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止观统例
翰林学士守右补阙安定梁肃述
夫止观何为也?导万法之理而复于实际者也。实际者何也?性之本也。物之所以不能复者,昏与动使之然也。照昏者谓之明,驻动者谓之静;明与静,止观之体也。在因谓之止观,在果谓之智定。因谓之行,果谓之成。行者行此者也,成者证此者也。原夫圣人有以见惑足以丧志,动足以失方;于是乎止而观之,静而明之。使其动而能静,静而能明。因相待以成法,即绝待以照本。立大车以御正,乘大事而总权,消息乎不二之场,鼓舞于说三之域。至微以尽性,至赜以体神。语其近则一毫之善可通也,语其远则重玄之门可闚也。用至圆以圆之,物无偏也;用至实以实之,物无妄也。圣人举其言所以示也,广其目所以告也。优而柔之使自求之,拟而议之使自至之。此《止观》所由作也。
止观是什么呢?是引导一切事物回归真实本然的方法。真实本然是什么呢?就是自性的本来面目。万物之所以不能回归本然,是因为被愚昧和妄动所遮蔽。照亮愚昧的叫作明,止息妄动的叫作静;明与静,就是止观的根本。在修行过程中称为止观,在成就果位上称为智慧与禅定。修行是因,证果是成就。修行就是实践这个方法,成就就是亲身体证这个境界。
圣人看到迷惑会让人丧失心志,妄动会让人迷失方向;因此通过止来观察,通过静来明照。使人在动中能保持静,在静中能生起明慧。借助相对的方法成就修行,最终超越相对而照见本源。如同驾大车行于正道,承担大事总揽纲要,在无分别的境界中休歇,在方便说法的领域里施教。极细微处可以穷尽本性,极深奥处能够体悟神妙。说它浅近,一丝善念也能通达;说它深远,重重玄妙之门也能窥见。用最圆满的方法来圆融,万物就没有偏颇;用最真实的方法来落实,万物就没有虚妄。
圣人提出这些言语是为了开示,详列条目是为了教导。从容引导让人们自行探求,设喻讨论使人们自然证入。这就是《止观》创作的缘由。
夫三谛者何也?一之谓也。空假中者何也?一之目也。空假者相对之义,中道者得一之名。此思议之说,非至一之旨也。至一即三、至三即一,非相含而然也,非相生而然也。非数义也,非强名也,自然之理也,言而传之者迹也。理谓之本,迹谓之末。本也者,圣人所至之地也;末也者,圣人所示之教也。由本以垂迹,则为小为大、为通为别、为顿为渐、为显为秘、为权为实、为定为不定。循迹以返本,则为一为大、为圆为实、为无住为中、为妙为第一义。是三一之蕴也。所谓空也者,通万法而为言者也。假也者,立万法而为言者也。中也者,妙万法而为言者也。破一切惑莫盛乎空,建一切法莫盛乎假,究竟一切性莫大乎中。举中则无法非中,目假则何法非假,举空则无法不空。成之谓之三德,修之谓之三观,举其要则圣人极深研几穷理尽性之说乎!昧者使明、塞者使通,通则悟,悟则至,至则常,常则尽矣。明则照,照则化,化则成,成则一矣。圣人有以弥纶万法而不差,旁礴万劫而不遗,焘载恒沙而不有,复归无物而不无,寓名之曰佛,强号之曰觉。究其旨,其解脱自在,莫大极妙之德乎!夫三观成功者如此。所谓圆顿者,非渐次、非不定,指论十章之义也。七章者,恢演始末通道之关也。五略者,举其宏纲截流之津也。十境者,发动之机,立观之谛也。十乘者,妙用所修,发行之门也。止于正观而终于见境者,义备故也。阙其余者,非修之要也。乘者何也?载万物而运者也。十者何也?成载之事者也。知其境之妙,不行而至者,德之上也。乘一而已矣,岂藉夫九哉?九者,非他相生之说,未至者之所践也。故发心者,发无所发;安心者,安无所安;破遍者,破无所破。爰至余乘,皆不得已而说也。至于别其义例、判为章目,推而广之不为繁,统而简之不为少,如连环不可解也,如贯珠不可杂也,如悬镜不可弇也,如通川不可遏也。义家多门,非诤论也;按经证义,非虚说也;辩四教浅深,事有源也;成一事因缘,理无遗也。噫!《止观》其救世明道之书乎!非夫圣智超绝卓尔独立,其孰能为乎?非夫聪明深达得意忘象,其孰能知乎?今之人乃专用章句文字从而释之,又何疎漏耶!或称:不思议境与不思议事皆极圣之域,等觉至人犹所未尽;若凡夫生灭心行三惑浩然,于言说之中推上妙之理,是犹醯鸡而说大鹏,夏虫之议层氷,其不可见明矣。今止观之说,文字万数广论果地,无益初学。岂如暗然自修功至自至,何必以早计为事乎?是大不然。凡所为上圣之域,岂隔阔辽敻与凡境杳绝欤?是唯一性而已,得之为悟,失之为迷;一理而已,迷而为凡,悟而为圣。迷者自隔,理不隔也;失者自失,性不失也。《止观》之作,所以离异同而究圣神,使群生正性而顺理者也。正性顺理,所以行觉路而至妙境也。不知此教者,则学何所入?功何所施?智何所发?譬如无目,昧于日月之光,行于重险之处,颠踣堕落,可胜既乎!噫!去圣久远,贤人不出,庸昏之徒含识而已。致使魔邪诡惑,诸党并炽。空有云云,为沈为穿。有胶于文句不敢动者,有流于𣾘浪不能住者;又太远而甘心不至者,有太近而我身即是者;有枯木而称定者,有窍号而称慧者;有奔走非道而言权者,有假于鬼而言通者;有放心而言广者,有罕言而为密者;有齿舌潜传为口诀者。凡此之类,自立为祖、继祖为家,反经非圣,昧者不觉。仲尼有言:「道之不明也,我知之矣。」由物累也。悲夫!
所谓三谛是什么呢?就是同一个真理。空、假、中又是什么呢?这是对同一真理的不同表述。空与假是相对的概念,中道则是把握根本真理的名称。这些都是用思维言语的表述,并非终极真理本身。终极真理即包含三谛,三谛即归于同一真理,并非互相包含而生,也非互相衍生而成。这不是数字概念,也不是勉强安立的名称,而是自然存在的真理,用言语传达的只是表象。真理称为根本,表象称为枝末。根本是圣人所证悟的境界,枝末是圣人为指引众生所施设的教法。
从根本垂现枝末,就有了小乘与大乘、通教与别教、顿教与渐教、显教与密教、权教与实教、定法与不定法的区别。循着枝末返回根本,则归于统一、广大、圆满、真实、无住、中道、玄妙、第一义谛。这就是三谛统一的深意。
所谓空,是就一切现象的本质而言;所谓假,是就一切现象的建立而言;所谓中,是就一切现象的微妙实相而言。破除一切迷惑没有比空更彻底的,建立一切法没有比假更全面的,穷究一切本性没有比中更究竟的。举出中道则无不是中,标举假相则无不是假,彰显空性则无不是空。从成就而言称为三德,从修行而言称为三观,概括其精要,就是圣人深入探究、穷尽事理本性的学说啊!
使愚昧者获得光明,使阻塞者得到通达,通达就能觉悟,觉悟就能证悟真理,证悟就能常住实相,常住就能穷尽本性。光明就能照见,照见就能转化,转化就能成就,成就就能归一。圣人能够统摄万法而无差错,涵盖万劫而无遗漏,承载恒河沙数世界而不占有,回归空无而不执著空无。这种境界称为佛,勉强命名为觉。探究其宗旨,正是最极解脱自在、最殊胜微妙的功德啊!三观修习成就便是如此。
所谓圆顿法门,既非渐次修习,也非不定修行,这是指十章教法的要义。前七章是完整阐述修行始终的关键通道。五略是举出大纲、截断妄流的渡口。十境是修行发动的契机,建立观照的所缘。十乘是微妙修持的运用,发起修行的门径。止于正观而终结于现前境界,是因为义理已经完备。省略其余部分,是因非修持要点。
乘是什么呢?是运载众生到达彼岸的工具。十是什么呢?是成就运载的具体方法。若知境界之妙,不行而自然到达,这是上等根器的功德。其实只需一乘便可抵达,何须借助其他九法?九法并非别的,是针对尚未证悟者设立的相次第修习法。所以发心者,要发无所发之心;安心者,要安无所安之心;破遍者,要破无所破之惑。至于其余各乘,都是不得已而施设的教法。
至于分别义例、判定章目,推展开来不觉繁复,统摄归纳不觉简略,如同连环相扣不可拆解,如同贯珠相连不可杂乱,如同明镜高悬不可遮蔽,如同大河相通不可阻挡。义理有多种门径,并非争论高低;依据经典印证义理,绝非虚妄之说;辨别四教浅深,事事皆有本源;成就一事因缘,理体无所遗漏。
唉!《止观》实在是救世明道的宝典啊!若非圣智超绝、卓然独立,谁能著作这样的经典?若非聪明深达、得意忘象,谁能领会其中奥义?现今之人却专在章句文字上作解释,这是何等疏漏啊!
有人说:不思议境与不思议事都是至高圣境,等觉菩萨尚未穷尽;凡夫以生灭心面对浩瀚三惑,想在言说中推求无上妙理,犹如醋虫谈论大鹏,夏虫议论寒冰,其不可能显而易见。又有人说:《止观》数万文字广谈果地境界,对初学者并无益处。不如默默自修,功夫到了自然成就,何必急于求成?
这种见解极为不妥。所谓圣贤境界,难道是与凡夫境界隔绝杳远的吗?其实只是同一心性而已,悟得即是圣人,迷失即是凡夫;同一真理而已,迷失成为凡夫,觉悟成为圣人。是迷失者自我隔绝,真理本无隔绝;是迷失者自我丧失,心性从未丧失。
《止观》的创作,正是为了超越分别、穷究神圣,使众生回归正性、顺应真理。回归正性顺应真理,方能行走觉悟之路抵达妙境。不知此教法者,则学问从何而入?功夫从何下手?智慧从何开发?犹如无目之人,面对日月光明却身处险境,跌倒坠落怎能避免!
唉!距离圣贤时代已久,贤人不再出现,庸碌昏昧之徒徒具形识而已。致使魔邪诡辩惑乱,各种偏执盛行。或执空或执有,或沉溺或穿凿。有拘泥文句不敢超越者,有随波逐流不能安住者;有好高骛远不愿脚踏实地者,有执著当下认为即身是佛者;有如枯木坐禅而称禅定者,有卖弄口舌而称智慧者;有奔走邪道妄言方便者,有假托鬼神自称神通者;有放纵心意妄称广大者,有罕言寡语伪装玄密者;有口耳相传冒充口诀者。凡此种种,自立为祖,以祖传家,违背经典非议圣贤,愚昧者却不能觉察。孔子曾说:“大道不能明于天下,我知道原因了。”都是被物欲蒙蔽所致。可悲啊!
隋开皇十八年,智者大师去世,至皇朝建中垂二百载,以斯文相传凡五家师:其始曰灌顶,其次曰晋云威,又其次曰东阳小威,又其次曰左溪朗公,其五曰荆溪然公。顶于同门中慧解第一,能奉师训集成此书,盖不以文辞为本故也,或失则烦,或得则野。当二威之际缄授而已,其道不行。天宝中左溪始弘解说,而知者盖寡。荆溪广以传记数十万言,网罗遗法,勤矣备矣。荆溪灭后,知其说者适三四人。古人云:「生而知之者上,学而知之者次,困而学之又其次。」夫生而知之者,盖性德者也;学而知之者,天机深者也;若嗜欲深、耳目塞,虽学而不知,斯为下矣。今夫学者,内病于蔽,外役于烦,没世不能通其文,数年不能得其益。则业文为之屡校,梏足也;棼句为之簸糠,眯目也。以不能谕之师,教不领之弟子,《止观》所以未光大于时也。予常戚戚于是,整其宏纲、撮其机要,其理之所存,教之所急,或易置之、或引伸之;其义之迂、其辞之鄙,或薙除之、或润色之。大凡浮疎之患十愈其九,广略之宜三存其一。是祛鄙滞道蒙童,贻诸他人则吾岂敢!若同见同行且不以止观罪我,亦无隐乎尔。建中上元甲子首事,笔削三岁。岁在析木之津,功毕云尔。
隋朝开皇十八年,智者大师圆寂后,到本朝建中年间已近二百年,这部典籍共传承了五代祖师:最初是灌顶,接着是晋云威,再传是东阳小威,其后是左溪朗公,第五代是荆溪然公。灌顶在同门中智慧见解第一,能秉承师训编纂此书,但因不重文采修饰之故,内容有时失于繁琐,有时又过于质朴。两位威公时代只是封存授受,法门未能广传。天宝年间左溪开始弘扬解说,但知晓者仍然稀少。荆溪公广泛采用数十万字的注疏,搜罗失传的教法,可谓勤勉完备。荆溪公圆寂后,通晓其学说者不过三四人。
古人说:“生来就知晓的是上等,通过学习知晓的是次等,遇到困难才学习的是又次一等。”生来知晓的,是本性具足德行;通过学习知晓的,是天资深厚的人;若是欲望深重、耳目闭塞,即使学习也不能领悟,这就是下等了。如今的学修者,内心被蒙蔽所困,外境被烦扰所累,终身不能通晓经义,多年不得法益。这样执着文字如同反复校正木屐,反而束缚了双脚;纠缠章句如同扬糠筛秕,反而迷蒙了双眼。以不能通达的师长教导不能领会的弟子,这就是《止观》未能广传于世的原因。
我常为此忧虑,于是整理其大纲脉络,提炼其核心要领:对义理所在、教法关键之处,或调整顺序,或加以引申;对迂曲之义、粗鄙之辞,或删除修正,或修饰润色。大体上去除了十分之九的浮泛疏漏,根据详略需要保留了三分之一精髓。此举只为破除鄙陋阻塞之道以启蒙初学,岂敢说是馈赠他人?若同道行者不因这部《止观》译本责怪我,我也就无愧于心了。建中上元甲子年开始动笔,历经三年删改修订,至析木星次之年方告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