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柏尊者全集

地水火风空见识与觉闻知，称为十大。探究其来源，则十大不离阿赖耶识而存在。阿赖耶，意为含藏，即此识能含藏觉义与不觉义，以及见分与相分。地水火风空五大，是因这识的相分而建立的；见识觉闻知五大，也是因这识的见分而建立的。再者，此识原本无自体，其体本是不动智。为什么呢？因为不动智本身无自性，无自性的含义，古今难明。此义唯有枣柏大士在《华严论》中阐发透彻。然而学者心识粗浮，虽曾阅读此论，真正明白此义者，却如凤毛麟角。我虽不聪慧，且试作解释。此智之外别无他智，若了知此智有性无性，或智本身不知有性无性，于此不明，即名无明。无明属于生灭，无明无性则属于不生灭。生灭与不生灭看似相同实则不同，看似相异实则不二，二者和合而成阿赖耶识。此识的觉义属于不生灭气分，不觉义属于生灭气分。觉与不觉最初并无差别，因为本智无待无外，故需本智随缘。在缘生中，乐极生苦，苦极思本，思极心开，方知此极苦原本来自极乐，极乐又因有待而生。有待则物我相互动摇，形成苦乐。如今我悟出有待最初本是无待，在无待中求乐尚且不可得，何来有苦？回看物我相摇之梦，如同醒时笑梦中颠倒，虽梦醒后余习未消，但我所悟无待无物无我，其境界广大而灵明，以此对治梦中余习，犹如春阳照残雪，雪岂能久留？由此观之，八识的不觉义，早在有待之前就已具备，故说本净本不觉。由此妄念，生起此识的觉义，开显于有待之中，故说能迷非所迷，怎能常相似？既然不相似，则不免乐极生苦，苦极才求出离之苦的智慧。出苦智一旦生起，当下便知有待如冰，无待如水，虽冰水性质不同，看似不即，但离水无冰，离冰无水。故冰现前时，水无点滴；水现前时，冰无丝毫。由此了知，周旋于五位，经历种种艰难，将身心置于死生祸福之中，拼性命于顺逆境风之际，横磨竖炼，竖炼横磨，磨炼既久，行不负知，身心脱落，生死门开，乘悲智之轮，浮沉于十方三世，辗转于三世十方。若一阐提不乘此轮者，我不得成佛。此外，此识的见分第七识，执着为内在自我，七识又是六识后半细相分之源，故引业满业虽隔世而不昧。故六识颂曰：引满能招业力牵，因七识为源。若动身发语独为最，此是六识粗相分。前五识皆是八识相分，相分即气分，非相分之相分。这些种种识，若能妙达法界缘起无性，皆是不动智。然而，最初起信发心难，证发心易，因为起信发心贵在缘知，证发心则在于现知。

我曾照镜子时，看见自己的影像。我做什么表情，影像就做什么表情。后来研究能模仿我表情的究竟是什么。我怒它便怒，我喜它便喜。起初从眼耳鼻舌身意六根寻找，再从九窍探究，直到五脏六腑、八万四千毛孔，反复内外搜寻。精细粗糙之处都是影像，唯独能产生影像的本体，虽遍布六根九窍周身毛孔，但根有根的空性，窍有窍的空性，毛孔有毛孔的空性。影像即是色相，空性即是真空。若能认知这影像本质，便明白它本不属于色空范畴。当它与色空合一时，色空就不再感知色空。为什么呢？因为合一者不知合一。若合一者知晓合一，这"知"就成了能知，"一"就成了所知，便成了二元对立。"一"的真义何在？我多方探寻能显现影像的本源，终于明白最初它本就不属于色空。既然不属于色空，又怎能用内外古今远近去追寻？纵然这探寻之能若不彻底，即使精研色空，仍不及能探寻之前的本源。所以说：若以认知来体察寂静，这不是无缘之知；若以自性来觉知，也非无缘之知。既不通过认知体察寂静，也不依凭自性觉知。由此观之，能探寻之前的本源，绝非智力能穷尽、功夫可抵达，唯有证悟无生者方能自知。

从前有一位僧人，一生忙于寺院杂务，耽误了修行。某日鬼差前来索命，僧人说：烦请鬼差禀告阎王，容我七日专心修行，虽死无憾。鬼差答：若获准许七日后我来，未准即刻便至。僧人精进修行七日，待鬼差再来提人时，已寻不得这僧人了。唉！生死本是大事。这僧人七日勇猛精进，纵使威严如阎罗王，也奈何他不得，何况天地造化之力岂能束缚？你们既发心持诵偈语，若修行决心不及此僧果断，纵使持诵七百日也徒劳无功。

中印两国的圣者名为佛。他所设立的教化，要度化众人必先授三归，再授予五戒。三归即归依佛、法、僧。五戒即不杀生、不偷盗、不邪淫、不妄语、不饮酒。其意义在于：不归依佛，则脱离轮回没有依靠；不归依法，则觉悟无门；不归依僧，则教导无师。所以三者缺一不可。若只受三归而不严守五戒，则建立德行没有根基。不杀生相当于儒家仁德，不偷盗相当于义德，不邪淫相当于礼德，不妄语相当于信德，不饮酒相当于智德。这五戒，凡是修学解脱法门者，受持后若不违犯，就称为优婆塞。有其实才能有其名。所谓归依佛，佛是觉悟者；归依法，法是规范；归依僧，僧是和合众。觉悟而不守规范，如同知道泥土可以制器却不经模具，终究不成器物；有规范而不和合，如同有模具却不懂调治，器物也不精美。因此世间法与出世间法，圣人所设教化虽不同，但三归与三纲、五戒与五常本质上并无差别。近代有些狂妄平庸之徒，假借佛门作为逃避之所。初入佛门既非真心，入门后便无所不为。一旦恶贯满盈，触犯王法，连累无辜僧人及真心持戒者。在上位者若不辨真伪，见剃发者便认作僧人，殊不知剃发而非僧人者甚多。所以执政者不可不仔细辨别真伪。若稍有疏忽，蒙冤者纵历百千万劫也难以洗雪，唯有真相大白才能化解冤屈。你既已归依佛法僧三宝，又从性天法师受持五戒。若不明是非，稍有违犯，护法韦驮尊天将现世惩罚你身，死后诛灭你魂。此乃真实语，不敢徇私。若徇私包庇，无论上下，罪责难逃。

毗卢遮那佛，意思是光明遍照一切地方。我对此没有不感到痛心的。为什么既然说光明遍照一切地方，那么凡是活着的生命，拉屎撒尿，一动一静，没有一个瞬间不在这光明之中。为何恶念熏染时，地狱的景象就显现；而佛性熏染时，就现出如来之身。那么当地狱景象显现时，如来的身体究竟在哪里？当佛身显现时，地狱景象又在哪里？如果能分辨清楚、看透这一点，那么即使是跳蚤、虱子、臭虫、蝼蚁这些微小生命，它们的神威光明也不比毗卢遮那如来差一丝一毫。如今如果空发大愿，想要在一粒微尘中转根本法轮，这一粒微尘如果可以剖开，尘粒没有头脑；如果不可剖开，那么转根本法轮也不容易。

学习出世间法门，首要在于透彻认识自心。之后要开阔心境，广泛研读内外典籍，扩展见闻视野，这样教化之风自然能传播久远，人天众生自然前来归附。然而想要彻见本心，关键在于熄灭妄情。因为情执不灭，真性难活。若要让世俗凡夫当下转烦恼为智慧，使心路圆融无碍，若情执未断，哪有这种可能？

我为你先传授五条根本戒律，正是希望你的六根清净，断绝外缘攀附，让妄情逐渐消泯。倘若情执不灭，带着杂念修行，这叫做野狐禅。为什么呢？因为从生到死，无论是静是动、是秽是净、是精进是懈怠，无不是情执作用。所以说众生沉浮于生死大海，都是被情执所累。

且问你：如何参透"情执熄灭"这个话头？是佛是魔皆是毒药，非魔非佛尽成冤家。纵使棒喝之下幡然醒悟的汉子，仍未达到黎奴白牯（指纯朴无心）的境界。

古德曾说：若人识得心，大地无寸土。我却说：若人识得大地，身心不可得。顾朗驱乌说：古德说得对，我说得也对。你且扪心自问试着说说看。朗答：都说得很对。又问朗：你读过《楞严经》吗？答：读过。问：你读《楞严经》，可记得佛告诉阿难：我常说，你的身心都是妙明真精在妙心中显现的事物。为何你们迷失了本来圆满光明的真心，丧失了本具的灵明妙性，被内缘牵动，向外追逐，把昏乱扰动的现象当作心性？一旦错认妄心，必然误以为心在色身之内，却不知色身乃至山河虚空大地，都是妙明真心中的事物。譬如舍弃澄澈的百千大海，只认一个小水泡当作整个大海。朗答：记得。问：你再说说看，我、佛和古德三人的说法，究竟谁说得最好？朗答：分辨不出。斥道：你这糊涂虫，如此理解，来世定要改头换面偿还信众供养。为何？只会顺水推舟，不能逆风掌舵。所以说若能转物即同如来。即便佛解祖解玄妙至极，古德也称之为闺阁之物。若收拾不净，早晚上下床，终究碍人手脚。

巍峨的雁塔直插云霄，绵延的龙泉水续洞宗法脉。两株古桧清香远播，五盏明灯圆满普照。这般宗门气象已沉寂多时。皮毬道人每念及此，未尝不痛心疾首，期盼重振祖师道场。他素来敬慕申包胥的为人——楚国虽亡，志节不灭，赤诚之心片刻未断。这般嫉恶如仇的性情，实因多生累劫的习气使然。

或有人言：诸佛圣贤量等虚空、慈周法界，何故示现如此狭隘？道人笑答：岂不闻"生处要熟，熟处要生"？若憎恶不深，向善必不真；向善不真，则利害关头脚跟难稳。须知持戒与破戒之际，若无申包胥哭秦庭的决绝，终将功败垂成。世间小善尚因志不坚而难成，况出世无上菩提乎？

万历丙戌春，皮毬道人自路南抵燕山。距都城八十里处有古潭柘寺，幽胜甲天下，遂驻锡于此。隆冬未尽，春风忽至，千山回暖，万壑冰消。峨眉云游之念油然而生。檀越们慕道情深，追至重云深处，设祖道盛筵。竹风飒飒，清茗袅袅，众人悲歌感慨。道人怅然嘱托：若诸位真能初心不退，克始克终，不仅人天福报可期，出世心灯亦必长明。然不读六经，焉知王道？不研佛典，怎明佛心？昔柳宗元此言，诚不我欺。

忽有质疑声起：灵光独耀本离言说，道人何故胶柱鼓瑟？况文字障道，贻害无穷。今之僧俗，不究佛经而逐注疏，不研注疏而迷章句，乃至将机锋看作剩语，把公案当作过场。少林宗风衰颓至此，多因错认指月之指为明月本身。

道人复笑：岂是文字之过？实乃学人不会耳。三藏十二部、千七百公案，尽是佛祖婆心。参禅者体究机锋，习教者钻研圣言，文字正是渡河舟筏、破暗灯炬。当今宗风不振，皆因舍本逐末——习教当以佛经为本，明宗须以公案为基，弘法则要以德行为根。视浮名若尘埃，珍宝如粪土，死生之际不改其志。如此方能震法雷、澍教雨，苏枯润槁。否则纵居法王座、着如来衣，不过野狐鸣耳，岂堪为重？

时开侍者偕慧轮、中光、觉天、浴慈、田湛、镇洁、明宗等，皆列祖筵之前共奉香茗。受者与者，俱非小缘。愿诸位悲心殷重，誓求菩提，勿怀富贵，以道为本。他日有缘，必遂其志。不见潭柘祖塔乎——碑铭历历，遗德昭昭。吾辈读之涕零，拜之凛然。想祖师未悟时，本是凡夫；既悟之后，师范人天。此等不朽令名，此等盖世功德，上至诸天，下及蝼蚁，咸蒙其泽。较之韩信管仲，彼造轮回之业，此植解脱之因。大丈夫当信吾言不谬。

且道万里远行，临别一句作么生？鸡园春暖千峰秀，杖挑日月万里行<注>龙泉别众法语<注>。

言辞不分广略，义理不论浅深，只看修行人能否领会要旨并如实修持。善星比丘虽聪慧过人，不仅通晓大藏经，更是博览群书，却因心术不正，最终招致堕落恶道的果报。反观摩诃比丘、蛇奴乞士等人，前者仅持诵《摩诃般若》中一句经文，后者连"苕溪"二字都记不全，却都能即身证果。这全因他们天性淳朴，一念万年，心神凝聚，心无旁骛所致。

昙衡梅禅人在五台山辞别紫柏道人，欲从燕京南行，求取一言作为修行资粮。道人嘱咐道：你所持诵的《永嘉集》言简义丰，是永嘉大师验证过的妙法。依此修行，必能出离苦海。见禅人仍长跪不起，道人又开示：凡夫日用无非昏沉躁动，菩萨日用无非止观双运，诸佛日用无非定慧等持。若说三者有别，昏动中本无止观，止观中亦无定慧；若说三者不二，昏动又不即是止观，止观也不即是定慧。若不能彻悟这一三关系，莫说《永嘉集》不能助你出离，三藏十二部也成累赘，何况邪法？

当年岩头奯禅师遇僧问"起灭不停时如何"，一声断喝："是谁起灭？"问者当下悟入。而今却有野狐之流妄解"起灭者即我本来佛性"，这般邪见流布世间，实是断佛慧命的祸根。禅人若未能从岩头话头彻悟，但依永嘉大师此集修行，必不误你。勉之！勉之！

钵作为一种器具，辅助三宝，具足六德。如何说明它辅助三宝？若无此物，僧人便无以为生；僧人无以为生，则慧命断绝；慧命断绝，则佛种消亡。至于它能洁净、能容纳、能节俭、能广大、能尊贵、能古朴，这便是六德的含义。其古朴源自佛陀传授，尊贵源于天人供奉，广大则能普利众生，节俭表现为过午不食，容纳则布施所得无论精粗皆平等获福，洁净使得世人都不忍投入荤腥。如此重要，我辈岂敢不珍视？可叹如今离佛时代渐远，邪魔外道充斥世间：剃除须发却败坏威仪，表面为僧实则俗心，乃至祖宗门风、法度纲常几乎破坏殆尽，反而以执持瓢器为便捷而习以为常，将钵视为累赘之物，尽数舍弃不持。既为佛子，一切行为皆应遵从佛训。故而特意重申三宝辅助与六德内涵，使我等能依名造器、借器显义、得义尊古，以此挽回颓败风气、扭转末世俗见，驱除伪僧、汇聚真修，共同护持慈悲教化，报答佛恩。现嘱托万佛庵陈宝林居士归去制作此钵，或万或千，但尽己力，务必认真承担。此风一开，若能贯彻始终，我眉山道场必将重现庄严气象(示陈宝林)。

拨开浓云独自显露出光明，映照清澈水面全然显现素白身影。这等见解领悟，终究是拨开波浪寻找水，向外寻觅本具之地。因此古人讥讽道：各处所指示的佛性，都是半生半灭的。老僧这里所证，方才是全然不生不灭。若有人诘问，便答道：他们都认为色身有坏灭，法身恒常存在，这岂不是半生半灭吗？老僧这里，即便是这臭皮囊，当下就是金刚不坏之身，所以与各处不同。但在皮毬道人看来，这老僧也未曾梦见金刚不坏身的真面目。且说说什么是金刚不坏身？咄！日月升降普施光明，抬起眼睛莫要辜负这清朗光辉。

急于收束放纵的心，却不知心在何处。心真能收束吗？若不在此处深究根源，终究无法了知心的真相。尚未了知心之所在，却想收摄它，我实在不知所收的究竟是实存的心，还是虚幻的妄念。由此可知，未明心之所在而妄谈收心，世间绝无此理。譬如放养的鸡犬，欲将其召回，若不知其踪迹，纵使千呼万唤，终究徒劳。大抵执着名相而蒙昧真义的习气不除，通达精微神妙之境的路径便堵塞了。

心既不可用"有""无"来揣度，更岂能以"内外"划分？试观当下六尺之躯：刺头则头觉知，刺足则足觉知，刺胸背则胸背觉知。纵使八万四千毛孔同时被刺，亦能刹那俱知。然离体肤一纸之隔，纵有千万针刺亦无觉知。此觉知若为吾心，则此心仅能觉知六尺之躯，六尺之外浑然无觉。由此观之，"离身无知"之理昭然。倘若此身腐朽，此觉知是否随之湮灭？若言随之湮灭，身有质碍故可朽坏，心本无相，岂能以有无论断？果真随形骸俱灭否？既知死后不随形灭，为何生前觉知仅限六尺？以理推究，终难圆融。

古德有云：非但真心不依形体而立，纵是妄心亦未必依附形体。何以故？内外求索皆不可得故。岂有内外俱不可得之物，反能依附形体存在？我由此更悟收心要诀：首当彻悟妄心本无实体，则外境诱惑自然如露如电。噫！物我皆无归宿，谁是放者？谁是收者？收收放放，放放收收，于此顿然通达，恰似牧人已得牛鼻绳索，牵向东皋亦可，引向南亩亦可，驯久纯熟后，不收不放亦可，放放收收亦可。

二生既有志学问，不从此处着力，岂非颠倒？此理既明，习儒可，修佛可，从老亦可。若昧此理，所谓儒非真儒，老非真老，佛岂真佛？二生当勤勉精进。

学佛修行没有别的要领，关键在于不生偷心。偷心不生，那么在前辈高僧的机缘对话中，一旦有所触动时，凭借过去积累的善根力量，大多容易悟入。如果偷心不死，又缺乏真切精进的用功，再遇上各种外缘干扰阻碍，这都是多生累世恶习造成的。所谓偷心，不仅是凡夫心念，就连对圣境的执著未断，也称为偷心。你突然遭遇病苦之缘，善加利用，就能转为修行助缘；不善运用，便成障碍之缘。怜悯你修行路上多障难，特此勉励于你。

寒冷过去炎热便来。黑夜过去白昼便来。睁开过去闭合便来。而寒冷过去炎热便来，是从一年来说的。黑夜过去白昼便来，是从一天来说的。睁开过去闭合便来，是从一瞬来说的。世人以一年为长，以一天为短，以一瞬为短中之短。却不知由一瞬累积成日，由日累积成年，由年累积成古今，都是念头相续之事。若能一念不生，前后际断，长短之相尽泯，那么所谓年与日、日与瞬，都如同梦话罢了。岂是大觉者的境界？正因经历大梦方有大觉。觉者不眠，不眠便无梦。而世人眼贪着色相，耳贪着声尘，鼻贪着香臭，舌贪着滋味，身贪着触感，意贪着法尘，一睡永睡，长劫不醒。六根与六尘相对，识心在其中摇荡。睁眼闭眼虽有醒睡之别，实则皆在梦中。唯有通达之人，觉悟了知由尘境引发，相因根器而有，能知的本无实知，所相的本无实相。所以相对的根尘，不必刻意观空自然消融。所以说狂心顿歇即是菩提。菩提就是觉悟的意思。可叹啊！本是一体精明，却分成六种和合。执着积累成坚固习气，各自不能化解。以睡为醒，以苦为乐，颠倒梦想。若不震以大觉之雷音，昏睡者终不能醒。况且醒这个概念，要相对睡才成立。未睡之前，醒在何处？说醒在尘境，尘境并非醒；说醒在根器，根器若是醒，什么又是它的根本？说醒就是醒本身，醒不能自知其醒。江生过来，我告诉你：推究醒这三处，若能明白醒的所在，那么寒来暑往、暑往寒来，都是你眼睛开合而已，又唤谁为睡？谁为醒呢？即便如此，须先转得动睡梦之人，才谈得上使其觉悟。若连唤醒都做不到，这觉悟之道怕是要让江生失望了。江生当勉力为之。

木头本身具有火的特性，但不能自己燃烧。必须借助钻木取火的工具才能冒出烟来。虽然烟还不是火，却是火出现的前兆。如果持续钻木不停，火必然会随着烟而来。火一旦燃起，木头就会完全化为灰烬。可叹啊，木头最初从泥土中生长，最终又回归泥土，这是自然的道理和趋势。

众生的佛性，就像木头中的火性。各种佛教经典，就是钻木取火的工具。虽然有工具但没有合适的人来操作，火终究不会生起。火一旦生起，木头就会燃烧。众生借助佛教经典，熏引发起观照的智慧之火，烧尽五蕴构成的妄执之木，最终回归本性的净土。这就是通过世间现象回归本性的比喻。

离佛在世已远，祖师也不再出现。时代越来越污浊，所以修行人最初发心虽然是为了了脱生死，但到头来失败的人很多。问题大多出在哪里呢？不在声色货利，不在七情六欲，只在于修行人自己这副臭皮囊打不破，一点妄想心看不透，于是被生死魔所驱使。从无始以来，天道身、人道身、畜生鬼道身、羽毛鳞甲之身，在苦海中改头换面，上升下沉没有一刻停息。且问这生死魔，以及天道畜生等身，是别人给的吗？还是自己招来的？总归不出一点攀缘心。这点攀缘心，看起来没多大，但释迦牟尼佛在因地修行时，为求法曾舍弃的头颅多到数不清，甚至在即将证果时，还要承受种种恶逆之境，九死一生，拼命坚持，不顾饥寒，不管利害，只因为知道这点攀缘心若不断除，祸患不浅，必须彻底看透才行。

不知这点攀缘心究竟是什么东西？不仅释迦牟尼佛，就连那些不顾生死、拼尽全力的人，才能降伏它。自古至今豪杰不少，辅佐君王、成就功业于谈笑之间，百世流芳，血食供奉，但也没人能真正看透这点攀缘心。既然看不透，又怎能降伏？所以《般若经》法会上，须菩提在人天大众前发问：“应如何降伏其心？应如何安住？”安住暂且不谈，到底此心该如何降伏？这个关键不在佛，不在祖师，不在善知识或法师能传授给你。佛祖善知识只能为你作个旁敲侧击的助缘，若要真正看透此心，彻底觉悟，就像壮士屈臂，全靠自己，不借外力。即便有大藏经圣教，也不过是旁敲侧击的话。

孟修若真想解脱生死，必须发一段拼死舍命的志气。此心不悟，穿衣就是披毛皮，吃饭就是吃屎尿。要想悟此心，若不自责，就会被懈怠昏沉魔障蔽，终究达不到古人的觉悟境界。就像乾峰禅师开示大众说：“法身有三种病、二种光，一一透得过，才可谈修行。”云门站出来问：“为什么庵内人不知庵外事？”乾峰也只能呵呵大笑而已。敢问孟修，云门的话头是什么旨意？乾峰的笑处有什么利害？若能在这两位老禅师的机锋中辨明些端倪，所谓“降伏其心”，就像顺风扬尘，有何难哉？若放过此处不求透彻，那么前面所说的苦海中改头换面、上升下沉不止、羽毛鳞甲之身，孟修就请一一从头经历吧。石崖禅师说：“三恶道一报五千劫，出头来是几时？”（示康孟修）

在楞严法会上，佛陀告诉阿难：一切众生从无始劫以来，生死轮回不断，都是因为不认识常住不灭的真心——那个本性清净光明的本体，反而执着虚妄的念头。这些妄想不是真实的，所以才会轮回流转。

诸位，这段经文有两条脉络：一是四圣的修行路径，二是六凡的轮回路径。若在这个关键处分辨不清，十个人里有五双都会走错路。"常住真心，性净明体"就是四圣的修行路径；"此想不真，故有轮转"就是六凡的轮回路径。四圣指佛、菩萨、声闻、缘觉；六凡指天、阿修罗、人、畜生、饿鬼、地狱。这十类又称为十法界。所谓法界，"法"是共通法则，"界"是各自界限，这都是因为众生最初发心不同，感得的果报也各异。

若是个真正的大丈夫，当下就能一念不生，转身认取本心，大事因缘顿时了结。这时连说个"佛"字都是多余。且问这十法界该安立在何处？老僧这些话，也不过是往钵盂上安把手——多此一举，像嚼饭喂人般费力不讨好。即便如此，若不是真正的大丈夫，也该老老实实用功，才不会出大错。所以末法时代的修行人，必须明白这两条脉络，才能分辨修行好坏。否则都是胡说八道，徒有人的脑袋却长着牛的耳朵。

我们在此相聚，必是前世因缘，非关今世情识。从今往后，诸位当以四圣为修行根本，莫与六凡纠缠。要依四圣修行，就要发起四圣的心志。如何发起呢？一念分析得空，是声闻路径；当下体认念体本空，是缘觉路径；即念即空、空念分明，是菩萨路径。至于佛的路径如何承接？投生驴胎马腹本是寻常事，端坐莲台又何足为奇？

诸位，一念分析得空，才接得上声闻路径。不知诸位面对顺逆境界时，能否一念观空？若能观空，心就与空性相应。到这时节，这副躯壳尚且不存，更说什么爱憎？这还只是声闻境界，已能超然爱憎，何况缘觉、菩萨、佛呢？

老僧再说几句闲话，为诸位解登山之乏：众生习气深重，提起六凡之事就兴致勃勃，如胶似漆；说到四圣修行，不是昏沉就是散乱。劝人多念佛、多拜佛、多看经、多亲近善知识，他们反而无精打采，如坐针毡。这无非是出世心淡薄，尘劳业障深重。

诸位都是俊杰之士，自当珍重法脉传承，莫因六根门头的爱憎幻影，伤了修行根本。若有违犯，都是长着人头的牛耳之辈，不值一提。老僧这番话，十方诸佛、殿上释尊、山寺护法、韦陀菩萨皆已天眼明见、天耳遥闻、他心洞知。这不是小事，若轻忽了，不但现世遭苦，将来难免堕地狱。

且问：一念未生时，地狱天堂是有是无？说有就犯增益谤，说无就犯损减谤，说亦有亦无、非有非无都属邪见。这不由分说，依法定罪，哪管你认不认账。要想不落此类，须要领会：急流不妨月影留，高山难碍白云飞。

豫章黄山谷曾感叹学佛之人追逐枝流而忽视源头。他们遇到祖师机缘便惊奇追逐，认为诸祖西来意除此无门；而对七佛偈却轻视不究。岂不知舍弃七佛偈，禅法便成无源之水，禅宗支流又从何而来？七佛偈看似可以义理诠释，祖师机缘似难用义理解释。若执着可解之义，终难超越情识；若认定不可解者，反非情识能入。参究而悟，则一悟永悟，方能透彻。

殊不知七佛偈也有义理难通处，祖师机缘也不乏可解之处。大抵参禅本无定法，如同大将用兵：时以正兵制胜，时以奇兵取胜，时奇正并用，时二者皆舍。学人若认定西来意只在祖师机缘不在七佛偈，如同兵家认定奇兵必胜而正兵必败，岂非愚痴？若能精研七佛偈，便知禅法不离偈颂。若参祖师机缘不悟，反不如持诵偈颂。

千经万论不过说破"离身心"三字。学人若不能破除身心执着，于七佛偈与祖师机缘终难契入，恰似叶公好龙，真龙现前反惊惶失措。故劝出家在家众，凡有志了生死断烦恼者，当信持毗舍浮佛偈，久久纯熟，身心执着终有消融之时。身执消则涅槃现前，心执消则菩提显现，此即教中所言二转依果——转生死依涅槃，转烦恼依菩提。

待生死转成涅槃，烦恼化为菩提，至此更复何事？既无牵挂，便可乘悲智双轮，度一切有情同归无事之乡。此非独山谷居士之愿，实乃诸佛菩萨本怀。老子云："吾有大患，为吾有身"；又言："介然有知，行于大道，唯施是畏"。颜回坐忘亦称"堕肢体，黜聪明"——"堕肢体"即老子"以身為患"之意，"黜聪明"即"以心为畏"之理。三教圣人同指离身心之要，岂独佛门？毗舍浮（意为自在觉）者，正谓身心未离则处处障碍，身心既离则处处自在。

我曾恭敬听闻：过去诸佛、诸菩萨，现在诸佛、诸菩萨，未来诸佛、诸菩萨，都以六种方式摄受十方三世一切众生，无一遗漏。未曾听说以炼顶烧臂、断发熏鼻、睡针卧棘等方式能摄受众生。《妙法莲华经》虽有燃臂焚身之说，《楞严经》也有燃指忏悔罪业的条文，但《法华经》是以象喻意，得义忘象，实质并不在于燃臂烧身；《楞严经》燃指是为真实忏悔己罪，并非借此迷惑愚夫愚妇。

何谓六种摄受？第一顿摄：诸佛菩萨初发心时，视一切众生如父母，随自身能力，直接以种种乐事利益摄受众生，名为顿摄。第二增上摄：增上即增进殊胜。诸佛菩萨发心后，若对父母生起尊重心，便以种种善巧劝修善法，随时供养，知恩报恩；若对妻儿眷属则教导善法，令其精进；或化现为明王圣帝，依法正化百姓，不施刑罚，以财物佛法利益众生，随力教导人民修善，名为增上摄。第三取摄：诸佛菩萨常以两种方式摄受众生，一是常怀布施心，以财物令众生远离贫穷；二是常怀慈悲心，以正法拔除众生邪见，教导修行，名为取摄。所谓恶，指十恶——身业杀盗淫，口业妄言两舌恶口绮语，意业贪嗔痴；所谓邪，指断发熏鼻、睡针卧棘、炼顶烧臂、持牛狗戒等，名为邪见。第四久摄：诸佛菩萨摄受众生经历长久时劫，持续教化方能成熟，名为久摄。第五不久摄：诸佛菩萨摄受众生不久即得成熟，如善财童子、龙女、广额屠夫等，名为不久摄。第六后摄：诸佛菩萨在前五种摄受之后，能使众生当生成就，名为后摄，亦称最后摄。

无论出家在家，凡有志出离生死苦海者，对此六种摄受应当逐一明了，依教奉行。如此自然能开佛知见，成就观行。若不遵诸佛菩萨遗教，纵然舍弃恒河沙数身命，历经种种苦行，皆属魔业。何以故？因未开佛知见，未成佛行故。佛与魔犹如冰水，非冰即水，非水即冰，故云毫厘之差，天地悬隔。炼顶烧臂供养僧人虽是善举，但不如以四大观身、四蕴观心，待身心观熟，转生死为涅槃，化烦恼为菩提。较之供养有名无实之僧，优劣分明如黑白。佛言：身为佛弟子，不解佛语，不行佛行，名为剃头俗人。供养此类人，与供养寻常乞丐无异。若不解转生死为涅槃、化烦恼为菩提，妄以苦行为道，蛊惑愚痴众生，此非魔外之徒又是何物？<注>六种摄受法示现于出家在家众</注>。

众生本来就有灵性智慧，却不会运用，只是不知道它的存在罢了。一旦明白自己有灵性智慧，日常生活中就能自然而然与之和谐相处。大致来说，明白灵性智慧存在的人，知道身体会变化，知道心念会转化，因此能安住身心而获得自在解脱。所以说：执着"有"会被"有"所困，明白"无"就不会被"无"所碍。有和无尚且如此，那么罪福吉凶这些概念，又岂能束缚本性呢？

学习佛法的人，如果只通晓性宗而不懂相宗，往往会迷失在似是而非的智慧道路上。即使性相二宗都通，却不明白禅宗，就像叶公画龙，虽然将龙的姿态描绘得栩栩如生，终究不能呼风唤雨。若分不清相似般若的道路，难免会引用外道典籍，牵强附会佛经。况且性宗一味空灵透彻，世俗中人稍加沾染，便觉得超然物外，如同读《庄子》一般，令人心魂超脱于浊世之外。若只贪恋这种空灵快活，以为究竟，不肯再求进步，甚至将善知识的点拨视为多事，此病不除，终究会成为天然外道。至于修行路上不辨善恶，根本原因在于不通相宗，八识混淆，不知何为现量、比量、非量，也不知何识兼带三量，如何转识成智。日常顺逆境中，不知以何识观察。若不知转识成智的阶梯，纵使性宗通达无碍，也不过是画饼充饥，岂能真正饱足？若未彻悟禅宗，即便听到云门“打杀佛喂狗”、南泉“斩猫”等公案，哪怕是十地菩萨，也不免心生疑惧。自古以来，中土常有人妄言佛经只是演绎老庄六经而成一家之说。这种人若能在相宗中弄个明白，何至于口出妄言，贻笑后人？又如一些义学之徒，因不通禅宗而妄加诽谤，总是因为思虑不周，执念太重，情识上过不去，故有此失。若对现前此身，在相宗上究不清断，就不知此身究竟是何物，看不破它，就会被它蒙骗。在饮食男女的境界上，自然作不得主，一见可贪之境，心便乱了。心乱则身惑，纵使活佛终日耳提面命，也化不了你。因为此心此身，早已成了一块欲望之团，哪有空隙可受醍醐灌顶？要识破此身，其实不难。生前若眼不贪色，耳不贪声，鼻不贪香臭，舌不贪咸淡，身不贪触受，意根上便无执着。根既无待，境又何存？境识无待，当下寂灭。寂灭现前时，一切顺逆因缘，顿时化为常光。由此推之，现前此身，不过是生前五尘落谢的影子，横计不消，凝结成这块肉团罢了。唉！生前若看不破五尘影子，便结成现前肉团；若现前肉团再看不破，肉团便会辗转无穷。因此，不论利根钝根，若想在三界二十五有中求出离，最初便须将这肉团打得粉碎。肉团既破，有生之患便连根拔除。此根既断，一切无累。既得无累，则举手投足，无非清净梵行。以此梵行之光，照破魔外，自然令其胆丧魂惊，归依尚且不及。然而，要打破这肉团，也非易事。若对出世之心见地不定，疑惑不决，岂能轻易做到？再者，相宗之书若无明师指点，学一分反增一分束缚，故难以与性宗禅宗融会贯通。若精通相宗，则一切外书无非佛法。古人云：若人识得心，大地无寸土。寸土尚且没有，外书岂非此心？我常见此类病人众多，故不辞劳苦，如此枝蔓牵连，为你们开示。

藏教的功用，主要是迅速教化凡夫。通教的功用，主要是迅速破除执着色相、片面追求空境的浅陋习气。别教的功用，主要是转变通教修行者的狭隘认知。圆教则自始至终圆满无缺，这正是我佛如来最初的究竟本怀。说通教修行者认知狭隘，是因为他们断除的惑障仅限于见惑思惑，只是比执着空境者稍胜一筹。别教的修行方法尤为特殊，不同于通教，因其能断除十二品无明烦恼。圆教则能彻底圆满地断除一切惑障。凡研读佛教典籍者，若不以六即圆融的见地来体悟，不能明明了了而不昏昧，则难免混同邪魔外道无疑。若能仔细参究这个道理，那么对《不迁论》的宗旨，便已领悟大半。

诸位大众。今天是腊月三十的夜晚。梅花绽放增添新岁的色彩。爆竹声中消减旧年的光阴。请大家放下杂念。静心聆听慈云说几句朴实的话。世人之所以看不破生死。不过是被富贵贫贱。忙碌闲散这些事蒙蔽了。富贵达到极点。人间不过转轮圣王。天界不过大自在天。等到福报享尽。五衰相现。眷属远离。威德消散。死神降临。他们难道不想强作主宰。多享几日痴福。无奈无常冷酷。立刻就要启程。到这个时候。与普通人又有什么差别。慈云看那些衣冠楚楚。能言善辩。谈吐不凡的人。专心致志。无不是以功名富贵为终极目标。日思夜想。定要如愿以偿才罢休。那转轮圣王和大自在天。到头来也不过是这般模样。何苦耗尽精神。忙忙碌碌。白白断送了一生。另有一种人。富贵束缚不了他们。以闲散为志向。陶冶性情自命清高。却不知天上人间。最闲散的莫过于神仙。乘风来去。瞬息万里。心有所念。无不遂愿。一旦福报耗尽堕入轮回。从前种种神通变化。逍遥自在。全都靠不住了。只能随业力受苦。与猪狗同类。偿还业债。大众。方才说的富贵闲散。撞在这大年三十夜。也都如此收场。至于贫贱忙碌。更不值一提。这是三界内苦乐的写照。却不知三界外也有苦乐。大众可愿相信。若说不信。诸佛的真诚教诲怎敢不信。声闻乘断尽见思惑。永远脱离分段生死的不净身躯。六种神通自在无碍。山壁也能直穿而过。变化身形。心想事成。岂不快乐。但还有尘沙无明。以及根本无明未断。难免变易生死。对于佛性尚未彻底明了。沉醉于寂灭的浊酒。遇事如同面壁。像枯木死尸一般。岂不是苦。这是三界外的苦乐。障蔽了佛性。不得享受真正的寂灭三昧。何况三界之内。这腥臊危脆的身体。这被业力纠缠的狂乱心念。贪恋这些如唾沫般的富贵。若真是血肉之躯。有筋有骨的汉子。听到这些朴实的话。怎能不面红耳热痛加反省。寻找一条脱离这牢笼的活路。大众有一件极平常又极奇特的事。只是自己不知道。什么是极平常。人人本有现成具足。只因被情识封闭。不得受用。什么是极奇特。不离这臭秽的身体。就在烦恼业力的巢穴中。生起一段坚固的信心。勇猛精进。利害毁誉。全然不顾。立下这样的志向。然后遇见真善知识。将这赤诚之心告诉他。他必不辜负你这点真诚。必定指给你一条活路的方法。当下信受他的话。不要揣测。不要自作聪明。就像初生的婴儿。一心只想吃奶。不知母亲的美丑贵贱。参禅的汉子。也要如此。因为人不真实。心不纯粹。决做不到这等事。若真具备这样的心肠。系住本参话头。不论时间长短。精进不懈。功夫纯熟。达到一片坚不可摧的境界。情识斩断。意识止息。到这个时候。心中找不到一点爱憎。何况这躯壳上的生死。这个时节。提起全副精神。拼命向前。以开悟为目标。你真心不退。十方诸佛。以及天龙八部。必定慈悲暗中加持。忽然透彻。大事了办。杀活自由。不妨借富贵来弘扬教化。示现高尚来振作风俗。若一定认为富贵闲散是修道的障碍。这又是无绳自缚。增添许多死结。真到这个地位。就是不离开这臭皮囊。也是肉身菩萨。为众生抽钉拔楔。点化凡夫成圣。行走在毗卢遮那佛的顶上。教化在当下的世间。叱责那些死参禅的豪杰的偷心。棒喝打落无明汉子的习气。若能如此。不仅自度。而且度人。岂不是很奇特吗。大众什么是本参话头。赵州问投子。大死的人。却活过来如何。投子说。不许夜行。天亮必须到。且说说这是什么道理。有明白的出来说说看。若都不领悟。各位自便。偈曰。一念无明遮蔽了自己的灵性。昏昏沉沉埋没了几千生。在这臭尸壳上分辨美丑。在虚幻的门头生起爱憎。深陷邪途谁能知道危险。漂流苦海不知觉醒。别说这是闲话。主要是为了让大家出离火坑<除夕开示大众>。

五欲如同倒扣的盆子，遮蔽心光不得明朗。若有人能揭开这层遮蔽，便如千秋万代永驻白昼，岂不快哉？因此保全生命之德，莫过于承继光明之功。太阳西沉则月亮延续其光明，月亮隐没则灯火接续照耀。倘若日月灯三者照耀不及之处，没有那微小自发的光明，种种黑暗将永远笼罩我们。所以设立宗谱的要义，重在传承光明。自饮光尊者至中土初祖，都以不可言传之妙法，寄托于衣钵偈颂之间，使天资高者能即刻领悟妙谛、承续光明，令智慧之光无尽流传。这又如同无尽灯，然而唯有济北一脉，光明尤为昌盛，似其他宗派难以企及。尽管如此，云门、洞山、沩仰、法眼诸宗，所出人才也都非凡卓绝，绝非后世那些年幼浅薄的学禅者所能妄加评判的。

严格持守五戒，须明白三聚。五戒即不杀生、不偷盗、不邪淫、不妄语、不饮酒。三聚指：一是摄律仪戒。律即法律，是禁止的含义；仪即仪式，是规范的含义。持此戒者：一不得为求利养而自赞毁他；二不得故意吝啬，不肯布施他人；三不得起嗔心打骂众生；四不得诽谤大乘经典。持守这四条，恶行皆能远离，故称摄律仪戒。二是摄善法戒，指身口意所行之善法，以及闻思修三慧、六度万行，无不包含，故称摄善法戒。三是摄众生戒，指能摄受一切众生。摄受的方法是慈悲喜舍：慈是爱护，能给予众生安乐；悲是怜悯，能拔除众生痛苦；喜是欢喜，庆贺众生离苦得乐；舍是无憎无爱，常愿众生同得平等心。以此等方法摄受众生，故称摄众生戒。五戒与三聚，精要而广博。精要则因五戒是诸戒根本，故称根本戒；广博则因三聚涵盖一切善法，故称三聚戒。因此，仅持五戒而不持三聚，只能延续人天福报，难以继承佛道。然而，戒杀却不放生，戒盗却不布施，戒淫却不劝人持戒，戒妄语却不以爱语说法，戒酒却不劝人戒饮，此名下品五戒；反之则为中品五戒。若能同时持守五戒三聚而无违犯，名为上品五戒。 唉！一念不生时，五戒三聚自然圆满；一念既生，则可能连戒律之名都未听闻，或虽闻其名却不解其义，或虽知其义但因染业障重而无法持守。唯有在修道路上，根据道行深浅，或圆满持守，或部分持守，经典已有明示，此处不再赘述。初发心者称为毛道凡夫，若遇顺逆境界，心念飘忽不定，犹如鸿毛落于大道，微风一吹便飘摇无定。故有志离苦持戒者，若不发坚固誓愿，严控心念，偶遇外境，便易被习气牵引，难以登上清净彼岸。古人自知习气深重，故对每一条戒律皆发大誓，以此稳固戒心。如今既知浮华虚妄，便应见机而行，舍俗求真，愿生生世世不堕杂染之身，常得男身六根具足，福慧随愿，永为比丘，断尽烦恼后分身无量，庄严佛土，利益众生。如此戒愿，岂可轻发？受戒后若不以誓愿约束自心，戒实难持，愿亦难发。若持戒急切而发愿懈怠，戒仍属生灭法；若持戒发愿皆精进，则戒体本无生灭。若能持无生灭之戒，则五戒三聚自然于顺逆境界中无违无犯。若担忧三聚广博难持，可先精持五戒，再渐修三聚。若五戒不精严持守，护戒诸神便会嗔怒——一戒有五神护持，五戒共二十五神，如影随形守护持戒者，刹那不离。若持戒不精严，护戒神亦无时不怒。

两种顺应与一种违逆，是迷悟的关键。若关键不明，理解与修行就会失去准则。唐宣宗大中五年，召请京兆荐福寺的弘辨禅师入宫觐见。皇帝问：什么是顿悟？什么是渐修？禅师回答：顿悟是指自性，与佛相同。但因有无始以来的染污习气，所以需要渐修来对治，使自性得以发挥作用。就像吃饭，不可能一口就饱。皇帝听后很高兴，赐号圆智禅师。这就是两种顺应与一种违逆的关键所在。 总的来说，众生本来没有苦受，但因自性转变为情识，昏昧与妄动便产生了，万法由此而生。昏昧妄动一旦产生，明静的本性就失去了。明静既失，昏动日益加深。昏动越深，便无所不至。所以，一念生起，若不落在上品的十恶，就落在中品的悭吝十恶；若不落在中品悭吝十恶，就落在下品的愚痴十恶；若不落在下品愚痴十恶，就落在五戒的满缺之间；若不落在五戒满缺之间，就落在猜忌修十善的范围；若不落在猜忌修十善的范围，就落在纯修十善的天道。这六种情况，虽然升沉不同，苦乐交替，但都是自性转变为情识而产生的。 自性最初本是微妙的，转变为粗劣，所以称为下凡。粗劣必然流向浑浊，浑浊必然受苦。苦到极点，就会思念本源。就像人在生死关头，若不呼喊父母，必定哀告天地。诸佛菩萨乘其思念本源之时，便以缘因佛性熏习他。熏习成熟，便能觉悟；觉悟后，就能了知根尘无性，哪里还有物我的分别？这个无物无我的本性，在尧不会增多，在纣也不会减少。尧能以觉悟对治染习，所以人欲日渐消除，天理日渐圆满。就像阳光回归大地，消融一分冰，就有一分水显现；消融十分冰，就有十分水显现。水一旦显现，冰便不复存在，这就是一种违逆。 水性融通，在方器中成方形，在圆器中成圆形，可以成为六合的灵润，也可以成为三冬的霜雪；在天为雨，在地为泉，在流为江，在贮为湖，在纳为海。名称虽多，本质只是湿性而已。因为它在方圆的器皿中，而器皿不能阻碍它，就像妙觉圣人，分身散影，遍入诸趣，开迷成觉，铸苦为乐，无不成就，却从未有累。这就是妙顺，也叫顺性起用。 然而，顺性起用中，有违逆而未全的，有违逆而将全的，有违逆而已全的。如果已全却不能忘，那么顺性的作用必然不能与本性相应。只有与本性相应的作用，才能妙用万物而无累。往昔大通智胜佛，十劫坐道场，不得成佛道，正坐此座时，佛法现前，因为他能够忘却，而起与本性相应的作用。 这一种违逆之中，有声闻、缘觉、菩萨、佛四法界的差别。声闻厌苦集为染，欣灭道为净；缘觉厌流转为苦，欣还灭为乐；菩萨虽圆别不同，皆以六度十波罗蜜净佛国土，成就众生；佛则不然，顿明自性，即使是臊臭凡夫，也能在境缘的顺逆中，一味随性应对，如龙用水，如虎用风。说是有心吗？龙虎念未起时，风云自生；说是无心吗？若无龙虎，风云便不起。 庞居士说：日用事无别，惟吾自偶谐。头头非取舍，处处没张乖。朱紫谁为号，丘山绝点埃。神通并妙用，运水与搬柴。云门问大众：是柴搬人，还是人搬柴？小寿禅师挑柴入市，柴忽然落地，当下大悟，作偈道：扑地非他物，纵横不是尘。山河及大地，全露法王身。 陆亘大夫对南泉说：肇法师很奇特，说天地同根，万物一体。南泉指着庭前的牡丹花说：人见此一株花，如梦相似。唉！叶公画龙并非不专，真龙现前却吓得丢笔逃跑。若是紫栢见南泉这么说，必定打他一巴掌，说：和尚脑后，数行白发可曾见吗？ 法树前来，紫栢性情不耐繁琐，为法树略提两种顺应与一种违逆的关键，兼举古德机缘一两则，又自显家风，代陆亘转一语，不过是怜悯法树不远登山，辞别寿母，若不以本分事慰其母子之心，岂非儿女情态？然而本分事，若非彻骨英雄，也不易承当。姑且以三归培植母子出世的因缘，以五戒资养人天之种。 三归者：归依佛则不迷，归依法则不饥，归依僧食必正。所以说：非正命食，不足以资法身慧命。五戒者：不杀则寿，不盗则泰，不淫则洁，不妄则信，不酒则智。此五戒有上中下三品：上品治心，中品束身，下品虽曾受戒，实或徒有虚名。法树当斟酌上中下戒，谨慎自择。

世人被欲望吞噬，而圣人能驾驭欲望。被欲望吞噬的人，迷失自我追逐外物；能驾驭欲望的人，则能转化万物。所以说若能转化欲望，便与如来无异。常人一旦陷入欲望之境，只知追逐外境，却忘了本心。唯有圣人虽处欲望中却不被欲望束缚，所以能自在运用万物而不受牵累。

世间法的精神若不极至，我所执不能消融，终究无法进入其领域，何况出世间法呢？大抵世间法，带着情感进入，尚能得其精髓；出世间法，若不能超越情感而进入，纵使你苦修到驴年，终究没有入处。所以说：离开心意识去参究。若不离心意识，凡所参究的都是心意识。古人称之为用贼作家，不但家破，祸患终究难免。

憨憨子说：我读枣柏的《华严论》，才知道清凉大师注解《华严经》，虽然精深微妙，但不如李通玄的发挥那样不着痕迹。天资高的人，以无迹可寻为先锋，钻研不止，忽然契入，便能欢笑于弥勒楼阁中，遨游在无量佛国海上。像普庵肃禅师、英邵武等人，从唐朝到明朝，达到事事无碍境界的并不少见。只是因缘有顺逆，所以他们的成就也有显隐之分。比如船子和尚若没遇到夹山，终究会埋没于烟波之中。《华严经》和《法华经》，是释迦牟尼佛完整的本怀。《华严》的注疏有清凉大师，论述有李通玄；而《法华经》作为《华严》的圆满收尾，若没有天台宗的阐释，谁能写出《法华玄义》这样的著作？宋代寂音尊者写《法华论》，用文字传递不可言传的奥妙，在三周九喻之间，犹如夜明珠在金盘中滚动，难以捉摸其轨迹，但可以肯定明珠不会离开盘子——盘子比喻文字，明珠比喻不可言传的奥妙。有人说：奥妙不可传达。既然不可传达，谁知道它奥妙？既然知道奥妙不能靠文字获得，难道文字就在奥妙之外吗？如果文字在奥妙之外，那么文字不能传达奥妙，奥妙却能传达。若奥妙可传而文字不可传，则粗浅的愈发精深，精深的反而粗浅了。你问我如何理解？憨憨子回答：精，指理体；粗，指事相。理体如水，事相如波。若坚持文字不是奥妙、奥妙不是文字，就是离波求水、离水求波。明白水波之喻，精粗之理不言自明。天台宗立"六即"：六是波，即是水。有人执迷于波，说波不是水；有人执迷于水，说水不是波。认为波非水，凡夫就永远陷在无明的深坑；认为水非波，浅悟者难免落入轻慢圣贤的陷阱。为此天台建立六即：理即、名字即、观行即、相似即、分证即、究竟即。理即，指凡圣同具佛性；名字即，是听闻名相懂得义理；观行即，是依解起行；相似即，是通过修行接近真理；分证即，是入初住位证得部分真如；从等觉到妙觉，称为究竟即。明白"即"外无"六"，"六"外无"即"，才算圆解。依圆解修行，才是圆行。修行圆满，所证岂能不圆？藏、通、别三教都是佛说，却不称圆教，唯有《华严》《法华》等最上乘经典称为圆教，因为根器不同。华严时不同于鹿苑时，也不同于法华时，岂是如来有心分别？六即和五位的设立，说明理可顿悟，事须渐修。不借五位次第，就无法净除无始习气，最终不能证果。但修行若不先顿悟圆理，就是有为法，非真圆行。六即即是波外无水，即即六是水外无波。《华严》《法华》都以譬喻显真意，得旨忘象者，称波为水、理事互指、精粗互换皆无不可。若执着譬喻不得真意，纵使清凉、李通玄、石门再世，也无可奈何。

用绳索结成渔网，水陆生灵便无处可逃；用铜钱结成罗网，天下美味尽数遭劫。滋味离开舌头便不存在，舌头脱离身体便不存在，身体脱离心灵便不存在。所以极度贪欲者转世为妇人，极度凶暴者转世为猛虎——心灵既已改变，形骸不得不随之改变。这不正说明心灵能生成身体吗？人若能通过滋味认知舌头，通过舌头认知身体，通过身体认知心灵，通过心灵认知本性；一旦觉悟本性，哪还有物我之分？所以说血肉之躯皆有灵知，凡有灵知者本属同源。古人说"性相近"，正是此理。世俗儒者不识本性，妄言人性与物性有别，结果因滋味迷失舌头，因舌头迷失身体，因身体迷失心灵，因心灵蒙蔽本性。本性既昧，则处处受制于情欲，被形体驱使而不能主宰形体。既沦为形体奴隶，不过满足口腹之欲，岂能觉悟真性？刘生若明白此理，戒杀便非难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