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栢老人集卷之十二
明 憨山德清 阅
释毗舍浮佛偈
夫外坚湿暖动而观之。则此身初非我有。外前境而观之。则此心本无生处。外心境而观之。则罪罪福福。皆本无主也。故曰假借四大以为身。如来大慈。岂欺我哉。
从身体外在的坚硬、湿润、温暖、活动这些现象来观察,就会发现这个身体原本并不真正属于我。从外在环境的种种现象来观察,就会发现这个心本来就没有固定的生起之处。从内心与外境都放下执着来观察,就会明白,无论是罪业还是福报,本质上都没有一个实在的主宰。所以说,我们的身体只是暂时假借地、水、火、风这四种元素组合而成。如来世尊的大慈大悲,开示这样的真理,怎么会欺骗我们呢?
宋黄庭坚。号山谷。有贵人以绢求山谷书自所作文。山谷笑曰。庭坚所作文乌足宝。惟寒山诗。乃沃火宅清凉之具。遂书与之。复嘱之曰。寒山诗虽佳。然源从七佛偈流出。故山谷凡所行乐之地。书七佛偈最多。而七佛偈中。毗舍浮佛偈。尤为殊胜。所以然者。葢过去千佛。微此佛则莫能成其终。现在千佛。微此佛则莫能成其始。成始成终。实系此偈。是故读诵书写受持乐说。流布毗舍浮佛偈者。十方三世诸佛并其神力。现出广长舌相。赞叹是人功德不少。毗舍浮佛。此言一切自在觉。呜呼。一切自在觉。一切不自在障。初非异源。故曰心佛及众生。是三无差别。但诸佛善用其心。则无往而非自在。众生不善用其心。则无往而非障碍。然此障碍。不从天降。不从地生。亦非人与。以其见有我身。则死生荣辱至矣。以其见有我心。则好恶烦恼至矣。夫死生荣辱好恶烦恼。皆以我身我心为本源。苟有勇猛丈夫。能直下拔其本。塞其源。则众生之障碍。未始非诸佛之解脱也。八大人觉经曰。心为恶源。形为罪薮。予以是愈信山谷谓寒山诗。为沃火宅清凉之具。源从七佛偈流出。无欺焉。或问曰。枯恶源。空罪薮。有道乎。应之曰。假借四大以为身。心本无生因境有。此半偈能读而诵。诵而思。思而明。明而达。则恶源之枯不枯。罪薮之空不空。子自知之。非予口舌所能告也。
宋朝的黄庭坚,号山谷。有位贵人拿着绢帛来求黄庭坚书写他自己写的文章。山谷笑着说:“我黄庭坚写的文章哪里值得珍视。只有寒山的诗,才是浇灭炽热宅院、带来清凉的法器。”于是就把寒山诗写给了他。又嘱咐他说:“寒山诗虽然好,但它的源头是从七佛偈流淌出来的。”所以黄庭坚凡是他所游历、喜爱的地方,书写七佛偈最多。而在七佛偈中,毗舍浮佛的偈子,尤其殊胜。之所以这样,是因为过去的一千尊佛,没有这位佛就不能成就他们的终结;现在的一千尊佛,没有这位佛就不能成就他们的开端。成就开端与终结,实在都关联着这首偈子。因此,读诵、书写、受持、乐于解说、流通散布毗舍浮佛偈的人,十方三世的一切诸佛都会汇聚他们的神力,现出广长舌相,赞叹这个人的功德不小。毗舍浮佛,这里的意思是“一切自在觉”。唉!一切自在的觉悟,一切不自在的障碍,最初并非来自不同的源头。所以说:心、佛以及众生,这三者没有差别。只是诸佛善于运用自心,就没有任何去处不是自在;众生不善于运用自心,就没有任何去处不是障碍。然而这个障碍,不是从天而降,不是从地而生,也不是别人给予的。因为执着有我这个身体,那么死亡、生存、荣耀、屈辱就随之而来了;因为执着有我这个心,那么喜好、厌恶、烦恼就随之而来了。死亡、生存、荣耀、屈辱、喜好、厌恶、烦恼,都以我这个身体、我这颗心为根本源头。假如有勇猛的大丈夫,能够当下拔除这个根本,堵塞这个源头,那么众生的障碍,未尝不可以成为诸佛的解脱啊。《八大人觉经》说:“心是恶的源头,形体是罪过的聚集处。”我因此更加相信黄庭坚说寒山诗是浇灭炽热宅院、带来清凉的法器,源头从七佛偈流出,这话没有欺骗人。有人问道:“使恶的源头枯竭,使罪过的聚集处空无,有方法吗?”我回应他说:“假借地、水、火、风这四大和合而以为有身体,心本来没有生起,因为外境而显现。”这半首偈子,如果能读而诵,诵而思,思而明,明而通达,那么恶源枯不枯竭,罪聚空不空,你自己就会知道。这不是我的口舌所能告诉你的。
夫心为恶源。形为罪薮。凡血气之属必有知。血气非形乎。知非心乎。呜呼。形之与心。莫知是何怪物。而毒众生若此。人有言曰。修行本无他术。苟能柰何得自己身心便了。虽然柰何得自己身心。岂细故哉。是以圣人哀之。设大方便。使博地凡夫。即恶源而为慈悲之海。即罪薮而为功德之林。达形非形。了心非心。非形则形充八极而无累。非心则智周万物而不劳。如是妙用。莫如毗舍浮佛颂也。毗舍浮佛。此言一切自在觉。此自在觉。烱然独立。于众生日用之中。初无障碍。然在诸佛便得自在受用。在众生便成障碍。且道病根在甚么处。咄。大地众生成正觉。十方诸佛陷泥犁。
心是一切恶念的源头,身体是罪恶的聚集处。凡是有血气的生命,必定有知觉。血气不就是身体吗?知觉不就是心吗?唉!这身体与心,不知究竟是什么怪物,竟如此毒害众生。有人说:“修行本来没有其他方法,只要能降伏得了自己的身心就够了。”话虽如此,但要想降伏自己的身心,难道是小事吗?因此,圣者怜悯众生,设立广大的方便法门,让普通的凡夫俗子,能将这恶的源头转变为慈悲的海洋,将这罪恶的聚集处转变为功德的丛林。看透身体并非真实的身体,明了心并非真实的心。既然身体并非实有,那么形体充满八方也不会成为拖累;既然心并非实有,那么智慧遍及万物也不会感到劳顿。能达到如此妙用的,没有比毗舍浮佛的偈颂更好的了。毗舍浮佛,意思是“一切自在觉”。这个自在的觉悟,明明朗朗,独立存在,在众生的日常生活中,本来没有障碍。然而,在诸佛那里,它就成为自在的受用;在众生那里,它却变成了障碍。那么,请问病根究竟在哪里呢?咄!如果大地的众生都成了正觉,十方的诸佛反而会陷入泥犁地狱。
夫患本无根。根于身心。所以颜子堕肢体黜聪明者。拔患根也。老子亦曰。我有大患。为我有身。我若无身。何患之有。由是言之。身乃饥冻荣辱死生之桩也。如以坚湿暖动观身。则患桩不待推而倒矣。心乃好恶是非之桩。如以物我同根观心。劳勤好恶襍毒之桩。亦不待推而倒矣。噫。两桩既倒。身心情枯。坚湿暖动。即法身也。能好恶为襍毒者。即无分别智也。以无分别智之鱼。游无边际法身之海。水不待忘鱼。鱼自忘。鱼不待忘水。水亦自忘。鱼水相忘。而浮沉自在清冷之怀。则鱼与水皆象先之绍介也。剖尘居士勉之。
烦恼本无根源,根源在于身心。所以颜回说要放下肢体、抛开聪明,正是为了拔除烦恼的根源。老子也说:我有大患,是因为我有这个身体。如果我没有身体,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由此说来,身体就是饥寒、荣辱、生死的木桩啊。如果用坚硬、湿润、温暖、移动这些现象来观察身体,那么烦恼的木桩不用推就自己倒下了。心就是好恶、是非的木桩。如果用万物与我同根同源的观点来观察心,那么劳碌、贪爱、憎恶这些杂毒的木桩,也不用推就自己倒下了。唉!两根木桩既然倒下,身心便如枯木般寂静。那坚硬、湿润、温暖、移动的现象,就是法身啊。那能够产生好恶分别的杂毒之心,就是无分别智啊。用无分别智这条鱼,遨游在无边无际的法身之海中,水不必刻意忘记鱼,鱼自己就忘了;鱼不必刻意忘记水,水自己也忘了。鱼与水两相忘却,在清冷广阔的怀抱中自在浮沉,那么鱼与水都只是引领我们体悟本源的媒介罢了。剖尘居士,请以此自勉。
毗舍浮佛。此言自在觉。觉与自在。体用互称耳。葢觉则自在。自在则觉。故圣人体用圆融。无粗不精。精则一。一则无待。无待则无外。无外则物我同根。天地一体。所以大不废小。体不废用。根兮尘兮。根不自立。由尘而桩。尘不自立。由根而宾。由尘而桩。桩果有乎。由根而宾。宾果有乎。两者既决。物我寂寥。故曰。寂寥于万化之域。动用于一虗之中。故根不碍尘。尘不碍根。大用全而无迹。无迹则物我何在。知此谓之觉。根尘不相留碍。谓之自在。若然者。根未尝有根。尘未尝有尘。圣人善用其心。故自在而觉。众人不善用其心。所以自在觉。翻成不自在障耳。余以是知以四大观身。有身用而无身相。以前境观心。有心用而无我执。故此半偈。诚破死生之爻象。治心病之医王也。
毗舍浮佛。这个名字意思是自在的觉悟。觉悟与自在,本质和作用是相互对应的。因为觉悟了就能自在,自在了就是觉悟。所以圣人的本质与作用圆融无碍,没有什么是粗糙而非精妙的。精妙则统一,统一则无需依赖外物,无需依赖则没有内外之分,没有内外则万物与自我同根同源,天地浑然一体。因此,宏大不排斥微小,本体不排斥作用。感官的根啊,外界的尘啊,根自身不能独立存在,要依靠外尘才能确立;尘自身也不能独立存在,要依靠根才能成为对象。依靠外尘而确立,这确立真的存在吗?依靠根而成为对象,这对象真的存在吗?这两者一旦看破,万物与自我都归于寂静空无。所以说,在万般变化的境界中寂然不动,在虚无空灵之中自在作用。因此,根不妨碍尘,尘不妨碍根。伟大的作用完全展现却没有痕迹,没有痕迹,那么物与我又在哪里呢?明白这个就叫做觉悟。根与尘互不滞留、互不障碍,就叫做自在。如果是这样,根其实没有固定的根,尘其实没有固定的尘。圣人善于运用自心,所以能自在而觉悟。众人不善于运用自心,所以本来自在的觉悟,反而变成了不自在的障碍。我因此明白,用地、水、火、风这四大来观察身体,有身体的作用却不执着身体的表象;用眼前境界来观察心念,有心念的作用却没有自我的执着。所以这半句偈颂,确实是破除生死束缚的卦象,是治疗心病的医王。
夫身心之初。有无身心者。湛然圆满而独存焉。伏羲氏得之而画卦。仲尼氏得之而翼易。老氏得之二篇乃作。吾大觉老人得之。于灵山会上。拈花微笑。人天百万。圣凡交罗。独迦叶氏亦得之。自是由阿难氏。乃至于达磨氏。大鉴氏。南岳氏。青原氏。并相继而得之。于是乎千变万化。鬼面神头。或以慈悲为三昧。或以瞋怒为三昧。或以苦行为三昧。或以语言文字为三昧。或以棒喝破沙盆为三昧。以至于滚木毬。握木蛇。斩蛇伏虎叱龙之类。书不胜举。如上种种三昧。世出世法。交相造化。使夫众生日用而不知。而或知。不知即名凡夫。或知即名圣人。呜呼。圣人与众人。初本一条。惟以知不知。乃凡圣分焉。由是而观。知亦由我。不知亦由我。何天下知者寡。而不知者多。病在何处。良以有生以来。计身心以为我。而身心之前者。湛然圆满。妙物无累。反昧之而不觉。一不觉则永不觉。所以威音同禀。以至于今。犹茫然无省。劳他圣人。右提左挈。百计千方。委曲施尽。伎俩亦穷。总不知觉。古人呼此辈谓之行尸走肉。白日小鬼。不亦宜乎。吾毗舍浮佛。复不以众生难度而退愿心。说此偈。要使博地凡夫。共登无上。夫无上者。谓身心之初。有大圆镜智。光彻终古。妙拔群有。威神莫测。得之即圣。失之则凡故也。若然者。凡圣之分。不过于身心窠窟。翻得破者。则解脱无方。不能翻得破者。则障碍长劫。葢死生无根。以身为根。好恶无本。以心为本。苟能以四大观身。身何所在。前境观心。心从何起。知身所在。即身有而无累。知心所起。即心有而不生。身有而无累。生死何妨。心有而不生。应物何碍。生死何妨。则愿轮常转。应物无碍则慧日常明。虽然。初心学人。不以持偈为梯航。则苦海难度。又持偈有上中下之不同。上者以其天机深妙。触偈即悟。中者惟持久始得心开。下者由读而诵。诵而能持。持而能熟。熟则或以此生得入。或以多生得入。入则本同。上达无异。以此观之。根无利钝。能信者皆得出苦。何故自甘暴弃。或以贫贱累而不能持偈。或以富贵累而不能持偈。贫贱富贵。虽荣辱不等。累无两般。且年光不可把玩。老病不与人期。一息不来。便成他世。凡百罪业。是汝作者。不免随之。随而不离。如影随形。天上人闲。太虗空中。总无你逃避处。如可逃得。则一切佛祖圣贤之聪明。不若凡夫之愚痴矣。
在身心形成之前,有一个超越身心的存在,它清澈圆满、独立长存。伏羲领悟了这个道理而画出八卦,孔子领悟了这个道理而阐释《易经》,老子领悟了这个道理而写下《道德经》。我们伟大的觉悟者——佛陀,在灵山法会上领悟了这个道理,拈花微笑;当时人天百万、圣贤凡俗齐聚,唯有迦叶也同样领悟了。从此,阿难、达摩、慧能、南岳怀让、青原行思等人相继领悟。于是千变万化,种种示现:有的以慈悲为修行法门,有的以威严怒目为修行法门,有的以苦行为修行法门,有的以语言文字为修行法门,有的以棒喝、打破常规为修行法门,乃至滚木球、握木蛇、斩蛇伏虎、叱龙变化等等,多得写不完。以上种种修行法门,世间与出世间法相互交融,让众生在日常生活中运用却不自知。若始终不知,就叫凡夫;若能有所知,就叫圣人。唉!圣人与众人,最初本是同源,只因为知与不知,才分出了凡圣。由此看来,知与不知都在于自己。为何天下间明白的人少,而不明白的人多?问题出在哪里?实在是因为自从生命形成以来,人们总把身心当作“我”,反而对身心之前那清澈圆满、不受束缚的妙体浑然不觉。一旦不觉,就永远不觉,所以从威音王佛以来直到今天,依然茫然无觉。劳烦历代圣人左提右挈,千方百计、用尽方法,甚至使尽所有手段,总还是不能让人觉悟。古人称这样的人为行尸走肉、白日游魂,不也很恰当吗?
我毗舍浮佛,并不因为众生难度而退失愿心,所以说出这个偈颂,要让广大凡夫共同证得无上境界。所谓“无上”,就是指在身心形成之前,有一面“大圆镜智”,光明彻照古今,微妙超越一切存在,威神莫测;得到它就成为圣人,失去它则沦为凡夫。这样看来,凡圣的分别,不过在于能否突破身心的窠臼。能突破的,就解脱自在、无拘无束;不能突破的,就长久被障碍束缚。生死本无根源,却以身体为根;好恶本无根本,却以心念为本。如果能从地、水、火、风四大来观察身体,身体究竟在哪里?面对外境来观察心念,心念又是从哪里生起?知道身体所在,就能拥有身体而不被它拖累;知道心念生起之处,就能有心而不生执着。身体存在而不被拖累,生死又有何妨?心念运作而不生执着,应对外物又有何障碍?生死无妨,则愿力之轮常转;应物无碍,则智慧之日长明。
不过,初发心的学人,如果不以持诵偈颂为渡船,苦海就难以度过。而且持诵也有上、中、下三种不同根器:上根之人天机深妙,一接触偈颂就能开悟;中根之人需要持久持诵才能心开意解;下根之人则从读诵开始,进而能够持诵,持诵到熟练,或许今生能够契入,或许多生之后得以契入。一旦契入,根本境界与上根之人并无差别。由此看来,根器本无利钝,只要能够信受奉行,都能出离苦难。为什么要自甘堕落呢?有人因为贫贱的牵累而不能持偈,有人因为富贵的牵累而不能持偈。贫贱与富贵虽然荣辱不同,但“牵累”的本质没有两样。况且时光不能倒流,衰老疾病不会预先告知;一旦呼吸停止,便到了来世。所有自己造作的罪业,都难免跟随而去。这种跟随如影随形,天上人间、太虚空中,都没有你逃避的地方。如果真能逃得掉,那一切佛祖圣贤的聪明智慧,还不如凡夫的愚痴了。
假借四大以为身。心本无生因境有。夫有生之患。莫大于生死。而生死之患。惟至人则能超然无累。下是则孰不受其累。然生死又本于有身。老氏云。我有大患。为我有身。故出世圣人。示此偈开悟是辈。此身不过五行攒簇而成。四大合并而有。所言四大者。地水火风是也。此四何名为大。谓其无处不徧。故称之为大。此四大在身。则为肉。为皮。为筋骨。为血脉。为痰唾。为津液。为热气。为动转。今现前此身。不过此等合成。既合成矣。众生不悟非坚。确然执之为身。故临死生之际。处利害关头。心神恍惚。千算万计。不过要保全此个躯壳子。殊不知此身。皮肉筋骨感地而有。血脉津液。感水而有。一切热气感火而有。凡百运转感风而有。故智者。不待闲时方作此想。于日用中常作此想。皮肉筋骨。原从地有。血脉津液。原从水有。热气原从火有。动转原从风有。此四大者。一切众生。凡有血气之属。皆所共有。我何痴迷。确然妄执为身。此想周旋俯仰。进退屈伸。常专注不断。渐渐纯孰。一旦顿悟。此身何在。故昔人有悟之者云。将头临白刃。犹似斩春风。且一切生死众患如箭。我身如垛。既悟此身。坚湿暖动。各还其本。垛尚不有。箭来谁受。故曰。假借四大以为身也。夫心有真心。有妄心。真心则圣人与凡夫无所闲别者。无所增损者。广大灵明。廓然充满。本无生。安有死。本无来。安有去。离生死。绝去来。不离日用。湛然常在。不可以有心得。不可以无心求。惟神而明之者可几也。此心不悟。虽衣冠楚楚。总是行尸走肉。人为万物之灵。于此不悚然惧。惕然省者。非颠倒。即着鬼迷矣。妄心者。感物而有。受制于物。故逢顺境则喜。逢逆境则瞋。憎爱交加。灵台汩没。一受于心。恨不即释。喜不即化。此皆妄心也。真心。虽然应物。物不能累。如明镜照像。虽辨妍丑。而本无心。妄心。则因境有。即受境累。故曰。心本无生因境有也。
我们以为这个身体是“我”,其实它只是地、水、火、风这四种元素暂时组合而成的假象。我们的心,本来清净,没有生灭;但那个会胡思乱想的妄心,却是因为接触到外境才产生的。有生命的最大烦恼,莫过于生和死。而生死带来的困扰,只有修养达到极高境界的“至人”才能超脱,不受其牵累。在这之下,谁又能不被生死所累呢?然而,生死这个问题的根源,又在于我们认为有一个实在的“身体”。老子说过:“我最大的忧患,就是因为我有这个身体。”所以,超脱世间的圣人,写下这首偈子来开导我们这样的人。这个身体,不过是金、木、水、火、土五种元素聚集而成,是地、水、火、风这“四大”合并而有的。所谓“四大”,就是地、水、火、风。为什么称它们为“大”呢?因为它们无处不在,所以叫做“大”。这“四大”在身体里,就表现为:肉、皮、筋骨属于“地”;血脉、津液、痰唾属于“水”;热气属于“火”;身体的行动、运转属于“风”。现在我们眼前这个身体,不过是这些东西合成的罢了。既然只是合成的,但众生不明白它并不坚固实在,反而固执地认为这就是“我”的身体。所以,到了生死关头,面临利害抉择时,就心神不宁,千般算计、万般计较,不过就是想保全这个躯壳。却不知道,这个身体的皮肉筋骨,是感应“地”的元素而有的;血脉津液,是感应“水”的元素而有的;一切热气,是感应“火”的元素而有的;所有的活动运转,是感应“风”的元素而有的。所以,有智慧的人,不会等到空闲时才这么想,而是在日常生活中就常常这样观想:皮肉筋骨,原本来自“地”;血脉津液,原本来自“水”;热气,原本来自“火”;动作运转,原本来自“风”。这“四大”,是一切众生,凡是有血有气的生命,都共同拥有的。我为什么这么愚痴迷惑,非要固执地把它妄执为“我”的身体呢?这种观想,要在日常生活的举手投足、进退屈伸之间,常常专注,不断练习,渐渐纯熟。一旦顿然领悟:这个所谓的“身体”到底在哪里呢?所以过去有悟道的人说:“就算刀架在脖子上,也如同斩过春风一样。”而且,一切生死烦恼就像射来的箭,我们的身体就像箭靶。既然悟到身体不过是地(坚)、水(湿)、火(暖)、风(动)的暂时组合,各自归还其本源,那么连箭靶都不存在了,箭射来,谁来承受呢?所以说:“假借四大以为身”。心,有“真心”,也有“妄心”。“真心”是圣人和凡夫没有区别、没有增减的,它广大灵明,空阔而充满一切。它本来没有生,哪里会有死?本来没有来,哪里会有去?它超越生死,断绝来去,又不脱离日常运用,清澈明净,永恒常在。它不能用“有心”去得到,也不能用“无心”去寻求,只有那些能神而明之、心领神会的人,或许可以接近它。如果不能悟到这个“真心”,即使外表衣冠楚楚,也只不过是行尸走肉。人作为万物之灵,对这一点如果不感到惊惧、不警惕反省的话,不是精神颠倒,就是被鬼迷了心窍。“妄心”呢,是因为感受外物而产生的,所以受外物的制约。遇到顺境就欢喜,遇到逆境就嗔怒,憎恨和爱恋交加,灵明的心就被埋没了。一旦这些情绪生起,恨不能立刻消除,喜不能立刻化去,这都是“妄心”在作用。“真心”虽然也应对万物,但外物不能牵累它,就像明镜照出影像,虽然能分辨美丑,但镜子本身没有动心。“妄心”则是因为外境才产生,随即就被外境所牵累。所以说:“心本无生因境有”。
毗舍浮佛。此言一切自在觉。既自在觉矣。有何物而为障碍哉。然未觉者。不免一途成滞。见色则被色障碍。见空则被空障碍。忽然而有身。则被身障碍。介然而有心。则被心障碍。身障碍。生老病死。心障碍。喜怒哀乐。是以周旋一光之中。而妄成角立。既角立矣。一切不自在至矣。生有老迫。老有病迫。病有死迫。喜有怒迫。怒有哀迫。哀有乐迫。迫者相催之谓也。呜呼。生若定常。老不可迫。喜若定常。哀不可迫。以其无常。流之莫能已也。惟有道者。达身无常。四大成故。达心无常。前境生故。达四无常。一身待故。达境无常。因心有故。借一荡四。四无所立。借四荡一。一无所存。借境荡心。心初不有。借心荡境。境不自留。一四互荡。心境兼忘。一身而为无量之身。身相不坏一心。而虑周万物。寸抱本闲。由一切不自在。入一切自在。达之者。刹那可以超旷劫。如其未达。解脱幢。即成行尸肉块。智慧津。翻作苦海逆浪。自古及今。豪杰英雄。打破这关捩子不得。虽功高千古。名光万世。于本分上事。了无交涉。故生时受生迷。老时受老迷。病时受病迷。死时受死迷。喜怒哀乐时。受喜怒哀乐迷。以迷续迷。迷无断日。人为万物之灵。而灵不悟。以灵续迷。为一切黑业本。山高海积。未有撼竭之时。少知自反者。安得不惧乎。又灵如融通之水。迷如窒碍之冰。融通。则在方而方。在圆而圆。窒碍。则方则定方。圆则定圆。方圆无滞之谓活。方圆有定之谓死。是故圣人居方圆。而方圆莫能滞。以无滞故。所以能通天下之情。众人则不然。见方而被方惑。见圆而起圆执。所以在圣人。即死而活。在众人。即活而死。故圣人谓之生人。众人谓之死人。由是观之。自上古以来。所谓生人者。能得几何哉。为圣不难。难在通灵。苟能通灵。非惟身心俱灵。大则虗空天地万物之伙。微则一介一尘一毛一发。靡不灵矣。至于三藏六经。诸子之流。百工之技。亦无不通。故达身灵通。无事可碍。达心灵通。无理可障。化生老病死。为无上涅槃。回喜怒哀乐。证大菩提。涅槃菩提。从身心得。若无身心。二果何阶。故曰。此身为尘劳山。此心为襍毒海。一旦达身无己。尘劳山即功德聚也。达心如幻。襍毒海即般若浆也。人为万物之灵。不自重。甘为死人。不为生人。可悲已。
毗舍浮佛,这个名字的意思是“一切自在的觉悟者”。既然已经自在觉悟了,还有什么东西能成为障碍呢?然而,没有觉悟的人,免不了在某一条路上被卡住。看见物质现象,就被物质现象障碍;看见空无,就被空无障碍。忽然有了这个身体,就被身体障碍;分明有了这个心念,就被心念障碍。被身体障碍,就生出老、病、死这些苦恼;被心念障碍,就生出喜、怒、哀、乐这些情绪。因此,在同一个光明觉性中打转,却虚妄地形成了对立冲突。一旦形成对立冲突,一切不自在就来了。有生,就有老在后面催逼;有老,就有病在后面催逼;有病,就有死在后面催逼。有喜,就有怒在后面催逼;有怒,就有哀在后面催逼;有哀,就有乐在后面催逼。这个“迫”,就是互相催逼的意思啊。唉!如果生命是固定永恒的,衰老就无法催逼它;如果喜悦是固定永恒的,悲哀就无法催逼它。正是因为一切都是无常的,所以这股流转的力量才无法停止。只有明白大道的人,能通达身体是无常的,因为它是由地、水、火、风这“四大”暂时组合而成的。能通达心念是无常的,因为它是随着眼前的境界而生起的。能通达“四大”是无常的,因为它们要依靠这个身体才能显现。能通达境界是无常的,因为它们是因为心念的分别才存在的。借助“一”(整体、觉性)来扫荡“四大”,“四大”就失去了立足之地。借助“四大”来扫荡“一”,“一”的执着也不复存在。借助外境来扫荡内心,会发现心念最初就是不实在的。借助内心来扫荡外境,会发现外境自己也不会停留。“一”和“四”互相扫荡,内心和外境一起忘掉。这一个身体可以化为无量的身体,身体的相状不会损坏那唯一的真心。这一颗心可以思虑周全万物,而方寸之间的胸怀原本就是闲适自在的。从一切不自在,进入一切自在。能够通达这个道理的人,刹那之间就可以超越漫长的劫数。如果没能通达这个道理,那么解脱的旗帜,反而会变成行走的尸体、无知的肉块;智慧的渡口,反倒化作苦海的逆浪。从古到今,多少豪杰英雄,打不破这个关键。即使功业高过千古,名声光耀万世,对于自己本分上的大事,却完全没有关系。所以,活着的时候,被“生”的迷惑所困;衰老的时候,被“老”的迷惑所困;生病的时候,被“病”的迷惑所困;死亡的时候,被“死”的迷惑所困;喜怒哀乐的时候,被喜怒哀乐的迷惑所困。用迷惑接续迷惑,迷惑就没有断绝的日子。人是万物之灵,但这个“灵”却不觉悟,反而用这个“灵”去延续迷惑,这就成了一切恶业的根本。像山一样高,像海一样堆积,没有撼动枯竭的时候。稍微知道反省自己的人,怎么能不感到害怕呢?再者,这个“灵”就像融通流动的水,而“迷”就像凝结障碍的冰。融通,那么在方形容器里就是方形,在圆形容器里就是圆形。窒碍,那么是方形就固定是方形,是圆形就固定是圆形。在方圆中不被卡住,这叫“活”;在方圆中被固定住,这叫“死”。所以,圣人身处方圆之中,但方圆不能滞碍他。因为不被滞碍,所以能通晓天下万物的情理。普通人就不是这样,看见方形就被方形迷惑,看见圆形就生起圆形的执着。所以在圣人那里,看似死的却是活的;在普通人那里,看似活的却是死的。因此圣人被称为“活人”,普通人被称为“死人”。由此看来,从上古以来,所谓的“活人”,能有多少呢?成为圣人并不难,难在让灵性通达。如果能通灵,不仅身心都灵通,大到虚空、天地、万物这些庞杂的东西,小到一点微尘、一根毛发,没有不灵通的。至于佛经、儒家经典、诸子百家的著作,各种工匠的技艺,也没有不通晓的。所以,通达身体灵通,就没有事情能障碍你;通达心灵灵通,就没有道理能遮蔽你。把生老病死,转化为无上的涅槃;把喜怒哀乐,扭转来证得大觉悟。涅槃和觉悟,是从身心得来的。如果没有身心,这两种果位又从哪里攀登呢?所以说,这个身体是尘劳烦恼堆积的山,这个心是杂染毒素汇聚的海。一旦通达身体并非实有,尘劳山就变成了功德的宝库。一旦通达心念如同幻影,杂毒海就变成了智慧的甘露。人是万物之灵,却不自己尊重自己,甘心做“死人”,不去做“活人”,真是可悲啊。
此半颂。特十四字而已。然大藏与一千七百则机缘。九经二篇百家之要。莫不备焉。子若张而演之。虽大块为墨。昆仑为笔。天风为手。虗空为纸。莫能尽也。故曰。佛法有不思议力。既曰不思议。岂可以众生臆见揣摩而能知耶。但当谛信受持。则终自悟入。夫信则诚。诚则一。一则我持颂之心。了无所附丽。如是积久。则身心横计。一朝𪹼落。则生死铸而为涅槃。烦恼化而为菩提矣。此两者谓之二转依果。所谓转生死而依涅槃。转烦恼而依菩提也。然凡夫心识麤浮。卒不能制之一处。故须由读而诵。诵而持。持而专。专而一。一则隣化。隣化。则将乘缘生而入无生矣。
这半首偈颂,虽然只有十四个字,却将整部大藏经、一千七百则禅宗公案、九经二论及百家要义全都包含在其中了。你若将其展开演绎,即便以大地为墨,以昆仑山为笔,以天风为手,以虚空为纸,也无法写尽。所以说,佛法具有不可思议的力量。既然称为不可思议,又怎能凭凡夫的猜测揣摩而知晓呢?只应真诚地相信并依此修行,终究会自己领悟。有信心就会真诚,真诚就会专一,专一就会使持诵的心念无所依附。这样持续久了,身心种种虚妄计较,终有一日会忽然脱落,那时生死便铸成涅槃,烦恼便化为觉悟了。这两者称为“二转依果”,也就是转生死而依涅槃,转烦恼而依觉悟。然而凡夫心识粗重浮躁,很难立刻将心念集中一处,所以需要从读诵开始,进而持守,持守进而专注,专注进而专一。专一就接近转化,接近转化,就将乘着因缘而进入无生无灭的境界了。
达观道人。尝以毗舍浮佛传法偈授人时。必曰。持千百万遍。自在受用现前矣。毗舍浮佛。此言一切自在觉。而深推其旨。大要破众生身心之执耳。故曰。假借四大以为身。心本无生因境有。即此观之。一切众生。从无始劫来。至于今日。莫能自在。于死生憎爱之中者。良以见有自身。则身相为碍。见有自心。则心相为碍。呜呼。身相碍于外。心相碍于内。一动一静。内外相碍。无须臾超然之境。可哀矣哉。即此相碍之境。在圣人日用中而身充法界。如月赴众水。知周万物。如镜照群象。不速而至。不劳而遍。东坡大悲阁记。乃此偈注疏也。其略曰。大悲者。观世音之变也。至何独疑于大悲乎。如以东坡之意推之。则心念不静。应物必乱。非东坡不知即动而静。即色而空。葢东坡量自己分上。只体得理具光景。未到无身而现多身。无心而智鉴群品地位。如此地位。非大菩萨。岂易为哉。然观东坡理具之旨。则所见无惑矣。体此无惑之见。于憎爱境上。死生关头。真实挨将去。到佛菩萨地位。终有时在也。
达观道人曾经传授毗舍浮佛传法偈时,必定说:“持诵千百遍,当下就能自在受用。”毗舍浮佛,意思是“一切自在觉”。深入推究其宗旨,主要是破除众生对身心的执着。所以说: **假借四大元素聚合为身体, 心本无生只因外境而显现。**
由此观察,一切众生从无始劫以来直到今天,之所以不能在生死爱憎中自在,正是因为执着有自身,身体就成了障碍;执着有自心,心念就成了障碍。唉!身体在外形成障碍,心念在内形成障碍,一动一静,内外互相阻碍,没有片刻超脱的境界,真是可悲啊!
而这种互相障碍的境界,在圣人日常运用中,却能身体遍满法界,如同月亮映现在所有水面上;智慧遍知万物,如同镜子照见一切影像——不召而自来,不劳而遍及。苏东坡的《大悲阁记》其实就是这首偈的注解。文中大意说:大悲,是观世音菩萨的化现……为何独独对大悲心生疑惑呢?
如果用东坡的意思来推演:心念若不平静,应对事物必然混乱。并非东坡不懂得“即动而静、即色而空”的道理,只是东坡衡量自己的境界,只体会到“理上本具”的光景,尚未达到“无身而显现多身、无心而智慧照见众品”的境地。这样的境地,不是大菩萨,岂容易达到?
然而看东坡“理具”之旨,他的见解已无疑惑。体会这种无疑的见解,在爱憎境界上、生死关头处,真实地实践下去,到达佛菩萨的地位,终有成就的一天。