修其身。然后或以恻隐之仁。或以合理之义。或以节文之礼。或以观察之智。循循善诱。次第教化。以隄防之。日日成就。月月助将。使其无量劫来三毒利欲。强不过后之仁义礼智四端。而全备其开先道德二法矣。
佛眼曰。學者不可泥於文字語言。葢文字語言。依他作解。障自悟門。不能出言象之表。昔達觀頴。初見石門聰和尚。室中馳騁口舌之辯。聰曰。子之所說。乃紙上語。若其心之精微。則未覩其奧。當求妙悟。悟則超卓傑立。不乘言不滯句。如師子王吼哮。百獸震駭。迴觀文字之學。何啻以什較百。以千較萬也(龍間記聞)。
达观名昙颕。石门蕴聪之嗣也。石门首山念祖嗣也。佛眼示人。当实悟自心。勿依他作解说。学者当扣己而参。不可泥滞于典史文字口舌语言。依他生知。作我解会。障碍自己悟入之门。不能斩绝葛藤。超出语言文象之表。昔日达观颖。初见石门蕴聪。入室之际。驰骋机锋。播唇弄舌。肆口强辩。聪曰。子之所说。非从胸襟流出。乃是纸上语言耳。若是心法之精深细微处。子则实未亲眼洞明。通其玄奥。宜应直求大悟。若果的确大悟的人。则超然雄杰。卓尔成立。不乘言而词无碍。不滞句而义无碍。到此田地。语嘿自由。不开口则已。若一开口。就如师子王哮吼一声。百兽脑裂。无不震惧惊骇一般。悟后威风亦犹是也。回头观那文字之学。何止以什比百。以千比万。乌得而及之哉。
佛眼謂高菴曰。百丈清規。大槩標正檢邪。軌物齊眾。乃因時以制後人之情。夫人之情猶水也。規矩禮法為隄防。隄防不固。必致奔突。人之情不制則肆亂。故去情息妄。禁惡止邪。不可一時亡規矩。然則規矩禮法。豈能盡防人之情。茲亦助入道之階墀也。規矩之立。昭然如日月。望之者不迷。擴乎如大道。行之者不惑。先聖建立雖殊。歸源無異。近代叢林。有力役規矩者。有死守規矩者。有蔑視規矩者。斯皆背道失禮。縱情逐惡而致然。曾不念先聖救末法之弊。禁放逸之情。塞嗜欲之端。絕邪僻之路故。所以建立也(東湖集)。
轨法也。循也。齐正也。制正也。御也。奔急变也。突冲突也。扩推广之意。蔑轻也。殊异也。致使之也。佛眼谓高庵。当知规矩礼法为防情救弊说。百丈所制清规。大约表显正念君子。检束邪心小人。顺物之情。以正大众。乃因时取用。以调御后辈人之情识也。夫人之情。就如水之情一样。水以土石。为隄岸防备。人赖规矩礼节法度。为隄岸防备。若土石隄岸防备不坚固。必使腠理不密。而忽奔冲。人之情不防以礼法。则放纵而倐作乱。人情水情。岂不一般。故人欲去情识。息妄想。禁恶行。止邪心。不可一时一刻亡斯规矩。然规矩礼法。岂能就尽可以隄防。准备人之情识哉。此礼法亦可以助佑人入道之阶级丹墀而可及门也。规矩之建立。其昭然也。譬如日月丽天。但具眼者。无不昂首见而不迷。其扩乎也。又如大道四通。但有脚者。无不信步走而不惑。先圣建立门庭。虽然差殊。而汇归渊源。了无二理。近世来丛林中。有专务行持。而力役规矩者。有折挫不改。而死守规矩者。有不尊重礼法。而轻视规矩者。如斯等见。皆违背正理。丧失制度。肆纵情识。随逐恶魔。而使之如是耳。曾不想念大智和尚拯救末法的弊病。禁止放逸人情识。塞遏嗜欲之端倪。斩绝邪僻之道路。所以有此建立也。
佛眼謂高菴曰。見秋毫之末者。不自見其睫。舉千鈞之重者。不自舉其身。猶學者明於責人。昧於恕己者。不少異也(真牧集)。
睫眉毛也。钧三十斤也。佛眼谓高庵。当责己恕人说。世间有眼。极是明白。见到秋毫最细处者。而却不见自家的眉毛。世间有力。最是壮大。能举千钧之重者。而却不能举自家个的身子。你说这两种人。似个甚么。就如那学者们。专去明于责人。而自昧于恕己者。无以异也。
高菴悟和尚曰。予初遊祖山。見佛鑒小參。謂貪欲瞋恚。過如冤賊。當以智敵之。智猶水也。不用則滯。滯則不流。不流則智不行矣。其如貪欲瞋恚何。予是時雖年少。心知其為善知識也。遂求挂搭(雲居實錄)。
高庵示人。当具择法眼说。予初行脚到祖山。见佛鉴懃和尚。小参云。人意地下。贪欲瞋恚。这两种毒害。过如冤讐贼宼。人人识得此毒害了。当以智慧抵敌之。何为智慧。譬如水一般。不运用。一定是滞碍的。既滞碍。一定是不流通的。既不流通。则知水不流行矣。其奈贪欲瞋恚二毒何。予当是时。年未壮。心地下。即知鉴和尚是真善知识也。遂求挂搭。依止之焉。
高菴曰。學者所存中正。雖百折挫。而浩然無憂。其或所向偏邪。朝夕區區。為利是計。予恐堂堂之軀。將無措於天地之間矣(真牧集)。
区小貌。言见识不大的意思。高庵示学人存心当中正说。学者胸臆之间所怀。中而不偏。正而不邪。虽祸害耻辱一切凶事到来。百折挫。而浩然广大。了不忧惧。设或其所向往。偏而不中。邪而不正。朝夕区区。识见卑小。念念为利。殊无大谋。予恐此样人。堂堂貌美之躯。将无所安措于天地之间矣。
高庵曰。道德仁义。不独古人有之。今人亦有之。以其智识不明。学问不广。根器不净。志气狭劣。行之不力。遂被声色所移。使不自觉。葢因妄想情念。积习浓厚。不能顿除。所以不到古人地位耳。
高庵与耿公书。教人当存大志。力行斯道。勿为声色所动说。调直之道。谦下之德。合慈之仁。如理之义。不唯古人有之。今人也亦有之。以其先导之智传送之识。相混乱而不分明。学拘外典。问非其道。狭小而不广大。诸根无据。形器失守。染污而不清净。志向窄隘。气骨劣弱。行不精进。主宰不稳。遂被声色诸尘所迁移。而自不觉知。葢缘稠林妄想。旷野情念。堆积重习。海深地厚。不能卒去。是这个缘故。所以不到十圣三贤等妙地位耳。
高庵闻成枯木住金山。受用侈靡。叹息久之曰。比丘之法。所贵清俭。岂宜如此。徒与后生辈。习轻肥者。增无厌之求。得不愧古人乎。
成枯木名法成。芙蓉楷嗣也。侈奢也。靡靡丽奢侈也。轻肥即衣轻裘乘肥马之意。记高庵闻成枯木住润州金山寺。每日享受用度。华丽丰盛。乃叹息之。已而言曰。比丘之法。贵乎安守清贫。用度简约。岂当如此。徒与后昆晚进之辈。倡端开始。教他习轻裘肥马。而增无厌足之贪求。有何面目。搆副先宗。列名灯谱。得不愧怍之乎。
高菴曰。住持大體。以叢林為家。區別得宜。付授當器。舉措係安危之理。得失關教化之源。為人範模。安可容易。未見住持弛縱。而能使衲子服從。法度凌遲。而欲禁叢林暴慢。昔育王諶遣首座。仰山偉貶侍僧。載於典文。足為令範。今則各徇私欲。大隳百丈規繩。懈於夙興。多缺參會禮法。或縱貪饕而無忌憚。或緣利養而致喧爭。至於便僻醜惡。靡所不有。烏乎。望法門之興。宗教之盛。距可得耶(龍昌集○諶音忱)。
区分也。范防范也。模规矩也。弛弛废也。纵放纵也。凌迟凋败也。育王谌名介谌。号无示。性刚毅。临众合古。有谌铁面之称。长灵卓之嗣也。仰山名行伟。为人性刚。临事有法。黄龙南嗣也。遣首座事。音义合注俱在。仰山下贬侍僧。不知何事。俱未详。隳毁也。夙兴早起也。参会夜晚小参省会也。求不足曰贪。嗜不足曰饕。高庵示住持人。当以法令为先说住持大体格式。当把作件事。丛林者。乃佛祖家业也。区画分别。要合其理。与受谛当。必个大器。动用处置。善则安。不善则危。其所系甚大。要晓此理。得之则兴。失之则废。关乎教化。要识根源。既为人师。防范规模。讵可容易把作匹事间哉。未见主者弛废放逸。而能令大众悦服听从。规矩凋败。而欲制丛林横暴侮慢也。昔育王谌之遣首座。仰山伟之贬侍僧。备载于经典文籍。是为法门令范。宁不韪欤。今之主法者不然。各顺私情。从人所欲。大坏百丈礼法。懈怠嗜卧。不肯起早。上下偷安。在下者不勤参请省会。居上者不理节文法度。或放纵贪邪嗜饮。而无惭愧。或驰募财利奉养。而生人我。至于便侫邪僻秽污恶行。无所不有。呜呼。望法道门庭。如南岳之兴。宗师教化。如江西之盛。一定不可得也。主者礼法。安可蔑视。而不行之耶○韪音委。
高菴住雲居。每見衲子室中不契其機者。即把其袂。正色責之曰。父母養汝身。師友成汝志。無饑寒之迫。無征役之勞。於此不堅確精進成辦道業。他日何面目。見父母師友乎。衲子聞其語。有泣涕而不已者。其號令整嚴如此(且菴逸事)。
袂袖也。军差曰征。民夫曰役。记高庵住持云居时。每见禅人入室。答话不相投。即以手把住他衣袖。施奋迅三昧。用软硬二种语。以折摄之曰。父母养你这个身子。明师良友。成就你的志气。内无饥饿寒冷之逼迫。外无军征民役之勤劳。到这里不立坚确志。发精进心。成立干办道业。异日归家。有何面目。相会双亲。并师承兄友乎。入室众僧。有闻得如此开示。有感于心。而痛哭流泪不止者。其高庵发号布令。又整齐。又严密。又能感动于人。是这样。
高菴住雲居。聞衲子病移延壽堂。咨嗟歎息。如出諸己。朝夕問候。以至躬自煎煑。不甞不與食。或遇天氣稍寒。拊其背曰。衣不單乎。或值時暑。察其色曰。莫太熱乎。不幸不救。不問彼之有無。常住盡禮津送。知事或他辭。高菴叱之曰。昔百丈為老病者立常住。爾不病不死也。四方識者。高其為人。及退雲居過天台。衲子相從者。僅五十輩。間有不能往者。泣涕而別。葢其德感人如此(山堂小參)。
延寿堂抚安老病之所也。高其之高敬也。嘉美之意。高庵住持云居时。闻禅人有病。移卧具。入延寿堂将养。乃赍咨涕洟。大声叹息。犹如自己病一般。早朝晚夕。躬往问安。以至亲为煎药煑粥。不自甞其冷热。不与他食。恐不如病人之意。或值隆冬。天气严冷。抚摩其病者之背曰。衣不单薄乎。或当大病天气盛暍。观察其病者之颜曰。身不太热乎。其勤于看病如此。设若不幸。难得救疗。不问亡者衣单或有或无。随常住丰俭。尽茶毗之礼。以津送之。或知事护惜常住。而固辞其费。高庵乃叱之曰。昔大智和尚。特为老无归病无靠者。立常住。不于此用。而何用。尔得金刚身而不病。得延寿术而不死耶。诸方有见识者。都嘉美其高庵之为人最好。逮退院过天台。衲子依依不舍。相随同去者。且五十人。其间有体弱脚软。不能相随同去者。皆赍咨涕洟而别。葢其恩德。感服于人如此。
高菴退雲居。圓悟欲治佛印臥龍菴。為燕休之所。高菴曰。林下人苟有道義之樂。形骸可外。予以從心之年。正如長庚曉月。光影能幾時。且西山廬阜。林泉相屬。皆予逸老之地。何必有諸己。然後可樂耶。未幾即拽杖過天台。後終華頂峯(真牧集)。
高庵退云居院。圆悟勤祖继之。欲修理佛印所建卧龙庵。作个燕休处所。高庵辞之曰。林下人苟有道德节义。尽可以乐。终归败坏的形体。一定是要焚烧的。况卧龙乎。予以从心古稀之年。就如黎明日出。而长庚星隐。晓月不现一样。我的光影。亦犹是也。岂能久乎。且西山庐阜。诸处山林泉井。咸相连属望。都是我可以燕休逸老之地。又何必认定是我的。然后可以安乐耶。居无何。即拽拄杖。游天台山。后迁化于华顶峰焉。其风汜道貌。出处去就。可想矣。
高菴曰。衲子無賢愚。惟在善知識。委曲以崇其德業。歷試以發其器能。旌獎以重其言。優愛以全其操。歲月積久。聲實竝豐。葢人皆含靈。惟勤誘致。如玉之在璞。抵擲則瓦石。琢磨則珪璋。如水之發源。壅閼則淤泥。疏濬則川澤。乃知像季非獨遺賢而不用。其於養育勸獎之道。亦有所未至矣。當叢林殷盛之時。皆是季代棄材。在季則愚。當興則智。故曰。人皆含靈。惟勤誘致。是知學者。才能與時升降。好之則至。獎之則崇。抑之則衰。斥之則絕。此學者道德才能。消長之所由也(閼音遏。濬音峻)。
旌表奖劝也。优和也。宽裕之意。琢磨。言治玉者既琢了。又加工夫磨之。精而又精也。圭璋。圭上圆下方。瑞玉为之也。公卿所执半圭。曰璋。阏遏也。濬深之也。殷大也。高庵与李都运书。言衲子无贤愚在宗师诱致说。衲子无一定贤一定愚。惟在主法者。委婉曲成。以崇重之。俾其进德修业。历练试用。以擿发之。令成良器美才。旌表奖劝。以慎重其言。和优眷爱。以曲全其操。年复一年。月复一月。积累之久。芳声实行。二美兼盛。此无他。葢人人具有如来智慧德相。惟在宗师。诲人不倦。精进以诱之。使之自悟自证。至于极致耳。譬如瑞玉之在璞石。抵之掷之。则诚然瓦石无异。琢之磨之。则为圭璋。三公九卿用焉。又如流水之出泉源。阻之塞之。则历尔淤泥无异。疏之濬之。则为川泽。万物兆民赖焉。物且如此。人岂不然。乃知像法叔世。非独遗失好人。而不能取用其于抚养鞠育劝勉奖励之方法。亦有所未尽善矣。当丛林殷大盛美之时。皆是叔代弃而不用之材。在彼衰时。固似乎愚。今日发而用之。当兴则智也。故所以说。人人具有如来智慧。惟在宗师指引。到个地头者。此之谓也。是知学者才能。全在主法者用之耳。用则升。不用则降。主法者爱好他。则四方不召而自至。奖励他。则人人向道而自崇。岂不是与时而升。抑阻他。则衰其志力。斥逐他。则绝其向往。岂不是与时而降。此真学者道德才能。用则长。不用则消之来由也。主法者不可不知也。
高菴曰。教化之大。莫先道德禮義。住持人尊道德。則學者尚恭敬。行禮義。則學者恥貪競住持有失容之慢。則學者有凌暴之獘。住持有動色之諍。則學者有攻鬬之禍。先聖知於未然。遂選明哲之士。主於叢林。使人具瞻。不喻而化。故石頭馬祖。道化盛行之時。英傑之士出。威儀柔嘉。雍雍肅肅。發言舉令。瞬目揚眉。皆可以為後世之範模者。宜其然矣(與死心書)。
石头名希迁。青源行思之嗣也。雍和也。肃恭钦也。瞬动目也。高庵晓主法者。当谨四威仪说。教化之大处。莫先道德以治心。礼义以修身。住持人尊重道德。则学者亦尊道德。而心怀恭敬之念。住持兴行礼义。则学者亦遵礼仪。而身耻贪竞之求。住持人小量度。而有失容之慢。则学者无道德。而有凌辱横暴之病。住持人少庄重。而有动色之诤。则学者无礼义。而有攻击鬬讼之非。前圣有先见之明。防于未然。遂推选悟心励行之士。主掌丛林。令人覩颜意销。不假开晓。而自变化。故南岳石头。江西马祖。大道法化。殷盛流行之时。英雄豪杰之士。鳞鳞翕至。队队麇临。威风仪则。柔顺嘉美。雍雍而和。肃肃而敛。或发一言。或举一令。或一瞬目。或一扬眉。咸可以为后世学人之防范规模者。理合如此。乃主法者。慎威仪。所以上行而下效也○麇音均。
高菴曰。先師甞言。行脚出關。所至小院。多有不如意事。因思法眼參地藏。明教見神鼎時。便不見有煩惱也(記聞)。
法眼名文益。地藏琛嗣也。地藏名珪琛。玄沙师备嗣也。高庵举师言以晓学者说。先师曾言。自临卭初行脚出夔关。凡所至小寺院。不如意处最多。或难消息。乃想古人法眼阻雪。地藏琛处附炉次。琛问上座何往。眼曰。迤逦行脚。曰行脚事作么生。眼曰不知。琛曰。不知最亲切。眼豁然有省。此是法眼参地藏时。明教见神鼎。鼎坐其堂上。嵩展具。鼎指堂上小瓮曰。子来是时。今始有酱。次早食粥。见一人持筐取物。投僧钵中。嵩视众有食的有不食的。嵩袖下堂看。乃碎米饼。遂问耆宿。宿曰。常住淡薄。是赴斋者收残。归来纳库。无齐之日。焙均分食。表同甘苦也。此是明教见神鼎时。言正当不如意时。无始习气。怎能顿止。因思法眼明教二大士。阻雪时。均米饼时。我胸中习气烦恼。如日销氷。如灯破暗。便不见有也。
高庵表里端劲。风格凛然。动静不忘礼法。在众日屡见侵害。殊不介意。终身以简约自奉。室中不妄许可。稍不相契。必正色直辞以裁之。衲子皆信服。甞曰。我道学无过人者。但平生为事。无媿于心耳。
记高庵仪容之表端庄。胸襟之里劲直。风汜格式。凛然可畏。一动一静之间。皆身为律。身为度。不失礼法。未出世在广众中时。屡见人侵凌欺害。绝不在意。一生到老。唯以不懈不訾而简检意。束身而约自持。室中不轻点首于人。稍有不相投合者。必示师子迅之威。无畏哮吼。而裁制之。衲子皆信敬服膺。甞曰。我无道可传。无法可学。无过人者。但一生所作所为。于我自心。了无愧怍耳。
高菴住雲居。見衲子有攻人隱惡者。即從容諭之曰。事不如此。林下人道為急務。和乃修身。豈可苟縱愛憎。壞人行止。其委曲如此(記聞)。
记高庵住持云居时。见衲子不自涵养。攻讦人之幽隐过失者。即从容和缓。而开谕之曰。是事不当如此。林下人一心究理。以为急务。六和之法。乃可修身。讵可苟且放纵。偏爱憎恶。破坏他人行止。宁不失义丧其德欤。其委婉曲成于人是如此。
高菴初不赴雲居命。佛眼遣書勉云。雲居甲於江左。亦可以安眾行道。似不須固讓。菴曰。自有叢林已來。學者被遮般名目。壞了節義者。不為不少。佛鑒聞之曰。高菴去就。衲子所不及(記聞)。
高庵打头。不肯去赴云居之请。佛眼遣书。勉励之云。云居祖庭。首出江左。可以安处广众。行佛祖之道。似不当坚辞。高庵不然其说曰。自有招提已来。学者个个手脚未稳。都想要谋。住好所在。被这般等名头。坏了他的操节义气。不可胜数。佛鉴闻得高庵如此说。乃称美之曰。高庵居处行事。而今时衲子。实所不能企及。
高庵劝安老病僧文曰。贫道甞阅藏教。谛审佛意。不许比丘坐受无功之食。生懒惰心。起吾我见。每至晨朝。佛及弟子持钵乞食。不择贵贱。心无高下。使得福者一切均溥。后所称常住者。本为老病比丘不能行乞者设。非少壮之徒。可得而食。逮佛灭后。正法世中。亦复如是。像季以来。中国禅林。不废乞食。但推能者为之。所得利养。聚为招提。以安广众。遂辍逐日行乞之规也。今闻数刹住持。不识因果。不安老僧。背戾佛旨。削弱法门。苟不住院。老将安归。更不返思常住财物。本为谁置。当推何心以合佛心。当推何行以合佛行。昔佛在日。或不赴请。留身精舍。徧巡僧房。看视老病。一一致问。一一办置。仍劝请诸比丘。递相恭敬。随顺方便。去其嗔嫌。此调御师。统理大众之楷模也。今之当代。恣用常住。资给口体。结托权贵。仍隔绝老者病者众僧之物。掩为己有。佛心佛行。浑无一也。悲夫悲夫。古德云。老僧乃山门之标榜也。今之禅林。百僧之中。无一老者。老而不纳。益之寿考之无补。反不如夭死。愿今当代。各遵佛语。绍隆祖位。安抚老病。常住有无。随宜供给。无使愚昧专权灭裂。致招来世短促之报。切宜加察。
谛详也。溥济也。徧也。招提梵语。此云常住。辍止也。削薄削。弱衰弱也。递更迭也。精舍精修梵行之所。调御。调如调和鼎羮。百味具美。御如良御驾马。驽骥得宜。菩萨得此调御三昧。即名调御丈夫。证十号之一也。师法也。人之模范也。灭尽也。裂破也。记高庵劝诸方。安抚老僧病僧文曰。贫道曾看藏经教典。详审佛之本意。原不许年少比丘安坐享受无功之食。生懈怠随眠之心。起人我贡高之见。故每晨朝。上自如来。下及大众。俱持钵入城乞食。不拣贵贱。上自天子。下及庶民。行平等慈。广化一切。使得福者。均平溥徧。后聚招提。而称常住者何。本为老病比丘不能履行乞食者设也。非是年小少壮之辈可得而安闲坐食。及佛入大寂定之后。正法流行之时。丛林中依然照古行持。至于像法住世之时。又当斯季代。犹然不废拓钵乞食。但推举廉能的人。以行持之。所得财利供养。聚入寺中。以安大众。遂止每日拓钵乞食之规也。今闻诸方丛林主者。不明因识果。厌病弃老。不肯收留。违背乖戾世尊旨意。颠覆削弱大智典刑。倘不许老病住居寺院。身既老矣。欲使何归。更不回心忖度。招提中所聚财利。原为何人而设。当推将那样心去。合佛之心。更当推将那样行去。合佛之行。昔佛在祇陀林时。或不赴檀越请。留身精舍之中。一一徧巡寮舍。看视老病。一一致问寒温饥渴。一一办置卧具药汤。仍复劝勉同寮比丘。递相瞻顾。互相恭敬。随顺人意。种种方便。除嗔嫌之心。此乃调御师总统摄理大众的楷式规模也。今之主常住者。大胆自专恣意而用。以奉养己身。滋益口体。或将趋承士宦。结情固位。老者病者。屏绝不顾。大众之物。掩作己的。佛的心肠。佛的行德。纤毫无有。可不悲欤。可不悲欤。古德有云。老僧决不可少者。乃山门标表榜样也。今之法席中。百僧中不见一老僧。人厌老而不收。老无所靠。要此多寿有何补益。反不如早死之为愈也。愿今当世住持。遵崇佛语。继兴祖道。安养抚存老者病者。常住钱米。或有或无。随家丰俭。以供给之。勿使自愚瞒昧因果。擅专权势。尽破楷模。使招来世短命促寿之报。切宜留心省察之焉。
覺範和尚。題靈源門榜曰。靈源初不願出世。隄岸牢。張無盡奉使江西。屢致之不可。久之翻然改曰。禪林下衰。弘法者多。假我偷安。不急撐拄之。其崩頺跬可須也。於是開法於淮上之太平。予時東遊登其門。叢林之整齊。宗風之大振。疑百丈無恙時不減也。後十三年。見此榜於逢原之室。讀之凜然。如見其道骨。山谷為擘窠大書。其有激云。嗚呼。使天下為法施者。皆遵靈源之語以住持。則尚何憂乎祖道不振也哉。傳曰。人能弘道。非道弘人。靈源以之(石門集)。
灵源门榜。详音义。张无尽丞相。名商英。字天觉。得法于兜率悦禅师。屡致频使人致书请之也。可许也。翻然变动也。崩坏也。颓风自上下也。一举足曰跬。须待也。跬可须。言其法坏之速。一举足顷。可待见也。无恙无忧也。逢原曾公。擘分也。窠鸟窠也。言八分书方圆楷。正如鸟窠之状也。激激励也。弘大之也。觉范和尚题灵源门榜说。灵源初无意于应世。志愿甚坚。张天觉奉使曹运江西。频频书请出世。他总不许。久久见得世衰道微。奋发悲志。乃翻然而改曰。禅林下衰。佛法泛滥支衍派流滔滔者。天下皆是也。设若我偷闲自安。不速起而撑持支拄之。其法道崩颓。不一举足可待也。因此之故。遂出世开张法道于淮安府太平禅院焉。予时东游其门。丛林整齐。六好复具。宗风大振。三关再隆。疑与大智门庭无恙时相同。不减一毫也。后又十五年。见此榜文于逢原老师之室。读其文。凛然令人敬畏。如再面灵源道貌一般。山谷居士。专为作八分楷书。其有以激励于人云。呜呼。设使天下之主丛林。行法布施者。咸遵灵源之语。践行住持。则又何忧其佛祖之道不行。而不得大振也哉。鲁论曰。人心有觉。而道体无为。故人能大张此道。道不大张其人也。灵源出世。廓大斯道以利人。正与此这两句说话相近。故以此许之。
归云本和尚。辩侫篇曰。本朝富郑公弼。问道于投子颙禅师。书尺偈颂凡一十四纸。碑于台之鸿福两廊壁间。灼见前辈主法之严。王公贵人信道之笃也。郑国公社稷重臣。晚年知向之如此。而颙必有大过人者。自谓于颙有所警发。士夫中谛信此道。能忘齿屈势。奋发猛利。期于彻证而后已。如杨大年侍郎。李和文都尉。见广慧琏石门聪。并慈明诸大老。激扬酬唱。班班见诸禅书。杨无为之于白云端。张无尽之于兜率悦。皆扣关击节。彻证源底。非苟然者也。近世张无垢侍郎。李汉老参政。吕居仁学士。皆见妙喜老人。登堂入室。谓之方外道友。爱憎逆顺。雷挥电扫。脱略世俗拘忌。观者敛衽辟易。罔窥涯涘。然士君子相求于空闲寂寞之濵。拟栖心禅寂。发挥本有而已。
归云名如本。露隐惠远之嗣也。宋富郑公丞相。姓富。名弼。字彦国。拜郑国公。谥文忠定公。得法于投子颙。投子号悟证。名修颙。慧林宗本嗣也。碑记事功于石也。灼昭也。笃诚也。厚也。社土神。稷糓神。以国言。宋杨大年。名忆。谥文正。官翰林。李和文附马。名遵勗。俱得法于谷隐聪。广慧名元琏。首山念祖嗣也。激发扬举也。班班犹条条也。兜率名从悦。真净文嗣也。扣关击开。关碍击节。打破节阻。张无垢名九成。字子韶。李汉老名邴吕。居仁名本中。官翰林。三人俱得法于妙喜宗杲。方外友。言出尘劳方隅之外。相交道友也。雷挥。言喝如雷轰。电扫。言机如掣电。袵衣襟也。辟易惶悚失守之貌。涯涘水之边际。拟犹待欲的意思。归云本和尚辩侫篇言。善可法恶可戒说。首节槩举有道之士。感服王臣来归。言不可无本而希末也。本朝郑国公富彦国。问道于投子颙和尚。书连篇偈颂。凡一十四纸。勒石碑于台州之鸿福寺中两廊壁间。昭昭然见前贤主持法道者。是这样尊重。王臣宰官信道者。是这样笃实也。郑国公赴澶渊盟。担荷国家重任之臣。到老年。知道趋向。是如此。而投子亦必道高德重。有大过于人者。方才自谓于颙。有所警发。向圆照道。曾见颙师悟入深也。士大夫中。真实信此道。又能忘齿。不拘于年。屈势。不拘于位。奋发大心。猛利求道。限于必彻必证而后止也。如宋杨大年侍郎李和文都尉。见广慧琏石门聪并慈明众大老。咸于言下。有所契会。激励振扬。一酬一唱。班班列于传灯语录。杨无为之于白云端祖。张天觉之于兜率悦公。皆扣关紧要处。难过而能过。击节阻隔处。不通而能通。实在彻悟证入源头底蕴。不是苟且徒然者也。近代来张无垢侍郎。李汉老参政。吕居仁学士。皆亲见妙喜老人。升其堂。入其室。谓之方外道契。或爱而喜。或憎而恶。或吹逆风。或吹顺风。喝似雷奔。机同电掣。咸令言下顿悟颕脱。超略世谛尘劳一切拘忌。观者敛袵而敬。辟易而惊。莫测边际焉。然士君子。相求此道于空闲寂寞无事之濵者何。拟欲栖歇此尘劳心。入禅寂定。擿发挥扬自己本有大事而已。如上诸大老。若无实悟。无真操。讵能感如是王臣宰官。屈势忘年。而信向之哉。善者可以为法也。
後世不見先德楷模。專事諛媚。曲求進顯。凡以住持薦名為長老者。往往書刺以稱門僧。奉前人。為恩府。取招提之物。苞苴獻佞。識者憫笑。而恬不知恥。嗚呼。吾沙門釋子。一瓶一鉢。雲行鳥飛。非有凍餒之迫。子女玉帛之戀。而欲折腰擁篲。酸寒跼蹐。自取辱賤之如此耶。稱恩府者。出一己之私。無所依據。一妄庸唱之於其前。百妄庸和之於其後。擬爭奉之。真卑小之耳。削弱風教。莫甚於侫人。實姦邪欺偽之漸。雖端人正士。巧為其所入。則陷身於不義。失德於無救。可不哀歟。破法比丘。魔氣所鍾。誑誕自若。詐現知識身相。指禪林大老。為之師承。媚當路貴人。為之宗屬。申不請之敬。啟壞法之端。白衣登牀。膜拜其下。曲違聖制。大辱宗風。吾道之衰。極至於此。嗚呼。天誅鬼錄。萬死奚贖。非侫者歟(苜音疽。篲音遂。膜音模)。
书刺书姓名于奏白。曰刺。恬安静也。馁饥。折腰屈腰低躬也。拥篲以篲掩箕。使尘不及长者之意。寒酸跼蹐。总形容卑体。不敢放肆。畏人之状。钟聚也。申呈也。膜拜合掌拜也。天诛雷打。火烧鬼录。暗夺其筭也。赎纳金免罪也。次节举侫人之态。趋承权贵。败坏法门。废道德而贪名利也。后世之人。不见前投子广慧石门慈明诸圣楷式规模。专务奉承。媚悦名公。委曲干求权势。以图显达。凡以住持。进名某寺长老者。每每书写简牍。以称门僧。奉前人为恩府。取常住众物裹藉呈献。识者见他不识因果。如斯可怜。而又可笑。侫者反安之。而不以为耻。呜呼。吾辈桑门释迦弟子。随身一瓶。挂体一钵。如云之行。如鸟之飞。无饥寒之逼迫。子女玉帛之眷恋。而做那屈身掩尘。酸寒跼蹐。种种体态。自讨凌辱厌贱如此耶。奉承人称恩府者。出于便侫者一己之私见。没有凭据。一妄庸唱于前。百妄庸和其后。欲争竞谄奉宰官。真卑鄙自贱的小人耳。削弱宗风禅教。莫过于侫人。实奸邪诈妄之渐进。而倡成此风。虽端庄之人。正直之士。巧为其所入。以展法化。则反陷身于不义之场。失德于无救之地。可不哀伤之欤。这等坏法比丘。魔气所聚。欺诳妄诞。不惟不耻。而且自若。假做禅师模样。指有名德大老。为己之师承。媚悦当路贵人。为己之宗亲眷属。申不请之敬。全是瞒人。启坏法之端。不知自诳。白衣无戒。不宜登床受拜。而反登床受拜。缁流不应膜拜白衣。而反膜拜白衣。曲违古先圣制。大辱祖家宗风。吾道之颓。至于此极矣。呜呼。有阴阳兮促君寿。有鬼神兮妬君福。如是侫人。万死之中。无一可赎罪。至于斯。宁不是侫人也欤。恶者可以为诫也。
嵩禪師原教有云。古之高僧者。見天子不臣。預制書則曰公曰師。鍾山僧遠。鸞輿及門。而牀坐不迎。虎谿惠遠。天子臨潯陽。而詔不出山。當世待其人尊其德。是故聖人之道振。後世之慕其高僧者。交卿大夫。尚不得預下士之禮。其出其處。不若庸人之自得也。況如僧遠之見天子乎。況如慧遠之自若乎。望吾道興。吾人之修。其可得乎。存其教而不須其人。存諸何以益乎。惟此。未嘗不涕下。淳熈丁酉。余謝事顯恩。寓居平田西山小塢。以日近見聞。事多矯偽。古風凋落。吾言不足為之重輕。聊書以自警云(叢林盛事○潯音尋)。
僧远。齐高祖御驾亲临钟山访之。远床坐。辞老疾不迎。高祖诣床见之。慇懃致问而去。慧远住庐山东林寺。东晋安帝驾临浔阳。诏远一出。师辞以老疾不出。帝愈加敬。勅九江太守。岁送资道之具。一居三十年。影不出山。凡送客以虎溪为限。三节更进。而重引可法。高僧以警之。嵩禅师原教论有云。上古之高僧。见天子。不行臣礼。天子之慕高僧。预先裁制诏书。则尊称之曰公曰师。钟山僧远。天子鸾舆及门。而远辞疾。床坐不迎。虎溪慧远。天子临浔阳而诏。不出山。虽然当是时。非佛心天子。不能尊崇高僧。非高僧不能感动天子。有其人。有其德是故圣人之道振。后世之慕高僧者。彼此俱虗名耳。交公卿大夫。尚且不得预行下士之礼。如此看来。实其出其处。诚不若庸常人之自得也。况如僧远之见天子床坐不起乎。况如慧远之自若诏不出乎。望吾道之兴隆。吾人之真修。其可得乎。存其教法。而不须待慕道之人。不如不存。虽存何益乎。思惟及此。未甞不潸焉出涕矣。宋淳熈丁酉年。余谢显恩寺事。寄处平田之西山小坞。以近日偶见偶闻。事多假而不实。上古风规。凋落殆尽。故有斯说。吾言不足为之重轻。又恐余首尾不谨。聊书以自诫云尔也。
圆极岑和尚䟦云。佛世之远。正宗淡薄。浇漓风行。无所不至。前辈凋谢。后生无闻。丛林典刑。几至扫地。纵有扶救之者。返以为王蛮子也。今观踈山本禅师辩侫。词远而意广深切着明。极能箴其病。第安庸辈。智识暗短。醉心于邪侫之域。必以醍醐为毒药也。
圆极岑名彦岑。云居法如之嗣也。典刑除恶防非之具也。几近也。扫地犹利竿倒地也。王蛮子法门中奴仆也。箴诫也。又同针能除毒病也。醉沉酣也。圆极岑和尚䟦归云辩侫篇云。佛过去。到今甚远。正法淡然衰薄。浇漓风行。靡所不有。前辈德人凋谢。后昆无所取法。招提规矩。近至泯灭。纵有扶持拯救者。返以为法门中奴仆也。今疎山本禅师辨侫。词义远而意趣广。又深切谛理。又明显佛意。极能除膏肓之病。第诈妄庸流之辈。恐其业识深厚胶固。智慧暗昧短浅。沉酣于邪侫之邦。未必肯信。醍醐上味。为世所珍。遇斯等人。翻成毒药也。
東山空和尚。答余才茂借脚夫書云。向辱枉顧。荷愛之厚。別後又承惠書。益自感媿。某本巖穴閒人。與世漠然。才茂似知之。今雖作長老居方丈。只是前日空上座。常住有無。一付主事。出入支籍。並不經眼。不畜衣鉢。不用常住。不赴外請。不求外援。任緣而住。初不作明日計。才茂既以道舊見稱。故當相忘於道。今書中就覓數脚夫。不知此脚出於常住耶。空上座耶。若出於空。空亦何有。若出常住。是私用常住。一涉私則為盜。豈有善知識而盜用常住乎。公既入帝鄉求好事。不宜於寺院營此等事。公閩人。所見所知。皆閩之長老。一住著院。則常住盡盜為己有。或用結好貴人。或用資給俗家。或用接陪己知。殊不念其為十方常住招提僧物也。今之戴角披毛償所負者。多此等人。先佛明言。可不懼哉。比年以來。寺舍殘廢。僧徒寥落。皆此等咎。願公勿置我於此等輩中。公果見信。則他寺所許者。皆謝而莫取。則公之前程。未可量也。逆耳之言。不知以謂如何。時寒。途中保愛(語錄)。
东山名惠空。泐潭善清之嗣也。辱耻也。谦下不敢当的意思。漠然澹然也。闽即福建。陪助也。记东山和尚答举人余才茂借脚夫书云。昔日枉驾相顾。感荷相爱之情甚殷。别后又承赐书。倍增感媿。但惠空原岩居穴处闲人。与世淡然。无所嗜好。才茂似乎知之。今惠空虽做长老坐方丈。还仍旧是当日的空上座。只主持法任。开化方来。常住财利。或有或无。都是监寺掌管。支出收入簿册。总不过目。况我衣钵之资。亦不畜积。而敢用常住乎。又不赴请念礼。又不外援募化。随寓而安。过一日是一日。今日不做明日计䇿。才茂既以道旧见称。则是道中人也。皆当相忘于道。今来书中。就觅求数脚夫。则道旧之情。似若相违。但不知此夫出于何处。出常住大众耶。出惠空上座一人耶。若皆空出。空何所有。若常住中出。谁敢私用常住。倘若私做人情。则是偷用常住。岂有做长老为人天师范。而偷盗常住。做人情乎。公既入京师。求上进。乃是最美的事。不可于三宝寺院中营这等样事。公闽人。眼之所见。耳之所闻。皆闽地长老。才一住个寺院。就把常住中财利。尽偷作自己的。或用结交相好士夫。或用资补在家亲戚。或用接纳陪助相知道友。总不思念十方常住招提僧物。此系共钱。非我一人所单有也。今之衔铁负鞍。拖犁拽耙。偿所负歉者。都是此等人。佛之智眼。洞烛三世十方。明识前因后果。不爽毫发。而出此言。可不惧怕之哉。比年以来。法社凋零。缁侣寥落。皆是偷常住。作人情等的过失。愿公勿将我措在偷常住等一类之中。公若果谛实笃信我今此说。则或他寺中。借有脚夫而果许者。皆谢而莫强取。则公之求上进美事。自定是有的。若其不然。未必然也。逆耳之言。不知余公以谓如何。时冬。天气严冷。往京师道涂中。善自保养。加餐自爱。
浙翁琰和尚云。此書真閻老子殿前一本赦書也。今之諸方道眼。不知若何。果能受持此書。則他日大有得力處。浙翁每以此舉似於人。璨隱山亦云。常住金穀。除供眾之外。幾如鴆毒。住持人與司其出入者。纔霑著則通身潰爛。律部載之詳矣。古人將錢就庫下回生薑煎藥。葢可見。今之踞方丈者。非特刮眾人鉢盂中物。以恣口腹。且將以追陪自己。非泛人情。又其甚則剜去搜買珍奇。廣作人情。冀遷大剎。只恐他日鐵面閻老子與計算哉(拈崖漫錄)。
浙翁名如琰。嗣法未详。在金陵钟山。赦宥也。释也。璨隐山嗣法未详。古人即五祖戒也。踞据物而坐也。泛浮也。刹梵语刹瑟。此云竿。即旛柱也。浙翁和尚说。此东山答余才茂书。诚阎罗王殿前。一本释放罪人的赦书也。今之诸方。道眼不知具不具。果能具。当看而读。读而诵。诵而受持此书。则住持丛林者。他日大有得力处。断不错因错果。浙翁每以此举似于人。俾人人知之。婆心切矣。又不见璨隐山云。常住中金谷财利。只宜供众。不宜别用。除此之外。一毫一粒。就如鸩毒一般。住持人相与司主。专其支出收入者。不可不小心焉。才有一点沾着。则通身骨肉。溃散烂坏。律部中已载。得甚是详明矣。五祖戒病。要一片生姜煑药。将钱就库下买之。葢可见。而今处方丈者。非特刮削大众钵盂。尅灭饮食。以自恣。只图己肥。不管他瘦。且将追陪自用。非法滥费。以作人情。更有甚焉。剜取去搜买珍贵奇物。苞裹献侫。以广布人情。望迁好大丛林大古刹。待好衒卖。沽名网利。如此等人。只恐有日那铁面无情阎罗老子。与他一一计较打算在。可不畏之哉。可不畏之哉。
禅林宝训顺朱卷第二
禅林宝训顺朱卷第三
蜀渝华岩季而关圣可 德玉 顺朱
雪堂行和尚。住薦福。一日問暫到僧甚處來。僧云。福州來。雪堂云。沿路見好長老麼。僧云。近過信州博山住持本和尚。雖不曾拜。識好長老也。雪堂曰。安得知其為好。僧云。入寺路徑開闢。廊廡修整。殿堂香燈不絕。晨昏鐘鼓分明。二時粥飯精潔。僧行見人有禮。以此知其為好長老。雪堂笑曰。本固賢矣。然爾亦具眼也。直以斯言達于郡守吳公傅朋曰。遮僧持論。頗類范延齡薦張希顏事。而閣下之賢。不減張忠定公。老僧秊邁。乞請本住持。庶幾為林下盛事。吳公大喜。本即日遷薦福(東湖集。范延齡事。出皇朝類苑)。
雪堂名道行。佛眼远嗣也。沿循也。博山本名悟本。大慧之嗣也。信州广信府也。庶几近辞。阁下。语录宰相三公郡守。俱称阁下也。雪堂和尚住饶州荐福寺时。将辞院欲择贤以继也。一日问新到僧。从何处来。僧云。福州来。堂又问曰。循路而来。曾见有好长老否。僧进云。近过信州博山。悟本和尚。虽不曾参拜他。知是个好长老也。雪堂更问之曰。以何缘故。而知他是个好长老也。僧进云。有六桩好事。而知其为好也。第一入寺路径开辟居处好。第二廊庑修整建立好。第三殿堂香灯不绝报恩好。第四钟鼓分明法令好。第五粥饭精洁恩众好。第六僧行见人有礼规矩好。以此六桩好事。知其为好长老也。雪堂心悦而笑曰。本长老固是有德。而尔亦具识贤之眼也。遂专以此择贤机缘。通于饶州郡守吴公傅朋曰。这僧抵对持论。略同范延龄。奉命押兵过金陵。金陵守张咏问龄。沿路见好官么。龄曰。昨过萍乡县。张希颜好官也。咏曰。何以知其好。龄曰。入境见桥路完美。田园开辟。野无惰农。市无赌博。夜闻更鼓分明。必有美政者。咏曰。希颜固贤。天使亦好官员。即日同荐于朝。正与此个故事一样。而阁下之贤。不在张忠定公之下矣。老僧秊老。祈吴公请本。继此住持。方近为丛林美事。吴公深喜。即日差请。本即日迁荐福。此乃丛林选贤继住之法要也。
雪堂曰。金隄千里溃于蚁壤。白璧之美。离于瑕玷。况无上妙道。非特金隄白璧也。而贪欲瞋恚。非特蚁壤瑕玷也。要在志之端谨。行之精进。守之坚确。修之完美。然后可以自利而利他也。
金只作铁字看。取坚固之意。隄河岸也。溃漏也。壤非宜蠰土螽也。又召蠰溪种类。虽小最多。比况三毒的意思。雪堂示学人。志端行力守坚修美之要说。学道的人。志行要极坚固。譬如生铁铸就的隄岸一般。蚁蠰才没柰他何。若是土沙他种类。又多人不打点止塞。有时被他钻漏了。那能坚固守修。又要无染。譬如美好清润的白璧一般。瑕玷一丝毫也没有。若是有一毛头许。人便舍离他。而不爱了。那得无染。呪此无上妙道。非特金隄白璧之可比也。而贪欲瞋恚。又非特蚁蠰瑕玷之可喻也。学道者。贵在立志端正。敬谨力行。勇猛精进。保守坚卓。确实操修。完全美好。如此方才可以调伏己情。而守护他意也。
雪堂曰。予在龍門時。昺鐵面住太平。有言昺行脚。離鄉未久。聞受業一夕遺火。悉為煨燼。昺得書擲之於地。乃曰。徒亂人意耳(東湖集)。
煨烬言烧至熄无有也。雪堂借往事。以励学人。当笃志参禅说。予在舒州龙门的时候。昺铁面住太平。有人说昺为人。好道笃实。初行脚离家不多时。闻他受业常住。一日失火烧得。一毫也无。有人持书与昺。昺接得不看。抛弃在地而言曰。徒乱人意耳。如此笃志。实为希有。
雪堂谓晦庵光和尚曰。予弱冠之秊。见独居士言。中无主不立。外不正不行。此语宜终身践之。圣贤事业。备矣。予佩其语。在家修身。出家学道。以至率身临众。如衡石之定重轻。规矩之成方圆。舍此则事事失准矣。
晦庵名惠光。住信州龟峰。雪堂行机嗣也。弱冠二十余岁也。独居士广录云。即雪堂之父。佩带也。准法则也。雪堂谓晦庵圣贤事业贵中正说。予二十余弱冠之秊。曾见独居士有言。胸中无主宰的事。决定不要立他。外面不端正的事。决定不要行他。此二语宜尽一生履践之。为圣为贤的事业。尽备于斯矣。予常佩带此语。在家之时。以修养我身。出家之时。以进学斯道。及至出世之时。率身以临广众。譬如等称之较轻重。墨斗曲尺之为方圆一般。舍此二语。则头头法法咸差失。而无法则也。
雪堂曰。高菴臨眾。必曰。眾中須知有識者。予因問其故。高菴曰。不見溈山道。舉措看他上流。莫謾隨於庸鄙。平生在眾。不沈於下愚者。皆出此語。稠人廣眾中。鄙者多。識者少。鄙者易習。識者難親。果能自奮志於其間。如一人與萬人敵。庸鄙之習力。盡真挺特沒量漢也。予終身踐其言。始得不負出家之志(廣錄)。
谩且也。挺超拔也。特挺立曰特。没量汉。犹言大丈夫的意思。雪堂励学人。当依效有见识好人说。高庵临莅大众。必曰。稠人广众中。定有好人。予因问。何故而知之。高庵答予曰。不见沩山有言。动止看他上流好人。莫且随于下愚庸鄙。我一生在大众中。不堕入于下愚者。皆得此两语之力也。稠人群居。广众襍处其中也。有不学好的鄙人甚多也。有识见高妙的人却又少。鄙人易得习学。好人又难得亲近。须是各人自己。有个主见。果能自己奋发大志于其间。譬如一人奋勇雄入九军之中。与万人抵敌一般。使下愚习染。必力斩断。尽净无余。这才教做真正挺然出类特然拔萃的大丈夫也。高庵答我此言。予平生依之践履。始得如法修行。不孤负我出家一番的志向。
雪堂谓且庵曰。执事须权重轻。发言要先思虑。务合中道。勿使偏颇。若仓卒暴用。鲜克有济。就使得成。而终不能万全。予在众中。备见利病。惟有德者。以宽服人。常愿后来有志力者。审而行之。方为美利。灵源甞曰。凡人平居内照。多能晓了。及涉事外驰。便乖混融。丧其法体。必欲思绍佛祖之任。启廸后昆。不可不常自检责也。
且庵名守仁。雪堂行之嗣也。偏颇不正也。启廸开发也。检检束也。责克责也。雪堂谓且庵审言察行当合中道说。荷法之人。用执事。须称量当重与重。当轻与轻。发言时。必先要思而又思。虑而又虑。专务合中。勿使不正。若是急遽猛用。少能有济。设使略得成就。而究竟必不能保其一一全美。予在稠人中。曾经见此利害。备晓此獘病。惟有德贤人。以宽裕之德。感服于人。常愿后来有大志有才力者。详审而行之。方才美好。与人有益。灵源甞曰。凡人燕居独处时。摄心内照一个。也是晓然明了。及乎经涉事物。向外驰应。便不能混合融通。丧失清净法体。若果有大乘根器。必欲思担荷佛祖慧命之任。开发缁素本具之理。不可不常常自检束其身。克责其心也。
應菴華和尚住明果。雪堂未甞一日不過從。間有竊議者。雪堂曰。華侄為人不悅利近名。不先譽後毀。不阿容苟合。不佞色巧言。加以見道明白。去住翛然。衲子難得。予固重之(且菴逸事)。
应庵名昙华。虎丘隆祖之嗣也。应庵住明果时。雪堂日日过从。衲子中间有私论道。堂为叔长。不宜屈尊。雪堂乃晓之曰。华姪此人。行履端正。不喜财利。不慕声名。不夸好于先。而毁訾于后。不阿谀取容。以苟且和合。不饬佞颜色。不巧好语言。更加以见彻道理。了然明白。出处去就。脱洒翛然。衲子之中。不易得者。予故日日过从。而尊重之。
雪堂曰。学者气胜志。则为小人。志胜气。则为端人正士。气与志齐。为得道贤圣。有人刚狠不受规谏。气使然也。端正之士。虽强使为不善。宁死不二。志使然也。
气禀气也。志心之所之也。季而谓。气即力用也。志即道体也。雪堂示人气志不可偏说。学者有力用。而乏道体。是有用而无体也。专逞才力。必为坏事的小人。有道体而乏力用。是有体而无用也。虽不能干事益人。亦可作端人正士。力用与道体。二者全备。则为有德之贤。得道之圣。有人性情刚强狠戾。不受揵椎教训者。力用之气。使之然也。端正的人。虽勉强教他行恶。至于死地。他也是不迁不变。不二其心的。道体之志。使之然也。欲为圣为贤者。志气岂可偏乎。
雪堂曰。高菴住雲居。普雲圓為首座。一材僧為書記。白楊順為藏主。通烏頭為知客。賢真牧為維那。華侄為副寺。用侄為監寺。皆是有德業者。用侄尋常廉約。不點常住油。華侄因戲之曰。異時做長老。須是鼻孔端正始得。豈可以此為得耶。用侄不對。用侄處己雖儉。與人甚豐。接納四來。略無倦色。高菴一日見之曰。監寺用心固難得。更須照管常住。勿令疎失。用侄曰。在某失為小過。在和尚尊賢待士。海納山容。不問細微。誠為大德。高菴笑而已。故叢林有用大碗之稱(逸事)。
普云圆名自圆。高庵善悟之嗣。一材僧水庵之嗣。白杨名法顺。佛眼之嗣也。乌头名法通。长芦了清之嗣。真牧名正雪。佛眼之嗣。用侄双林德用高庵之嗣。雪堂举高庵。得人之盛。以晓后主法者说。高庵得人。可谓盛矣。当住云居之时。表率丛林。开发后学。则有普云圆首座焉。执掌文翰。山门书疏。则有一材僧书记焉。执掌经典。粘补损蠧。则有白杨顺藏主焉。知典宾客。应接香茶。则有通乌头知客焉。纲维大众。曲尽调摄。则有贤真牧维那焉。执掌钱米。随时支用。则有华侄副寺焉。勤事香火。应接官员。则有用侄监寺焉。如是般名员。皆是大乘根器。有德业者。用侄寻常处己。清廉俭约。不费点常住油灯。时华侄因相戏谑而言曰。他日为人做长老。须是鼻孔端庄正直。方才教做得。岂可以今日不点常住油。就教做得也耶。恐儞那时。不及今时也。用侄总不抵对。用侄为人。于自己虽然俭约。而与人却又甚丰。接纳四方之来。毫无一点疲厌之色。高庵一日见之。乃曰。监寺如此用心。本不易得。更当照了。管摄常住大小事物。莫使踈漏差失。用侄答之曰。在德用。设有差悟。其过犹小。在和尚能尊崇有德之人。优待有道之士。如海之纳。如山之容。不问𤨏末细事。诚为大德。高庵见他说得甚当。乃笑而已。故丛林中。有用大碗的混名。可谓不虗称矣。
雪堂曰。學者不知道之所向。則尋師友以參扣之。善知識不可以道之獨化。故假學者贊祐之。是以主招提有道德之師。而成法社。必有賢智之衲子。是為虎嘯風冽。龍驤雲起。昔江西馬祖。因百丈南泉而顯其大機大用。南嶽石頭。得藥山天皇而著其大智大能。所以千載一合。論說無疑。翼然若鴻毛之遇風。沛乎似巨魚之縱壑。皆自然之勢也。遂致建叢林功勳。增佛祖光耀。先師住龍門。一夕謂予曰。我無德業。不能浩歸湖海衲子。終媿老東山也。言畢潸然。予甞思之。今為人師法者。與古人相去倍萬矣(與竹菴書)。
赞佑佐助也。啸蹙口出声也。冽寒气严貌。骧马低昂腾跃也。虎啸龙骧。总是比况得人而道行的意思。药山名惟俨。天皇名道悟。俱石头希迁嗣也。翼然羽翼舒展也。鸿雁之大者。沛霈同。沛然下雨也。言巨鱼喷沫成雨也。潸然涕泪流也。雪堂执古御今。以晓为人师者当以得人为重说。学人不知此理何所趣向。则拨草瞻风。寻明师问良友。以参扣之。王法者不可以此理。一人独专。故奖贤育德量才。能请执事。以助佑之。是以主持招提。有达理涵德之宗师。而成立法席。必有贤良智慧之衲子。主法得人。学者得师。两相契会。是为同声相应。而虎啸风生。同气相求。而龙骧云起。师资契会。大类乎此。昔江西马驹。踏杀天下人。因得百丈海南泉愿。而显发其大机大用。南岳石头路滑。因得药山俨天皇悟。而彰着其大智大能。所以千载奇逢。一朝契合。议论谈说。言下无疑。譬如大鹏展趐。而遇飓风一般。又似鲲鲸出壑。而逢霶霈一样。此皆自然之势。非勉强如斯也。江西南岳。得人之盛。是这等样。遂使建树丛林功勋不小。增添佛祖光耀亦大。岂偶然哉。先师住舒州龙门。一夕语予言。我无德行道业。不能浩浩然如水之就下。致归五湖四海衲子究竟慙恧。不及老东山演祖也。言毕潸焉出涕。予甞思先辈以观今日之为人天师表法则者。较比古人。岂止千里之远耶。万倍之远矣。
雪堂曰。予任龍門時。靈源住太平。有司以非意擾之。靈源與先師書曰。直可以行道。殆不可為枉。可以住持。誠非我志。不如放意於千巖萬壑之間。日飽蒭粟。以遂餘生。復何惓惓乎。不旬浹間。有黃龍之命。乃乘興歸江西(聰首座記聞)。
蒭粟草子米也。惓宜睠反顾也。旬浃。甲一周曰旬。辰一周曰浃。雪堂晓住持人。要知机括识去就说。予昔在舒州龙门时。灵源住持太平寺。地方官以非礼之事相搅扰。灵源与先师书云。直心直行。乃可以行道。然不可作为曲体曲就。却可以住持。又不是我的志向。不如放肆身心。于至高至深之处。日食草子。以乐残年。复何睠睠于斯。而顾复不舍乎。不十一二日之间。有黄龙祖席之命请。乃乘此机会。而渡浔阳。归江西焉。
雪堂曰。靈源好比類衲子曰。古人有言。譬為土木偶人相似。為木偶人。耳鼻先欲大。口目先欲小。人或非之。耳鼻大可以小。口目小可以大。為土偶人。耳鼻先欲小。口目先欲大。人或非之。耳鼻小可以大。口目大可以小。夫此言雖小。可以喻大矣。學者臨事取捨。不厭三思。可以為忠厚之人也(記聞)。
偶像也。木像曰木偶。土像曰土偶也。雪堂说灵源爱比方人物。较其短长而言曰。古人有言。譬如做土木偶人一般。做木偶人。耳𦖋并鼻准。必竟先要极大。口唇与眼孔。必竟先要极小。人或非之。以为不是。葢不知耳𦖋与鼻准大者何。可以铲削使小也。口唇与眼孔小者何。可以开凿使大也。做土偶人。耳𦖋并鼻准。必竟先要小。口唇与眼孔。必竟先要大。人或非之。以为不是。葢不知耳𦖋鼻准小者何。可以填补使大也。口唇眼孔大者何。可以填补使小也。夫此言虽是小事。诚可以比况丛林中大事矣。学道人临事之时。或取或舍。不辞多思重味。可以为忠诚笃厚之人也○𦖋音朵。
雪堂曰。萬菴送高菴過天台。回謂予言。有德貫首座。隱景星巖三十載。影不出山。龍學耿公為郡。特以瑞巖迎之。貫辭以偈曰。三十年來獨掩關。使符那得到青山。休將𤨏末人間事。換我一生林下閒。使命再至終不就。耿公嘆曰。今日隱山之流也。萬菴曰。彼有老宿。能記其語者。乃曰。不體道本。沒溺死生。觸境生心。隨情動念。狠心狐意。諂行誑人。附勢阿容。徇名荀利。乖真逐妄。背覺合塵。林下道人。終不為也。予曰。貫亦僧中間氣也(逸事)。
万庵名道颜。大慧杲嗣也。贯首座嗣法未详。使符是使人持竹符书请简也。隐山指洞山价所访隐山说。狼多贪。害物曰狼。间气出格之人也。雪堂举高尚其志之士。以儆无德求名者说。万庵送高庵。过天台归来。谓予曰。有德贯首座。隐居景星岩。三十年之久。影迹不出天台山。龙学耿公为台州太守。特以瑞岩古刹迎之出世。贯高尚其志。而辞之以偈曰。三十年来独掩关。表己久与世踈之。意使符那得到青山。言青山之于尘市甚远。何故而致通书信。休将𤨏末人间事。换我一生林下闲。林下道人。以闲为贵。古人谓。三万六千。不易半日。其贵可知。瑞岩𤨏末。讵可换之乎。耿公见其说偈孤妙。后使再请。终不肯就。耿公嘉叹之曰。岂仅昔日有高人隐山耶。今日亦有此高人隐山。是此等高人之流亚也。万庵又谓予曰。彼时幸有耆宿。能记载其贯之语者。乃曰。不肯体悉此道根本。汩没沉溺生死海中。触境生取舍之心。随情起人我之见。妩媚同狐意。贪害似狼心。谄曲其行以欺人。依附势位阿辞色。顺世求名。苟且图利乖真。并逐妄背觉与合尘。如此等类。林下尚志道人。毕竟是不肯为也。予亦曰。德贯首座。亦僧中出格人也。
雪堂生富貴之室。無驕倨之態。處躬節儉。雅不事物。住烏巨山。衲子有獻鐵鏡者。雪堂曰。溪流清泚。毛髮可鑑。蓄此何為。終却之(行實)。
泚水清也。记雪堂平生居处大富大贵之家。殊无骄奢倨傲体态。处安自己。撙节俭约。胸中雅正。而不爱物。住持乌巨山时。方来衲子。有呈献铁镜一圆。雪堂辞之曰。溪水莹澈。澄清且泚。一毛一发。可鉴无余。藏此欲何为耶。究竟只是不受而却之。可谓廉矣。
雪堂仁慈忠恕。尊賢敬能。戲笑俚言。罕出于口。無峻阻不暴怒。至於去就之際。極為介潔。甞曰。古人學道。於外物淡然。無所嗜好。以至忘勢位去聲色。似不勉而能。今之學者。做盡伎倆。終不柰何。其故何哉。志不堅事不一。把作匹似間耳(行實)。
忠恕。尽己之谓忠。让人之谓恕。俚言鄙俗之言。介所守之节。伎俩巧也。匹似间方语不要紧也。记雪堂仁爱有理。慈柔有德。忠以尽己。恕以让人。贤者尊之。能者敬之。戏谑笑嘲。鄙俚言词。少出于口。无孤峻险阻。不横暴恚怒。至于出一丛林。入一保社。于其中间。极为耿介廉洁。曾曰。上古圣人。务学斯道。于一切事物。总不干涉。淡尔无欲。全不贪染。以至有权势职位者。而忘势位。有佳声体面者。而去声色。似不假勉强。而能忘能去。今之学人。费尽许多心力。做尽许多伎俩。究竟不能成就。终不柰何此个缘故。何为而致然哉。葢由他无生铁铸就的坚确志向行事。不笃切专一。把做不要紧的事干。所以不及古人耳。
雪堂曰。死心住雲巖。室中好怒罵。衲子皆望崖而退。方侍者曰。夫為善知識。行佛祖之道。號令人天。當視學者如赤子。今不能施慘怛之憂。垂撫循之恩。用中和之教。柰何如仇讐。見則詬罵。豈善知識用心乎。死心拽拄杖趂之曰。爾見解如此。他日諂奉勢位。苟媚權豪。賤賣佛法。欺罔聾俗定矣。予不忍。故以重言激之。安有他哉。欲其知恥改過。懷慕不忘。異日做好人耳(聰首座記聞)。
方侍者名惠方。号超宗。黄龙南之嗣也。惨怛。慈悲之念。痛惜之心也。抚安循顺也。中和理无偏颇事。𫁉缓急也。仇讐犹宼害也。诟詈也。趂逐也。激之感发其志也。雪堂示人。当识师家威严之故。欲其改过非。是宼讐于人说。死心住持云岩时。入室之际。或乘师子展奋迅之威。而似乎怒。或发疾雷闪电光之机。而似乎骂。衲子不晓师家慈悲之故落草之谈。反以醍醐为毒药。作怒骂。会皆望之。如险崖。而生退息焉。方侍者岂不达此权便耶。葢欲使学者知师家逆行顺行天莫测。而固为辩问之曰。夫为善知识。行佛祖授受之道。出世号令。为人天师。表当以自己为乳母。视学者如同小孩子一般。今反不能施慈悲恻隐之心。垂鞠育恒顺之德。用中道调和之理以利益一切众生。柰何反如仇宼怨讐耶。见则诟怒呵骂。成甚体统。这等样。岂是善知识用心乎。死心乃大发机用。直现全身。拽拄杖。打趂之曰。尔犹作这般见解耶。他日谄媚宰官。曲佞权豪。裨贩如来大法。鼓惑聋夫哑俗。定去。在予不忍此等故。乃以硬语。逆风撼激之。安有仇讐之理哉。欲其知道惭愧。改过迁善。怀慕入心。而永劫不忘。异日出人头地。做个端正好人耳。
死心新和尚曰。秀圓通甞言。自不能正而欲正他人者。謂之失德。自不能恭而欲恭他人者。謂之悖禮。夫為善知識。失德悖禮。將何以垂範後乎(與靈源書)。
秀圆通名法秀。天衣怀之嗣。死心和尚。儆主法者当躬行以垂范后学说。秀圆通曾言。自家身心不端正。而欲使他人身心端正者。这教做失德。自家身心不恭肃。而欲使他人身心恭肃者。这教做悖礼。夫为人师法。称善知识。既失丧其德。悖乱其礼。不审将什么为法式。以垂范后学乎。
死心謂陳瑩中曰。欲求大道。先正其心。少有忿懥。則不得其正。少有嗜慾。亦不得其正。然自非聖賢應世。安得無愛惡喜怒。直須不置之於前。以害其正。是為得矣(廣錄)。
忿是怒之甚。懥是怒之滞。死心谓陈莹中。求道当以正心为主说。欲求无上大道。先要端正其心。一毛头许。好恶之念。莫令他起。若才有一毛头许忿懥念头。则已失其正了矣。才有一毛头许嗜欲念头。则亦已失其正了矣。倘不是生知之圣。力行之贤。应世人间。安得无七情六欲。直须竭力除遣。不得有一毛头许置之于前。以𢦤其正。乃可以为得正。而可求道矣。求道者。其可不正心欤。
死心曰。節儉放下。最為入道捷徑。多見學者。心憤憤口悱悱。孰不欲繼踵古人。及觀其放下節儉。萬中無一。恰似世俗之家子弟。不肯讀書。要做官人。雖三尺孺子。知其必不能為也(廣錄)。
节是撙节俭约也。愤心求通。而未得之意。悱口欲言。而未能之貌。死心示人入道之要说。节俭之法。是世出世间。为人之根本。何故。又要放下言节俭。尚且要放下。况不节不俭乎。若放不下。虽是好事。亦为道障。安得有入路乎。故云。节俭放下。最为入道捷径。每见学者。心地愤愤。然而求通。口头悱悱。然而欲说。是那个不爱继绍接踵古人。及看他欲继古人。而放下节俭之时。万个中难寻一个。既放不下。节俭而欲绍接古人。有是理乎。这样人儞说。恰似个甚么。恰似那在家人的儿子一句书也。不读要想去做官。就是三岁孩儿也。晓得他。必定是做不得的。入道不放下。做官不读书。可比知矣。
死心謂湛堂曰。學者有才識忠信節義者。上也。其才雖不高。謹而有量者。次也。其或懷邪觀望。隨勢改易。此真小人也。若置之於人前。必壞叢林。而汙瀆法門也(實錄)。
死心谓湛堂当知人好歹说。学者性情多种。略而言之。有三焉。第一有才学见识。忠而不欺。信而以实。节而有操。义而合宜。如此者上也。第二其才识虽不甚高妙。恭谨而有度量。如此者次也。第三其或胸中所怀私邪。傍观窥望。随其胜败之势。更易其心。不相顾虑。如此者。真小人也。此等人切忌用他。若是将来放在人前。必定是破坏招提。而玷污法化门庭也。不可不慎也。
死心謂艸堂曰。凡住持之軄。發言行事。要在誠信。言誠而信。所感必深。言不誠信。所感必淺。不誠之言。不信之事。雖平居庶俗。猶不忍行。恐見欺于鄉黨。況為叢林主。代佛祖敷宣法化。發言行事。苟無誠信。則湖海衲子孰相從焉(黃龍實錄)。
诚是心中实理。信是合义嘉言。万二千家为乡。五百家为党。死心谓草堂住持人。要以诚信为主说。凡住持之軄者。发一言。行一事。毕竟要诚。毕竟要信。发言真诚。而不虗妄。其所以感动于人。必竟入骨入髓。发言若是虗妄。而不真诚。其所以感动于人。必竟肤浅浮泛。不实之言。虗妄之事。虽寻常庶民。犹不忍行之。惟恐不见信于乡党。而无体面。况为招提主人。替佛祖宣布法化。开发一言。施行一事。倘心无实理。言不及义。将甚么以感服于人。而使四海五湖衲子。自来相从焉。
诚是心中的真实道理。信是符合道义的善言。一万二千家为一乡。五百家为一党。死心禅师对草堂住持说。主持寺院要以诚信为根本。凡是担任住持的人。说一句话。做一件事。终究要诚。终究要信。说话真诚而不虚假。这样才能真正感动他人。必定深入人心。说话若是虚假不实。那么感动他人。必定浮于表面。不实之言。虚妄之事。即使是普通百姓。也不忍心去做。唯恐不被乡党信任。而失去体面。何况作为寺院主人。代佛祖宣扬佛法。说一句话。做一件事。如果心中没有真实道理。言语不合道义。拿什么来感化他人。又怎能令天下僧众。自愿前来追随呢。
死心曰。求利者不可與道。求道者不可與利。古人非不能兼之。葢其勢不可也。使利與道兼行。則商賈屠沽閭閻負販之徒。皆能求之矣。何必古人。棄富貴忘功名。灰心泯智於空山大澤之中。㵎飲木食而終其身哉。必謂利與道行之。不相違礙。譬如捧漏巵而灌焦釜。則莫能濟矣(因與韓子蒼書)。
死心和尚说:追逐利益的人无法修习正道,追求正道的人不可贪图利益。古人并非不能兼顾二者,实在是情势所不允许。假使利益与正道可以并行,那么商贩屠夫市井走卒之流都能求道了,何必让古人抛弃富贵、忘却功名,在深山大泽中熄灭妄念、摒弃机心,饮涧水食野果终老一生呢?若非要认定利益与正道可以同时践行而不相妨碍,就如同捧着漏酒的杯子去浇烧焦的锅,终究无济于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