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登伽经

那时城中的婆罗门、长者、居士们听说佛陀度化旃陀罗女出家修行，都心生不满，这样说道：这低贱种姓的人，怎能与四众弟子同修清净行？怎能进入豪门贵族家中接受供养？他们互相议论此事，消息甚至传到波斯匿王耳中。国王听闻后十分震惊，立即备好车驾，带领随从前呼后拥来到祇园精舍。下车后收起伞盖，缓步向前，顶礼佛足，退坐一旁。佛知道众人心中所想，为解除他们的疑惑，对比丘们说：你们想听本性比丘尼过去世的因缘吗？比丘们回答：是的，我们想听。你们仔细听，我为你们解说。比丘们，在过去无量劫前，恒河边有座名为阿提目多的花园，花果繁茂、池塘流水俱全。园中有位名叫帝胜伽的国王，是旃陀罗摩登伽种姓，与千万旃陀罗众共住此园。这位帝胜伽王智慧广大、才能高超，自知宿命，世间诸事无不通达。我简要说说他的五种功德：一精通四部吠陀经典及其奥义；二善解诗书文句长短韵律；三通晓各类论典经教；四懂得世俗祭祀咒术医药；五善于观察大丈夫相。他的智慧不可穷尽。国王有个儿子名叫师子耳，相貌端正、持戒清净，性情温和仁慈，德行圆满令人敬仰。摩登伽王悉心教导儿子经书咒术，将自己所知倾囊相授，因此师子耳见识深远，与父亲不相上下。帝胜伽王夜间忽然想到：我儿子相貌最是出众，德行具足受人尊敬。年纪渐长，应当为他择偶。一定要选择品貌出众、才德超群的女子，才能配得上我儿。那时有位婆罗门叫莲花实，出身高贵，父母血统纯正，七代以来清净无杂，精通四吠陀，才艺无双。当时有位名叫大与的国王统领天下，将一座富饶的村庄赐给莲花实管理。莲花实有个女儿名叫本性，德行相貌出众，与师子耳相当。帝胜伽王心想：唯有莲花实的女儿最为殊妙，我要为儿子求娶她。第二天清晨，他乘坐四匹白马拉的宝车，在旃陀罗众簇拥下向北出发。莲花实住所南边有座悦乐园，花果繁茂，树木葱郁，池水清澈，百鸟和鸣，景色优美如天界难陀园。摩登伽王来到园中等候莲花实。那婆罗门清晨也驾着四匹白马的马车，带着五百婆罗门弟子来园中游览。路上婆罗门还在教导弟子技艺，边行边诵来到园中。帝胜伽王见莲花实威仪庄严而来，心生欢喜，用偈颂赞叹道：

帝胜伽念完偈颂后，就站起身来，上前迎接，互相问候了一番，然后才坐下。莲花实问他：“你这个栴陀罗种姓的人，身份非常低贱，竟敢跑到我们这里来，想干什么？”帝胜伽回答说：“仁厚的人啊！世上有四件事，是应该做的。哪四件事呢？第一，以前答应做的事，要记住不忘；第二，要做对自己有利的事；第三，要多帮助一切众生；第四，要办好婚姻的大事。所以我今天特意来拜访你。我有一个儿子，名叫师子耳，长得非常英俊，智慧也很高。我想为他娶个妻子，你的女儿贤胜，我非常喜欢她，想托人向你家提亲，希望你能同意这门亲事。”

莲花实听了这番话，顿时火冒三丈，非常生气，脸色阴沉、眉头紧皱，对帝胜伽说：“摩登伽种姓，是人人瞧不起的，非常令人厌恶，就像毒药和烈火一样。我现在是婆罗门种姓，高贵、尊荣、显赫的身份没人比得上，通晓吠陀经典，智慧无人可比。你现在怎么能来侮辱我？就像月亮在天上，萤火虫的光亮，有眼睛的人都知道它们的差别。栴陀罗种姓和婆罗门种姓相比，尊贵和卑劣的差别也是这样的。现在你这样愚痴，不知道贵贱的分别，在不该要求的地方起了妄想之心。你是栴陀罗种姓，自然有你们的同类，为什么要来玷污清净高贵的人呢？况且婆罗门如果戒行不圆满，不能通晓吠陀经典中的妙义，其他婆罗门都不会和他交往，更何况你这种凡俗下贱的人，竟然生出这样的想法。快给我走！不要在这里久留，别让外面的人听到这些不象话的话。”

帝胜伽听了这话，对莲花实说：“仁厚的人啊！金子、玉石、珍宝、木头、泥土、邪恶、低劣，这些高贵低贱的不同表现，人们全都知道。但我看不出婆罗门和栴陀罗有什么差别。为什么这么说呢？你们婆罗门并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栴陀罗种姓也不是独自从地里面长出来的。婆罗门是从娘胎里生出来的，栴陀罗种姓也是一样。你却说婆罗门特别高贵，这没有道理。婆罗门死了，大家害怕、厌恶；栴陀罗死了，也没人想看见。如果真像你所说，高贵低贱有区别，那为什么同样是一出生、同样是一死，这个差别就不存在了呢？你的意思可能认为，栴陀罗种姓的人专干坏事，凶狠残暴、欺负别人、欺骗众生、没有慈悲心，所以才叫做卑贱。我现在就要说说你们婆罗门所做的那些坏事和虚妄的事！你们挑起争斗、扰乱善良的人、制造怪异的事情来骗人、占星看月、集结军队、杀害众生。简而言之，所有的坏事都是婆罗门干的。你们婆罗门天性爱吃美味，却又编出这样的说法：‘如果祭祀神灵，念咒把羊杀了，羊就能上天。’如果念咒真能让它上天，你们为什么不用咒语来念自己，把自己杀掉去祭祀神灵，好让自己也上天呢？为什么不用咒语来念自己的父母、亲戚朋友、妻子、子女，把他们都杀掉，好让他们上天呢？自己不杀自己，只杀羊，由此可知，这都是婆罗门想吃肉才胡编乱造的。骗人说谎的人，反而自称尊贵，这在道理上是说不通的。婆罗门的法律，如果犯了四种罪，就算是极恶的人，不再是真正的婆罗门了。哪四种罪呢？第一，杀害别的婆罗门；第二，奸淫老师的妻子；第三，偷金子；第四，喝酒。只有这四种恶行才算作罪过。此外，比如杀人什么的，却好像没有报应。而你们法律中认为杀人是罪行，是因为断了人家的性命。如果别人被杀，同样都是断了命，为什么杀别人就没有罪呢？甚至喝酒也是这样。可见你们这些人是愚痴无知，胡思乱想，不能因为有这个说法，就自称是高贵。再说婆罗门如果犯了前面说的四种罪，只要诚心忏悔，还能把罪消掉。忏悔的方法：手撑着床脚，穿着破烂的衣服，把人的骷髅挂在额头前。像这样忏悔十二年，戒律就恢复了，又能重新成为婆罗门。这样愚痴，跟着错误的见解走，还生起了傲慢心，自称高贵。由此看来，人的种姓是平等的，可以让你的女儿嫁给我的儿子。”

莲花实听了这话，更加愤怒，对帝胜伽说：“你不仔细想想，就胡言乱语。你如果是国王，就应该知道三种法则：第一是国家的法律，第二是贵贱的规则，第三是纳税的规则。世上有四个种姓，都是从梵天产生的。婆罗门是从梵天的嘴里生出来的，刹帝利是从梵天的肩膀上生出来的，吠舍是从梵天的肚脐上生出来的，首陀罗是从梵天的脚上生出来的。所以，婆罗门最为尊贵，可以娶四个妻子；刹帝利可以娶三个妻子；吠舍可以娶两个妻子；首陀罗只能娶一个妻子。这样区别，种姓各不相同。你出身那么低贱，甚至不属于这四个种姓中的任何一个。你却说各个种姓没有差别，这是违反圣贤的教导，想扰乱我。你赶快走吧，别再说话了。”

帝胜伽说：“仁厚的人啊！你如果说这个世界的四个种姓都是从梵天产生的，而且婆罗门唯独是从嘴里生出来的，因此最为尊贵无比。那为什么婆罗门也有手脚、关节，以及坐、卧、行、住这四种生活姿态，还有声音、语言呢？由此可知，人和人之间没有天生的差别。就算真的有差别，也应该能辨别出来。好比莲花有多种不同，比如水生和陆生的莲花，以及优钵罗花、瞻卜香花、目多伽花、苏蔓那花。这些花，颜色各不相同，香气也不一样。而你说的四个种姓，我却看不出有差别，由此可知，这些差别都是自己瞎想出来的。就像小孩子在路上游戏，收集沙土堆成城堡、屋子，或者说这是金子、银子、酥酪、米麦。但这些沙土，并不会因为小孩子叫它什么名字，就真的变成了珍宝。你也是这样，愚痴蒙蔽了你的心，生起了傲慢的想法。尊贵还是低贱，并不是凭你一句话就能确定的。再说，如果婆罗门真的是从梵天的嘴里生出来的，那他们就应该有慈悲心、忍受伤害、仁爱众生。为什么他们也杀害众生、念咒骂人、生气发怒？如果四个种姓都是从梵天生的，那么他们就是兄弟。既然是兄弟，为什么又可以互相通婚呢？这种做法混乱礼节、违背道理，和禽兽没有区别。一切众生，都是根据做善事、做恶事的业力，来承受相应的果报。果报包括：相貌端正还是丑陋、贫穷还是富贵、长寿还是短命、愚痴还是智慧。这些事，都是随着业力而来的。如果都是梵天生的，应该都一样，为什么因为做了不同的事，会有这么大的差别呢？另外，你们教派说，是‘自在天’创造了世界，用他的头做成了天，脚做成了地，眼睛做成了太阳和月亮，肚子做成了虚空，头发做成了花草树木，眼泪流成了河流，骨头做成了山，大小便做成了大海。这些都是你们婆罗门瞎编出来的。世界，是由于众生的业力相互作用才形成的，哪里有什么‘自在天’能办成这些事？你们这样愚痴蒙蔽，乱想一通，就自称高贵，别人是绝不会相信你的。再说婆罗门死了以后，只有他一个人能上天堂，其他人不能上天堂，这样才算婆罗门更高贵。而你们的经典里却说，修习善业的人都能上天堂。如果修习善业就能上天堂，那么一切众生都能行善，就都能上天堂，为什么偏偏说别人不行？伟大的婆罗门啊！好比有人生了四个儿子，各自起了名字，一个叫安乐，第二个叫长寿，第三个叫无忧，第四个叫欢喜。虽然是一个父亲生的，都姓一个姓，却有四个不同的名字。世间这四个种姓也是这样，虽然都同样是因为业力、烦恼、欲望而生的，却有四种不同的称呼。你说婆罗门、刹帝利、吠舍、首陀罗，名字虽然不同，但人的本质没有贵贱之别。有些婆罗门学习吠陀经典，对它非常恭敬尊重，仗着这些经典而生起了傲慢心，并因此认为种姓是固定的。我现在就要说说这些吠陀经典其实没什么实在的意义，很容易被改变、拆散。从前有个人，名叫梵天，他修习禅定之道，有很大智慧，写了一部吠陀经典，流布世间，教导人。后来，有一位仙人，名叫白净，出现在世上，写了四部吠陀经典：第一部是赞颂、第二部是祭祀、第三部是歌咏、第四部是消灾。接着又有一位婆罗门，名叫弗沙，他有二十五个弟子，就把一部吠陀经典广泛分析和解说，变成了二十五部分。接着又有一位婆罗门，名叫鹦鹉，把一部吠陀经典变成了十八部分。接着又有一位婆罗门，名叫善道，他有二十一个弟子，也把一部吠陀经典变成了二十一部分。接着又有一位婆罗门，名叫鸠求，把一部吠陀经典变作两部分，两部分又变作四部分，四部分又变作八部分，八部分又变作十部分。像这样辗转演变，最后总共变成了一千二百一十六种。所以应当知道，吠陀经典很容易被改变。大婆罗门！如果吠陀经典散失、改变的时候，你们婆罗门的身份是不是也跟着散失、改变呢？还是保持不变？如果你们身份还保持不变，那就不应该说，婆罗门是因为吠陀经典而决定了自己的种姓；如果你们身份也跟着改变，那你又怎么说婆罗门的身份是真实不变的呢？所以，你说只有我尊贵，别人都卑劣，这个说法是错的。再说你们婆罗门仗着自己有一点智慧，善于念咒，就轻视别人，生起了高贵的感觉。实际上，你们婆罗门能懂的东西，别人通过努力学习也能学会、能懂。由此可知，所有人都是尊贵的，为什么偏偏只有婆罗门才算高贵呢？过去有一位仙人，名叫‘婆私吒’，他的妻子就是一个栴陀罗种姓的女子。他们生了两个儿子，长子叫‘纯’，次子叫‘饮’。这两个儿子后来也都得了仙道，具备五种神通，还改变了吠陀经典，创作了风水图谱。你能诽谤这两位圣人说他们不是仙人吗？而你刚才说‘栴陀罗种姓卑贱下劣’，那为什么他们的儿子被称为仙人呢？从前有个打鱼的，捕到了一条鱼，剖开鱼的肚子一看，看到一个女子，皮肤很黑。有位波罗势仙人和这个女子结合，生下一个儿子，名叫提婆延，他获得了五种神通，功德威仪都圆满了。像这样的人，难道不是仙人吗？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刹帝利种姓的人，名叫毗摩，他也得了仙道，神通广大、智慧深远、善于言辞，还能教那么多婆罗门。像这样的人，难道应该被看做是低贱的吗？有个刹帝利种姓的女子，名叫微尘，她和婆罗门讇婆持尼生了一个儿子，名叫罗摩，他神通广大，通晓各种经典和论著。在炎热的大夏天，罗摩和母亲一起外出旅行，太阳晒得大地滚烫，把母亲的脚都烫坏了，母亲没法再往前走。罗摩就对母亲说：‘爬到我的肩膀上来，然后我们再走。’母亲当时没听他的，稍微又往前走了一点，还是觉得地上太烫了。罗摩于是发愿说：‘如果我真的做到了仁爱、温和、孝敬，就让今天的太阳自然消失。’话音刚落，太阳果然就不见了。后来母亲去采花，花苞都合着没开。母亲对他说：‘你今天把太阳弄没了，所以花也不开了。’罗摩又发愿说：‘如果我真是仁爱孝顺的人，就让太阳再出来。’话刚说完，太阳果然又亮了起来。像这样的仙人，不是婆罗门种姓，但神通变化却非常不可思议，怎么能说他们是下贱的人呢？所以，所有种性都是平等的。你可以把你的女儿嫁给我的儿子，聘礼、金银珠宝什么的，你想要多少，我就给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